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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到幼儿园才搞明白外公是谁。
去幼儿园开家长会的时候,油葱是这样介绍自己的,“我叫油葱,是她阿公”。小菲要等到识字后才会知道,他的大名是“尤聪”,不是“油葱”。小菲觉得蛮丢脸的,他头毛像是用重油炸过的葱,黄黄卷卷泛油光。上半身虽然是正经的蓝色条纹衬衫,还加装一条橘黄领带,下半身竟然穿着短裤配白色及膝袜和棕色皮鞋,哪怕只是幼儿园学生,都会觉得这位年过半百的老阿伯,打扮得太超过了一点。可油葱看到小菲和其他小孩对他目瞪口呆,就无比得意。阿公有帅没?岛上的世家子以前都这么穿。
那天刚好小菲妈妈工作忙,爸爸又烂醉在家,油葱于是第一次出马,去幼儿园充当家长。小菲在这天也才明白过来,那个杂货店的热情阿伯是自己的外公。从苏打饼到菜脯干,从搪瓷盆到马桶刷,从螺丝帽到枕头套,小菲家里的小东西,几乎都是去他店里买的。小菲妈妈每次去的时候,都一脸不爽,拿了东西扔下钱就跑,不多做停留。那家积满不同年份尘灰,不对,根本就是用灰捏出来的店铺,里面每个毛孔都塞满了三件以上毫无关联的杂货。小菲一直觉得,油葱就是喜欢在家里积满东西,所以才顺便开了杂货店。小菲去店里时,油葱也从来没白送过什么,一分一毛算得特别细。遇到小菲超想要的抢手货,比如爱心图样的橡皮擦,他还直接坐地起价。油葱要是让小菲叫她阿公,小菲就学着妈妈百米冲刺一样地跑走。不过,小菲的爷爷奶奶都在外地,她也从没见过外婆,这回家长会上冒出个怪咖外公,她倒也不太介意。
小菲介意的是,那天没上去表演蚌壳舞。一开始小菲就没被选进舞蹈队里。虽然老师明明说要选坐得最直的小女孩,下课时小菲还放话自己肯定会上,后来老师还是只选了长得漂亮的。表演蚌壳精的同学们都抹上了口红和胭脂,那些动作小菲都会,在转圈的时候,小菲想自己可以做得更好。但或许小菲是比她们胖一些,眼睛也小一点,其中一个上台前还用蚌壳把矮墩墩的小菲刮倒了,那个眼神跟小菲说她是故意的。
回家的路上小菲很沮丧,连头上细软稀疏的黄毛也耷拉在耳边。油葱知道的,他认可过小菲的舞蹈实力,去杂货店买苏打饼的时候,小菲跟他表演过的。那时杂货店的电视里放着《西游记》里的嫦娥献舞,电视外小菲头顶手帕跟着连续转了八个圈。一跳完,她马上提饼跑掉,听见背后油葱在为她拍手叫好。
家长会那天,在回家的山丘石路上,每棵榕树都像史前巨兽那么大,气根垂坠到楼梯缝隙里,与石头纠缠在一起。路的高处种植着松树,像一座座苍绿宝塔,松果被雨滴打落,掉在地上滚。小菲那时一句话也不想说,举起绘着金表带的大红伞,一路用小雨鞋猛踩水坑。悲伤的时候,小菲力气就特别大,迅速蹦跳着上台阶,油葱都差点追不上。
有一只柠青色螳螂蹦出,拦住小菲去路。它轮换着举起手刀,一副威猛的样子。小菲停下来,怕它跳身上。油葱上前,把小菲拉一边,带她走过去。走了几步,他突然说,当蚌壳精有什么好的?
小菲说,就很好看啊,还能跳舞。
油葱大叹一口气,说你爸外地人,你妈就知道工作,都不给你讲我们岛上的故事。以前有个姓洪的小子落海,被蚌壳精救了。蚌壳精变成女人的样子,哇,大美女!还跟他结婚了。然后呢?小菲问。然后他们很幸福,在沙滩上跳舞,睡着了。小菲说我就知道,故事里漂亮的人都很幸福。油葱说,别急,没完,然后,有只头上长着黄毛的海鸟,飞过来,把蚌壳里的软肉叼走了。谁叫你躺得嘴开开!
哈哈哈。小菲开心又恶毒地笑起来。油葱说,小菲,你是鸟,要飞,当不了岛上的蚌壳精就算了!这时候,带着大眼斑纹的甜橙色蝴蝶,从湿漉漉的树枝上飞下来,停在油葱的背上,翅膀像屋顶上被风鼓起的被单,扬起草木湿枝的气味。
油葱看见小菲笑的时候,也很得意,说对嘛,这才像我嘛。小菲说我才不要像你,你像榴莲。油葱说,你是说我臭哦?小菲说,你面皮好粗哦,感觉摸一下会剐破手。油葱说,可是榴莲内面,连籽都是软的。
油葱总有些办法,让小菲可以重新神气起来,班里再有人拿没选上蚌壳精的事来笑小菲,她就说,当蚌壳精有什么好的,再把那个故事说一遍,就赢了。一个故事就能让小菲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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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的妈妈,油葱的女儿惠琴,号称食品厂邓丽君。岛民个个黑肉底,惠琴的白面皮总在人潮中闪闪发光,像花卷上不多的葱粒,很显珍贵。油葱的高鼻子在他自己的脸上属于突兀的平地起高楼,在惠琴这里却是与湖泊般发亮的眼睛相互辉映的温柔山脉。她喜欢穿彩色衣装,戴垂坠下来叮叮咚的耳环,走路时摇晃得厉害,一座闪光的脆弱风铃。惠琴的跛脚是天生的,左脚像一朵开得过于肆意的花。她说全怪油葱爱抽烟,她还在母胎中,就被那烟喷歪了腿。
惠琴对朋友说话总是柔软温和,但只要油葱一出现,她身旁的空气就扭曲打结,脑袋上膨出一朵杀气腾腾的蘑菇云。惠琴从来不叫“爸”,不得已有事找他时,都直接把眼神扔过去,砸中他。如果眼神不管用,惠琴就直接叫他“油葱”。而油葱应得很快,一脸谄媚的样子。
惠琴的妈早逝,从那以后,父女俩总是冲突不停。尤其在惠琴大了肚子,早早嫁人这件事上,两人大闹过几场,后来婚礼上油葱面色铁青地勉强参加,像一只发绿生霉的葱油饼。惠琴嫁人后,要是过得好也就算了,结果真如其父油葱所言,那男人喝完酒,脑壳就飞走了,多大金额的六合彩都敢签,什么人都敢打。惠琴常被男人打。小菲冲去帮妈妈,又总是讨皮疼。小菲母女俩早就形成了一种默契,知道辨认风暴来临的预兆,往往与六合彩开奖的时间相关。在那之前,就尽量避开与他的冲突。不论他决定找哪一个的麻烦,另一个人就要冲出去把大门打开,哭叫着让厝边进来救命,不要怕丢脸。住在街对面的妙香,也就是小菲爸爸嘴里的老妖婆,总是第一个冲进去的,但无奈身子软弱,也只能站在门口大声陪哭。油葱总是勇夺第二,又是挡又是骂,带着街坊再一个个来喊停,总要折腾一个晚上才能结束。
可是想到女儿才刚上小学,惠琴决定吞忍。油葱要是在她面前多嘴,说你眼睛糊到蛤蜊肉了?在这种人身上浪费青春。惠琴就会说,还不是因为你诅咒我,闭上你的阔嘴,不是因为你,妈也不会早死,我也不会早嫁。最后好像她继续这种追打逃的婚姻,只是为了跟油葱赌一口气,就这样继续坚持了三年。但后来,就连上小学的小菲都知道,爸这次真的玩大了,差点把房子都输没了,还因为恼羞成怒把小菲失手推下了楼梯。虽然小菲头壳硬,没受伤,但妈妈惠琴也终于下定了决心,不再忍了,带女儿搬出了原来住的地方。但她没去找油葱,而是拜托妙香给她找了罐头厂的宿舍。
最开始,惠琴一不注意,偶尔也会习惯性地走回原来的旧家。锈烂的门总锁着。有次下雨,她看见有蜗牛在铁门的螺旋纹路上慢慢上行,爬到顶,又摔回原点。雨里面,她看见二楼外墙皮又融掉一块。才搬走三个月,植物长势凶猛,裸出土墙的地方都被接管。朝南窗户被爬山虎死死纠缠,根本打不开,之前还能看到一点淡蓝色窗框,现在被墨绿色叶潮彻底吞没。
