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找我,说妙香姨快去后厨,家属又在闹。
我过去,就听见宝如说,果盘摆番石榴,要撒甘梅粉,没别的,就是女儿喜欢。春卷不要虾,狗儿虾也不行,只放猪肉。白灼章鱼换醋肉,醋肉要够酸,但不能太酸。红糟肉要用真的红糟,不要随便用叉烧糊弄。就算是丧席,也要给外地特意赶来的宾客吃好,不要让人吃得哭爸哭母。
差不多,免计较。厨师帮工还想辩解,旁人都猛使眼色让他别说话了。
差淡薄,差一点,差一勺糖都不行,我女儿就差那一步。宝如说。
我出来讲,算了啦,家属想做点事,由她。我把帮工偷拉到一边,跟他说,我跟厨房早交代过了,大家就顺着说好好好,尽量尽量,拿纸笔假装记。等她走了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别看她千交代万交代,这款样子的,到时候开席,一口也吃不进,吃进也吃不出味。谁叫你那时偷懒不在,该听的都没听啊。
宝如的心情,大家不是不知。她来殡葬一条龙店里时,真正面如死灰。其实平日需要服务的死者,来处无非是医院和养老院,多是我们这种老家伙,虽然伤心都是伤心的,也不至于过分意外。灯头蜡烛,什么时候灭了就灭了。可是这次的死者是三岁小孩,按照本地风俗,连告别式都不该有。“无缘的孩子”,草草入殓便是,不适合大操大办。远一点的乡下,信封建的,孩子烧掉后直接扔山上或荒冢里,免来缠身,你不想做我的小孩,那你就走吧,快去投胎免流连。宝如和她丈夫却说我们不忍,还是想花钱给她办葬礼。
可问题是,孩子的尸体都找不到。
反复折腾半年,最后是把冲上岸的小件粉红蓬蓬裙以及孩子最爱的玩具放一起烧掉。焚化时,宝如不哭不号,眼角干燥得起火星,倒是她的丈夫几乎站不稳。店里没有专门给孩子的小号骨灰盒,所以那一点点的灰烬,只能稀疏地装进常规盒子里。宝如说捧起来,大约是女儿出生时的分量。虽然没尸骨,但重量是真的。孩童的幼骨,烧出来非常细小,大约也就这点重。
有葬礼也好,给事情做个了结。毕竟岛上警察很快就找到了海边店铺的监控,芒果冰店外那一只摄像头刚好扫到孩子小小的身影。她敏捷地在浪边游走,又一点点攀上礁石。有一度,那孩子起身,要离开礁石区,可又突然停住,对海招手,回到石头上。潮水慢慢上攀,孩子浑然不觉,还向前走了一步。然后就是那个巨大的浪。一周内,除了裙子,没再捞到什么,事情早成定局。葬礼上,还是请了诗班唱诗,但宝如拒绝牧师的安慰,跟他讲了一个上午的宇宙大爆炸。我忙着布置灵堂,分发包着话梅糖和红丝线的毛巾,走来走去的时候,听她在那里讲物质转换,物质不灭。牧师说好哦,好,你慢慢说不要急,好的大爆炸。宝如说世间不可能有什么规则,也没有人在天上守护我们,不然我女儿那么乖,养得红膏赤脂,人人爱,怎会遇上这事。谁会知道,孩子一路跑到乱石角,平常我们从来不去那里。牧师说苦难是奥秘。宝如没在听,她还在说最好是再来一场大爆炸,把所有的分子重新组合,死的都可以活过来,无变成有。这多难,不比神话容易。
葬礼之后就是红糟肉宴。家属虽然在开席之前闹腾,通常吃完红糟肉,丧宴散场,逝者化灰,人的情绪也差不多消化殆尽。走的时候,哪怕有喝多的,互相稍微搀扶,一步一脚印走得也满带热气。宝如却不是。她干燥得令人不安,体内随时在进行着一场爆炸。走路的姿态,让我恍然间有种熟悉感。
