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聪说:“光彩街上有山丘。”
妙香说:“山丘顶上是白色庭园。”
管家说:“我是白色庭园的管家。”
阿聪说:“我是管家之子。”
妙香说:“我是园主女儿。”
管家说:“阿聪是我的儿子。而妙香却并非园主女儿。”
妙香说:“园主早年在吕宋买下了整片珍珠岩矿场。有一日,突然飞来一只通体洁白的鸟,形似鹭鹤却毫无斑点,悬停在矿场边那棵百年条纹乌木上。原本那一带是密密匝匝的乌木林,后来都被砍尽做成黑檀木家具,这是余留的最后一棵树。这鸟钻入枝头,两只细脚灵巧摇摆,翅膀像细卷波浪,在惨白日光下,它竟逐渐变得全身红黑斑点交加。随后是一段嘶叫,声如雨夜海豚,既有水声又带高音鸣啼。所有矿场工人都忍不住停工,三三两两聚拢过来,谛听之间,有人看见幻象,有冰河雪女乘坐薄薄莲花舟。可鸣唱猝然停下,怪鸟绕树三圈,直击地面,鸟头如莲雾爆开,血点四溅。矿工中有当地土著,报告监工后众人大喜,在鸟血喷溅的范围连日下挖,得一处清凉洁白的冰晶矿藏,日间吸吮阳光调节凉热,夜晚依旧闪亮发光,摸上去温润细滑。”
阿聪说:“正逢叶太太四十大寿,叶先生欢喜地将石料运到岛上,在山丘上建了一座白色庭园,当作寿礼庆祝。叶先生和太太虽然恩爱,可惜园子建成三年后,叶太太就病逝了。叶先生悲痛,停棺于白园不肯下葬,每月初一和十五,令我管家父亲拿白瓷碎末与清漆混合,一层层漆棺。叶太太棺材密实,毫无异味,反倒因为停棺的亭子四周繁密的桂花和缅栀子而显得清香宜人。”
管家说:“太太死后,林家离开园子前的最后一秋,叶先生买来千盆巨型白菊。就在白色庭园的中心,瘦石疏苔之上,花朵堆积如雪山,每一朵菊花都大如面庞,每片花瓣都是苍白灵巧的手指,在海风里一刻不停地朝天空抓挠。老爷让每位来宾作诗,小诗可换盆花,我亦得花两盆。所有花散尽之后,老爷连烧了三天书稿,带着所有子女乘船离去了。临走前,老爷告诉我,继续照看人去楼空的家里和庭园,他们会从国外寄钱回来,等局势稳定就回岛上。记得务必照管好太太的棺木,其余随势而行。随后主仆码头话别。头七年还有钱辗转从海外流入,后面时间越拖越久,逐渐也就没了。丰年积攒的,被瘦年吞吃了。但我还是守着园子,直到死前最后一天。”
妙香说:“太太的棺,竟然就这样停了十二年。管家的妻子常在棺材边躺卧行走,捡拾落花。有一日,睡去后,感觉有人轻抚面庞。睁眼,是一位慈秀的太太,嘱咐她秋季天凉,海风日盛,还是找有遮盖处早早入眠,莫再流连。醒来,跟我们众人说梦。管家沉默多时,觉得其妻所说的梦中人,正是太太模样。可她此前从未见过太太。管家犹豫三天,最终在园里找了花木掩映之处,让太太入土为安。这地点管家谁都不讲,哪怕在十几年后,他在街心公园里被吊起抽打,都没有说过一句。多年后风波平稳,园子也早就收归国有,阿聪才在上面竖起了一面乌金石碑。这是他父亲当年偷偷叫他保守的秘密。”
管家说:“阿聪算是我们老来得子。将太太下葬后第二个月,妻头脑散乱去,身体发出臭汗酸味,而后才知有孕。那时我已经年逾半百,妻过了四十。孩子眼睛像母,面形随父,鼻子却像挂起的古画中人。那画是妻子家传下的,或许是先祖遗像。妻总说当年,先人从西方来。”