惠琴知道男人还蹲在房间里面,应该还是捧着那本气功书,不停地运功调动室内气流,间或抬起头,分辨着不同物件身上弥散的光。所有带黑气的都要扔掉,紫气的是宝贝,绿气黄气不伤人害物。不知道那天他往自己女儿身上砸的花瓶带着什么气。恋爱时她觉得这男人充满了奇思妙想,可如今那些狂想把他们的日子压垮了。惠琴巴住铁门,借力踮起脚尖,用力盯着枝叶缝隙,似乎看见模糊人影,感觉那影子被酒精那挠勾勾的气息充满,鼓胀着,一丝丝往外渗。她赶紧收回手,掌心都是细小的铁屑,一边走一边搓,它们还是不离开,湿漉漉地贴着皮肤,满是金属腐败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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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出旧家后,惠琴的工作忙碌起来。顾不过来时,她经常把女儿小菲抛到油葱的杂货店里,就像抛出一根橄榄枝。
那时杂货店门是用老旧的木头组成的,每天关门时要把一长条一长条木头拼接在一起。有一次,小菲绊到店里的木门槛,狠狠跌倒了,额头上鼓包,大概有一只枇杷那么大。油葱差点吓疯,哆哆嗦嗦去倒了一大碗花生油,往她额头抹。小菲整个额头已经锃光瓦亮,仿佛头顶一颗夜明珠,她摸着黏黏又香香的油头,非常满意地开始傻笑。油葱更慌了,不是说抹油可以消肿吗,怎么还越鼓越大!我家这聪明蛋不会撞成一个大憨呆吧!他感觉无法交代,就关了店门,带小菲去菜市场。基本上小菲指哪儿他买哪儿,还下重本买了四斤花脚蟹,带上海鲜去找女儿惠琴负荆请罪。惠琴第一次接受了这歉意的赎价,叫来邻居和朋友,全部人大嚼海鲜,还从冰箱里翻出来好几个菜,又是热热闹闹的一个晚上,大家都忘了小菲脑袋上的包,包括小菲自己。
后来,小菲看见油葱把门槛拆了。
小菲还觉得有点感动,油葱为了自己,特意拆了门槛。随后才知,岛上开始整修,有学者发现杂货店原地址是历史遗迹,油葱的店被征用了。油葱立刻同意,因为提前签字,还有补贴,可以得好大一笔钱!他把店关了,去岛的西边帮人看管一座山,负责养鸡种杨梅,说是要当“座山雕”。
那年暑假,油葱跟小菲说,走,假期跟着阿公玩。小菲就去山上陪油葱待了两周。满山杨梅树,树下鸡乱跑。油葱根本不是老大,鸡才是座山雕。偶尔山上来蛇,但鸡够多,冲上去围殴那条蛇,活活啄死,吃了。这些鸡,个个是飞鸡,野得很,总是猛地蹿起来,飞到树顶。
小菲刚到山上时,油葱在树下忙着抓鸡,让小菲也去帮忙。油葱说时间到了,鸡都急着找老婆,公鸡互看不顺眼,打架都往死里打,每天要死伤好几只。所以他干脆给鸡戴上塑料片眼镜,叫它们当上知识分子,一个个都顾面子,就不打架了。小菲才不信呢,油葱又在骗小孩了啦。但她之前从没抓过活鸡,更没给鸡戴过眼镜,感到新奇,在山上彻底玩疯了。她追着鸡屁股跑了三天,又仔细看了手里这些红色的塑料小眼镜,右边是通透的,左边是密封的,鸡戴上去后,只有一只眼睛能看见,或许这才是它们不打架的理由。
小菲每天玩累了,就回山上的石屋吃饭。油葱总是手忙脚乱地准备烫海螺、鸡汤砂锅和虾米炒卦菜之类,随时会失手撞破两只碗。
你杂货店原来是什么遗迹?吃饭时,小菲问油葱。
油葱说,是个祠堂,也是全岛第一个外国人居住的地方。那人在英国努力学医和闽南语,准备了个十五年。一路辗转,从欧洲到吕宋,又终于来了咱岛。然后,他死了。他来的第二日,染了当地疫病,喉咙肿到闭锁,人虚落去,一周后死了。他没来得及跟人说闽南语。他学的医术也没能救自己。
小菲听的时候,正在用牙签挑一只痣螺,忍不住说,笑死人,也太衰了,十几年全白费,油葱你肯定又在乱说。油葱拿起痣螺的厣,也就是那枚小小的鳞片,按在小菲的眉心,突然严肃说,憨孩儿不要笑,死人事,不要笑。小菲以为他接下来要说个鬼故事,可是他转头没再说。
相处多了,油葱对小菲满嘴的普通话很不满意,说她都被学校教傻了,闽南语都说不轮转。青蛙叫什么?不会说?蜻蜓呢?也不会?哎哟可怜歹,半个小北仔。那两周,油葱带着小菲满山跑,到湖泊边缘,看阳光的涡流在水面流动;抬手翻动那些覆满青苔的石块,看下面涌出来的亮壳虫和软软的恶心的蚯蚓;再让小菲这个胆小鬼骑到他肩上,试着从树上拧下青木瓜,看树流出珍珠一样的血。山上的日子热烘烘,每天都有新东西看,从花斑蟑螂到无头鸡,比动画片精彩。
最后两天,油葱接电话时神神秘秘,小菲听到他提到妈妈的名字,但自己一靠近,他又马上改口聊别的。
后来,小菲才知道,那阵子爸妈在岛上离婚,闹得不太好看。小菲下山那天,爸已去了他北方的老家。油葱偷偷拉着小菲说,你要理解,你妈不容易,她是一个很好的妈妈。你爸你也别恨,他是你爸。到了巷口,小菲还是伤心地哭了一会儿。
一进家门,妈妈在煎鱼,小菲不说话,钻进厕所洗澡,听见整个世界都开始落雨不停。从山上回来,她才第一次发现在家里能听见这么多声音。雨落入青草、打落缅栀子、渗入砖墙的声音。还听见天空的鼓声。或许不是鼓声。这小区每个家大约有四个窗,每个窗都有一个雨披,被雨点反复击打。塑料雨披、金属雨披,新雨披、旧雨披,无数的家环绕着,雨声被放大、被创造,噼里啪啦咚,是雨披的声音。小菲突然感觉到幸福,这样一个安全的、只有雨声的家,这些亮起的窗户。不再有酒气、皮带和突然而至的暴风。
妈妈这些年都在吞忍,可是上次爸喝醉把小菲推下楼梯后,她就再也不饶他了。小菲想起妈妈那天说,咱会有自己的家。
洗完澡,整个人轻轻。吃完饭又有些爱困。妈妈和小菲沉默地喝茶。咕。咕噜。两个人贴在一起,没有缝隙。窗外亮光闪闪,雷还在一个个打。轰。隆。轰隆。小菲用脑袋靠住妈妈,手轻轻抓着她松软白嫩的手臂,帮她捂热,然后跟她说:“妈,阿公说,你是一个很好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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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会偷吃东西的,不只是老鼠,还有大人们。
一开始,小菲没发现。作为小学生,小菲早早地就被逼着上床睡觉,连《还珠格格》都错过了。有一天小菲梦到五阿哥永琪来学校表演唱跳,他突然在人群里看见了小菲,就在他势必对她爱爱爱不完的时候,她醒了。醒得太不是时候,心里很难过。突然,她发现外面有人在聊天。透过浅黄色软木门的缝隙,能看见暖锅咕噜噜地冒泡,周围是奶白的鲨鱼丸子、挣扎跳动的虾、鲜切的白灼鱿鱼、淡金色冒着泡沫的啤酒。油葱老神在在,坐于灯光下。他的鹰钩鼻闪闪发亮,少有南国岛民长着那样的鼻子,因此他常自豪地宣布自己身上流着希伯来血统。脑袋上的卷头毛,让他看起来像只熊,讲话的时候手又指又比,动作像在划拳,说出来的每个字都被手势扩大了一号。妈妈、妙香姑婆外加两三位叔叔阿姨,眼睛都看着他,耳朵都朝向他,只有他一人在那里喷嘴沫。
小菲大生气,然后感觉尿急。
厕所在外面,外面有客人,有客人小菲就害羞。不愿去。不知哪来的灵感,她拿起纸笔写了张纸条,然后蹲下来,对着门撒了一泡尿,把自己的纸条顺着尿河放出去。小菲妈走过的时候看到了,上面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你们自己吃火guo,太过分了!”
