flyinga的店主是个胖子,柜台切进了他的肚子,他用肘撑着倚在那儿,用眼神跟踪我在走道的一举一动。我的钱包撞着大腿。他面前摊开一份报纸,但看样子他永远不打算翻页。他身上有种职务在身的厌倦神气,既官僚又神秘,像一个命中注定要永世守卫洞口的人。
那天下午我是一个人。估计康妮在她的小房间里抽上了,放着《说的就是第四街》,沉溺在受伤的、正义的放纵里。一想到彼得,我就感到被掏空了——我想要从那个夜晚飞掠过去,把我的羞耻变成某种模糊的可塑的石灰样的东西,就像关于陌生人的谣言。我试过对康妮道歉,男孩们像战地医护兵一样仍然担忧地围着摩托车。我甚至提出要掏修理费,把钱包翻了个精光,凑了八美元。亨利收下钱时用僵硬的下巴对着我。过了一会儿,康妮说最好是我直接回家。
几天后,我又去了康妮家——她父亲几乎立刻就开了门,就像正等着我来似的。他通常在乳制品厂工作到后半夜,所以我看到他在家实在觉得很奇怪。
“康妮在楼上。”他说。我看见他身后的桌子上放着一杯威士忌,泛着粼粼的光。我一心只想着自己的计划,都没有注意到这个房子里的危机气息,还有她父亲大白天在家这个不寻常的信息。
康妮躺在床上,裙子被勾住了,我能看见她胯部的白色内裤,还有布满斑点的整个大腿。我进门时,她坐起来,眨了眨眼。
“妆化得挺好看,”她说,“你是特意为我化的吗?”她又往枕头上仰面一躺,“你绝对会喜欢这个大新闻。彼得走了,是真的走了,和帕米拉一起,真是个‘惊喜’。”她翻了个白眼,但说帕米拉名字的时候带着幸灾乐祸的神情。她扫了我一眼。
“你说什么?走了?”我的声音早已被恐慌搅乱。
“他太自私了。”她说,“爸爸说我们可能必须搬到圣地亚哥。第二天他就走了,还带走了一包衣服和其他用的东西。我觉得他们可能去了帕米拉姐姐在波特兰的家。我的意思是,我确定他们会去那儿。”她对着刘海儿吹了口气,“他是个胆小鬼,而帕米拉就是那种一生完小孩就会变胖的女人。”
“帕米拉怀孕了?”
她看了我一眼:“真稀奇——你居然不关心我可能要搬到圣地亚哥去?”
我知道此刻我应该开始细数我有多么爱她,说些如果她走了我该有多伤心之类的话,但是我几乎像被催眠了一样,脑子一直重复着这样一个画面:他们正开车远行,帕米拉靠着彼得的肩头慢慢睡着。他们脚下的阿维斯地图被汉堡的油浸得透明,后座堆满了衣服和他的技工手册。彼得低下头,就会看见帕米拉头发分边的那道头皮白线。他心底会涌起家的温柔,他会亲吻她,即使她已经睡着,永远都不会知道。
“可能他只是随便逛逛呢。”我说,“我的意思是,他不会再出现吗?”
“去你的。”康妮说。她似乎也被我的话惊到了。
“我到底对你做什么了?”我说。
当然我们都明白。
“我现在更想一个人待着。”康妮一本正经地说,用力地盯着窗外。
彼得,带着一个可能怀了他孩子的女朋友逃往北方——不去想这个生理变化是不可能的,帕米拉肚子里的蛋白质将会成倍增加。但是康妮就在这里,躺在床上,我对她胖乎乎的身体那么熟悉,甚至能数出她的雀斑,指出她肩膀上出水痘留下的斑点。康妮一直都在这里,我突然发现我是多么爱她。
“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或者干点儿别的。”我说。
她哼了一声,研究着指甲上苍白的边缘。“彼得都不在了,”她说,“所以你真的没必要留在这儿了,反正你也要去上寄宿学校。”
我的绝望在嗡嗡叫着:“或者我们可以一起去flyinga?”
