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耶路撒冷 拉滕 第167章第5章

答案无疑是各种肉食:烤全猪、肘花香肠、肉皮缝线包裹起来的熏火腿、塞满了切碎牛肝的牛肚、充盈着血煮燕麦的猪胃。

演出的时间定于主显节。适逢佳节,纷飞的大雪将这座裸露的建筑变成了童话般的小镇。来自西里西亚、波美拉尼亚、萨克森和捷克的数百位高朋已经在前一天纷纷抵达。随着热烈的舞蹈,庆祝活动开始了。舞者成双成对,在色彩缤纷的游行队伍中翩翩起舞,音乐声荡涤着拉腾城堡的每个角落。莱茵的葡萄酒、捷克的啤酒,觥筹交错,当然也少不了产于东方的辛辣伏特加,这是严冬时节驱寒暖身效果最佳的烈酒。数不尽的面包、黄油、奶酪,还有各色蛋糕与水果,都是千里迢迢从南方运来,一路上颇为不易。烤鱼、煎鱼、炖鱼、白菜冷盘、豌豆泥、各种甜点,无不吸引着宾客的视线,但也令他们感到意犹未尽。虽说这些美食佳酿已让人大快朵颐,但宾客的眼睛还是下意识地寻找着令他们食指大动的羊腿、成串的香肠和滴着油脂的烤肉。没有上红肉菜。散布在各处的客人,只要还保持着清醒状态,都注意到了这个事实,他们窃窃私语起来。众所周知,此间的主人是一位钟鸣鼎食的贵族。好吧,来客们怎么好意思向男主人提出吃肉的要求呢?怎么好意思向紧闭双唇、脸色苍白的女主人发问:“什么时候才能上正菜?”然后,人们被游乐节目所吸引,把食物的事抛在了脑后。天亮时分,红酒的芬芳氤氲满场,狂欢后的疲惫身躯纷纷陷入了甜梦。

正午时分,身披貂裘的宾客来到露台之上,刹那间鼓乐喧天。音乐家们冰冷的手指拨动了手中的乐器,庄严的序曲伴奏下,客人们的眼前出现了一幅美丽的景象:白雪皑皑的城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缠着五颜六色头巾的马穆鲁克人盘踞在城头,试图负隅顽抗。基督教军队在城下合围,准备迎头痛击。解说人以洪亮声音说出了开场白:

“上帝啊!异教徒侵占了您的遗产,玷污了您的圣堂!”

十字军军团应声分成了四队人马,来到露台之下,按照预先的设定各就其位。“这些都是高贵的骑士!”解说人慷慨激昂地大喊着,对阅兵发表了评论,被他提到的人向观众鞠躬致意,“这是勇敢的杰弗里和他的哥哥布洛涅。这是图尔奈的利托尔德和吉尔伯特,以及他们的精锐亲兵。这是唐茨莱德和他的扈从,随后是佛兰德的罗伯特。哦,接下来的是洛林的戈弗雷,我们最勇敢的骑士……”

当异教徒伊菲察出现在城墙上时,聚集在露台上的宾客都用尖啸和狂吼招呼他:“不忠之徒!去死吧!懦夫!狗杂种!”

观众们被阅兵队伍和华丽衣甲惊呆了,他们拼命鼓掌叫好,淑女们还向骑士挥动手帕。装扮竟然如此完美,以至于很难注意到,在板甲和锁子甲之下覆盖的是当地农民久未沐浴的肮脏身躯。

“让我们来夺回上帝的永恒神国!”随着高亢的吼声,音乐也进入高潮,十字军已摆开进攻阵形,蓄势待发。

“化作烈火,尽焚林间;变为炽焰,烧熔山巅;迅如疾风,敌酋授首;猛似暴雨,寇虏丧胆!”

当攻击开始时,战斗正如解说人口中所吟唱的那样猛烈,这让冯·凯纳斯特有些担心。如果后继乏力,结束得过早怎么办?他融入了露台上的人群之中,感到他们的身体已经热血沸腾,心跳加速。

关键之战是攻打锡安山和城北地段的战役。异教徒们激烈地负隅顽抗,试图继续霸占这座圣城;十字军久攻不下,兵锋受挫,暂退蓄势。一大一小两台攻城机闪亮登场,紧贴在光滑的城墙上。巨大的雪球从绑了厚重皮带的发射器中投出,纷纷落入城池的中央,带来一片混乱。同时,唐茨莱德和他的扈从自西南方发动了勇猛的冲锋,势如破竹,直抵城墙之下。战局陷入了胶着,攻守双方杀出了真火,仿佛进入了你死我活的决战之中。几个男人从结冰的城头摔落下来,跌在城墙下的雪堆里,但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城墙上裂开了一道豁口,勇敢的骑士们伺机蜂拥而入,攻进城内。突然,响起了饱含痛苦的尖叫声,有人被马蹄踩踏了,在雪地上留下了鲜红的血迹。彩色的头巾掉落在地,锁子甲撕成了两半,薄薄的板甲迸裂,木质十字架在后背猛击。解说者此时已是张口结舌,此情此景早已超出了脚本预设的范畴。

“向上帝歌唱吧,歌唱!歌唱我们的国王,歌唱!为了大地之上的万王之王!”