妈妈大笑,所有人暂时抛弃油葱,兴致勃勃围观尿湖上漂着的白纸条。小菲钻回被子里,听见声音越来越近,是妈妈把木门推开,靠近床上装死的她,戳了她的脸叫她起来。油葱让小菲坐在他身边,小菲也没在客气的,狠吞五六颗丸子和一堆虾。
那时,小菲的重点在于吃,大人们的重点在于听,油葱的重点在于说。他说到重要的桥段,全场都要认真,小菲此时如果还沉迷于剥开螃蟹的肺和钳子,就会被油葱点名,菲啊,来咯,阿公说的这段你要认真听哦。她只好缩起脖子,敷衍地停一停。油葱仿佛蓄了一夏天雨的水库,在短暂的屏息一瞬后,词语就哗啦啦喷涌出来。见他开始忘我,小菲立刻扑向食物。全部人听得嘴开开,快到结尾最关键时刻,油葱却暂停,不说了,开始猛吃菜,两口就干下去一只白灼大章鱼。全部人就开始狂夸他讲得好,要他继续,他却开始自谦什么“狗声乞丐喉”,说故事还没有完,还要再酝酿酝酿,下次再说吧。
妙香姑婆早就认识油葱,她笑着对小菲说,你看看,你阿公就是这样。这样你妈妈就得再准备酒菜,不然故事就听不到结尾,这老猴真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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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宁愿去动物园当只猴,也不想去上学。
爸妈离婚,让小菲在小学的日子变得辛苦。小菲那时候就明白,人都有的东西,你没有,这会变成被欺负的理由。但还愿意站在她身边的,就是真朋友。她在那时候认识了最好的两个朋友,可惜都在别的班级,自己在班里还是独自受欺。因为九年义务教育而不得不聚在一起的同学们围着她,唱嘲笑的歌。兴致所至,还会推倒她,把她当作矮胖的陀螺。小菲总是一声不吭地爬起来,脸上带笑,假装玩得愉快。她绝不让自己露出一点难过,这点面子,她还要争。
小菲总是衣衫带土走回家,趁妈妈没回来,自己把衣服洗掉。可是有一天,她在路上遇到下山卖鸡的油葱,他在夕阳里拍拍她的脑袋,她就哭了。她说油葱,你要赶快帮妈再找个老公,不然她在工厂里会被笑。油葱掏出手绢在她的小圆脸上,不熟练地三抹两抹,把她五官都揉在一起再揉开,然后说,你不要听他们的,让他们来听你的。
第二天,油葱去小学接小菲,身穿古怪的芒果黄斑点长风衣,打着一根斜纹花领带,像只刚打劫了驯兽师的花豹,屹立在校门口。等四年级的孩子们排好队走出校门的时候,油葱猛冲一步到他们面前,呼啦一声扯开自己的风衣,孩子们就集体尖叫出来,把他团团围住。
油葱毕竟开过杂货店,囤积了一大堆没卖掉的古怪零食。他在风衣里衬左边挂满这些对付小孩的糖衣炮弹,荧光变色糖能让你舌头变成蓝色,毒菇红的钻戒糖可以一边戴一边舔,超大卷的泡泡糖拿来跳绳都没问题,还有放屁糖,打开时就像有人放过臭屁但是放进嘴里却是蜜桃香。而在风衣里衬右边,是原先杂货店里的纸板抽奖盒,一共有八十个小小的扁格,伸手掏破那层薄薄的纸,就能看到是几等奖。
油葱说,瞧一瞧看一看,小菲的朋友紧过来,每人免钱抽一个!不要推不要挤,小菲的好朋友,每人免钱抽三个!他把凑近的一圈小脑袋都推开,只准小菲站在他的旁边,菲啊,这个是你朋友吗?来抽一个。这个呢,不好意思下次再来。还有这两个呢?是很好的朋友?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两个?来,一个人抽三个,不够再继续抽。最后实在有富余,小菲也心软,让干巴巴在旁边等的同学有机会抽。小菲觉得油葱好像会魔法,她的好朋友抽到的号码都是好吃的想要的,欺负她的臭同学抽到的都是放屁糖,但他们也还是很开心。油葱只不定期来了校门口三次,自称是小菲朋友好朋友的人就满地都是了,自称得久了,他们自己也就信了,不好反悔。油葱得意地说,小孩比小鸡好搞定多了,一切尽在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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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葱说得没错,小鸡他搞不定。因为鸡,惠琴又发火了。
妙香姑婆跟油葱和惠琴父女俩都很熟,见状就来相劝,她人热心,常常帮衬小菲家。
“阿姑你免说。油葱这人就是爱虚华,可是人又不够会!”惠琴生气,是因为近来她才知道,油葱根本不是去帮人看鸡,而是豪横地包下了整座山。那座山总算是结出了杨梅,但果子还没收获就被撞到地上,满山都是香滚滚的烂杨梅,躺在地上流血。鸡,也不停变少。成年鸡少到只剩一半,小鸡仔更是折损得颗粒无收。油葱这才发现,山上总有野猪在夜晚来袭,这是人家事先不会跟他说的。
妙香说,惠琴啊,你爸他就是个憨人,不懂做生意。山的情况、鸡的品种、野猪的行迹都没搞清楚就掏钱干,实在是傻出汁。但他说过,去包这座山也是想把生意做好,想供你和小菲改善日子。
一听到,惠琴忍不住大爆炸,说,拜托诶,我最讨厌就是他拿我作借口。我不心疼钱,那是他的钱,要怎么浪费是他的事!我不用那么多钱来穿金戴银佩珍珠,现在跟小菲有吃有喝就够了。你不是不知,这些年他玩废掉的钱有多少!我妈破病,最需要钱的时阵,他说这钱根本不够,要跟人去做蜜饯生意,结果反而欠债跑路躲到墓地里,那时候你也是知道的。而且,有人说油葱在山上养小妞啦。这个老猪哥!
妙香吃惊地张开嘴,又合上,再无话了。惠琴意识到自己实在是凶巴巴了一点,赶忙叫小菲帮泡茶,自己去厨房端出新烤的绿豆馅饼给妙香吃,一边抱歉地说,哎哟歹势啦,我不是呛你啦。妙香伸出手指,把惠琴蓬出的一缕乱头毛别到耳后,然后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说,好啦,没事啦没事啦。
终于,妙香苦劝,惠琴大骂,油葱折腾许久,才承认自己生意倒担,仓促收了场,勉强保住一半的钱。于是小菲四年级那年,欢喜白喝了许多鸡汤,妙香帮忙拿菌菇或鱿鱼干炖得香香的,就是肉有点硬,毕竟都是油葱送来的,满山跑的硬汉鸡。
那阵子大人们吵作一团,可小菲只觉得,妙香姑婆做的汤,真正是全岛第一名。
原先小菲家与妙香姑婆没什么来往,小菲还以为她是个冰山老太。小菲印象中,幼儿园的上学路上总要路过一栋两层洋楼,带个灰石墙的小院子,种着绿茸茸的葡萄藤。院子的台阶直接通向二楼。二楼窗户全是晶莹剔透的彩玻璃,窗户大开,客厅一览无余,总有人在里面打麻将。昏暗的房里,隐约见一位白衣老仙女,身体干瘦素净,总是笔直坐着,像个冰雕。有一些灰尘在她身边打着旋,灿亮如星尘。小菲有时候会好奇,站在台阶的下端,背着书包仰头呆呆看她。每次小菲抬头望向那客厅,就觉得是个戏台,高高地架起,里面有着沉默的一出剧目。但老仙女打麻将时,只看牌,从没理过小菲。满屋烟雾弥漫的,小菲也总看不清她。
再后来,大约是小学一年级时,小菲看见那房子所有的窗户都关上了,破烂的麻将桌、木凳、眠床、门扇板正源源不断从房子里被抬出来,摆在那个矮牵牛和葡萄藤拉拉杂杂的园子里。老仙女长发微微散乱,背对着大门,端坐在那只马蹄足八仙桌上,吃一细支红豆冰,很认真地咬和嚼。在她的头顶是瓦蓝的天空,排布着紧密有序的云絮,像一颗一颗白色的齿痕。
结果几天后,小菲发现她又出现了,竟然搬到了自家街对面的平房里,成了邻居。
小菲那时觉得对面的小平房很香,感觉有许多鲜花在屋内同时绽放,花的灵魂都在向外蜷曲延展。房子只有妙香自己一个人住。小菲第一次去敲门时,是晚上,路灯亮起,门打开,探头,小菲看见老仙女站在天窗切割出的银色方块月光里,她满头长发竟然都转为纯粹的洁白,比之前亮得更加璀璨了,让小菲想起海底的珊瑚。小菲看呆了,嘴巴微张,那老仙女说话了,你是油葱的孙女对吧?叫我妙香姑婆吧。
妙香姑婆刚搬过来,小菲就听到邻居议论她。当初妙香也是响当当的一蕊花,她老公在后面追着跑的。那时候婚礼也风光,但后来她一直没孩子,好好的正室,让老公把二房请进了门,人家生了儿子,所以正室还不如妾。她倒好,还是日子照过,舞照跳,贪玩一世人,后来才被扫出门,从二层洋房搬到了小平房。那时候,小菲爸妈还在一起,爸爸也看妙香姑婆不爽,觉得她妖里妖气。小菲跟妈妈说起,惠琴就叫她千万别跟姑婆说这些,一家有一家事,我们懂什么?还不知道别人怎么说咱家呢。
后来,妈妈惠琴与妙香姑婆越来越熟,常一起吃饭,惠琴被打的时候,她总跑来帮忙,直到小菲跟妈妈搬出去后,她们还经常互相走动。许多人一开头还笑,妙香之前都靠别人养,出来后要是继续贪玩,哪撑得过半年?结果妙香很快就想到了,给岛上这些双职工家庭的孩子提供餐食,稍微收一些费用大家也都乐意。此后直到她生命的最后,没人见过她再打过麻将。就这样,倒也把日子好好地过起来了。