宝如的鱼丸店离我们不远。出事前生意很好,她自己说,若不是生意太好,也不至于没发现孩子跑走。葬礼前他们似乎勉强重开过一个礼拜。我去吃过一次。宝如跟往常一样坐在店门口包丸子,一个又一个丸子从她虎口处蹦出来。她丈夫站在那口大铁锅前面负责煮,拿一只比脸还大的铁勺不停地捞,与先前一样。有人问宝如,有没有鱼丸,她就说,再也不卖海里捞出来的东西了,她的孩子还在海里面,任何一口都可能是孩子的血肉。从今往后,只有素丸、贡丸和牛肉丸。然后她就开始细说,她是怎么发现孩子丢掉的,然后沿着街找,又去了岛上主要的三个沙滩找,最后半座岛上的人都发动起来帮忙找,天越来越黑,越找越急。她说我只是突然间发现了一件事是真的——死这种事情是随机发生的,比如所有来店里的人,至少会有一个死于非命,他们的孩子里,或许也有一个会不能活到长大。是真的,死会来找我们,它一直都在随机开枪,但我们还浑然不觉地在路上走。所有食客听得脖子发凉,吃到嘴里的丸子也内里冰硬。我换了假牙,当时咬紧牙根拼到最后,还是放弃了,那牛丸好像怎么也煮不熟。
葬礼后,宝如来找我们,给骨灰盒选了壁葬。现在位置紧缺,都要靠抢,我陪她挑到的位置,竟刚好在三岁小孩的高度,蹲下来,就能看见那张小小的相片。可等墓碑制作好了,宝如却迟迟不肯将骨灰盒封入墓穴,钱也拖着没缴。我打电话催款,没人接。菜市场、街道上,也一直没看见他们夫妻的身影。
他们一家住在海街的鱼丸店楼上。宝如和她丈夫大概是在七八年前,旅游最旺的时候来岛上的,在靠海的商业街开了家鱼丸店,挂上黄底红字的招牌,写着百年老字号宝如鱼丸。俗又有力。虽然名号是假的,但比起其他狂加硼砂骗游客的店,她家的鱼丸还是加了货真价实的鲨鱼肉,用大骨汤熬熟,味道足赞。宝如个子高,脑子活,店里店外都是她一把罩。我们殡葬一条龙的人,常夸宝如会做人。店里懒得做饭的时候,会去他们店买些鱼丸面来吃,只要是本地人,她总多给几颗丸。但最近经过鱼丸店,不仅店面卷帘门紧锁,楼上也毫无灯光。
这样的事,岛上并不少见。时不时,就有孩子因为生病、意外离开。然后那些孩子的父母就跟失踪了一样。悲伤让人从内向外坍塌,缩小到看不见,除非他们能被时间重新泡发。但大部分人,就这样消失了。未必是死了,就是缩在我们生活背景的某一处,在日常笑声覆盖不到的地方,无光的所在。家人死了以后,死亡就成了家人,住在家里,不肯离去。
我常失眠,凌晨辗转睡不着时就会去海滩。夏天在这座城市消耗得慢些,但到了年底,热气也差不多耗尽了。冬天海边常空无一人,实在太冷。前些天,我在海滩看到宝如。她丈夫不在,就她自己,坐在离海浪很近的阶梯上。她双手捧抱着一条白色的东西,仰着头。月光下我看不清,只觉得那东西湿漉漉地发着光。海风冷吱吱,我脊背发凉,不敢上前,就回去了。
想了几天,我决定去找宝如,一来是去看看她现在怎么样了,二来还是催款,那钱还是我们店里先垫付的,不然那墓穴早就没了。但是年底了嘛,我们岛上许多有新亡人的家庭,要在大年初三“烧新床”。所以殡葬店里堆满了各式纸扎房屋,小套房、双层别墅或是带车库的无敌皇宫,总之丰俭由人。店里自创的纸扎,细节做得精细,外围粘着碧绿或者莹蓝的亮片,房间里还摆上纸床,让用户在地下不需打地铺。卖得特别好,所以这些天都忙这个,想出去却老离不开。快出门时,我接到宝如丈夫的电话,他说,妙香姨,我暂时回老家收拾一下房子,但我不放心宝如,请你去家里看看。求你了,我也没别人能交代了。
宝如夫妻俩来岛上这么多年,我连男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刻墓碑的时候,一家三口的名字刻在一起,我才知道男人叫志坚。也是,做餐饮的人哪有交朋友的时间?每天从早做到晚,一周七天地干,拼命卖才能追平越来越高的店租,拼命干才能有好日子。他们在岛上其实并无依靠。我想了想,说,志坚你放心吧,我正要去。