妙香说:“我会说,我是园主的女儿。灯笼花和牵牛疯长,甚至联合起来吞没了假山,把庭园拧成了一座荒草和野花的迷宫。就在迷宫里,我不费力气地长大。一日,我坐在花园的海滩边玩沙子,捏出父亲的样子。我认定自己的父亲就是叶先生,我知道时间完全对不上,我是在叶先生离开两年后出生的。但我认父的动作,不应被这小小差异影响。我手头有足够的照片,供我足够的幻梦纤维编织到故事里,跟捏造出来的父亲纽结在一起。父亲坐在白色庭园的中心,目光炯炯,他身下的那只凳子我常坐。父亲站在南洋的街头,戴怪模怪样的帽子。父亲参加英国人的化装舞会,脸上遮着侠盗一样的眼罩。还有园中那座青铜雕像,我常常爬上去倚靠他。这就是我熟悉的亲人,是我的父。我的母亲美莲,不愿意承认我,好像我不在她面前晃,她就依然可以是个无忧放纵的女人。”
阿聪说:“无子女的这些年,我父母把妙香姐当作契女儿。妙香姐的母亲不爱照顾孩子,都是我父母在照应。如今他们有了我,妙香姐也常帮忙照看,与我相疼相爱护,我们之间有十岁距离。我阿母总说妙香姐太爱眠梦,以后总要吃苦。无论如何,她在这个逐渐荒弃的庭园里长大,整个人如同从草木里剥落而出的一只白玉蝉。”
妙香说:“我仰面躺在草地上,闭眼想象父亲的脚步。他如何走过湿软的草地,如何看见我然后笑着皱眉。我撒娇似的不肯起来,他就陪我一起躺卧,与我一起在热天里回忆冰凉日子。那时候父亲府中人满,我母亲连妾都不是,只能搬到山丘上的庭园。叶氏府,那是父亲的住所,我从未到过,但我薄薄的眼皮如同帐幕,轻易就帮我进入那个靠海的府邸中。用人们端着闪耀光辉的白瓷瓶,里面装着微波荡漾的热牛奶,长长的庭廊挂满带流苏的灯笼,大宅深处有南音琵琶、拍板与洞箫。我突然睁开了眼睛,阿聪在向我靠近。”
阿聪说:“妙香姐的头发黑浓,像某种金属,从富裕的矿藏慷慨地生发出来。每一根都亮闪闪,连带着睫毛和眉毛,有种水涔涔的潮光。现在,她正倒在草坪荫凉处,大叶樟为她筛去烈阳。鹅黄雏菊穿过耳际,在她面庞撑开一把伞。她闭上的眼睛是两只薄陷阱,里面怀藏深渊。她总爱躺着造梦,当作耳后软枕。她的头发被无限的长草延伸,风吹过来时就是海上的卷浪。蚯蚓成了海鳗,柔软狡猾地钻来钻去。白蝶是海面上幼小的白翅浮鸥。她的笑声是整片海域的粼粼波光。我的拖鞋,拖成两只小小的船。我走路飘摇,我的心也飘啊飘。我在她浸泡的绿海上航行,却迟迟不敢靠近最中心的她。我踏住草,甚至轻轻踩住她被拉长的影子。她是所有风的来源,所有的风都带着她的香气。我就这样站着,她的好看让我害羞,我红着脸张望。我想叫阳光轻一点,不,不要叫醒我的妙香姐,等她自己情愿。突然,她睁开眼睛。妙香姐招手呼唤我,她说阿聪啊,我们来玩捉迷藏。”
“而此时,妙香姐的母亲美莲正在湖边踱步,她扬手将整把瓜子皮抖入园心的湖中,手腕处的胎记露出蛇皮质地。她穿的浓艳旗袍上一朵花压着另一朵花,满满当当地泼出来。她走到哪里,湖中滑溜溜的鲤鱼和乌龟就跟到哪里,像色彩斑斓的水影。自学会走路开始,我就忍不住冒冒失失地每日掐给她一蕊花,她便欣然收下,放在掌心揉捏成芬芳的香泥,然后向远处掷去。她会伸出细长鲜艳的指甲轻轻搔勾我的脸,然后说这胖小子从小就知道讨女人欢喜。只是后来,我不再追着她,而成了妙香姐的跟屁虫。”
妙香说:“我母亲本在上海唱歌为生,被人带回岛上,当作物件赠给老爷。馈赠者并非出于友情,更多出于权势和面子,他说如遭拒绝,他就将这件礼品砸碎。老爷的仁厚让他接纳了我母亲。这个家里,老爷是商人,太太是官家小姐,商人听官家的。母亲见了太太,美莲这名字就是太太赐的。名字定了,一切也就尘埃落定。在岛上,花名都是贱名,就算叫牡丹,一听也是丫鬟。太太没有为难母亲,虽然不让她进门做妾,但允许她在远离宅邸的山丘庭园里住。那已经是太太的最后一年,把我母亲美莲安置好后没几个月,太太就离世了。”