爸妈离婚后,小菲就经常去妙香那里吃饭。老一辈的手工菜她都会,炒馃条和芋包做得尤其好,有时候得空还会炒面茶。小菲和其他小孩每次都吃得好像猪哥在吃泔水,大口大口吞。有时,妙香姑婆穿起旗袍跳舞给他们看,很妖娇,手和脚都飞起来,香香软软地在乐音里飘。妙香姑婆的阿母,可是正宗从上海被带到岛上的舞女,什么舞都会跳,妙香姑婆肯定跟她阿母跳得一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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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上初中时,岛屿上许多事情都变了。
岛上许多人的房子都中了拆迁,工厂也全都迁到岛外,原有的三所小学因为生源不足只好合并。很多人开始需要每天在清晨坐轮渡,去对岸的大岛上班。妈妈也换了个新工作,给台湾人做助理。小菲之前看到的台湾人,都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头家,老爱穿花叶繁复纠缠的衣服,还得配上背带裤,总之就是怪怪的。但新来的这个老板赵保罗,倒是憨厚低调,跟妈妈年纪相仿,眼睛眯成细线,眉心有一颗浑圆的红痣,话少得叫人害怕,可说起话来又总带着一种歉意似的,过于客气了。妈妈腿脚没那么灵活,但做事情很麻利,别人要整理很久的资料,她三两下就搞好了。这老板很重用妈妈,只是工厂在岛外,每天通勤很远。
岛上也有不变的东西。小岛大约在中秋节后就会开始吹凉风,巷口长长的三角梅从向上攀变成向下垂,仿佛是岛屿天气隐秘的拉闸开关。
天冷的时节,油葱又开始忙了。
他鼓捣先进技术,买了一台二手数码相机。那时候他给小菲和妙香姑婆都拍过照,小菲不好意思说,妙香姑婆看了却直接不高兴,说把她拍胖了拍丑了拍老了,怒抢相机给油葱震撼指导了一番。小菲也觉得自己比他拍得加减好看些。油葱大摇其头,他说你们不识货,都不是我客户啦。后来大家才知道,他的客户是死人。他开始做殡葬摄影。他说就跟婚礼摄影一样,不拍不行,拍了,也不会有人看。相机里大多是黑衣、鲜花、死者和绕棺材走的亲友。油葱还怕吓到小菲,她却拿着照片看得入迷。那些躺卧在白床上的老人家,两颊擦粉红胭脂,头戴绣花边的帽子,身上盖丝亮的层叠被子,绣着红色十字。棺材周围是一圈白一圈黄的大朵菊花,尸体就像花丛里大号的洋娃娃。
一直以来,小菲对殡葬、墓地相关的事情并不排斥,甚至有些迷恋。初中班里组织清明节扫墓,她喜欢逃离人群,躲在墓园深处,一块墓碑一块墓碑地阅读过去——陈大蒜林惘饲王雅各——都是陌生人。站在旁边的朋友,总会怕怕地说,你别念名字,念名字就是在呼叫这些人。小菲总会忍不住笑她们,哈哈哈,搞得每个墓碑都是声控门铃似的。小菲觉得不能看到许多人的出生,但可以把许多人的死亡一次性看个够,有什么不好。在墓园的那种气味,蒸腾的,热乎乎、潮湿闷闷的气息,让她觉得安宁,岛上许多人正睡在那里,都安息在乐园里。
这次油葱的转型还挺成功,似乎工作不断。除了拍葬礼,有些老人会约他去拍遗照,比如岛上中学的林校长,自从得了癌症后,就找油葱一年拍一张遗照,就像是一年买一张死亡彩票。老人家最爱找油葱,他们说其他人给拍照总是拍不成,说一,二,三,结果眼睛总在数三的时候闭上。要不就是浑身不舒爽,拍出来一张青惊脸。油葱一边拍一边会练疯话,给人逗得想笑,然后他再出其不意抓几张,总有一张表情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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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葱说,他从此就要当“地下工作者”了。
那三年,油葱的殡葬摄影越做越顺手,看得多了,自信也跟上来了。他索性把钱一凑,买了地下商场的店铺,开了家殡葬一条龙。他跟女儿惠琴保证,自己这次心里有底,是踏踏实实地干,惠琴便也不再给他漏气。
油葱说这次捡了个便宜。他的福寿殡葬一条龙选址在地下商城里。这里原先是个山洞,后来改建成带有下沉小广场和一圈店铺的商场。地下商场往上走,是一座小山,顶端有一座私人白色庭园,中心带一座小迷宫,后来被改成公园,逐渐废弃了。
关于地下商场和连带的山丘该怎么规划,这些年一直在变。规划处三四年换一拨人:一拨人觉得应该重视开发,兴建人工景致。一拨人觉得保留原味,原来的就是最好的。一拨觉得应该发展店铺,借商户之力发展。一拨觉得商业化氛围太浓,损害本真的美,又把商户迁出。于是这里挖了停,停了挖,开始店铺有补贴售出,过会儿又关停不让开店。小山坡上的树被砍掉几棵,为了让路上建起音乐凉棚步道。步道建到一半,又因为经费问题停滞。过两年,因为这些半成品步道有碍观瞻,又一一拆去。没办法,这是一座太多人经手来装饰和塑形的奶油蛋糕。最终由于想法太多,人气却一直没搞起来,所以,油葱入手时,捡了个最低价。
油葱的福寿殡葬一条龙,就在地下商场深处那个最大也是唯一的店铺,那个位置空了多年无人问津。地下商场里其他店铺,则是做什么生意都撑不过三个月,最后通通躲不过倒闭的命运,卷帘门都裹上了厚锈。油葱用霓虹灯牌在店铺门口打出“寿衣”两个字,闪闪烁烁的,颜色每隔三秒钟还变一次。
把全部家当搬进地下商场那晚,油葱找了妙香姑婆过来,在街上展开两只圆板桌,现场热炒办桌,请帮忙搬家的亲友们吃饭。妙香现在不仅是精致小菜做得,大锅热炒也不在话下。他俩双剑合璧,一个切一个炒,蔬菜肉丁海鲜上下乱飞,搞得有些游客还以为这是哪家大排档,差点坐下来点菜。自己办桌,关键还是便宜,比上酒楼便宜。
在一旁杀鸡杀鸭的时候,油葱还要缓缓念一串:“做鸡做鸭不费时,出世大厝人子女。是男是女,赶紧去出生!”然后再一刀下去抹它脖子,让血流进大碗里。小菲问妙香姑婆他在做甚,姑婆说老一辈杀动物都要念一下,是跟它们相劝,这辈子当鸡鸭,命送此地给人吃,总算没浪费时间,下辈子祝他们当有钱人子女。小菲说油葱真的厉害哦,还能给鸡鸭送葬。
开席后,油葱感谢众人,又大声宣布,孙女小菲这次中考大获全胜,考上了对岸的重点高中。小菲妈妈惠琴下班也来了,难得地倒上啤酒,满面带笑,珍珠项链在街灯下漶着暖暖的光晕。油葱说,他早知,孙女小菲以后是要干大事的人。然后他把小菲小时候,对着门外大人撒尿的故事说出来,说她如何运用一泡尿加一张纸条,争取自己吃火锅的权利。那天晚上菜很好,有些蛤蜊还是油葱跟渔民叔去礁石上挖的,总之就是便宜又大碗,大碗又满墘,大家吃得热热闹闹。
那天晚上,沿街客厅里电视机都在播着奥运比赛,油葱摆在街边的音响放着《浪子的心情》,暖金的啤酒在小玻璃杯里溢出泡沫,银色的瓶盖在地上砸出清脆的声音。更高更快更强,大人们也跟着发威,平常一两瓶啤酒就把一桌人喝得面红耳赤,这次,他们喝掉了一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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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葱的殡葬生意,竟然真的稳扎稳打地干起来了。他甚至还忙不过来,聘请了两个帮手。其中一个帮手,是妙香。岛上学校外迁,学生变少了,她原本的生意也就不做了。她还是喜欢做饭,就在一条龙店里照顾伙食,有需要的时候,还能外出帮死人化妆。妙香每天在店里坐镇,把暖锅摆好的时候,整个店就是烟雾弥漫的仙境。每天有大约一个钟头的时间,黄昏的余晖会从天窗灌注进来,聚集在地上形成齐整的长方形,给地板铺上一块暖金地毯。妙香比油葱大十岁,她跟小菲说过,那时候,油葱还只是个流鼻涕的小屁孩,妙香带油葱在山顶白色庭园里玩捉迷藏,他每次都找不到她,玩到后来经常耍赖,倒在地上哇哇哭,像个小肉球,等着妙香给他抱起来,拍去满脑袋的苍耳。小菲喜欢听油葱儿时的糗事,总是忍不住哈哈大笑。
另一个帮手,是渔民阿彬。他原本是渔民,近些年避风坞被封闭,他的渔船也遭清退,再不能出海。他身材硬邦邦,力气大,一条龙工作中的搬扛推,他都能干。他吃饭规矩最多,会教小菲吃鱼不能翻过来,不然会翻船。只能用筷子把鱼骨和肉分离,然后整条鱼骨连着鱼头拉起来。鱼头必须最后吃,不能一上来就挖鱼眼,那是对客人不敬。油葱总笑阿彬,如今已经不上渔船了,还遵从这一套。阿彬习惯了在海上纵横来去,到了岸上也神出鬼没,经常不见人,但店里需要时他都会准时出现。阿彬比油葱年轻许多,两人是死忠兼换帖的好朋友。全岛大概也只有他,闲来会把长长的渔线甩到油葱面前,然后叫着:“油葱油葱,快点咬钩!”油葱这时候就满脸喜悦地走出来,陪阿彬去钓鱼。
除此之外,生意最好的时候,福寿殡葬一条龙还会增加三四个临时帮工在外面四处跑。
高二那年暑假,妈妈惠琴要跟赵老板出差,小菲就寄住在油葱那里。
小菲喜欢地下商场的安静。这一区向来很冷清,人们没事也不愿意从殡葬店门口经过。有人怪油葱的殡葬一条龙带屎了整个地区,问题是他来之前,这里本来连鬼都没有一只。油葱跟小菲说,大家就是觉得衰运和鬼都住在一条龙店里,不小心经过,这些东西就会跟你回家。妙香听到,就大笑起来,说,拜托,也真是想得美,衰运和鬼,难道没有主见吗?而渔民阿彬会说,只要稳稳把钱赚到就可以,那些瞧不起油葱的人就是一群没本事、全身上下只剩一张嘴的废物。
