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什么以后?你是不是完全傻掉了?哪儿还有什么以后?”

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爆发的怒火,继续平静地在那里滔滔不绝。

“是女儿把狗带进咱们家的。她说要么同意她带着狗一起住,要么她就搬出去。你还记得吗?”

他以沉默进行了一分钟的抗议,最后满意地说道:“你之前不懂该怎么待人处事,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她有时还是有点小性子的。”

“你为什么用过去式跟我说话?你怎么认为,你怎么想的?”

“饶了我吧。”他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在毯子和窗框之间抠出一道缝隙,向外面望去。街上空无一人,哪儿都一样。

“赶紧盖上,立刻!马上!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白痴,不学无术的草包!你想让你的眼睛被烧瞎吗?”她把头探进他的房间说。

“我的眼睛,我的房间,我做主。”

她退去之后,他用袜子做了一张简易小网,把死鱼一条一条捞了出来。不一会就在眼前堆了一堆。

神仙鱼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在他颤抖的双手之下,脆弱的鱼尾和网眼纠缠在一起。他闭上眼睛,往马桶里一丢。

“也许是火山爆发了,火山灰进入大气层遮住了太阳。”她的声音从厅里传来,“这就是天色变得如此黑暗的原因。如果是这样,就不会有任何污染,人们可以外出。显然,恐龙就是这么灭绝的。”

他也嘟囔了两句。

“寸草不生,恐龙没有了食物,也就死绝了。”

突然,他们听到了一阵稀里哗啦的玻璃破碎声。两人立刻一动也不敢动。他在马桶前保持着弯腰姿势,她在椅子上僵住。

“怎么回事?”她小声问道。

“恐怕不是所有人都乖乖待在家里,没准有人出去打劫我们的店铺了。”

“他们会拿走所有的食物。这帮流氓。咱们报警吧!”

他看着她,伸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电话打不了。”不过,他还是走到朝向楼梯间的门前,透过窥视孔张望了一下。过了一会,他轻轻地打开了房门。他能听到有个声音在楼层里回荡。

“我要出去看看,查一查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对她说。她却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扭过脸去,试图用一个狰狞的表情阻止他。

他抽出了自己的手,转眼间消失在黑洞洞的长方形门框里。她把头伸出门外侧耳听了一会,便回到房间,开始清理桌上的盘子。她又从罐子里取出一条腌黄瓜,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吃完后,像泥塑木雕一样一动不动地呆坐在桌前。此时他面带喜色回到了家中。

“我邀请了楼下的邻居。”他说。

她不停地摇头。

“邀请他们干吗?有什么好和他们谈的?”

“他们马上就到了。”

她立即动手擦去了桌上的碎面包渣,又抚平了桌布。

“谢天谢地,煤气还没断供。你去烧水。”

片刻之后,客人在走廊上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已清晰可闻,一阵轻轻的敲门声随之响起。女邻居站在门前,身后是她的丈夫,宾主相互问候。

“我是某某斯基。”男邻居说。

“我是某某赤克。”男主人答。

“我们住在你家楼下这么多年,今天是头一次登门拜访。日安!”

“别客气,进来啊,咱们把门关上再说。”女主人说。

邻居夫妇有点不知所措地站在走廊上,随即被主人请进了房间。两人在扶手椅上坐了下来。一时间,宾主四人都尴尬地陷入了沉默。

“要不要来一杯咖啡?”她问道,手里抓着一块抹布站在客人身前。

“哦,给您添麻烦了……”男邻居小声客气了一句。

身材娇小的女邻居坐在扶手椅边上。男主人也拉过一把椅子,在他们身边坐下。

“能喝上一杯咖啡就不错了。也不知道煤气供应会持续多久……也许这是我们生命中最后一杯咖啡……”他想开个玩笑。

“啊,别这么说。”他妻子声音里带着强装出来的欢快,“研磨的咖啡粉还是速溶的?”

“咖啡粉吧,如果不麻烦您的话。”

她消失在厨房里,而他有些迫不及待地开始发问。

“先生,您有什么消息吗?出了什么事?到底怎么了?”