“风声变了的时候,老爷其实也问过我母亲,要不要一起走。可她偏要骄纵,太喜爱这花园,不愿意去别的地方了。她说没在怕,选择了留下。我母亲美莲无拘无束地享乐过一阵子。在沙滩上租来马驹沿着波浪骑,去荷花舞厅亮晶晶的舞池中心跳几支舞,到外国人开的红砖饭店顶楼喝茶,她要一遍遍强调那时候的红茶,加的都是岛上牛奶场运过来的当日鲜奶。这段日子极其短暂,瞬间如飞而去。在飞翔的日子里,她的身体鼓胀起来,意外结出一个孩子。初见我时,她哭了,心里愤恨。但随后,她恢复了身段,就把我当作一个梦中来的朋友,不太在意,也不再记恨。”
管家说:“哀哉,园子往昔的荣光,靠我们夫妻二人是护持不了的。家仆都已散去,我们需要用双手去劳苦,用滴落的汗去换粮食。一日,那金头颅的土匪来了。那个杀人焚村,广种罂粟,却又慈手兴办学校和医院的悍匪。我们有祸了!土匪来了,说要租下园子。我要拒绝,美莲按住我,自己出来挡他,说勿要乱想。他说那我就抢下来。美莲曾对我们说,她依稀认出,这人是荷花舞厅早年的落魄汉,被她赠过一盏茶。他粗硬地握住美莲的手,让她跟着他在园里胡乱开枪。土匪说,只要美莲喜欢,就可以在一切物件上面轰出一个洞,以弹孔重新发明世界。他高声说你趴下,伏在我下面,我就把世界给你。美莲最终顺从了。他住了进来,身后跟着遭他刀杀的浩荡灵魂,拖出长长的血迹,义人与罪人的血混在一起。我们无力反抗,只能继续照顾园子,那是我们的本分。”
妙香说:“那土匪的脑袋像颗番荔枝。人都说他枪战里被削掉半个头颅,而后就用纯金给自己造了半个脑壳。我母亲美莲与他彻夜饮酒,以致赤身露体,大叫着吃吧喝吧,反正明天就要死了。我不愿意见到他俩,这白色庭园是起伏的帐幕,我在里面躲藏。土匪不在的时候,母亲成了园子的王,在中心的小湖泊搭台让人来唱歌仔戏。也就是在那段时间,园子湖里冒出了许多烟灰色的蟾蜍,跟唱戏的人比嗓门大,还有的跳到演员头顶。母亲的笑声总会灌满园子,像一只最聒噪的蛙。比起听戏,她更愿意看人出丑。我有时去找她,希望她不要与那金脑袋再来往,最终总忍不住争吵。她却不恼,只是说,我倒是希望,你往后比我强。那阵子,管家伯出来治理蛙灾,死掉的蟾蜍堆成一座座湿答答的山峦,它们黏腻地融化在一起。随后埋它们的地方竟冒出一株株肉粉色的曼陀罗,花朵倒挂下来摇曳如钟摆。”
阿聪说:“有些林中种子,刚出天日时,就明白体内没有成为挺拔大树的材料,于是就以自身的孱弱放射网罗,缠绊、攀援、绵延。那是自然里另一种缓慢流淌的巨蟒。我每日都需清理园中的爬山虎,那些附着在红砖墙上的细爪,常以令我惊奇的力量反抗。美莲的手臂,就是有力的藤蔓,只要给她一截树干,她的身体就会变得绵软却不可挣脱,像浸水的布匹。这是精心设计的结果,她坦然决定如此过一生。一株蜿蜒却坚硬的藤,一种结冰的火。一旦失去可倚仗的外在,她果断地决定不再活。母亲的身份也不足以拦阻她,她的懦弱过于强悍。”
管家说:“哀哉,美莲是如此的女人,连罪和死都恋慕她。土匪头子被枪毙的消息传来后,有许多人闯进了我们的园子,想扒他皮吃他肉的人太多了。哀哉,先前居首位的,现在堕地如泥。土匪在这里曾经造了一座巨型坟墓,每一侧尖顶门廊都刻着漆黑的蕨类,本想着百年之后足享风光。如今他尸身却在他的家乡被毁,并未入葬。涌入的人们,用炸药把坟墓炸成碎渣,然后狂欢似的在里面寻宝,无所获后便扩散开来,在园中抢掠所剩无几的物资。妻心疼地抱住阿聪和妙香,让他们捂住嘴别出声,别出声。我看见美莲在住所二层,一双冷光潋滟的眼睛盯着,眼神里抖落出滚烫的红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