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耶路撒冷 拉滕 第167章第5章

1675年,村里的三百个男丁耗时整整一个夏天挖掘汲沦溪谷。他们对此十分不满,因为这是收获季,耽误了他们第二次晒牧草和收割粮食,或者由于其他诸如此类的原因。他与他们的每次交谈中,最终话题都会被扯回食物上:面粉、白菜、土豆、肉类(此时他们的眼睛会像饿狼一样发出幽幽光芒)。他在写给远行到巴伐利亚避暑的妻子的信中提道:“难道他们这群人,和我们一样,都是出自同样的祖先吗,都是亚当和夏娃的后代吗?”紧接着在下一行里,他自己答道:“不可能。人类的历史上一定存在着某些错误,因为我是由伟大的信念铸就,而他们只在乎自己的身体,以及用什么来喂饱自己的身体。我甚至不知道他们能否理解我对他们说的是什么。”

没错,他们斜着头瞟他,眼神里充满疑惑和不信任。而当他们忘记了这些的时候,目光则是满怀厌恶。如果再有一次——请上帝宽恕——如果战争又爆发了,就像十几年前那场那样,兵荒马乱中,他们会眼都不眨地冲向城堡,疯狂劫掠,无情摧毁。他们根本就不会想到去偷走吊灯、基里姆地毯和中国瓷器,他们一定更愿意摧毁这些精致的奢侈品,将其砸成罂粟花籽一般的齑粉。“也许”,他冷笑着想,“如果这些称得上是人类奇迹的城堡是用面包、肉类、土豆配着培根建造的,倒是能获得他们的尊重。”革命很快就会变成对食物的狼吞虎咽,战斗变成吸收消化,战斗后的安宁中必会传来灌木丛中的放屁声和哼哼声。世道如此,屡试不爽。

因此当他们派出几个畏手畏脚、愁眉苦脸的谈判代表来找他时,他根本就没当回事,他们认为在收获季里挖河道的计划有悖他们所公认的常理。这帮家伙的眼睛里就只剩下面包。当然,他还是给三分之一的人放了几天假,因为谷仓也需要填满。但他实质上所考虑的是教育目标——这是比你们充盈的谷仓更神圣、更高尚、更重要的事情。在生命中为了一个信念而生存和奋斗是值得的。我们崇高的追求会救赎我们。

拉滕城堡到他手上时,已历经洗劫,在战火中被摧毁成一片废墟。这座城堡依然屹立在公园旁边,占据着那片土地。空气中弥漫着羊毛地毯和羊皮烧焦的难闻气味,这些都曾经是石质地板上的装饰品。刺鼻的焦煳味就是地狱之手染指过这场残酷战争的印记。臭名昭著的纵火犯的亲戚们后来又重建了城堡,他们将石头运上山,挖沙子制作砂浆,还砍伐了不少原木。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刻的感受,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秋天,他站在城堡对面的山坡上,审视着历经几年重建的成果:

沙质的城堡外立面上分布着几十扇窗,平缓的台阶将大露台与池塘连接起来,花园里长满玫瑰花和葡萄藤。还有温室中精致的立柱、摩尔人风格的飞檐,整座建筑的花边装饰着绸缎般的天空,这一切着实令人叹为观止!在这片荒山野岭间竟有如此难以置信的美景。爱,此时此刻,冯·凯纳斯特感受到了爱,他禁不住热泪盈眶。

他绕着城堡信步而走,顺着石头的边缘,沿着石头的接缝,温柔地抚摸着城堡那庞大的石头身躯。出于对城堡的热爱,他突发奇想举办了一个五月节:焰火、乐团、舞者、主厨、面包师、数以百计的铺上白色台布的餐桌、精美的银质餐具、瓷器、玻璃杯和花篮。公园里成了白色的海洋,一尊尊大理石雕像分布其中,雕像上裸体的仙女和女神吓得农民们心惊胆战。他邀请了自己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全体家族成员,就像每个血统高贵的名门望族一样,他也有很多亲戚。城堡的房间里充溢着交谈声、惊叹声、欢呼声,他们操着各国语言高谈阔论。大餐桌前高朋满座,几个小姑娘夜以继日清洗餐具。远方请来的厨娘们不敷使用,数量又翻了好几倍。厨房的窗里飘出热腾腾的香气,烤乳猪在滋滋作响,野鸡和大鲑鱼在慢火细烹,各种串烤的珍馐野味不一而足。