“他们说发生了可怕的地震,全球性的。据说半个欧洲都没了,荷兰沉入了海底,美国和日本也不复存在了。”

“但我们什么也没感觉到啊。”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袋咖啡说道。

“那是因为我们处在非地震带。”他用这个简单的答案把她顶了回去,继续说道,“所有的东西都爆炸了,包括核电站……所以他们才会说到污染的问题。”

“可能还伴随着火山爆发,所以天色才这么黑暗。我告诉过你的。”男主人接过话茬,转向用托盘端着咖啡的妻子。

“这是我丈夫做出的假设。”她说着,把杯子放在长几上,“同样的事情也在恐龙身上发生过……”

这时,娇小的女邻居开始无助地抽泣起来,把脸藏在手帕里。她的丈夫拉着她的手不停地安抚。

“女人总能更深刻地体会到这一切。”他解释道,“我们的孩子在美国,两个都在,本来他们是要回来过圣诞节的。”

“哪儿还有什么圣诞节……”女邻居含糊不清地哽咽道。她的样子楚楚可怜,让大家的喉咙都收紧了。四个茶匙同时在咖啡杯中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打破一片寂静。

“我们的女儿昨天也出去了……去找她的未婚夫。”女主人说道,“早上走的,没过几个小时就出事了,所以我们也很担心啊。”

“为什么我们总是担心孩子,即使他们长大了。但从来不担心自己?”她向丈夫抛出了一个哲学问题。

“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怎么说话呢?”

大家又把咖啡狠狠地搅拌了一通,这次更激烈。邻居又说话了。

“这就是广播和电视都中断的原因。应该是干扰无线电波和一般电子产品的辐射。未知的辐射阻碍了信号的传输……”他在争论中带偏了话题。

“所以我们只剩下煤气还能用了……”他的妻子怯生生地说着,把杯子举到嘴边。

“如果不出所料,煤气也用不了多久就会断供。”

女主人搅拌了一下咖啡。

“那到时候我们可怎么办啊?你们闻到了没有,下水道里已经开始冒臭气了,要是连下水道也堵塞了可怎么办?”

“您二位在哪儿高就?”男主人换了个话题。

“都已经退休了。这么说吧,”男客人闪烁其词地回答,“我当过文员。我经常在公交车上看到你。你是坐13路车,对吧?”

“是的,我坐13路车在市政厅附近下车。我在一所学校工作……”

“显然,市政厅下面有掩体,全部职工都在那里避难。据说他们能给所有人供应一年的洁净水和罐头食品。里面甚至还有电影院呢。”他的妻子插话道。

男主人惊讶地看着她。

“谁跟你说的这些废话?”

“我听说的。”

他没有理会她,又转向邻居。

“你觉得这些毯子能有用吗?毕竟,只是些普通的毯子而已……他们应该教我们怎么应对。”

“当然了,他们穿着工作服四处走动,发放传单。现在就在那个街区呢。”男邻居伸手朝着一个不确定的方向胡乱一指,接着说道,“虽说他们还没有联系到我们,但应该是迟早的事。”

“不觉得我们应该以某种方式联合起来吗?比如我们这个楼栋。你参加过童子军吗?”

“我年轻的时候,没有童子军,只有波兰青年联盟。”

“那也算有过组织经验吧。”男主人冷笑道。

“我记得,如果发生核爆炸,必须躺在窗户下,用手捂住头。”

“这样很有用。就像在窗户上盖毯子一样。”

他走到窗前,发现了一条窄缝。

“我想知道那棕色的空气是什么味道的。应该闻起来像什么呢?臭氧味还是焦煳味?”

“也许空气中充满了火山灰。”邻居补充了自己的意见。

男主人在家具旁停住脚步,开始在书架上翻找起来。他抽出了一本画册,自顾自翻看了一小会儿,似乎想回忆一下自己要找的东西是否真的存在。他最终停在其中一页上,展示给他们看。他说:

“是梅姆林所作的《最终审判》。亡者从坟墓中站起来,大天使加百列举起烈焰之剑。地狱里一道道人影飞入火海。地狱上空是红色的天空,四处黑色的废墟高耸。”

“你为什么要给我们看这个,难道你疯了吗?”她责问道,然后转向客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丈夫要给你们看这个。”

“我不怕魔鬼,也不怕幽灵。能让我感到害怕的只有人类。”邻居勇敢地做出了回应,“一定是人为造成的,一定是某个人做了什么决定。”

“嗯,不,但你说这是地震……”

“都一样。综合考虑起来,地震不会无缘无故发生……没准还有温室效应等等因素。”

女主人将杯子放下。

“有时候,事情的发生往往会超出我们的控制范围。其实,这是很常见的现象。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能计划,因为一切都按照该发生的方式自然而然地出现。人无法了解自己,因为人们都被一些情绪和本能所支配……西红柿,我们在地里种了西红柿。现在西红柿已经成熟了,现在正是熟透的时候,但我们不能去采摘。一切都和原本应有的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女邻居正用迷醉而又惊恐的眼神盯着摆在眼前桌上的这幅印刷图画。她一定是患了某种疾病,因为额头上正冒出大滴大滴的冷汗。她没有再去动自己的那杯咖啡。

“我觉得有点不舒服,”她对丈夫说,“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男邻居总算醒过味来,问道:“现在几点了?”