转行到殡葬店这些年,我尽量不跟死者家属多联系,而他们也避之唯恐不及,毕竟在大部分人眼里,我们代表死亡。可是殡葬不能只当生意做,死亡是个连绵不绝的事,人情在,生意才能做不完。大家都知道,只要他们开口,能帮的我都会多帮些,这是我们店在这人越来越少的岛上还能维持下去的原因。而且,宝如这边我无法完全抽离,想来,是希望对自己的遗憾有些弥补。
我们店里,原本有对夫妇。女的给死人化妆,男的在外面当电工,有时候也来店里帮忙修理东西,很会赚钱。夫妻俩疼孩子。孩子长到十六岁,上重点高中,人很帅。他们很少让小孩来店里,但那孩子每周日在路上遇到我,看我手上有重的东西,就会帮我拿。很乖。他妈有点洁癖,明明不是她的事,也总要把店里收拾得很干净。他爸说,他们要是出去吃,都要吃好,不会随便去那种差饭店。
可一日,孩子踢足球,昏落去。送去医院做全身检查,怎么就检查出胃癌。人家是爸妈的心肝宝贝,全力以赴治。到第五个月的一个礼拜天,这孩子身躯很难受,就跟父母说,爸爸妈妈,你们叫医生给我救一下。他真的艰苦。父母就含着泪,跟他说,不是爸爸妈妈不救你,然后才把实际情况讲出来。孩子听完,认了,没一两天就死了。他的命本来就是到尾了。死后,自然是我们店去处理。当时我跟他们说,你们都知道,闽南风俗是孩子的葬礼不能做得太热闹的。他爸说这个孩子很乖很听话,没给我花过钱。所以,我照样要给他租灵堂,找诗班,给他弄得好好。他妈在我们店里干了好多年了,忠厚,也同意给孩子弄得堂堂正正的。葬礼上父母是很不忍,但也没办法了。葬礼后,女人来店里,辞了工,说要换换心情,之后我就没见过这对夫妻。
过了差不多一年多的一个春节,医院给我打电话说,有个女的死在大岛医院,叫我过去。哎哟,去了才知道,原来死者是那女人。我说,怎会这样?她丈夫说孩子死后半年,女人也开始不舒服,检查出来是肝癌。给医生看,医生说再活也就半年。然后他们就决定说,要放弃。他儿子是他们亲自陪着医病的,知道最后在医院待着也没用,所以他们要放弃。离开医院,夫妻俩就去台湾玩。我问,你们有没有去101吃小笼包?丈夫说,我跟你说啊,我们可不是去吃什么小笼包,我们去一定是去吃好料。什么好料都吃,只要她吃得下。他们爱去台湾,因为说话能通,东西也能吃。所以一年的时间,去了三次。两个人留那些钱干什么?妻子到最后,很难受了,再去医院,在医院里死。这样后,丈夫伤心得很,他说我一切都没了,儿也没,妻也没。我没希望了,我觉得生活没意义了。一切都是悲观失望。我说,你不能这么说,生活还要继续。你要坚强。我自顾自给他说了很多很勉励的话。结果,过了两年,有个陌生女人给我打电话,她说她小弟过身了,叫我去。那天其实我没去,顾着在别处忙,后来去了才发现,是这个男的自杀了。他在租的房子里,设计了一套电线缠身的方法,给手腕和心口通电,但又不引起短路,还认真放了告示,让人记得先断电再处理他。
本来他夫妻俩在岛上有房子,三房一厅。孩子死后,他们就搬出来,租了两房一厅住。他妻子死后,男人又出来自己租了一个单间。他的生活也算是度日如年了。身边有钱,都花了。结果他自杀,遗嘱写得太清楚了,上面说,我这房子是租的,本来想去公园,可是在公园连想死都没办法死,人都在看。实在逼得没法,才在这里,用这方法结束。你尽量不要让人知道,尽量静静给我拿下来,不要影响后面人家租房子。我,欠了房东房租多少钱,放在抽屉里一分不少。信还交代说,第一个发现他的人,一定要来找妙香姨,还写了我的电话。
