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日子的老外

我用中文做了场梦 亚历 第2页,共2页

是玛尔塔。“你脑子有病吧。”她对老马说。如果校长是机构秩序的理论家,那玛尔塔就是执行者。她带着罗马口音,脾气也狠,从不转弯抹角,有事就管,有话直说。“对不起,对不起。”老马抱歉地说——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比赛结束了,玛尔塔走了。老马和岛民对视。他们笑了十分钟也停不下来。隔音也隔不了球迷。

每到年底,机构会举办“年度最佳外教”大赛,用荣誉(加上一千元)来奖励最受学生欢迎的老师。大多数老师对此比赛抱着佛系的态度:只在朋友圈发个链接,提醒学生可以投票了。但茶师想的不一样,他今年想赢。

在机构的日常中,茶师表现得相当低调:跟学生保持距离,下课在休息室和同事们闲聊几句,喝个咖啡就回家忙自己的茶叶生意(那是一个品牌身份很奇特的小企业。他在朋友圈发的宣传图竟然能融合肌肉男、镜前摆拍、充满仪式感的倒茶动作、茶叶的特写等多个元素)。他常表示对学生的无奈:“我们学中文那个时候,有这么笨吗?”他从来没有和同事出去玩过——既然都是在异国的老乡,共同话题多,同事之间很容易聊起来,成为朋友。再内向的同事,怎么也参加过一两次比萨小聚。大概没有人真的讨厌他,但客观来讲,也没有太多的学生或老师喜欢茶师。

他却拿了第一名。“真的有这么多人喜欢他吗?”玛尔塔可能想过,并动手调查了。一打开投票系统的后台发现,茶师的票数情况很不正常:他只用零点几秒的时间就能收到两百多票,如此重复了好几次。茶师几乎所有的票都是这样得到的。理工男出身的他用了最理性的方式来达到受欢迎的目的:雇人喜欢他。在一个有两百多人的微信群里,茶师只要发个链接,群里所有人都会给他投票。玛尔塔立刻取消了茶师的票。“你给我看下,”死活不认错的茶师反驳,“我违反了哪条规定呢?”玛尔塔怒气冲天,面对着茶师,说出了机构后人会永久记住的一句:“我,我就是规定!”

放在现实中,校长的道德感相对弱一些。在一个非常缺人手的时期,他找我参加和学美术的高中生的线上交流活动,我答应了。校长的秘书联系我之后,情况就变奇怪了。我不用和学生讲中文,甚至被要求不和学生讲中文!有意大利语翻译。秘书说,学生会拿出自己的作品,“作品怎么样会有老师在学生分享前发到群里。您到时候随时看群消息。您可以评价一下学生的作品:你的基本功不错,挺扎实的,或者色彩运用、色彩搭配不错,或者创意表现手法需要提高之类的。”秘书把我拉进工作群后,有人让我放心:“不会说你是教授,只会说你是招生部门的。”

我仿佛不懂自己在演什么戏,但基本确定了情况不靠谱。我去找秘书,问在会议上怎么介绍自己。“意大利美院的招生面试官。”秘书说。我立刻联系校长,说我不会参加。他说以前他们确实没做过这样的事情,但今年招学生难,“是在紧急状态下工作的,所以我们试图看看问题比较现实的那一面”云云。话倒讲得比道德准则书晦涩的语言自然得多。

对于在中国的意大利人,语言机构像麦当劳:入职门槛不高,短期内需要收入可以去打一下工。至于工作的内容,每天都一样。几乎没有人是发自内心地想要干这个活儿——我知道,可能有很少一部分,所以我说了,“几乎”。连我见过的态度最专业、经验最丰富、最受学生欢迎的意大利语外教都会在课间休息时感慨:“再做两三年,我就不干了。”这样的工作成就感极低,几乎没有发展前景,想硬着做也行,但能不做就不做。机构的外教休息室坐满了不想在那边待着的人,气氛压抑。午饭的时候,我会跟着老马和岛民走向大厦的电梯,及时逃离机构的世界。

机构楼下的兰州拉面让我们成为朋友。楼下的饭店选项比较有限:卖驴阴茎的驴肉火烧,卫生条件可疑的贵州米粉,卖早上没卖完的包子的包子铺。兰州拉面馆地方大,通风,有面有饭有菜。我们基本天天去。

以面食为主的西北菜甚至能当作某种意餐的替代品。老马会点一两个烤馕,摆在饭桌中间,装作是饭前面包。岛民最幸福的一天,是套餐里多了一个煮蛋的时候。可是他拿着托盘,到窗口排队等餐的时候,兰州拉面的收银员注意到了错误,跟上了岛民,指了指他,喊他把第二个煮蛋还回去。最糟糕的一天,是发现西红柿鸡蛋盖饭涨到了二十一元——要招募两个学生才买得起。

和他们聊到一起,我接受了自己一度害怕的平淡。饭桌上的话题离不开足球、意大利政治、课堂上的搞笑场面。聊得不痛不痒,不过我觉得刚好,像夏日淡淡的啤酒,让你清凉一些。我会感觉自我无缝地融合到了那些无关紧要的闲聊中。那是一种不需要证明自己很特别的社交,因此很放松。坐在兰州拉面馆里,我以前的那些个人经历都显得多余。我们像一部情景喜剧的编剧团队,只能靠一套原定的人物和场景来形成共同语言:机构的走廊和休息室、玛尔塔的愤怒、校长的道德改革、茶师的选举操控。这个世界无疑简单,有时狭窄又无聊,却熟悉到令人欣慰。在两千多万人的城市里挖掘出一种小镇般的错觉,还挺奇妙。