走进店里,中心必然是一张可以泡茶的桌子,感觉像是从倒闭的家具店里捡来的垃圾,边角磕烂了,桌面布满暗色纵横交错的痕迹,油葱非说是红木的高档货。桌上茶盘旁边,摆着白色塑料泡沫盒装着的刚烤好的馅饼,还有红色塑料袋里的麻烙和蒜蓉枝。
走到店的背部,是一层厚厚的暗棕色布帘。掀开布帘,背后还有个客厅,深处连接着好多房间,像繁复的地下宫殿。妙香和阿彬也有专属房间,只是阿彬经常去儿子家,很少住。外聘的工人全都在外面跑,店里总是很安静。
客厅的缝隙里摆满了油葱的东西。幸好小岛从没地震过,不然油葱收藏的这些物件全倒下来就能把所有人淹没。小菲都不知道眼睛往哪里放。楼梯扶手密密麻麻地披着图纹繁复的挂毯,带着厚重的灰尘。死去的八哥做成了标本,停在钟表柜的顶端,有蛛网在头顶像新妇遮挡的头纱,后面放着杏花树形状的灯盏。客厅角落里的大木桌却一反常态地干净,紧挨着的那只小木桌,则摆满了水仙花球、棉花、银色的剪子。油葱没事的时候,就坐在那里雕刻水仙花。被他雕过的水仙,叶片会呈现出各样的曲线,不再是直愣愣的葱头开花。
小菲住进来需要适应的第一件事:电话常在半夜响起。小菲觉得油葱和妙香就跟救火队一样,接到电话后就立刻往出事地点冲。死亡可不会挑时间。凌晨两三点,电话也常会响起。生意真好。可是每一次电话响起,都有一个人死去了。住进来后,小菲常常听见他们接电话,说得最多的是:放心,不要担心,不用怕。这是岛上的人都愿意找他们的原因吧。比起远处的、规范化的、不熟识的人,在这些大人们最惊慌的时候,他们更需要油葱和妙香在他们身边。
接下来几天,小菲很快就习惯了睡眠被铃声切割,等他们把电话打完,翻个身继续睡。小菲还忍不住出手帮忙整理了堆叠得乱七八糟的玻璃橱窗,把寿衣一组一组按照颜色大小排好,再把纸扎陈列摆好。小菲发现这些纸扎都做得很细致。单单在成功男士小套装里,就有手机、车、表、银行卡这四件。手机是过时的诺基亚黑白机的样子,但顶上的品牌写着hades。这不是希腊神话中冥王的名字么?表上写着“劳力士”,用心地拿金色的纸镶了一圈,在白射灯下闪着光。银行卡,端端正正写着“冥间阴行”,诡异的谐音。美女套装里除了口红、名牌包和高跟鞋,竟然还有三层的下午茶套餐。顶部放满水果挞,还带着薄薄的糖霜。“这……居然还挺好看……”小菲边整理边赞叹。油葱说,他不乐意卖机器做的呆板纸扎,这些都是找岛上艺术学校的学生们手工做的,又便宜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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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住进来的第七天透早,油葱接了个电话,然后他扭头对小菲说,你们小孩子都很会拍照对吧?今天陪我去做活。小菲说好啊没问题。
小菲知道油葱店里生意渐好,岛上的人都愿意找他,人手却总不太够。因此搬进来之前,小菲就特意跟油葱说,她可以帮忙做卫生,一条龙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叫上她。她从来不怕这类事情。油葱听了,说我就觉得,你这孩子从小头脑跟别人不同款。
出门前,小菲觉得奇怪,平日妙香姑婆总是很愿意配合油葱,这次却别着身子,坐在厨房里死活不出来。她不去吗?小菲问。油葱掐住小菲的嘴,塞进去一块炸枣,然后说紧走紧走,就拉着小菲出门了。
林校长的葬礼,是小菲第一次“出勤”。林校长有位在国外赶不过来的姐姐,希望能用数码相机记录下全过程,发给她隔海纪念。小菲赶紧跟油葱出发坐船去大岛。油葱告诉小菲,以前岛上倒是有停尸房和焚尸炉,如今告别、火化、入土都在对岸大岛上。小菲身处的小岛,已不再具备处理和埋葬死人的权力。哪怕人在小岛上去世,尸体都要坐专门的船运过去。由于搬出小岛的人越来越多,现在红糟肉丧宴也通常在大岛上办,方便吊唁的宾客。
林校长终年八十九岁,是家里保姆打来的电话,说他死了。不对,油葱说干这行,死不言死,要说“过身”,出殡则叫作“出山”。林校长早年搬出小岛,住在对面大岛火车站边上的高楼,他早上过身,在自己家里睡过去了。都说这样离世的方式,算有福气的终结。
油葱在现场只负责最重要的流程把控,至于洗身、换衣、抬棺、化妆入殓这些具体事,他都叫人来做,免得分心。他告诉小菲,乐队指挥肯定比光懂奏乐重要。当然如果孝男孝女不在场,赶时间的时候,他也愿意站在一边,让准备寿衣的人把衣服一层层反套在他身上,然后再剥下来给死者“套衫”。他说那些规矩,他不信,也不怕。林校长洗身换衫完,需安排八个人抬棺。如果遇到年轻人早逝,那就只能四人抬了。这一天,小菲才知道,死者和棺材不可以坐电梯下楼,林校长的尸身必须从十六楼由八人抬着,走楼梯下来。
第二天守灵。第三天葬礼。小菲很认真地一路跟拍。整个过程中,油葱威风八面,骂这个靠北sup/sup那个,流程迅速向前滚。他竖纹蓝衬衫的口袋里,永远插着两支笔,随时拔出来,跟拔枪一样,砰砰砰在纸上画,整个场子运筹帷幄。油葱是葬礼的主事人,但更像是全场的老板,或者债主。所有伤心的人、做事的人,包括尸体,都必须听他指挥。有油葱在的场子,葬礼的中心是他,而不是死者。他像一只烈怒的蜘蛛,喷射出许多细密丝线,牢牢控制住每个流程的每个细节。寿衣的件数、白色盖布的花边皱褶、红丝线的数量、鲜花的摆放位置、司仪的流程、火化的时间,稍有差池就要承受他猛烈的炮火。等一切结束后,才会发现他并不是在发怒,而是工作的热情进入了燃烧状态。
小菲想,他是真的爱这份工作。
林校长生前交代过三个要求,一是希望得家人原谅,二是最里面要穿那件桃红的真丝衬衫,三是想找诗班来唱诗。第一条油葱管不到。第二条穿衣的事,油葱有照办。但林校长第三个要求,不好办。一般如果死者是走世俗路的人,要掐好时间,备好香烛祭品,有要求的话,还要花钱请光头和尚或者道士。拜上帝的,则叫来教会的唱诗班和牧师做安息礼拜。林校长葬礼不太好找人,因为他并没有委身的教会,何况虽然他搬出岛有一阵了,关于他的那些传闻一直都在。早先小菲在渡船上见过他几次,总是拉着年轻男人的手。后来听说过,有人去林校长家里做客时,有男人冲进来,气势汹汹地跟林校长要钱,说他这种钱可欠不得。
油葱一直在打电话,终于也拗到了人来。早上十点,歌声从灵堂一直往外飘:我今空手来亲近,专向十架求大恩。裸裎望你赐衣裳,软弱望你善培养。污秽走倚清水边,求主洗我皆清洁。或是在世尚度活,或是临终性命息。神魂离开过死河,看主高坐审判座,替我打破石磐身,使我匿在你内面。
唱得真好听。油葱说,以后他自己死了也给他找个唱诗班来,那些弟兄姐妹都很忠厚,不用花钱,有的连包了红丝线的毛巾都不肯收,就拿两颗话梅糖。
小菲看了一眼躺着的林校长。印象中他红润壮实,谁知已经变得这么干瘦。妙香姑婆就经常说,她绝对不要搬出岛屿,那些搬出去的老家伙,很快不是死就是废掉。话说得难听,或许只是因为她害怕了。林校长七年前就搬走了,小岛上的医院越来越差,半夜出点紧急状况,医生都搞不定,会让你先不要死,第二天再来。渡船不到凌晨就停了,但凡有点忍不了的状况,都要在夜里请挂旗儿小船去大岛的医院。林校长年纪大麻烦多,经不起折腾,只能搬出去了,还找了保姆全日看护。他就像被切断根的蔬菜,身上那股活气泄了,双腿也迅速萎缩了下去,在床上躺了许多年。
隔壁灵堂摆满了花圈,来的人也很多。相比之下,林校长的灵堂,既没有多少亲属,也没几个朋友。他退休多年,老同事大多都不在了,除了妻子儿子,只来了一些学生。油葱说,有什么所谓,人多人少,热不热闹,他本人也不会体会到,都是给别人看的而已。对谁来说,死都是一件独自完成的事情。
就在告别式的最后,妙香姑婆突然出现了。她白头发都梳齐盘成一个髻,身上穿着白色的系带衬衫,下身是白色阔腿裤,耳边的两丸珍珠在白炽灯下闪闪发光。小菲看呆了,想起有好久没看妙香姑婆打扮得这么认真了。
妙香走进来,油葱跑到她身边,林校长的家属也围了过来。妙香蹙眉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小布袋,扔到棺材边上,说:“今日给伊一个全尸。”然后就转头脚步轻快地走了,如同卸下万斤重担。油葱转头跟小菲说,这段到时候掐了,然后就赶着众人继续忙。等告别式完成后,就是出山,油葱催着家人把林校长送去焚化,装入盒中。
所有流程都结束后,会有丧宴,当地叫“吃红糟肉”,宴席的末尾会端上来一道被红色酒糟腌过的肉。告别式上大哭的人们,在红糟肉晚宴的时候,都是笑的,喝点啤酒再吞下一颗土笋冻,人已经正式离去了,再哭就不合适了。
忙完后回小岛,身体很累,但小菲内心有种踏实的感觉。特别是油葱还给她发劳务费,他说你这小孩也是蛮现实的,拿到钱马上嘴笑眼笑。但小菲有一万个问题想问,油葱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给我一百块我告诉你。
小菲豪爽掏钱。
油葱说,林校长是妙香前夫啦。
小菲问,妙香姑婆往棺材扔了什么呀?
油葱说,如果你能猜对,阿公给你一百。
结婚戒指吧?