毕竟已入五月,那一天风和日丽。客人们在公园里惬意地散步,欣赏着喷泉和雕像,最重要的莫过于观赏“仿真活景”。看吧,在公园北侧,化了装的农民们创造了一个奇迹般的冬季寓言。他们摆好姿势,站在铺满地面的雪白色帆布背景上,其中一组人扮演猎人,瞄准了野猪和野兔;一旁的女人仿佛冻结在了织布机和卷纱轴边。带装饰的雪橇则展现了冬季娱乐项目赛雪橇的魅力。几个男人在大桌布上挖出的一个洞旁表演凿冰钓鱼。一个高大的乡下老妇扮演了冬的拟人形象,她名叫弗列达还是葛莱塔来着?管他呢,这不重要。她撑着一根棍子,浑身包裹着棕熊的皮毛,熊皮层层叠叠地垂到了地面,看起来险恶而又庄严。演员们敷了粉彩的脸上满是汗水,即使在五月,这一天也算是相当暖和了。

激动不已的观众们继续朝公园东边走去,春之女神正在那里迎接他们。扮演者是一个穿着浅白连衣裙的少女,一头蓬松的金发上装饰着花环,手提盛满芳菲的花篮。啊!高贵的观众们心脏都要蹦出来了,单身汉的目光在春姑娘裸露的修长脚踝上徘徊,女士们则赞叹着丝绸和薄纱的轻盈。在她旁边,一个静止的男人身影在田地上做耕耘状,而另一人摆出舒展的夸张手势伫立不动,来表现在田间播种的场景。

在公园南边是代表了夏之化身的年轻妇人,冯·凯纳斯特不记得她的名字了,她一头金色的及腰长发着实抢眼。她头戴麦穗编织的冠冕,身穿绚丽的花裙,抱着一束初生的玫瑰悄然立于花间。在她周围是草垛旁头戴大草帽的收割者和手握镰刀躬身劳作的农妇。公园西面的池塘旁,凝止而静谧地呈现出一片美不胜收的金秋景象。一篮篮的苹果和梨子、洗干净的胡萝卜,彩色的碎布屑仿佛秋天的落叶,飘飞满地。扮演秋天拟人形象的村姑是冯·凯纳斯特的情人,她是周围十里八村最漂亮的女人——玛尔采拉·奥皮兹。她红发如火,体态丰盈,像个皇后一样统治着那些俯身捡拾土豆或是在干草堆旁手举舂谷锤的妇人。

毋庸赘言,所有人都兴致盎然。盛况一直持续了几天几夜,铜号堂皇嘹亮,小提琴高亢悠扬,双簧管如泣如诉,协奏出庄严的乐章,通宵达旦。碎石路在宾朋的脚下沙沙作响。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车辚辚马萧萧中,意犹未尽的宾客们走了,只留下一片足印狼藉的草坪、一堆油腻斑驳的碗碟,雇来的厨娘累得在桌子旁瘫坐,吃饱的野狗在垃圾满地的拱廊里打盹,农民们也四散回家,一边走一边舒展着发僵的筋骨,冯·凯纳斯特向躺在沙发上的妻子解释着(她的头在疼)。

“亲爱的女士,我们必须做点不图功利的事情,否则我们的生活就会像那些人一样乏善可陈。”他用手指向山谷里的村子,“对虚幻的追求才是我们与动物的根本区别——不是我们的思想,也不是那些睿智的典籍。我们总要做些非必需的、没必要的事情,即使转瞬即逝,却也光耀一时,令人绝倒,哪怕很快被人遗忘也在所不惜。我们的生活必须充满这样的绚烂焰火,否则就会陷入焦虑,变得贫瘠和不育。”

