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北京

我用中文做了场梦 亚历 第2页,共2页

我们常青永远的少年

wearetheinheritorsoftheearth.

toomeekforlove,tooscaredofchildbirth.

livingourlifefortheeveryday,

vitalitykeepsold-ageatbay,

crystallizesishowwe'llstay,

tostayeternallythisway

asevergreenever-teens.

我们是地球的继承者

太温顺以至于畏惧爱情,太惧怕生育

为了每一天而活着

活力使老龄远离

凝结着我们永远地这样不变

像常青永远的少年

wearetheageless,thepaperless,

thefashionablyfaithless.

theraving,thescathing

inneedofentertaining.

wearethebeautiful,theyouthful

thetotallyunuseful,

evergreen,foreverteens.

我们是无龄无纸的

时髦的无神论者

狂热的、尖酸刻薄的

需要娱乐的

我们是美丽年轻的

完全无用的

常青永远的少年

这是迈克尔·伯顿写的部分诗歌。我们是一起在朝阳公园踢球认识的。我偶然加入了迈克尔和他同事的足球圈子,他们几乎都是英国文化教育协会的工作人员,特别是雅思考试的考官。我曾经在百子湾面试过一家英国人开的传媒公司,没有什么后续,但是由于加了微信,我看到了他临时发的球友招募,就去了。那成为我在北京最固定的足球圈子。传媒公司老板没有在球场上出现过,也许那次就是他放鸽子了,找人替他去。而在那些雅思考官的身上,我找到一个很奇妙的连接:我们之间缺乏任何工作或文化上的关系,只有语言和足球是共同的。我们相处放松又自在。因为他们比我大个五到十岁,我们也体会不到同龄人之间的那种竞争感——一个是北欧的考官,一个是南欧的研究生,实在是找不到什么冲突点。从每周一下午6点开始,我们就是两小时的朋友。

听到那首名字叫《常青永远的少年》的诗,是在东城区胡同里的摄影笔,一家比较文艺的咖啡酒馆。迈克尔的艺名是notanotherpoet,“不是又一个诗人”。周五晚上,诗歌之夜,摄影笔二层的放映室坐满了,气氛热闹又带着期待。迈克尔站在台上,和观众确认表演上的配合:每讲完一段,他会停下来,而观众会喊出诗歌的名字:“evergreen,ever-teens”。这首诗是给这些人写的:那些忘记了自己的年龄,生活在北京,白天挣钱,晚上喝酒叫滴滴的外国人。

对老外来讲,中国是一个可以让时间静止的地方。远离自己的原生社会,没有人催你到点要怎么样,你因此获得了某种无年龄的身份。中国人倾向于和你保持某种距离,不太可能催你到某个阶段要做什么事,像结婚生子。你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已经足够,只要合法合规,没有人管你下班后去干吗。这样的关系虽说有些功能化,但也是一种双赢——社会享受了这些人的职业技能,而他们拥有了无尽的青春,这就是人民币之外的福利。有人说,这里是老外的梦幻岛。

失去的是生活的节奏。二十多或四十多,你可能过得都一样:还是那些教育行业的工作、那些酒吧和出租车、那些快递和高铁。尽管有积蓄,但没有成长。你交了张门票钱,梦幻岛负责幻想,可不管别的。职业规划、自我价值、艺术创作:这些都很容易被自己无视掉。

2008年,里克带着成为一个作家的梦想来了中国。他和朋友从苏格兰开车出发,决定一路开到中国。一辆灰色本田带他们穿越欧洲,经过土耳其、伊朗、土库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即使凌晨3点到达汽车旅馆,里克仍然会坐下来,在睡前坚持写旅行日记。快到边境,他们才得知不允许开车进入中国。原计划失败了,他们继续开车到俄罗斯,经北欧返回苏格兰。历时一百零三天,行驶了两万四千一百四十公里,里克回到了原地。