那天我回到店里,自己静静坐着,突然想起那段时间有一日坐公交,看见他在街上过马路,就在我眼前,安安稳稳地行过去。很平常的一幕,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留在心里。那时候我有种感觉,有些人走向死亡的时候,带着无可阻挡的姿势。就那一瞬,我有过这想法,但后来忙,也没再找过他。再次见他,已是尸体了。我不是故意的,但确实那阵子在自己的事情里,离得远了,也没去关注他们。
在女人的葬礼上,那男人其实问过我,他说妙香姨你见过世面,能不能推荐我,还有哪些地方好去旅游?可是后来有人过来找男人说话,这对话就断了。我有些后悔,那时候那么拙口笨舌,只会劝人家坚强。我应该找到他,跟他说,我们店里来了年轻人,跟我们说过,其实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都柏林、马耳他、捷克、巴西、南极,世界上有的是地方可以去。有伴就结伴去,没伴就自己去,没钱就攒攒钱再去。至少在远处插根标杆,有个模糊的目标也好。可我没说。说了,是不是事情就会有些不同。
我一想这些事,心中就纠缠,越到晚上,脑子越清楚。许多事都能弥补,偏偏死这事无可弥补。还在想着,就走到鱼丸店,卷帘门锁着。我把耳朵凑近,听见里面隐约发出鬼吼鬼叫,有东西爆裂,有女人尖叫,有子弹和脚步声。我用力捶门,宝如从楼上探出她的蓬脑袋,叫我从后门绕进去。
我推开了那道虚掩的门。走上二楼,电视机里面是近来流行的僵尸灾难片,每个人头被咬掉,血喷满地,城市爆炸,还蹦跳着拿枪轰对方。宝如关掉电视去给我泡茶,我把满手的袋子提进厨房。角落有一包橘子,晦暗的绿色立体霉菌像火药一样撒满果实。我想帮忙把发霉的橘子拿出来扔掉,一伸手,果子像瘫软的肉一样,里面的汁水混合着霉菌粉末炸落一地。地上还有一盆文竹,已经彻底变成亚麻黄,再浇水也活不过来了。窗户大开着,夕阳的光线从靠海的那边,伴着冷风射进来,家里流淌着长长的阴影。我打开冰箱,把带来的炸醋肉、拌面、韭菜盒、蚵仔煎、白灼本港鱿鱼放进去。
宝如一边道谢,一边递茶给我,问我最近怎样。我说店里忙,快要初三烧新床了嘛。宝如说唉,新亡人果然不止我们一家,可惜我不信这个,不然就找妙香姨你买。我说我也不信,这个是烧给活人更多于死人。
前几天我看见你了,我说。
宝如没回答,从抽屉里掏出十块二十块的一沓钱,叫我点点看。我慢慢地数钱。近年来,算数越来越缓慢,稍微有点分心,就必须重来一遍。幸好宝如很安静。过了一会儿,海的气味从窗外爬进来,柔软地瘫倒在我们身边。我数好了,没错。月亮已经出来了。我们坐着,开始一口一口喝茶。顺着窗看去,夜里的海是水泥色的。灯塔白光,可以看见这水泥海面并不规则的纹路。
宝如说,妙香姨,我近来还是无法睡。做梦时总痒,感觉密密麻麻的鱼虾在啃皮肉。醒来太安静,想到孩子最后一刻浸在水里,不知有没有受苦。想哭,但不想在这房子里大声号,整条街都能听到。那天我去了海边,还是想着,或许能找到女儿。活的女儿。后来又想,哪怕是海交出她的尸体也行。坐在海边,我忍不住骂这个海,你带走了我的女儿。突然,黑色的浪推过来一个东西,我赶紧捧起来,原来是条死鱼。滑溜溜的,不重。我抱了它一会儿,然后埋了它。就埋在窗外的海滩。
风真凉,我打了个喷嚏。宝如赶紧起身把窗关上。
