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捏了一下康妮短裤裤腰上面的柔软皮肤:“最近是不是饿着了啊?”
“别碰我,你这个变态,”她说,打开了他的手,咯咯笑了一下,“肏你妈。”
“别,”他抓着康妮的手腕说,“你肏我吧。”康妮半真半假地想要挣脱,叫嚷着,直到他终于松开手。她揉着手腕。
“混蛋。”她咕哝了一句,但她并没有真的生气。这就是身为女孩会有的事:不管得到什么回应,你都得顺从。你要是发火,那你就是个疯子;你要是不做反应,那你就是个婊子。你能做的只有:在被他们逼进的角落里摆出笑脸,让自己参与到玩笑中,即使玩笑的靶子总是你。
我不喜欢啤酒的口感,那颗粒般的苦味儿,没一点儿比得上我父亲的马天尼,那令人愉悦的洁净、清凉。但我还是喝了一瓶又一瓶。男孩们抓着购物塑料袋里满满的硬币往老虎机里喂,直到硬币快没了。
“我们需要这台机子的钥匙,”彼得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细的大麻烟并点燃,“这样我们才能把它打开。”
“我去拿,”康妮说,“不要太想我。”她对亨利柔情地说,离开前还轻快地挥了挥手,冲我只扬了一下眉毛。我明白这是她策划的想要俘获亨利注意力的计划之一:先离开,再回来。可能这是她从杂志上读到的。
那是我们的错误,我想,许多错误中的一个。我们相信男孩们做事情是有逻辑的,我们总有一天会弄懂;相信他们的行为不只是不过脑的冲动,而是有含义的。我们就像阴谋论分子,在每个细节中都看到迹象和意图,不顾一切地希望自己重要到能成为他们计划和猜测的对象。但他们只是男孩子,幼稚、年轻、直来直去,他们并没有隐藏任何东西。
彼得把控制杆嘀嘀嗒嗒地拉到开始的位置,退后,让亨利来玩下一轮。他们俩一来一回地递着大麻,都穿着洗得稀薄的白色t恤。当老虎机哗啦啦吐出一堆硬币时,彼得对着这狂欢似的喧闹笑了起来,但他看起来心不在焉,又喝完一瓶啤酒,抽着大麻,直到它被碾碎,变得油腻腻的。他们低声说着什么,我只听到一点儿零零碎碎的。
他们谈论的是威利·泼特莱克:我们都知道他,佩塔卢马第一个参军的男孩,是他父亲逼他去注册的。后来我在汉堡哈姆雷特餐厅见过他和一个身材娇小、头发深褐色的女孩在一起,那个女孩流着鼻涕。她固执地叫他的全名,威-廉-姆,好像这个多出来的音节是一个秘密口令,能把他变成一个成熟、负责任的男人。她像个刺果似的粘在他身上。
“他老在车库外面洗他的车,”彼得说,“搞得跟以前没什么不同似的。他现在还能开车?我不觉得。”
这是从另一个世界里来的消息。看着彼得的脸,我不禁感到羞愧,在真实的感情面前我只有矫揉造作的分儿,只能通过歌曲抵达那个世界。而彼得是真的有可能被派去当兵,真的会死。他不必强迫自己去那样感觉,就像我和康妮乐此不疲做的情感练习:要是父亲去世了,你该怎么办?怀孕了该怎么办?要是老师想和你发生关系,你该怎么办?就像加里森先生对帕特丽夏·贝儿做的。
“他的残肢上全是褶子,”彼得说,“粉红色的。”
“真恶心,”亨利在老虎机那儿说,盯着身前屏幕上滚圈的樱桃图案,“你想杀人,那最好也能接受别人炸掉你的腿。”
“他自己还很骄傲,”彼得抬高了声音,把手中的大麻烟头弹到车库的地板上,看着它熄灭,“他想让人们都看到,这才真是疯了。”他们戏剧般的谈话让我也有了戏剧化的感觉。酒精刺激着我,胸口似火烧,我不断地夸大这种感觉,直到一种不属于我自己的权威感掌控了我。我站了起来。男孩们没有发觉,他们在谈一部在旧金山看过的电影。我听过那个名字——这部电影没有在镇上上映,因为被认为有伤风化,尽管我记不起为什么会有伤风化。
