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路

岛屿的厝 龚万莹 第2页,共2页

终于有一天,她能下楼了。我们一起在沿海的小路走,能看见远处灯光晦暗的岛。突然浪变得很大,天上也落雨,我俩衣服都淋湿了,走路时用力靠在一起,才觉得暖一些。她鼻音浓重,聊到她的儿时回忆。她在离我们很远的岛屿长大。

她小时,在海边捡到过一个比她还小的孩子。后来,有个斗笠遮住面庞的渔人父亲来接那孩子。暴雨中行船来到她身边,一把抱住那孩子,可又忍不住结结实实往他屁股来了一下,怎么走得那么远,回得那么晚。孩子纳入船舱,伸出小小的手向她招摇。那面容难辨的父亲,像冥海船夫,向她庄重地点头,然后摇着手中的两只桨,渐行渐远,直到海已经翻腾成一片白水,直连灰白的天。瞬间,压住全部天空的云层融化开,如同烟雾一般向四处弥散。那时候,她就知道,大雨将止。不属于她的孩子,被他的父带走,越来越远。就在那一刻,水中有白海豚跃跳。她一直记得儿时那个画面,不知为何就是忘不掉,似乎有些信息还没传达。

而我,也跟她说起一些平常不跟人讲的话。比如我少年时,怎么在庭园的人工湖里发现我的阿母。我没有想明白,她究竟是如何下决心要走那条通往水底的路,她怎舍得抛下我一人。就在那天,阿母吃酒醉,还笑盈盈地跟我说,妙香,有了你,阿母今生没遗憾。我生气她吃酒,就没说话。我没说阿母我欢喜跟着你,有你我安心。她就这样死了,使我害怕不仅在此生,在永生,都会跟她永远分离。阿母的笑脸,就是死亡的容面。她捞出来以后,样子跟睡了一样。我守在她身边,一直到别人把我拔起,扔到一边。我说不清,一个人的路,是注定的,还是不停变化的。说完我有些后悔,怎说了这些。

宝如眼神发沉,我知道她进到记忆里去了。我们都沉默。鸽子的影子在桌角旋了好几圈,宝如才开口,说她知道我当过语文老师,本来很怕我会跟其他人一样,忙着教导她各种建议,还年轻,再生几个,别跟丈夫吵架,大家都不容易,或者是,让爸妈来陪你什么的。可我什么都没说,只说了自己的经历。

她说话的时候,我大多时间只是听着,有时也会发呆,年老就是如此。特别是吃饱以后,很困,坐着睡过去,醒过来,她还在说。在她家时,就任她说,我自己跑去厨房里做饭。我想,别的办法没有,就是吃和讲,吃和讲,好像一只小船的两支桨,把人从茫茫冥海的边缘划到人世的岸上。她丈夫回来过一次,把家里的纸箱都搬走了,说再收拾一下那边的房子就差不多了。

渐渐地,也能在菜市场看见宝如,她说老是让我带菜来吃不好意思,也去买些肉给我做丸子。她家中开始有了水果,桌子上摆着撕开皮的芦柑,或是切成金色星星的杨桃。有一次她还做了很厚工的五香卷。开始在乎体面和公平,我想她是好些了。我为她高兴,也开始有些失落。

我开始自觉与宝如保持恰当的距离,她不找我,我也不主动打扰。

吃到这个年纪,我发现扶人走一段难走的路,要准备好路走完后对方会尽力避开你,因为你见证了那段不堪的日子。不要期待有什么感谢,更多是疏远。对方毕竟好起来了,这才是重点。但我的心还多少有些不安,宝如仍不肯让骨灰盒安葬,事情没有真的完。

除夕前一天晚上,事情太多了,我还在店里忙,电视里那个戴眼镜的主持人,为数不多的头发跟海风疯狂缠斗。他正站在海边,播报着一具鲸尸今天清晨在海边搁浅,好像已经死了几天。现场的人看起来都很慌乱,毕竟我们这片海,从来不在鲸鱼活动的路线中,数百年来没出现过鲸鱼,死的活的都没有过。电话突然响了,是宝如,说同意把骨灰盒交给我,封入墓穴里。空气里水分湿浓,我抓了把伞,就出门去找她。