油葱说,不是。你给我一百我跟你说。
小菲只好又掏钱。
那时阵你妙香姑婆是大美女,追她的人排队要排到南洋去。这个老林当时剁了自己小手指,当作定情物的。
蛤?布包里,是一根陈年手指头?这些老人家年轻时玩这么猛哦?小菲感到佩服。但她也发现,自己几天的辛苦费,就这样又被阿公卷走了。不甘心,想反悔去抢,爷孙俩一个逃一个追,笑声跟机关枪一样,惊动沿街的麻雀四处乱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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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结束,小菲开始上高三。自此,她就笑不出了。
原本,周末小菲还会陪油葱和阿彬去海堤钓鱼,去礁石上拧海螺,晒得黑辘辘。回到家,再把整桶海螺倒出来,蒸熟,蘸蒜蓉醋吃。后来,她不肯再奉陪了,一个夏天的黑,一整年都白不回来。女大不由人,她不再是那个长辈叫干什么,就乖乖跟着去的大傻妹了。小菲是要干大事的人,每一天都在拼命地看书、做题,难得有空闲时间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有事就猛地推门出去迅速做完。
后来她会想,自己当了很久小孩,总习惯推门而入,不好。这习惯,自那天后永远改了。
她那天上完周末补习班,推门,妈妈跟她的台湾老板赵保罗坐在客厅里,就是僵硬地坐着,两个人同一个姿势,脖子伸得一样长,靠得很近。看见小菲,赵保罗郑重地用牙齿牵动嘴巴,露出一个笑,细长的手指捏住膝盖。空气里有股焦灼的酸味。小菲才发现她爸也在。好像他们三人这样僵持了很久,以至于心绪都串了味。而此时她爸伸手突然去抓她妈,赵老板猛地蹿起来挡。三个人又拉又打,让小菲想起山上斗殴的鸡。
小菲愣住了。按照过去的母女逻辑,或许该上去帮妈妈。可是要帮着妈妈和赵老板去揍爸爸吗?还是来个二对二?眼前三个大人扭成一团,却像是四肢有力气不得不宣泄出来,拳头都没有落到实处。小菲突然明白了什么,但又依然费解,于是她退后,把门关上,迅速往地下商场的方向跑去。她只想逃。
跑一阵,小菲才悟出这气氛是怎么回事。小菲说,我真的眼睛脱窗sup/sup!怎么会是那个台湾人,自己一点也没察觉到!一路上,她都在用那支黄瓜色的诺基亚给朋友打电话。打完电话,心里还是不平静,抬头发现已经跑到地下商场了。
自从高二文理分科以后,她就很少来这里,一门心思都扑在学习上,竟然把排名从三位数变两位数又变了一位数。每天都埋在学业里做思想的巨人,六亲不认。一回神,六亲竟要变了。
小菲沿着楼梯向下走。原先空着的小店铺,已经被新来的陈老板租下来,打通做成了一家漫画饮品屋。这地下广场离岛上的中学近,学生又不怕地下商场那些乱七八糟的鬼故事,愿意花点钱又有饮料喝,还能看漫画。陈老板来岛上这二十年除了卖过干果,还在街心公园开过租vcd的店。承蒙他的热情关照,小菲有幸陪着爱看恐怖片的妈妈看了《沉默的羔羊》和《人肉叉烧包》这类经典名作,留下一幕幕童年阴影,至今都不太吃肉包。这些店相继收掉之后,陈老板又瞅准学生群体,开了这家漫画饮品店。他喜欢跟一条龙的人一起抽烟聊天,于是常常白送大家手摇珍珠奶茶。陈老板的老婆叫胖狗妹,身材圆润,头顶美人尖。听说她生下来时肾脏就不太好,所以都说起个贱名真的有用,本来医生说她活不过三岁的,如今四十多岁身体还是顶呱呱,看见小菲就高声跟她打招呼。
小菲跨进福寿殡葬一条龙,阿彬叔的钓鱼桶仔随意丢在门口。她走进去,没人,估计都出去做头路了。她坐着等,反正现在不想回家。
隐约中她好像听到妙香姑婆的声音,她起身往房间走。姑婆的门只是虚掩,没关牢。小菲想着她在房里,就冲过去,猛地推门,想跟她说,我妈竟然跟她老板在一块儿!下一秒,小菲却发现自己已经冲出了店门,然后一路跑,手机都不知甩到哪里去了。小菲想,不该那么用力地把门关上的,我是太紧张了。满脸通红。我刚才看见什么了?刚才看见,妙香姑婆仰面躺在床上,双脚翘起,肉像奶油流挂下来。还有油葱白花花的屁股。小菲推门的声音或许吓到了他们,油葱滚落眠床,来不及提裤子。小菲看到妙香姑婆赤裸的身体。小菲看到她透出光亮的眼睛。
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小菲只能一个劲地疾走,到了海边。海风吹得心茫茫,大人们的脸交叠在一起。她看见三角梅的蓓蕾被风驱赶着在桥上滚,最后仓皇跳进海里。遭到处决。
风大吹,眼内起茫雾。恍惚间,背后有人自远而近。是妙香姑婆。她坐到小菲身边。过了一会儿又给小菲披了件衣服。小菲连头都没扭过去,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姑婆掏出她超大支的三星手机打了几个电话,难得大声地吼着“她跟我一起的,知影知影”。
干坐了一阵子,小菲终于没忍住,跟妙香姑婆说,我不是故意的。妙香居然露出一个有些得意的笑,揉揉她的脸,说是我们忘关门,你会吓到,也正常。你心肝内一定会想,这老的怎么干这事,笑破人的嘴。小菲说,我没,我没这么想。姑婆说,你小,不知道我们也有需要的。她一脸稀松平常,反倒小菲涨红了脸,显得大惊小怪。妙香掏出牛角梳,把海风吹乱的头发梳了一遍,又说,我俩已经作伙七八年了。传言里那个山上的“小妞”就是我本人,可能是人家只看见我背影,没认清吧。
小菲感觉自己的头就像一只台风天挂在楼顶的拖把。
妙香说,小菲,我们回去吧。
小菲站起来。又坐下,说,刚才在我家里我妈、我爸、赵老板三个人打起来了。我跑了,谁都没帮。她的脸忧愁愁的,一只阴郁的拖把。我妈会给我找一个新爸吗?我最近在学校,日子也过不顺。姑婆,不知道日子过起来怎么越来越难。以后会是什么样?我不敢想,也没勇气过下去。
妙香把小菲搂住,让她靠着自己。小菲的圆脑袋跟妙香姑婆瘦小的肩靠得刚刚好。妙香姑婆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可以一口气游到对岸。她那时也想过,那么远,怎么游?就是一浪接一浪。破开一个浪,另一个又过来,切开千百个浪,就到了对岸。小菲的眼光也跟着切开一道道浪。妙香说,游不动的时候,我就想过去一件开心的事,好像嚼糖果一样,又有力气了。
小菲抬头,看见太阳被条云刻出斑纹,像发光的圆形虎皮。风在阳光里穿过,变得蓬松轻软,鼓胀出香气的纤维。小菲眯起眼睛,听见妙香姑婆说,小菲别怕,你的心可以决定谁做自己的爸爸。你高兴认篮子里的菠萝或是电线杆上的鸟当爸都可以,都在你。
过了许久,云层开始互相挤压,好像想打群架。雷一拳打在不远的地方,捶得身后海街的楼群叮当响。
我们回去吧,小菲说。
妙香姑婆陪小菲回了家,家里乱作一团,妈妈和赵老板正一起收拾。赵老板的左眼肿成一只蓝色包子。小菲一看就有了预感。她妈妈先开的口,说赵叔……他跟妈妈打算结婚。菲啊你看怎么样。赵老板郑重地坐下了,顶着满额头沉重的汗珠,手里还捏着抹布,抬起眼望着小菲。妙香姑婆偷捏了小菲的手。
小菲说,哦,你们开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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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的目标是考个大学,离开这岛,越远越好。
所有人的期待,就算没说出,但水位逐渐上升,积攒得很高,人是会有感觉的。大人们有时候还会有些偷偷的火锅聚餐,在外面压低了声音说话,饭菜先精致地摆好一盘给小菲端进房间。她偶尔会贴在门上偷听,油葱对赵保罗说,他那时候去学校开家长会,很多大人到得早,站在教室后排看孩子们上课。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回过头,不停地看涌进来的大人,而只有小菲,一动不动,死死盯住老师,一直到把课上完。这种孩子,以后是要干大事的。小菲一直觉得当面让人夸,会很烦,但背地里听到,还真是暗爽在心内。
可是,小菲没有成为油葱预言的,那个干大事的人。
或许就是因为小菲一次只能干一件事,对周遭不敏感,只知道自己冲冲冲的性格,让她直到临近高三中段才察觉,自己并不被同学喜欢。围绕在身边的氛围直到足够浓厚,形成铜墙铁壁撞到她的头,她才反应过来。与此配套的谣言,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生长,小菲开始试图解释,明明没有做过的事情,不是一澄清就能解决吗?但她忘记了,说再多,别人可以选择不信。然后越解释越多,牵扯出他人更多相反方向的演绎。