就在这一年,冯·凯纳斯特的脑中灵光一现,迸发出一个无与伦比的绝妙想法,他此前从来没有萌发过如此精彩的念头。

这个想法的实施始于七月间对汲沦溪谷的挖掘,他没有顾及时值收获季,而一年四季的农时却是固定的,按照单调的节奏迫使人们遵循。然后,冯·凯纳斯特和他的秘书坐在图书馆里细细谋划,直到深夜。八月间,他亲自前往教区首府布拉格城,与主教商定了重要细节。在城中,他订购了毛毡和各色面料,又与木雕师傅交谈良久,还搜购了古代的盔甲、盾牌、长矛与利剑,以此作为样本展示给他的铁匠。最终,他还设计了一面三角旗帜。到了九月,锻造厂中便开始转产新产品,原先的马蹄铁、桶箍和轮轴统统停产撤下,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箭镞,其余武器装备则以木材来仿制。妇人们忙着缝制大衣和长袜,少女们精心地在横幅上刺绣奇异的标志。几个村庄都在以一致的节奏高速运转着,因为如村民所愿,他支付了令人满意的报酬——食物。这些食物或是他从附近城堡带来,或是采购于城镇集市。一整条横跨南北的山谷中,他下辖的全部村庄都参与进来,拉滕、拉特瑙、斯泰瑙、阿尔本多夫、塞弗斯多夫、斯拉夫芬内克以及散布在山间的小型织工定居点都在热火朝天地工作。他在每个村庄中都任命了一名对结果负责的主事人。每到星期天,在弥撒之后,他都会召见诸位主事人,听取汇报,后者则会向他娓娓道来,我们制造了多少把木剑,我们的妇女缝制了多少长袍和彩装外套……冯·凯纳斯特的司库官会在他的账本上一一记录下数据,再折算成谷物、亚麻、土豆和牛。身材瘦小的木匠昆岑多夫则建造了一台高如大树的攻城机,并将其安装在木质轮轴之上。

在进行这些准备工作的同时,冯·凯纳斯特承担了最重要的那项任务——修建耶路撒冷。

据说,冯·凯纳斯特的先祖是洛林的戈弗雷,至少他的家族里是这样相传的。如果血脉真的能传承记忆,那么就不难理解,每当冯·凯纳斯特闭上双眼、凝神静气之时,他的眼前会浮现出那些画面。他会见到一座矗立在沙漠之中沐浴着阳光的金色城池。高大的城墙、入云的角塔、雄伟的城门,还有数之不尽的教堂尖顶和宣礼塔圆顶,如同盛放在世界餐盘上的一块巨大的黄金蛋糕。

他要将这幅图景重现在湿润的西里西亚草原上……之前他已经觅得了一片绝佳的所在,正如他所期望的,此处的地形与耶路撒冷高度相似。正东与东南方向是两条深谷和一道溪流。日复一日,溪流变成了汲沦溪。在西南部的一座山丘可以扮作锡安。此外,站在城堡的露台上,可以将这片区域清清楚楚地尽收眼底。就是这样一幕场景,仿佛上帝也赞成冯·凯纳斯特的想法,将他的城堡安置在极佳的位置。

于是,木匠们开始忙碌起来,他们仿制出一座圣城。实际上只有城墙,而且比真正的城墙低矮许多。城市中心就全凭想象了,毕竟建城的初衷并不是城市本身,而是对这座城市的征服。出于这个目的,还修建了一座角塔——大卫塔,以及在西面城墙上的两座城门——具体而微的希律门和雅法门。

十一月底,耶路撒冷城已经准备就绪了。在这个寒冷、阴郁的冬季,农民本就没有什么农活可做,于是都认真学习如何扮演各自的角色。汉斯·霍迪什扮演诺曼底公国的罗伯特。当这个留着大胡子、膀大腰圆的农民铁匠试穿盔甲时,看起来还挺像一名真正的骑士,尽管他很不适应穿着靴子走路,步伐异常笨拙。冯·凯纳斯特让奥皮特扎扮演佛兰德来的罗伯特,他是那位扮演秋之女神的红发美女的父亲。一个斯特那乌村的农民扮演来自图卢兹的雷蒙德,看起来好像只有他比较胜任自己的角色,事实证明他的确是个机灵的农民,还有那么点表演天赋。坦克莱德这个角色遇到了不少麻烦,因为农民扮演者在圣诞节病倒,新年时就一命呜呼了,因此急需寻找替代者。至于洛林的戈弗雷角色,冯·凯纳斯特甚至有强烈的冲动想亲自扮演,并以这个身份加入战斗,但他的妻子劝谏道,贵族跟低贱的农民一起在田野中乱跑不成体统。因此,他不得不命令自己的秘书接手这个角色,秘书是凯纳斯特的远亲——他一直隐藏着对秘书的厌恶。

至于异教徒就有些麻烦了。农民们一旦得知要扮演的是异教徒,就没人愿意了,哪怕只是几个小时都不干。因此冯·凯纳斯特责令某个来自大农场的皮肤黝黑的农民扮演耶路撒冷的守卫者——法蒂米德总督伊菲察这个角色,他还在各个村子里展开了强制征募,让每个村庄都必须出十五个人扮演异教徒,无论他们是否情愿。