康妮咬了一下嘴唇:“梅说你对我也不是很好。”
梅是牙医的女儿。她穿格子裤配背心,像个会计助理。
“你说过梅很无聊。”
康妮没说话。过去我们替梅感到难过,她有钱,但很可笑。不过,我知道现在是康妮替我感到难过,她看着我渴求彼得,即使他已远走,可能正计划着去波特兰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
“梅挺好的,”康妮说,“很好。”
“我们可以三个一起看场电影。”我现在就像在奋力踩踏板,有任何一种牵引力都行,我需要一个抵御这个空虚夏天的堡垒。梅也不是那么糟糕,我告诉自己,虽然她戴着牙套,连糖或爆米花都不能吃。是的,我可以想象我们三个人在一起。
“她觉得你挺垃圾的。”康妮说。她扭头对着窗户。我盯着蕾丝花边窗帘,那花边是我们十二岁时我帮康妮用胶水做的。我已经等了太久,继续待在这个房间里是个明显的错误,很清楚——我什么也做不了,只有离开。我在楼下喉咙发紧地和康妮的父亲说了再见——他心不在焉地冲我点了下头——然后哐当哐当地骑着自行车到了街上。
我以前这样孤单过吗?有一整天的时间要消磨,没有一个人可以关心。我几乎把胸口里的痛楚当成了愉快。我告诉自己,现在要忙起来,把时间平滑地耗掉。我按照父亲教的方法做了一杯马天尼,苦艾酒晃到了手上,还有一些洒在桌上,我没去理会。我一直很讨厌马天尼酒杯——杯颈和滑稽的身形看起来很尴尬,就像那些用力过猛想有大人样的大人。我把酒倒进一个镶着金边的果汁杯子里,强迫自己喝下去,然后又做了一杯喝光了。在我自己的房子里感到松弛而愉悦,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在满溢的快乐中,我意识到那些家具一直都是那么丑陋,椅子像滴水嘴兽一样又重又老气。我发现寂静在空气中凝固,窗帘一直是拉着的。于是,我把它们都拉开,使劲把窗户撑起来。外面很热——我想,要是父亲在,又该噼里啪啦地说我把热气都放进来了——但我还是任由窗户开着。
我母亲一整天都在外面,只有喝酒这种例行的孤独排解法帮助我。奇怪的是,我的感觉原来这么容易就能变得不一样,原来有确切的方法可以软化悲伤的硬渣儿。我不停地喝着,喝到问题看上去简洁而美观,成了我可以欣赏的样子。我强迫自己爱上马天尼的味道,感到恶心时就放慢呼吸,最后我喉咙里咕噜着酸刺的东西,吐在了地毯上,再打扫干净,这样房间里就只剩下一股酸酸的、凝固的气味,我几乎有些喜欢这个味儿了。我打翻了一盏灯,给自己画上暗色调的眼妆,虽然手法很不熟练,却劲头十足,全神贯注。坐在母亲的带灯梳妆镜前,我不断调着各种灯光:办公室光线、白昼光线、黄昏光线。不同颜色的光在脸上变换,我惨白的面孔如幽灵一般,在一次又一次的咔嗒声中耗尽虚幻空洞的一天。
年轻的时候我会读那些我喜爱的书里的章节。宠坏的小女孩被秘密驱逐,发配往一个由小妖精统治的城市。小女孩穿着一条稚气的裙子,裸露着膝盖。木版画上是一座座黑暗的森林。小女孩被缚的画激起了我的快感,所以我必须分配好看这些画的时间。我希望自己也能画些类似的东西,比如某个人心灵深处可怕的景观,或者画下我在镇上看到的黑发女孩的脸——久久地端详她,直到看出她的五官是怎样组合在一起的。许多时候我迷失在自慰中,脸压进枕头里,感受到传出的一些爱抚。不一会儿,我会头疼,肌肉跳动,双腿虚弱地颤抖,大腿根部,内裤湿了。
另一本书:一个银匠不小心把熔化的银子泼在了手臂上。他的胳膊和手上的伤口结痂又脱落,看起来差不多像被剥了皮,皮肤紧致、粉红、新鲜,没有毛发,也没有斑点。我想起威利和他的残肢,他挥舞着水管用温热的水冲洗车子,水落在柏油地面上聚成潭,又慢慢地蒸发掉。我装作自己的胳膊也被烧伤了,练习削橙子——从手掌一直到肘部都没有皮肤,也没有指甲。
死亡对我来说就像旅馆里的大厅,那一间间文雅的阳光充沛的客房,你可以随意进入或离开。镇上有个男孩卖伪造的抽奖券而被抓住,于是在地下室里开枪自杀了。我没去想凝固的血块、湿乎乎的脑浆,而是想着他扣动扳机之前的解脱,那一刻世界是多么纯净,滤去了一切杂质。所有的失望,所有庸常的生活,带着它的惩罚与侮辱,都在一个利落的动作中成了多余之物。
商店的走道在我眼里似乎完全陌生,酒让我的思绪飘忽不定。灯光闪烁不停,放陈了的马天尼酒躺在垃圾箱里,化妆品被分门别类,摆放成讨人喜欢的丰足、琳琅的样子。我打开一支口红的盖子,照我读到的那样把它抹在手腕上试色。门口响起了迎客的音乐,我抬头看去。是公园里的那个黑发女孩,她脚上穿一双牛仔运动鞋,身上的衣服是从肩膀那里剪去了袖子。激动传遍了我全身,我已经在试着想象要对她说什么了。她的突然出现使这一天似乎与“共时性”紧紧缠绕在了一起,光线的重量改变,角度有了新的倾斜。
那个女孩并不漂亮,再见到她时,我发现了这一点。是某种别的东西,就像我在演员约翰·休斯顿的女儿的照片中看到的那样,她的脸本来是个败笔,但有些其他的进程在起作用,比漂亮更吸引人。
柜台后的男人怒气冲冲的。
“我跟你们说过,”他说,“我不会让你们中任何一个进来,再也不会了。走开。”
那个女孩懒洋洋地冲他一笑,抬起手。我看见了她腋窝下的一丛毛。“嘿,”她说,“我只是想买卫生纸。”
“你偷我的东西。”那个男人说,红色淹没了他的脸,“你还有你的那伙朋友,连鞋都不穿,光着一双脏脚跑来跑去,想瞒过我。”
如果这怒火是冲着我来的,我恐怕早就被吓坏了,但这个女孩很平静,甚至有些戏谑的意味。“我觉得你说的并不对。”她昂着头,“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呢。”
他双手交叉在胸前:“我记得你。”
那个女孩变了脸色,眼神坚硬起来,但仍然笑着。“好吧,”她说,“我才不稀罕你的东西呢。”她往我这儿看了一眼,又酷又冷,几乎没看见我似的。我心里欲望升腾,真不想她就这样消失,这个念头强烈得我自己都被惊到了。
“出去吧。”那个男人说,“快!”
离开前,她朝那个男人吐了吐舌头,只微微露出一点儿,像只滑稽的小猫。
我没犹豫多久就跟着那个女孩出去了,但她已经迈着轻快的步子穿过了停车场。我匆匆地跟在后面。
“嘿。”我冲她叫了声。她继续走着。
我又大声叫了一遍,她停下来,等我赶上她。
“真是个浑蛋。”我说。我看起来一定像个闪闪发亮的苹果,双颊因为半醉而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