“七点……”女主人回答说,犹豫了一下后又补充道,“晚上七点。”

两位客人都站了起来。

“我想我们要走了,第一次来不应该……哦,我在说什么呢。不如二位明天来我家回访?”

宾主在门口道别时,他还是忍不住说了最后一句话:

“如果你有什么新发现……”

“我们会联系你的。”

两人都回到椅子前,在先前的位置坐下,伸了个懒腰,又各自把客人用过的杯子推到一边。

“你为什么要带他们来咱们家?”

他没有回答,饶有兴趣地翻看着几张旧报纸。

“今天的新闻节目后,应该有一部电影要放映……”

“这两口子也挺无趣的,跟我们一样,恐惧而又无聊。你看到她当时的状态了吗?”

他还是没有回答,于是她起身把画册放回原处。

“在我开始思考之前其实并不害怕,但只要一想,就开始害怕了,越想越怕。要是那个电视台还能看就好了,电影的名字是什么来着?”她问。

他放下报纸,闭目养神。

“不知道。”

“说话啊!”

他依旧纹丝不动。

她起身又开始找地方祈祷,跪在之前那个地方,脸对着窗帘。他从微闭着的眼皮下,偷偷地打量她。

“上帝的天使啊……”她朝他瞄了一眼,他赶忙闭紧眼睛,“上帝的天使啊,我们的守护者,您永远站在我们身边。无论晨昏,不分昼夜,始终如一地助我们……”

“你在向什么祈祷,向毯子吗?”他静静地问道。

“捍卫、守护我们的灵魂和身躯,并带领我们……”

“根本没有天使和上帝。人死如灯灭,尘归尘,土归土。”

“……走向永生。阿门。”

她从地上站起身,机械地掸了掸膝盖,又回到了椅子上。

“所以现在我想,天使对待我们一定会像我们对待狗一样,他们照顾我们。他们知道什么对我们来说才是更好的。而鲍勃就不知好歹,不想吞下驱虫药……所以,也许现在发生的也是类似的事情……祂在给我们驱虫。”

“谁?”他总算睁开了眼睛。

“当然是上帝啊!”

“你简直是鬼迷心窍了!”

她无比愤怒地瞪着他。

“你真卑鄙,实在是太卑鄙了。”

“我没有满脑子胡思乱想。”

她起身收拾好杯子,去了厨房。

“你是个坏透了的小男人,”她说,“一条滑溜溜的蛇。”

他们坐在椅子上,几乎被黑暗所笼罩。只有前厅的一盏小灯发出昏暗的光芒。她穿着一件被洗得抻长变形的睡衣,他穿着一件印有条纹的睡衣。他取来一支小蜡烛,在凳上点燃。她疑惑地看着他,一边在手上擦着乳霜。

“我们必须节约用电。”他阴阳怪气地说。

“每到天黑的时候,我就开始觉得有些不舒服。在黑暗中,一切都显得更糟糕,更可怕。而到了早上,我就会感到惊讶,为什么我夜里会那么恐惧……而现在,一天到晚都是乌漆墨黑的。你觉得女儿会出事吗?”

“我想不会的。”

烛光下,他把三种药丸堆了一小堆,又放进盒子里,以备明日之用。

“我们还爱谁?”她过了一会问道。

他手指捏着药丸,顿时愣住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还有谁值得我们担心?”

“你操的心还不够吗?”他又恢复了之前的动作。

她拧上了那管乳霜的盖子,走到窗前,慢慢地把旧毯子推向一边。

“有辆车开来了!”她突然惊呼。

他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冲到窗边。

“在哪里?让我看看!”

两个人在窗缝前挤在一起。

“我告诉过你,人们不会在家里坐以待毙,他们早晚会出门的。自我幽闭是不人道的,还不如立刻死掉来个痛快。”

“我觉得他们马上就要打劫商店,抢食物了。”

她看着他。

“我们也得出去弄点东西回来。否则时间长了,我们就没的吃了。”

“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可能会一直这样呢?”他问道。

他又回到长椅上,收起药丸。她则把乳霜送回卫生间。此时,两人面对面在走廊上站住。

“你今晚来和我一起睡吧?这样会更安全一些……”她问道。

“你打呼噜……我睡不着。”

两人各自走向自己的房间,但她在将手触到门把手上的那一刻还是停住了动作。

“你认为鲍勃会得救吗?”她问道。

“疯婆子!”他小声嘟囔一句,两人都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注释】

原文的“us'pic'”一词在此处指使用药物的方式将动物处死,专指杀死动物。

“斯基”和“赤克”都是波兰男子最常见的名字词尾。

汉斯·梅姆林(1430—1494),尼德兰佛兰德斯画家,北方文艺复兴运动中的杰出代表人物。


作者“奥尔加·托卡尔丘克”的其他小说

糜骨之壤》《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