马上就要胜利了,也本该如此,战局开始从僵持向正确的方向倾斜。突然间,绝望的守军开始溃败,一路退缩到城市中心地带,挤作一团,战斗的中心也随即转移到此处。可是,此处对于露台上的宾客而言是个盲点。宾客们纷纷仰起头,踮起脚尖,几个急得抓耳挠腮的年轻人甚至爬上了围栏,以求一睹为快。冯·凯纳斯特本人看上去很焦躁。他挑了挑眉梢,向一个值得信赖的手下使了个眼色,后者就一阵风似的狂奔下去,几乎在不知不觉间混入了朝圣者和骑士的阵列。战斗随之开始向后方倾斜,基督教骑士们纷纷踉跄后退。冯·凯纳斯特向乐队指挥发出一个信号,指挥心领神会,音乐猛然间变得响彻云霄,仿佛正试图淹没堡垒中的噪音和痛苦哀号声。小号已经在宣布胜利了,这种凯旋的音乐让人很难抗拒。交战双方的人员都惊愕地呆愣了片刻,但是这种在彩排时已经耳熟能详的乐音让他们恢复了意识。十字军开始发起绝地反击,城市中心笼罩在一片混乱的骚动中——可能是异教徒放下武器投降了。战斗结束。观众们心旌摇曳,胸膛间豪情万丈。一些淑女谨慎地擦干了眼泪。就连冯·凯纳斯特的妻子也涨红了脸,紧握丈夫的手,以倾诉她的爱意。

现在是受降时刻,异教徒的旗帜应该被踩在胜利者脚下,但是城中心的骚乱仍在继续,所以同样的音乐又再次奏响,解说人也等着吟诵下一段。来宾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突然间,十字军开始从破损的城墙缺口处折返,看起来有些衣甲凌乱,不见了头盔和武器,大片的甲叶从身躯上脱落。他们手里还提着一些包袱,拖着长袍改成的麻袋,其中许多人的嘴在动,但从这个距离看起来并不明显。“赞美上帝!”冯·凯纳斯特想。他们冲向了可怜巴巴的异教徒首领——衣衫褴褛、赤手空拳、卑躬屈膝的总督伊菲察。失败者们用包头巾将不能蔽体的破衣服胡乱系在了身上。当破碎的旌旗出现在骑士的脚下时,凯旋之曲响彻天际。最后,演员们向热情的观众鞠躬致谢。

“拥有您的力量,遵奉您意志的人有福了!”解说人诵读道,“在您的国度中,每一日都强过他方千万倍!”

冯·凯纳斯特可能有点着急了,他敦促客人返回城堡的房间,说城堡里有温热的葡萄酒和更多的新年助兴节目等着他们,不要待在外面冻坏了。无论如何,战斗过后的狼藉场面并不令人愉快。他孤身一人默默地踏着积雪进入了战场,与一个个急于回家的农民擦身而过。他们谨慎地躲避着他的目光。他们背着塞得鼓鼓囊囊的大包小包。他们的女人在积雪下寻找、收集着被践踏得稀烂的香肠、血肠、培根片、肥肉,还有一块一块支离破碎的烤乳猪,然后小心地将它们全部放入篮子中。他们都在吃,每个人都在吃,狼吞虎咽,仿若饿死鬼投胎。在寂静中,只听见一片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和偶尔一两声尖叫。只有他的秘书坐在雪地里,身边插着一把残破的木剑。他在抽泣,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涔涔流下。

“奏效了。”冯·凯纳斯特说着,带着一种意想不到的温柔把他的亲戚从地面上搀扶起来,“我们征服了耶路撒冷。”

夜晚早早就降临了,一如每年的这个时节。一扇扇烛火闪耀的城堡窗户将狭长而温暖的影子投射到斑驳凌乱的雪地上。音乐声从城堡中不断飘来。周围的村庄也在庆祝十字军的胜利。在皑皑白雪覆盖的草地上,燃起了处处篝火,从那里可以听到阵阵欢声笑语。一个孩子把香肠绕在脖子上游行。狗把散落满地的骨头都叼回了窝。

【注释】

汲沦溪位于耶路撒冷与橄榄山之间。本文所述的“汲沦溪”是仿造的。

锡安山位于耶路撒冷以南,是基督徒的圣地,据称这里有耶稣曾走过的足迹。

位于耶路撒冷老城的雅法门附近。

耶路撒冷城的两座主要城门,另有新门、大马士革门、狮子门、粪厂门、锡安门等城门。

马穆鲁克,意为“奴隶”,此处指公元九世纪至十六世纪服务于阿拉伯哈里发和阿尤布王朝苏丹的奴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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