最后小菲明白,有些时候,人的友谊需要共同的敌人,而她是那个被选中站在对立面的邪恶倒霉蛋。铜墙铁壁已经形成,那是经由漫长的时间纽结在一起的,一个扣锁着一个扣,在时间里发酵、滋长,最后可以将那个群体的世界都笼罩在这样一层视镜中。她尝试许多方法,去捅开那层无形的墙,想尽办法去讨好,按照他们想要的方式做事、说话,最后引发更浓郁而静默的厌恶。你的存在就是对快乐氛围的否定。你就是顾人怨。小菲变得极度敏感,但已经迟了。这敏感就变成对自己的惩罚,别人的笑声和每一句言语、每一个表情,都变成待解的密码。她想念她小岛上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只是她们现在都身在别处。她们或许也正在孤身一人面对着身边嫌恶的眼睛,自顾不暇。
青春期的时候,小菲无法分辨什么更重要。哪怕她心里明白,不要受影响,把高考考好就是了,却依然承受不住身边渗透的鄙夷。为什么讨厌她的人可以结成联盟,而被讨厌的人,却只能各自抵挡。满腹火。那阵子她恨了所有人,心里沾染的霉菌在闷热的瓶子里指数级增长。偶尔她撑开肺,大叹一口气,想到自己这样蜷缩在台灯下埋头苦写,想到在学校里因为被孤立而不愿离开座位,就这么被锁在不过是屁股那么大的位置上,而在教室之外,在卧室之外,金龟子像青绿宝石一样在葡萄藤上发光,麻雀偷啄晒在红砖楼顶的红皮花生。再外围些,日夜不息的海浪正在轻轻舔舐着岛屿,周围那圈温暖的海水,它们离岸后可以去任何地方,世界上的水都是相连的。明明有那么多好事情正在发生,自己却缩成了一块硬骨。
成绩于是在几次模拟中忽高忽低。妈妈惠琴以为是状态问题,青春期的小菲遗传了她的失眠症,有好些天会彻夜难眠,于是妈妈在吃食上努力给小菲进补。
高考结束后,小菲深感不妙。但她估分的时候还是努力给自己找分,像遭灾的田地里一位绝望的农妇。估分看起来还行,小菲知道自己肯定高估了,但谁知道呢,万一有奇迹呢?起码过几天好日子。
那个假期,惠琴开始准备着搬家。小菲说你安排就好,然后说自己要暂时搬去跟油葱一起住,方便妈妈把房子转租出去。小菲内心真正想的是,这样可以暂时躲避妈妈殷切的目光。
盛夏时,岛屿燥热起来。大热天的阳光是火的海岸。热潮从光暗交界处一股股泼过来,茂盛、奔腾、野蛮,想要侵占。凤凰木的叶子被升腾的热气翻惹、上扬,举手投降。而地下商场的洞口却总是吐露出丝丝凉气。
整个夏天,隔壁漫画屋的老板娘胖狗妹总是气定神闲地坐在窗口,手里端一份晶白耀眼的糖水桂圆刨冰,仿佛一捧甜雪。看见小菲,她就笑盈盈地塞过来一碗冰,让她自己加料,随便舀多多舀,越大勺越好。
小菲在一条龙店里自觉帮忙整理鲜花和做卫生,还要伺候油葱的宠物八哥。小菲记得之前油葱开杂货店时,养过一只更加伶俐的八哥,见到有人进来就叫“头家”,人家要走就说“大发财啦”。而且不用笼子关,飞出去,还会飞回来。可油葱说那八哥有一天突然死在门口,变得硬叩叩。应该是误食了花花绿绿的老鼠药。现在就变成了柜子上的标本。
现在店里这只八哥,脑子不行,只会说“干你老母”。什么鸟嘛!小菲不管喂它什么小米、虫子、饲料、水,它都用脏话回敬。油葱说这鸟整天关在笼子里,不出地下洞,缺钙要补。所以每次吃墨鱼,小菲都得把墨鱼骨先剥下来,挂在笼子里喂八哥。油葱每天不厌其烦地教它八百句闽南顺口溜、答嘴鼓,但这鸟还是只会说“干你老母”。人生是虚无的,教育也是。
小菲喂鸟时走进客厅,有时会看见姑婆轻轻地抚着油葱的脖颈。她看见小菲进来了,慌忙把手收下去。油葱会笑嘻嘻地说,你不要吃我豆腐嘛。妙香姑婆就会拍他手臂,你都是老豆干了,还豆腐。小菲也忍不住哈哈笑起来。看他们二人的背影,又老又年轻,身形是老的,但那种亲昵相合却一直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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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小菲还在店里伺候那只讨人厌的、只会撂脏话的八哥,油葱突然一阵旋风来小菲身边,说,来来来,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读书呆,你大学不能白考,外国人的单子来了,跟我出去一趟,帮你阿公生意冲出亚洲走向世界。
小菲到了才知道,死者是一对德国夫妇。这么多年来,小菲还是第一次看到油葱不好意思讲话的样子,居然露出微微羞涩的表情。油葱也不管对方家属说什么,就脸红地憋出一句ok,然后就把小菲往前推,说你去沟通,我到后面买包烟!可是,又不是在高考里考完了英语,就能跟外国人对话!大敌当前,小菲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地用半吊子英语翻来覆去跟那位金发眼镜男说了三分钟,对方认真地听,然后用闽南腔的普通话说,菲小姐,啊要不我们还是说中文吧。
外国人的生意不好做,都说“番仔番嘀嘟”,意思是他们不懂本国本地人的做事之道。殡葬事,并不是一份寻常职业,没多少人看得起,也没多少人愿意干,自然需要有些劳务补偿。各个程序,流程琐碎,拖拉也是难免。有时候一包烟、一条毛巾,姿态放低,让关节润滑而已。小菲刚到店里的时候,油葱跟她说,她就能懂。但跟外国人说,不用说,也知道他们不能懂。不懂的结果就是事情处处被卡,卡到老外发火,三个虎背熊腰的鬈发老头高举着双手,也不知要跟谁干架。有一个大概刚学了些中文,反复喊一句:“不要找麻烦!”他们没受过委屈,总觉得每个环节的顺利是服务业的理所当然,结果被人暗骂,番仔,连送死也要讲效率。油葱这时候就出来各方安慰,毕竟突然遇到这种事,人就想发火。哪国人都一样,要理解。
蹦出的这些火星,是早就能预料的。费力不讨好的活。
但出面拜托油葱帮忙的,正是油葱的新女婿赵保罗。油葱说当然没有不接的道理。要接,就干到底。于是有了这一整天的手忙脚乱两头靠北sup/sup,但油葱劲头十足,该大声的时候他威震四方,该说软话的时候又恰到好处,顺便还要把小菲当翻译器和跑腿指挥,外加安排一条龙其他人干活,把五六个人使唤出一支军团的风采。幸好家属里那个金发眼镜男,也就是男死者的哥哥,在本岛生活多年,中文也熟稔,知道做事情该是怎么回事,与他们配合着打通了各个流程。
这次毕竟是涉及凶杀,过程已经算非常顺利。凶手大街上杀完人,根本没跑,当时就砍了自己一刀想自杀。可终究砍别人够狠,砍自己下不了重手,凶手没死。警察讯问他也直接承认,法医处理好后,公安局开了证明同意处理尸体。油葱叫小菲去时,已经做好了清洗更衣等前面的流程,就等着对接殡仪馆安排告别仪式和火化。女方父母没出现。小菲主要服务男性死者的父母,帮他们做一些翻译。两位高大的老人家头发都白了,皮肤红津津的,一直很冷静,偶尔还能挤出笑脸。小菲不知道如何安慰,对方似乎也不需要,只能尽力帮他们做好翻译。各处来了死者的许多朋友们,有些是从欧洲一天一夜飞过来的,倒是没忍住哭泣,有的从机场打车一路哭过来,哭得司机六神无主。死者父母选择就地火化,带着骨灰回国。妙香姑婆说,还是番仔想得开,毕竟人都死了,何必千里运尸多折腾。只是他们还是想据当地礼仪设置灵堂,死者夫妇在本岛经营多年,也希望让他们的朋友员工们来吊唁。
油葱看到摆放合宜、被鲜花簇拥得恰到好处、盖棺材的布帘层层花纹都舒展的尸体,他就会露出自豪的表情。这次他尤为满意,虽然很难说完美。男死者身高超过两米二,实在没有适合的棺材,但油葱指挥着阿彬他们,把男人穿着硬皮鞋的脚拉出来,跷在棺材边缘,仿佛是一只悠闲小舟上熟睡的垂钓者。女人则麻烦一些,嘴完全裂开了,这不是妙香能料理的了。油葱给她另找了本地最好的化妆师,悉心粘补后涂上厚厚的粉底,让她的面容没有显出疤痕,倒是露出微笑的弧线。修补得很完美,油葱跟小菲说。但死者母亲看见他们的时候还是哭了。
赵保罗和小菲妈妈也在葬礼现场帮忙。断断续续地,赵保罗跟小菲讲警察的调查结果,时不时拿手帕压住眼睛。原来凶手也是德国人,是女人的前男友,这十年来一直在尾随、跟踪、找寻这个女人,不停地用邮件和别的方式告诉她,我会找到你和你的男人,然后杀死你们。而这女人,从来不敢告诉现在的丈夫,两个人一路从欧洲到这里办厂,但是十年后,还是被找到了。
那时候这夫妻俩正在海边咖啡街上散步,那凶手动手很干脆,跟在他们身后,找准机会对着男人心脏的位置就是一刀,直接毙命。毕竟那丈夫很高大,如果搏斗的话也说不准谁输谁赢,这凶手肯定早有预演和准备,不然不会那么准。当时女人跪下来求凶手,可是凶手抬手就对她是一刀,把她的嘴横着劈开。然后又是连续三刀,插在她的身上,把她杀透了。赵保罗给小菲看了这对夫妇生前的照片,男人一头金发,在阳光里像支火炬,女人没有笑,怀里抱着她小小的孩子,那孩子伸手抓着她褐色的头发。小菲有了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她是先看见他们的尸体,才慢慢认识他们,不是活的朋友死去了,而是死的朋友,在他人的回忆中慢慢活过来。