到中国以后,里克的梦想只持续了三个月。那段时间,里克想的是不要去上班,要写一篇小说。他要写,也确实制订了个计划,但很少有一次超过一个小时的写作。至于要写什么,他不是很清楚,只有一些模糊的小说想法、零散的故事和场景。里克记得某一天,他真的坐下来写了一两个小时,写了几页的东西。这也是那三个月里唯一的收获。

里克考虑去做雅思考官。他觉得那样的工作挺好的,会让自己有写书的时间。但是,后面的十几年过得比想象的更快。由于工作性质,里克一直在路上,跑全国各地去面试雅思考生。只要在移动中,里克就感觉生活在以一种有趣的方式前进。即使连续多年每周都去哈尔滨,总是在同一个地方,看到同样的人,做同样的事情,他仍然会感到兴奋。里克像是走上了一台薪水还不错的跑步机,似乎也没必要停下来。

加上每年一两次到亚洲其他国家旅行,去美国自驾游,里克感觉自己的生活相当充实。他比较满足,缺乏创造第二种生涯的推动力量。渐渐地,里克甚至不再把它当作一种可能。他只是继续做他的工作,不嫌弃做考官的收入和出差住的那些酒店。当考官简单,都不用教课,这是什么天堂呢!日常中所有做的事情,仅因为发生在复杂的中国,总感觉比在老家更有趣点。不写小说,里克也完全能够习惯这种生活。里克感觉自己找到了第二个青春,而且这也许比第一个还要好。

下了班,里克会见朋友,喝酒,喝太多酒,无所事事地消磨时间。除了工作之外,他无法进入做别的事情的状态。主要是,他无法完成任何一个项目。里克有一首从十九岁时就开始演奏的曲子,经过二十来年无休止的修改,仍未被做成过完整的歌曲。里克至今还在做雅思考官。

在梦幻岛上,你能感到每天的匆忙,却感觉不到每一年逝去的必然。

周二晚上,是我美食朝圣的时候——那天比萨半价。我坐地铁十号线,出站走几分钟到福弥——亮马河边上的意大利餐厅。餐厅的原名是“fiume”,河。讽刺的是,由于亮马河的景观改造工程,在比较长一段时间内,河里没有水,给在福弥就餐的体验打了一定的折扣。工作日的晚餐,客人极少,气氛安静,有时只有我和服务员。我喜欢一个人去,不用和别人对上时间,还不用说很多话。福弥是我在城市中的静修。透过玻璃墙眺望河对面的小区,我貌似能够和自己的生活拉开距离,所有的情绪都会得到平复。不管多忙(其实也不忙),我都不会错过这一周一回的比萨仪式。

意餐,大跃啤酒,当学生也追求朝阳区的消费时,就得补充补充收入。通过某个在北京的意大利人的群,我找到个活儿。东直门一家比萨店的老板想让自己的女儿学意大利语。他老婆是中国人,他是意大利人,但没时间教。时间上的灵活使我顺利地打败竞争者。面对中产阶级的客户,我想起利诺在三里屯教法语的经历,便告诉自己:开价千万不要客气。每周两次,每次两小时,我甚至能考虑周末也去福弥了。

女孩叫朱莉拉。白天,她去上意大利使馆的学校。她其实口语交流没什么问题,只是搞不懂意大利语的语法。为了练习时态,我让她写关于下次放假的期望和关于过去的某段记忆。我让她每天写日记,练习写作,顺便让我了解她的生活。我通过日记发现,朱莉拉生活上的问题能很快得以解决。11月17日,她抱怨自己没有朋友,一到教室,其他人就躲在桌子下面。11月18日,她和奥洛拉聊了天,商量了去奥洛拉家住一晚的事情。11月20日,她和全班同学一起玩耍,偶然将一把椅子扔到同学的头上。

据朱莉拉的造句练习题,她的妈妈爱吃辣,爸爸穿格子内裤,阿姨生病了,马克有三十二个橡皮。周六陪妈妈去趟办公室,朱莉拉描述了一个尴尬又真实的场面:

我们在办公室等待一个对于妈妈来说很重要的人。妈妈给他介绍了他们在做什么,介绍完就想要给他看看我们的比萨店。我们点了单,准备吃饭。爸爸也来店里了。他去了厨房,并吵起了架。妈妈的客户就说:“我有点事情,先走了。”送完他以后,我去跳舞了。跳完舞回家时,妈妈很难受。爸爸做了晚饭,妈妈头很疼,不想吃饭。

连朱莉拉都懂了,这些老外不靠谱。那时候,我刚拍完了个学校的作业,准备周五晚上带全剧组吃杀青饭。何东带上了几瓶朋友送的好白酒。终于卸下了拍摄的压力,我就喝大了。第二天早上9点,要给朱莉拉上课。

我居然醒了。8点多。从床上爬起来后,我赶紧拿起桌子上的钱包。仔细检查后,是空的。我很久没有通过钱包寻找关于前一天晚上的线索,试图填充断片期间所消失的记忆。我记得晚上7点出门,钱包里有八百块钱。我约了剧组去五道口的一家粤菜馆。我记得当时就想着,刚好把抽屉里的这些现金给用上。我给朋友发微信问:“我昨天买单了吗?”他说买了,刚好是八百。

脑壳疼,也只能怪自己了。我努力地把身体带到了地铁站。幸好,周六早上的车厢并不挤,可以坐。我有九站的时间来做勉强面对世界的准备。到了亮马桥,我从地铁的黑暗里走出来,买个牛角包,扫辆单车,仿佛开自动驾驶般骑到朱莉拉的家。

朱莉拉的妈妈开了门,让我换拖鞋进去。她走进美式风格的厨房,围着岛台忙活,边烤蛋糕边和客户打电话。我到客厅找朱莉拉:她已经坐在桌旁,成功在妈妈面前扮演乖巧完成作业的好女儿。工作日上课时,家里只有阿姨,没有爸妈,我对着兴奋自在的朱莉拉尝试讲语法,她听了两句就转移话题,开始给我汇报她当天在学校都发生了哪些搞笑的事情。周末爸妈都在,她知道及时调整状态。她偶尔会碰碰我,低声开个玩笑,紧接着恢复一本正经的样子,继续上课。我工作日的待遇是阿姨送上的一杯白开水。周末,朱莉拉的妈妈用家里的咖啡机给我做了一杯浓缩。

那天,我真的该拒绝。经验教过我,用咖啡缓解宿醉不是什么好办法。只不过朱莉拉的妈妈一问喝不喝,我感觉如果拒绝了大概会需要编出一些特殊的理由,毕竟我以前从未拒绝过。而我当时的思绪严重跟不上和她交流的节奏,想不到理由,所以就答应了。喝完,我脑海里出现了今天最糟的结局:和朱莉拉上了十几分钟的课,我就感觉不行了,干脆和她妈妈认错,这次的费用不要了,下周再补一节。我对这一幕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咖啡所带来的短暂的清醒让我度过了前半个小时的课。效果渐渐变弱,我决定试试到洗手间用凉水给自己提神。回到客厅,朱莉拉说她也想去洗手间。过了几分钟,她表情迷惑地走到我面前说:“你干吗用这么冷的水洗手啊!”跟喝不喝浓缩的提问一样,我这下也说不清了。我问她为什么不把水调热一点。

“不行,”朱莉拉快速回答,仿佛她知道我会问这个,“需要等很久才能调温度,这样会浪费很多的水。”朱莉拉,你放心,咱昨天光喝白酒,水省得也不少。

我又跑了几趟洗手间,尽量安静地吐了一点点,又回来面对朱莉拉的疑问:“你怎么总是去洗手间呢?”她妈妈回到卧室里工作了,爸爸那天始终都没有出现。没有人监督她,朱莉拉比较放松。她讲到前几天在小区院子里跟姨妈一起堆的两个雪人。故事讲完了,她直接站起来小跑到客厅的另一边。我们一起站在客厅的玻璃墙面前,朱莉拉边讲边用手示意堆雪人的场景。冬天中午的阳光打到我们脸上,照亮窗外的望京。朱莉拉讲着讲着,我酒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