等我成年后终于看了这部电影,里面性爱场面那毫无遮掩的天真让我很是惊讶。女演员阴毛上方那一团肉温顺、胖乎乎的。她一边笑着一边把游艇船长的脸埋进她那垂下的可爱的乳房中间。淫秽里有一种友善,就像好玩仍然是色情的一部分。不像后来的那些电影,女孩们忸忸怩怩的,两条腿毫无生气地吊在那儿。
亨利翻着眼皮,猥亵地半伸着舌头,模仿电影中的某个场景。
彼得笑了起来:“恶心。”
他们大声好奇着那个女演员是不是真的被上了,好像并不在乎我就站在那里。
“你能看出来她很享受。”亨利说,“噢——”他夹着嗓子模仿女人的尖细声音,“噢——耶——嗯——”用屁股撞着老虎机。
“我也看了。”我想都没想就说。我需要一个加入谈话的切入点,哪怕是说谎。他们同时望向我。
“好吧。”亨利说,“幽灵终于说话了。”
我的脸噌地红了。
“你真看了?”彼得看起来有点儿怀疑。我告诉自己他只是想保护我。
“是啊,”我说,“挺野的。”
他们交换了个眼色。难道我真的认为他们会相信我大老远搭车去城里,还是去看一场算得上是真正的黄片?
“那你说说,”亨利的眼睛闪着光,“你最喜欢哪部分?”
“就是你们说的那部分,”我说,“有那个女孩的。”
“但是这一部分里你又最喜欢什么?”亨利说。
“别惹她了。”彼得无精打采地说,他已经有些厌倦了。
“你喜欢圣诞节那一幕吗?”亨利继续说。他的笑容使我放松了警惕,以为我们真的在进行一场谈话,以为自己离加入他们又近了一点儿。“那棵大树?还有全是雪?”
我点点头,几乎相信了自己的谎言。
亨利笑了起来:“那部电影是在斐济拍的,整个故事都发生在一个岛上。”亨利笑得鼻子打起了哼,扫了一眼彼得。彼得似乎为我感到尴尬,这种尴尬就像他为街上摔了跤的陌生人感到的尴尬一样,就像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推了一下亨利的摩托车。我没想让它真的倒下去,可能只想让它晃一晃,足够打断亨利,他大概会被吓住一两秒,开玩笑地惊叫一声,然后就忘了我说的谎。但是我用了大劲儿推过去,结果摩托车倒了下去,狠狠地摔在水泥地上。
亨利盯着我:“你这个小贱人。”他急匆匆地奔往倒下的摩托车,就像它是中了枪的宠物,熟练地把它抱在怀里。
“又没摔坏。”我大脑短路地说。
“你真他妈是个疯子。”他咕哝着说。他沿着车身抚摸着,举起一块橙色的金属碎片给彼得看:“这种屁事你能信?”
彼得看着我的时候,脸上凝满了同情,然而这比愤怒还要糟糕。我就像个孩子,不够懂事。
康妮出现在门口。
“当啷。”她叫道,钥匙勾在手指上。她撞见了这一幕:亨利蹲在摩托车旁边,彼得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亨利发出一声刺耳的笑。“你朋友真是个婊子。”他说,冷冷地扫了我一眼。
“伊薇把它推倒了。”彼得说。
“你们这帮小屁孩,”亨利说,“下次还是找个保姆吧,别跟我们一块儿玩了,他妈的!”
“对不起。”我说,我的声音很小,但是已经没有人听我说话了。
彼得帮亨利扶正摩托车,近距离检查了缺口——“就是一层壳而已,”他声称,“我们很快就能修好。”——我明白别的地方也摔坏了。康妮带着拷问一般的眼神冷冰冰地盯着我,就像我背叛了她一样,也许我真的背叛了她。我做了我们不该做的事情。它照出了一片隐秘的脆弱,暴露了焦灼、惴惴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