某些事件被记载进历史。有学生去了罗马,说他对斗兽场很失望,里面什么都没有。“老师,意大利怎么样?”有次一个学生问岛民,眼里闪着光。“你觉得我们为什么来中国?”岛民回答道,顺便摧毁了学生所有的幻想。在北京,那不勒斯的同事去外面吃比萨,发现了一家卖榴梿口味的,菜单中的名称还是“像妈妈做的那样”。他没忍住,对店员发了火。“怎么回事!意大利没有这样的比萨!”“先生,咱们只是应对市场的需求。”“你们不尊重他人文化!你们知道我来自哪里?我来自那不勒斯,比萨的圣地!”

几个月后,那不勒斯同事搬到了英国,我们替北京所有的比萨店松了一口气。遇到像草莓、巧克力那样非主流的比萨口味,他依然会拍照,发到我们几个人的群里。要是有机会,基于面对那不勒斯同事的爆发所表现出的心平气和,岛民希望将比萨店店员推荐为诺贝尔和平奖候选人。

在老外的都市传说中,在中国待满五年标志着一个关头:要么走了散了,要么就一直留下来,把这里当家。待了五年,你是老老外。你积累了比较完整的生活样本,体会到了不同社会的酸甜苦辣,有足够的证据去做判断。试用期结束了,得决定要不要买个会员。

这个选择既关键又复杂:经过长时间的摩擦和相处,感受会五味杂陈,只喜欢或只讨厌一个地方是不太可能的,同时,常识告诉你,世上没有任何国度是完美的。比起幻想不切实际的人间桃源,你会对比选项,衡量优缺点,尽可能选择适合自己的方案。职业发展、生活便利、朋友圈子、喜爱的菜系、自然环境。不管如何决定,你总会牺牲点什么。或多或少,这是每天困扰全球所有移民的难题。

如果选错了,有点麻烦。一点也没有融入当地的社会文化,却依然坚持留着不走,不会有什么好结果。选择那样做的人,可能是看重一些短期的好处,像保住手里的工作和生活的稳定。但是,他们实际上在心里憋着一种强烈的不满。那不勒斯同事就是没有及时走,因此变得苦涩怨恨。

机构同事迭戈也是,不过他还在。我们约在三里屯吃顿比萨。曾经有人说,当你问意大利人他们最近过得怎么样的时候,问题在于他们真的会回答。我知道有这样的危险,并了解迭戈怨天尤人的性格,所以尽量不进入那样的对话,只是翻着菜单。

“我想问你一个关于aire的问题。”迭戈说。那是一个政府机构,负责登记长期在国外居住的意大利人。注册后,你可以获得一些针对境外意大利国民的服务,像远程投票之类的。

“怎么了?”我说,简单的提问藏着对后面的内容的恐惧。

“我一定要注册吗?”迭戈说。

我很疑惑。这是我没考虑过的角度:自己住在国外,要如实交代吗?身份证上的名字,要写自己的吗?这样的事实,还有主观解读的空间吗?

“随便,”我说,心里希望可以顺利糊弄到其他不怎么需要我动脑筋的话题,“主要是给你提供一些服务,看你想不想要。”

“那假如我换工作换城市,要跟他们说我的新地址吗?”

“如果你想继续收到投票单,那得跟他们说下。”

“如果明年回意大利呢?我就要从aire退出吗?”

“对。发个邮件,说你回意大利了。”

“我就是不懂为什么要跟他们说我的信息。”

比萨还没有上,但是我已经想走了。边走边说:“不用了!没有人在乎你住哪!你不说,使馆的人也会安心入睡!”但是我还在。加油。再坚持听半个多小时就可以回家了。仿佛生活在无法沟通的平行世界,迭戈也很疑惑,甚至无奈。他放弃了aire的话题。

“我需要买一些西药,”迭戈平稳地转移到下一个问题,“你觉得哪里能买?”这种问题我喜欢。它有一个很直接、不太可反驳的客观答案。

“和睦家医院吧。”我利落回答。

思考了几下,迭戈宣布:“我是不会去医院的。”

我要崩溃了。我没办法向迭戈提供帮助,因为他想要的不是帮助,而是继续抱怨的机会。乔治·布什去过和睦家医院看病,但迭戈是不会去的。很快,迭戈又失望地开始说别的。他想买双意大利品牌健乐士的鞋。那是件似乎没有挑战的事情,但迭戈认为根本无法实现。

“在佛罗伦萨买一双只要三四十欧。在中国肯定很贵吧。”

“你可以看看网上,最近有双十一双十二,会便宜一些。”

“我不在网上买东西。”

“鞋都是一样的,有官方店。”

“我还是去店里吧。”

没办法。天真的我提出的这些建设性方案对迭戈全都无效。他那天晚上抱怨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最荒谬的是说他在中国找不到爱情,因为大家都讲中文。我刚听到时还以为那是什么隐晦的比喻,像“我们讲爱情的不同版本”,结果发现他是字面意思。我意识到,迭戈的态度,正是我需要避免的未来。生活在别处,不熟悉的一切是每一天的挑战。我们选择抗拒和怨恨,还是包容和好奇,会决定我们的生活体验。我要努力做后者;如果发现做不到,就回家。无论在何处,当老外都要做到一点:想在一个地方留着,就好好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