第一次彩排在圣诞节之前就开始了。当时还没有下雪,整座建筑物都给人留下了颓废、悲伤的印象。

也许是因为十二月间阴沉而压抑的天空太过低垂,几乎摩擦到了峰顶;也许是因为过于短暂的白昼虚弱得几乎无力爬行到中午,便倒在了未知的黑暗之潮中迎接了无尽漫长的死亡,无论如何,冯·凯纳斯特都没有打消自己的疑虑。能有效地指挥这么一大群人吗?能成功地发起进攻吗?这群慢吞吞、懒洋洋、徒有其表的乌合之众,能突然变身成无畏的骑士吗?

在这里,乐队已经开始排练庄严的乐曲,庖厨已经宰牛杀羊、剁碎冰冻的野兔,厨房中一地禽毛。但又有什么用呢?那些农民在彩排中依然呆若木鸡,笨拙地在泥地里摔倒,把自己溅一身泥,然后就不想跑动了,懒懒散散,只等着早点放他们回家歇息。他对他们的厌恶之情溢于言表,简直是一群毫无思想的类人动物!他怒不可遏地想。难道,从前的人们是另一副样子,当他们开始前往圣墓的遥远朝圣之旅时,心里除了玩笑和待在蜗居里苟且之外,是否还存在其他想法呢?他命令他们到马厩中集合,拿出了对待孩子一样的耐心和他们说话,然而他们却心不在焉地踢踏着自己的脚后跟晃来晃去,嘴里还嘟嘟囔囔,似乎渴望着远远地看到自己的蜗居。他用自己所能掌握的最简单的语言给他们讲述关于内心的高尚冲动:它,可以令基督的神圣骑士们内心绽放美丽的花朵,可以令那些老弱妇孺都有勇气跨过重洋去参加远征,奋战在陌生的土地上,为了在上帝的帮助下从异教徒手中夺回圣城。他向他们描述了远征的艰辛、风景的寂寥、沙漠的荒凉、异教徒的狡诈。他还告诉他们,远征军人身体的每个缝隙中都充溢着狂热和红尘,还有干渴、饥饿以及奇迹,这些在当时都是司空见惯的,比我们今天发生的多得多——因为当今的我们生活在一个乏善可陈、平平淡淡的时代,就连我们的信仰也变得像发了霉的面包一样。他用最直白的语言,告诉他们有机会出演这场征服永久奥秘的神秘史诗,就像参加每次弥撒都意味着参与了耶稣复活的伟业一样。因此,如果他们能够重现攻占圣城的一幕,也就如同真正地在荣耀中征服圣城,可以感觉自己身临其境,仿佛不是出生在当下,在这个即将走向毁灭的、平平无奇的年代,而是出生在很久以前,那个充满了奇迹的年代,上帝会每时每刻出现在每个事件中的年代。他们对此充耳不闻,在接下来的彩排中变得愈发麻木,精神也更为涣散,让他不得不提高嗓门大声疾呼,寒冷的空气裹挟着他的恼怒向漆黑的云杉木墙撞击。就算说服这些一动不动的树木去参加战斗,也比动员这些麻木不仁的农民来得更容易。

圣诞节期间的某个夜晚,终于有了解决办法。并非来自睡梦中的偶发灵感,而是辗转反侧的失眠中的不断思量,才让他想出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主意。法式床单上的冯·凯纳斯特如卧针毡,忧心忡忡,因为来宾已经络绎不绝地进入,除了演员之外,其他一切似乎都已准备就绪。要怎么做才能让战斗的场景看起来热血沸腾、残酷真实,才能让他们发自内心地渴望、忘我地投入?他躺在床上,疲倦的双眼前闪过了种种失败,直到他开始后悔不已,埋怨自己怎么会想出这样一个疯狂的主意。但是突然之间,他开始从另一个角度审视这一切。如果没有牺牲,就不可能充分拥有任何战果。世界本质上就像是商人的兑换处——以物易物,等价交换。农民们需要的不是精神上的目标,而是另外的目标,其实他们并不在乎这个虚无缥缈的精神目标,他们必须知道在耶路撒冷的仿造城墙里能获得哪些对他们来说宝贵的东西,以满足他们高于一切的贪婪和欲望。他应该投其所好。


作者“奥尔加·托卡尔丘克”的其他小说

糜骨之壤》《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