说好了等我,我去找她的时候,后门大开着,她家的小音箱在播《我心灵得安宁》,可走上二楼喊她,却没人应。我按着心口,走进去,屋里一个人也没有。她房里的老浴缸,水一个劲往外漫,水龙头还开着。我把水关了。心想,不好。不好。举目四望,去哪儿找人?窗帘这时候被风托起,轻轻打了我后脑勺一下。我看过去,窗外那片海滩上有许多人。我看不清,就怕出什么事,就下楼往沙滩赶。

到了沙滩,拨开人群,沙滩躺着那只鲸鱼,看起来像是幼鲸。鲸鱼身边竟是宝如。她拿来家中浸湿的床单、浴巾搭在鲸鱼身上,天空中开始有微雨,宝如挥动手里的毛巾,不容空中的海鸟落在它身上,有几只野狗试图靠近,也被她赶走。

一边挥,宝如还一边大声地猛打电话,怪对方怎么不派人来。有穿着制服的人,走到她身边劝,大姐,这鲸鱼已经死了,别忙了。

没死。

死了,尸体冲上岸之前就已经死了好几天了。渔港的人都来看过,你就别来乱了。

没死。

哎哟都快过年了,大姐你别再闹了。

没死,要有信心。宝如转过头不理他。

在电视里,我看过介绍。抹香鲸虽然巨大,可幼仔还是难逃虎鲸的攻击。敌人来袭,所有成年鲸会把孩子团团围住,用肉身筑成堡垒。可是,再严密的阵型也有缝隙,滑溜溜的、残酷的虎鲸就钻进去撕咬柔软的幼鲸。有的母鲸依然会衔着孩子的尸体,在海底潜游,不知要到什么样的时刻,才会松口。

宝如看到我,说妙香姨,快叫你店里的人都来帮忙啊,把这鲸鱼推回海里。我闻鲸鱼身上那味道,知道肯定是死了。但看到宝如不遗余力,又是披浴巾,又是拿着塑胶桶疯狂泼水,我感觉她身上憋了那么久的这股力气,总归要发出来,发出来,日子就能过下去。我没拦她。

过半小时,又有更多人来,消防、公安、海港的都来了,判断鲸鱼已死,但不知道应该谁来负责。最后商定用车先拖去处理。

都闪开!宝如大叫,开始发疯一样拼命推,要把这鲸鱼推进海里,好像把它推回去,就能跟海洋一命换一命似的。有人上去拉她,一使劲,她摔到沙滩上。大家认出来,这是宝如鱼丸店老板娘,又赶紧扶她起来。她一声不吭,继续冲上去推。有人跟我说,妙香姨,你去劝劝吧,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怎么劝?就像离岸流一样,表面上海浪往岸上推,可是下方却伸出千百只手,把你往海里拉。这就是这个女人每天过的日子。彻头彻尾浸泡在痛苦里的,是宝如一家。到底不是贴身悲剧,就算在葬礼上人们会忍不住哭泣,但离开了就放下了,晚上都能安然入睡。而宝如一家,每分每秒都在承受无法弥补的损失,生命有一块被切除了,此生不会再补上。所以眼前这个女人有使不完的劲,因为她有使不完的悔。我想了很多,身子却没动。

正僵持着,人群突然裂开缝隙,走出宝如的丈夫志坚。他脚步犹疑地蹭过来,然后一把抱住宝如,轻拍她的背,说,好了,好了宝如。我也走上去,把宝如发红的指头抓在手里,像捏着十只幼鱼仔。

有冰冷的颗粒击打头壳。

我抬头,天空中所有的云急速奔来,大雨将至。

瞬间,天空中的发光体都被遮蔽,整座岛屿被夜熏黑。有辆黄色的小型工程车,亮着零星的灯,缓慢地开过来。岛上不允许机动车和自行车的存在,去哪里都要走路,唯一允许的这辆车,也只有紧急时能用。

宝如被我们拉开,人们手忙脚乱地把鲸的尸体架到车上。这车跟鲸鱼比起来,还是太小了些,后面还加了一辆板车,汽车加人力推,才勉勉强强移动着。刚放上车,那鲸鱼竟越看越怪,极速鼓胀起来,仿佛一颗巨大的气球,将要升空而起。

膨!