窗外的那片海是颤动的、巨大的生命体,却轻易被玻璃隔去了声响。我们继续喝着手心的暖茶,与窗外黑色的岛屿、灰色的海面对峙着,一言不发。一艘黑色的长船,默默从左到右推动。
你们要走吗,我看见房间里堆满纸箱。
对,志坚说要我一起回老家。收拾到一半,我们又吵。我用力踹他,把他踢出门,他没回来。他竟然要把我女儿的东西扔掉。
我刚才开冰箱的时候看见了,保鲜层是空的,最中间只有一个儿童塑胶碗,摆了一片咬了一口的煎菜头粿,用保鲜膜缠裹着。那时候我就大概猜到了状况。陷在悲伤中出不来的人,悲伤成了他们身上的利刺,不是向内扎就是向外扎,反正要见血。亲近的人,再怎么忍也很难让人满意。
我说,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宝如啊,等到十五,我跟你和志坚去你们老家走走。我心里想的是,过了初三,就是初四,过了春节,等到十五。日子只要一天能熬过一天,人就能好起来。
宝如说好。
我说宝如啊,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她说好。
我从宝如家出来,外面的风越来越大。月亮是半块烂掉的果实,逐渐歪倒在大地上,被大风吹来的厚云掩埋。月亮每天在天上永恒地朽坏着,永远被天狗吞吃着。生命太短是可怕的。但永恒更可怕。我们就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接下来几天,我忙完店里的事,都找宝如一起吃晚饭。宝如开始会说一些她女儿的事情。她唯一一次出行,就是去年春节带着女儿去外地旅游。女儿看着博物馆里巨大的母鲸标本,突然眼睛挤成缝,淌出水,肉乎乎的小手在脸上不停地抹。她断断续续地说,妈妈,肚肚。宝如感觉好笑,仔细看了那只标本,才发现母鲸肚皮上有条缝起来的明显疤痕。她抱住女儿,跟她说,板子上写了,这是搁浅的鲸,科学家把内脏和脂肪拿出来,再填充、缝好,就做成标本啦。可女儿还是哭,摇着头指宝如的肚子。宝如说她后来才明白,女儿是想到了她肚子上剖腹产留下来的疤痕。那时,女儿凑近宝如的耳朵,抽抽搭搭地问,妈妈也会死吗?妈妈要是死了,我去哪里看你?这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白色的庭园里,跟我阿母说过一样的话。阿母,你会死吗,死了以后,我去哪里看你?
宝如说她永远记得,女儿的最后一个清晨。女儿站在二楼窗户那儿,背后满天白云跟炸开了一样汹涌。女儿特意叫她来看,天空中有鲸鱼鲸鱼!前几天还在画册上学到的鲸鱼。她顺着女儿胖胖的小手指,看到远方小岛上浮着一只粉红色的发光小鲸,两三秒的工夫,迅速暗淡下去被剥夺了色彩。后来,云都化开,海面一片粉红。宝如总想不通,为什么女儿要在大冷天走到那片荒海滩上。后来她又说,女儿可能是想去看鲸鱼。可是,我们岛上从来没有鲸鱼。更多的时候,她就反反复复说同一句话:孩子都没顾好,我做人家什么老母?
短短的时间里,宝如把这些话重复了几十遍,可她自己浑然不觉。痛苦就是一种会痛的苦。废话。痛苦就是烈火的窑,就是一辆又一辆的车,轧过你的心、你的头。每一天,她女儿离去的那一幕都借由她的口,反反复复上演。已经过去了两百多天,她失去了女儿几千次。还有更多次失去,在面前等她。她说她停不下来,想太多次,以至于梦中也是,日日夜夜地重演死亡。我明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