小菲到夫妻俩家,帮忙拿葬礼的衣服鞋子时,见到过他们的孩子。才一岁,被菲律宾女佣抱着。这孩子不一会儿就突然暴哭,有人到他身边,他就出嘴咬人。他爷爷告诉小菲,这孩子性情突然就变了,之前不这样。本是受宠的无忧孩童,一夜之间,疼他的爸妈就再也不回家了,永远不回来了。小孩子理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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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小菲说是去帮忙,其实也没做什么实质性的工作,就是陪死者父母帮他们四处做翻译。岛上真的没人才了,小菲这么破的英文竟也有发挥作用的时候。小菲也不知如何安慰,无法挽回的损失又能怎么安慰呢?油葱说人在悲伤中,想要把事情想通想透都是没可能,也没必要的!旁边的人,就好好听他们说。他们不说话,你就说些有的没的,时不时把他们从苦痛中捞一捞,会了吗?小菲慌乱点头,而后便干脆把德国老夫妇当作游客,跟他们介绍岛上的骑楼、在地小吃,比如土笋冻这种拿海虫做的食物,反正什么新奇就说什么。他们也认真听着,配合着点头。无事闲坐时,他们也会跟小菲介绍他们所在的小镇以及当地的油炸面包和猪肝做的香肠。
葬礼结束那天,德国一家也入乡随俗地办了红糟肉丧宴。宴席上人们突然卸下了所有的沉痛和眼泪,开始互相碰杯、绽出笑容,甚至说着俏皮话互相逗乐。中国人的丧宴其实气氛也和缓,但不至于到这样,或许葬礼哭完必须笑出来,是他们对自己的要求吧。丧宴有一瞬仿佛是一场商务晚宴,死者的父亲,那位长得像圣诞老公公的白胡须爷爷,很亲切地把小菲介绍给他们当地的朋友,告诉她每个人的职位和公司情况,并且在他们的面前盛赞她。小菲没觉得自己真实地帮到什么忙,甚至有些奇怪他们隐隐表露出来的感激到底从何而来。或许就在小菲没注意的时候,她的存在成了两位老人的拐杖。
夜里,小菲回地下商场,发现岛上的野猫军团已经越发壮大。油葱说是最近因为太多大发善心来岛上住个一两天的游客,接力赛似的喂猫,让猫变得比常驻民还多。猫叫了好久让她难以入睡,只好拿起储备的易拉罐,用力往门外砸,易拉罐的声音在黑夜里画出银色锋利的轨迹,到处乱跳。大约怒砸三四个之后,夜猫才全跑光了。但一会儿,又听到隐约的叫声从高处一阵阵地降临,它们去了山顶的废弃乐园。小菲不懂,为什么猫叫春不在春天,猫明明是为了招揽情人,偏偏叫得那么凄惨,跟哭丧似的,还老要打架,杀个你死我活。
丧宴后的早晨,小菲到机场送德国老夫妇,老爷爷跟她说,我和我妻子真的很感谢你的陪伴,我们想送你一份礼物。如果你以后能去欧洲,圣诞节就来我家一起过吧。然后,他们俩转身离去,带着幼小的孙子,也带着装入罐中的儿子和儿媳飞向天空。
小菲从机场出来,坐上轮船回岛上。船上曾经都是她们认识的街坊邻居,可现在,都是游客,戴着白色的黄色的旅游帽,听拿着旗帜的导游编故事。导游说,今天我要带你们去环球无敌珍宝馆,那里可以看见俄罗斯进口水晶人脸,可以告诉你未来。更别说有南美来的虎脸老姑婆、手脚会发光的越南月娘和刀枪不入的亚马逊矮仔伯。镇馆之宝是能到处乱跑让人起死回生的高丽活人参。有时候,小菲也会羡慕这些导游嘴里那个世界,好像奇迹是真的能存在。
那天晚上,小菲妈妈来找她,岛外的新家装修得差不多了,眼见着小菲就要出去读大学,希望她能去新家一起住。妈妈说赵叔在大岛上买了那个房子,靠着海的双层小屋,地段偏远,但环境漂亮,装修都搞好了。
赵保罗这个男人,虽然木讷,却没有一次露出凶形恶相,倒是真待妈妈如珠如宝,让妈妈敢笑敢哭。在今天葬礼的间隙,小菲经常偷瞥他。这是一位愿意瘫在小菲妈妈肩头,哀哀哭泣的男人。赵叔和妈今天都穿着素黑的衣衫,相互依偎,一个哭,另一个也忍不住落泪,悲伤如同一人。虽然妈不认识那对德国人,但看到赵叔为挚友难过,她也就难过。他们两人,如今确实是亲密的家人了。以前常与妈妈相拥哭泣的,只有自己。小菲明白自己心里涌的是恨意、嫉妒,但也为妈妈感到欣慰。
小菲用脚在地上画了个圈,就当给自己那些莫名的敌意送了葬,她希望妈妈幸福,哪怕他们以后有新的孩子,忘了她,也可以。有赵叔照顾妈妈,小菲就可以放心去上大学,离开这岛,用自己的眼睛去远处看看这个世界。
妈妈又追着问,小菲回去吧,回去吗?小菲的沉默让她心慌。小菲仰起脸,答应了搬过去,第二天就把行李从地下商场拖出来,坐船离开住了十八年的小岛,让赵叔开车到了岛外的房子。那是一栋薄荷色的两层小楼,围墙里种着金杯藤,发出椰汁奶油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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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葱和妙香的事情,小菲没有跟妈妈吐露过一个字。小菲能守秘密,油葱说她是义薄云天、忠肝义胆好孙女。而小菲只是觉得,就像是一锅鸡汤,她开始对妈妈有许多秘密,这些秘密像是一颗颗泛起的气泡,把两块原来边界都靠在一起的浮油慢慢分离。从妈妈与赵叔在一起之后,她就明白了,妈妈并不属于她。可是妈妈不知要多久才能明白,小菲也会慢慢地不属于妈妈。
这天下午,赵叔却偷偷跟小菲说,她妈近来还是知道了油葱和妙香在一起的事。这岛屿到底是太小了,每个人的祖宗十八代干了什么事,没有不被显露出来的。流言说原来小妞不是小妞,而是大了油葱十岁的老妞。就这样一个传一个,流言真的会流动,从小岛向外蜿蜒,淌进岛外惠琴的耳朵里。油葱和妙香倒很坦然,并不刻意掩藏,年纪足够大以后,就被归为一类人了,别人也不敢当面说什么。妙香说过,这样慢慢渗透让大家都知道,或许才是最好的方法。
隔天一大早,小菲就看见妈妈坐在客厅发呆,好像一晚没睡的样子。小菲看向睡眼惺忪做早饭的赵叔,他也是一脸无奈。妈妈看见小菲就说,走,今天去小岛上找油葱。然后一路上,妈妈都是沉默的,背一个硕大的包。小菲想起德国夫妻的葬礼,怕妈妈从包里掏出一把西瓜刀什么的,也很紧张,不敢说话。
下了船,小菲不想直接去地下商场,就扶着妈妈先一起沿着石路往上走,很久没去山顶废弃的园子看过了。她是第一次注意到,被砖头封住的大门两侧,各有一位巴掌大的小天使。孩童的身体、展开的翅膀,都雕刻精细,但头都被齐齐砸断。小菲和妈妈从门边的破洞钻进去,在园子里瞎逛。这里堆积了许多建筑垃圾,土头上面钢筋缠成一团,像是海里的褐色藻类。
小菲突然开口跟妈妈惠琴说,这几次去给油葱帮忙,她定睛凝神观察过,陌生人、相熟的人、中国人、外国人,死去的人就像一截断裂开的枯木,色泽会变得晦暗。灵魂离开他们了,内里就不再有生命流动。死,是一种从里到外,从内心到外皮的死。小菲说,那时候她就想到,妈会死,爸会死,油葱妙香还有赵叔也会死。自己也会死。那如果各人活的时间都有限,就不要互相限制太多。
惠琴盯着小菲看,眼神疑惑陌生,过一会儿却露出清亮的笑。你是在为油葱说话哦?
小菲说,还有妙香姑婆。外婆已经去世多年了,阿公再找也是正常。
惠琴把包放下。
不会是现在就要掏出西瓜刀吧。小菲想。
惠琴掏出了两只锅子,是她和赵叔现在做外贸最抢手的不粘锅。惠琴一只手举一只锅子,阳光照得它们光灿灿的,晃眼。小菲,你妈我是来送锅的好吗?
好,好啦……小菲连忙点头,搀着妈妈一路走到了地下商场。
油葱见到她俩来,心虚地缩着腰,等惠琴递给他两只锅,才舒了一口气似的又得意地挺直了背。妙香把四季豆塞进惠琴手里,让她帮忙去丝,又递给小菲一袋狗儿虾让她帮忙剥壳。妙香说,今天人多,咱们来吃春卷!
岛上的春卷要用高丽菜丝、胡萝卜丝、四季豆丝、笋丝、三层肉和狗儿虾炖成一锅,然后搭配虎苔、炒鸡蛋、甜辣酱、贡糖粉等数种料,用一张透明的薄饼皮,折叠着包在一起。咬下去可以吃到蔬菜和肉脂都融合在一起的味道。
小菲大口吃着,发觉很多东西炖一炖,混一混,也就咽下去了,还很好吃,发出一种互相配搭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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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成绩出来时,小菲手抖得鼠标都拿不住。数字跳出来,没奇迹,考得并不好。小菲想去的学校和专业都选不上。惠琴没说什么,但那个期望的大坝垮塌了,小菲可以感觉到妈妈心里的洪水泛滥。赵叔却叫她们别慌,提议给小菲安排出国。
好啊,出就出,小菲一口答应。她知道妈妈是要强的,自己没考到好大学,那就去国外,总归更好听些吧?而且她也感觉,自己像一颗妈妈结出来的果子,在她的枝桠上吸吮了多年的汁液,如今果实膨起,也该落地了。她想乘着飞鸟,变成一颗飞到远处的果子。
可是哪里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