突然间,一股巨大的声响震动四方。眼前一片血红。

接着,是一股浓烈的恶臭。就算过了一个礼拜,我仍然会说,那沙滩的气味依然好似死者集会。十年来,我处理过几个死了很久才被发现、身体流出汤汁的人。但把他们全召唤过来,也没有这只鲸臭。

天空下起了鲜红血雨,宝如的头面都被血浇透了。沙滩和路面都被染红了,白烟从车上的鲸鱼那里涌过来。那只鲸鱼竟然爆炸了,震开了它身上的绳索。

我眼前一黑,湿黏与死的气味覆盖了我。用手一拨,是鲸的内脏碎块乱飞。此时志坚头上停着一块肝脏,臭得他满脸扭曲,直翻白眼。宝如,伸出手要帮他清理,却在血与臭气中笑起来,难以自抑地笑。或许这个爆炸来得正是时候,肝脏来得正是时候。

大风此刻突然降临,空气跟煮沸了一样,所有的叶子和灰尘都在上下翻飞。死荫幽暗的黑天,燃炸紫色的闪电,崩出金色的裂纹。在极高之地,天空如同一枚精心装饰过的奥秘。黑夜开始变得如白昼发亮。

站在沙滩上,背后是海街。商业街上的鱼丸店,二楼有宝如空荡荡的家。宝如鱼丸店后面,是奶油蛋糕一样的双层建筑,然后是一栋栋不超过三层楼的房子开始连绵。雨瞬间变大,淋湿近处的岛,也淋湿远处的岛。

雨水从零星几滴变成了压迫的整体,从云朵淋漓而下,贯通大海。海面被雨戳出千疮百孔,又毫不费力地自动痊愈。天地都是水,现在的水和过去的水,连成一片完整的水域,在风中摇曳。海被雨绵密搅动,翻涌起云雾。

暴雨猛灌之下,小车不堪重负,开始倾斜。

鲸,从车上滑落。

众人惊呼。车下,雨水沁湿的沿海石头路,又被血液和黏浆淋漓得滑溜溜。鲸被道路上的水流冲着,向海岸缓缓而去,滑出一条血路。它平静地顺着流水,仿佛在鲜血的道路上得了复活。血路跨过沙滩,绵延到海里,此时,有白色的海豚跃出海洋,一面面旋转的白色旗幔。有人喊,快看,十年不见的白海豚回来了。白色的精灵们在海中浮动着,踊跃着。

此时的宝如,身体中突然裂变出锋利嘹亮的哭声,闪电般耀眼,连黑夜也无法遮蔽她。志坚揉着她的肩,悲哀,哭号,恰恰说明过去的事已经过去。我突然想起宝如说过的那段关于渔夫的儿时记忆,或许那画面早已将过去之事与未来之事完全透露给了她,可直到如今,才显现出可辨的面貌。而我也借由宝如,瞥见那张脸。

相距她那时遇见冥海渔夫,已是多年,雨却大约是一模一样。雨在空中被风吹着,像是半透明的巨型游魂在旅行。他们摇摆,如垂挂的波浪,撞在一起,成为大群,于是整个世间就白茫一片。黑沉沉的岛屿显得凝滞,被轻盈的白色水汽随意踏在脚下。

暴雨中,宝如满脸的血污被洗刷殆尽,眼睛开始流露出柔软的丝线。她的目光穿透人群,紧紧盯着那只墨黑的囚徒。它终于在透明的雨里,挣开了绑锁,借由血,向着大海的方向泅潜。

志坚在一旁抹开了脸,准备湿漉漉地拥抱宝如。而她,突然闭上眼,嘴里轻轻呢喃。去吧。

去吧。去吧,天地间无阻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