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狠狠地瞪着商店的方向。“死胖子,”她说,“我连卫生纸都买不了。”
她似乎终于确认了我的存在,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我能看出她觉得我挺小。我穿着一件围兜衬衫,这是母亲送我的礼物,她觉得这件衣服很别致。我想做出些更大的事情,来证明我不仅仅是她眼前看到的这样一个幼稚的人,于是不假思索地提出要献力。
“我去把它拿来。”我说,声音活泼得不自然,“卫生纸,小意思。我一直从那儿偷东西。”
我不知道她是否相信,我那么轻巧地随口编了个谎,这一点绝对很明显。不过也许她尊重我的做法,她能看到我热切的渴望。也许她只是想看看演出会怎样进行——一个富家女孩,要去干偷偷摸摸的事。
“你确定?”她说。
我耸耸肩,心却怦怦狂跳。不知道她会不会为我感到惋惜,我没有看见她有这种表情。
我莫名其妙地回到店里,让柜台后的男人很不安。
“又回来了?”
即使我确实计划要偷点儿东西,实际上也已经不可能了。我在走道上磨蹭着,努力想抹去脸上任何偷窃的迹象,但那个男人一直不错眼。他瞪着我,直到我抓起卫生纸,拿到柜台,我禁不住为自己的这一习惯性动作感到羞愧。我当然做不到偷东西,这永远也不可能发生。
他录卫生纸的时候开起了连珠炮。“像你这样的好孩子不应该和那种女孩混在一起,”他说,“那群人太肮脏了,有个人还带了条黑狗。”他看起来有些受了刺激,“在我的店里就是不行。”
透过有凹槽的玻璃,我能看到那个女孩在外面的停车场上踱着步子,手遮在额头上。这真是个突然又意外的惊喜:她在等我。
结账后,那个男的看了我好一会儿。“你还是个孩子,”他说,“为什么不回家去呢?”
那一刻我对他的厌恶一扫而光。“我不需要袋子。”我说,把卫生纸塞进我的包里。他找零时,我没有说话,他舔了舔嘴唇,像是要弹掉什么难以忍受的味道。
看到我走过去,那个女孩一下子活跃起来。
“你拿到了?”
我点点头,她用胳膊推着我,急匆匆地把我挤到街角。我几乎要相信自己真的偷了东西,我把包递给她,一阵兴奋使我的情绪高涨起来。
“哈,”她往里面瞥了一眼说道,“他就是活该,真是个浑蛋。还顺利吗?”
“很顺利,”我说,“而且他一点儿都没发现。”我为我们的合谋感到激动,好像通过这个我们成了一伙的。那个女孩的衣服扣子没扣全,露出一块三角形的肚皮。她那么容易就唤起一种慵懒又肉欲的感觉,就像她的衣服是匆匆套上才出完汗的胴体。
“对了,我是苏珊。”她说。
“伊薇。”我伸出一只手,她却笑了,笑的样子让我明白握手是个错误动作,是规规矩矩的世界里空洞的象征。我脸红了。没有这些通常的礼节仪式,就很难知道该怎样动作了。我不知道用什么来代替它们。于是出现了一阵沉默:我搜肠刮肚地想要填补这段空白。
“我不久前还见过你。”我说,“在hi-ho饭店附近。”
她没有回答,我没有东西可以抓。
“你和其他女孩一起,”我说,“然后上了一辆校车?”
“噢,”她说,表情又焕发出光彩,“是的,那个傻瓜真够疯的。”她在回忆中放松了下来,“我必须让其他女孩排成直列跑,要不她们就会摔成一团,我们都会被抓住。”我丝毫不掩饰对她的兴趣,一直盯着她看。她就让我那么看着,没有一点儿自觉状。
“我记得你的头发。”我说。
苏珊似乎有些欢喜,漫不经心地碰了碰发梢:“我从来不剪头发。”
之后我才了解到,是拉塞尔要她们这样做的。
苏珊把卫生纸抱在胸前,突然变得很自尊:“你需要我把卫生纸的钱给你吗?”
可她既没有口袋,也没有钱包。
“不用,”我说,“这没什么,我也没花钱。”
“好吧,谢谢你。”她说,明显松了一口气,“你住在附近吗?”
“很近,”我说。“和我妈妈一起。”
苏珊点点头:“哪条街?”
“晨星街。”
她惊讶地哼了一声:“很不错嘛。”
我住在这个镇上的富人区,能看出这个事实对她意味着一些东西,但除了所有年轻人共有的轻微仇富心理,我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年轻人总是把富人、媒体和政府搅和在一起,当作某种暧昧不明的邪恶化身,把它们视为一个惊天大骗局的元凶。我才开始学怎样带着歉意粉饰一些确定的信息,怎样赶在人们开口之前先自嘲一番。
“你呢?”
她用手指做了个摆手的动作。“噢,”她说,“你是知道的,我们有事情要做。不过是很多人聚在一起,”——她举起袋子——“这意味着有很多屁股要擦。我们有点儿缺钱,最近是特殊时期,不过情况会好转的,我相信。”
“我们”,那个女孩是“我们”的一部分,我羡慕她的这种自在,羡慕她能确定离开停车场后该去哪里。和她一起在公园里的那两个女孩,还有和她住在一起的不管哪个人,大家会在意她的离开,也会大声呼喊着欢迎她回来。
“你怎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苏珊说。
“抱歉。”我下决心不让自己去挠蚊子咬的包,虽然皮肤痒得快抽筋了。我转动脑子想着该跟她谈点儿什么,可是浮现的所有选项都是不能说的事。我不能告诉她从那天起我是怎样在百无聊赖时经常想起她的,也不能告诉她我没有朋友,还即将被打发到寄宿学校——那个没人要的孩子的永恒自治国,更不能让她知道我在彼得那里连一个小光点儿都算不上。
“没事的。”她挥挥手,“人们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你知道吗?我遇见你的时候就能看出来,”她继续说,“你是一个有想法的人。你走过的路,都被你记在心里。”
我还没有习惯这种直接的关注,尤其是来自一个女孩的关注。这种关注通常是男孩子的眼神瞄上了我,然后又带着歉意离开。我放任地想象着自己是一个有想法的人。苏珊的神色起了变化,我能看出这是她打算离开的前兆,但是我想不出该怎样扩大我们的交集。
“嗯,”她说,“我得去那儿了。”她冲一辆停在阴凉地的汽车点了点头。那是辆劳斯莱斯,上面覆满了泥尘。她看到我困惑的表情,笑了一下。
“我们借来的。”她说,似乎这句话就解释了一切。
我目送她走远,没有试图留住她。我不想太贪心,我对已得到的任何东西都应感到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