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王船

岛屿的厝 龚万莹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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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母说自己生是渔民人,死了也要扔海里。

她不知道,现在骨灰坛想入海,没那么简单,要统一调配船只,在规定时间规定海域才能海葬。人家说了,啊不然海水浴场是给活人还是死人游泳?不然渔船出海捞活鱼还是捞死人?

哥哥大炳说,干,管那么多,阿母要在爸纪念日这天入海,就这天。要扔在小时候打鱼的地方,我们就给她做到。有些人没种就别去。

明明只有弟弟阿彬还保留一只小舢板。阿彬说就你不顾不管,大炳你这死肥猪,光出一张嘴,早就不是渔民人了,还不是都靠我。

阿母不在了,大炳和阿彬这兄弟俩多年不见,一见面就吵架。哪怕闭了嘴,内心也在互相干谯。只是无法干对方祖宗十八代,因为是同一套祖宗。亲兄弟,恨得更深。阿母死前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个,所以千交代万交代,两个人相体谅,一起好好给她放海里。

结果偷偷摸摸出海没一阵,兄弟俩就开始相打。

一开头是大炳先出拳的,他块头大:“像你这款,我一出手就多费一副棺材!”阿彬体格精壮,人家都说他是“铁骨生,龙骨硬”。大炳出拳打他,结果手更痛。两拳后,阿彬反击。大炳只能蹲着挨揍。肉乎乎的大圆脸被按在木头船板上,全身脂肪几乎被打碎。

“免打了!”大炳求饶,从船头爬到船尾。爸说过,船头打架,人爬到船尾就算认输,就不能继续打。再打,就要走衰。可是阿彬竟然不管,估计他已经一衰到底,百无禁忌。

“没空跟你答牙!”阿彬没有放过大炳的意思,哪怕大炳龟缩在船尾。过了这么多年,爸欠下的钱,可都是他和阿母一点、一点给还上的,他照顾妈到百年,临了大炳倒是最后一刻的床前孝子,阿母的房子还大剌剌要分走一半。干!

大炳说自己走是走,每月给阿母寄钱从没断,不然怎可能那么快还上钱,还换房子?可是谁知道啊?大炳说的话有哪句能信?阿母死了,你倒是在这里给我装老板派头!两个人加起来一百岁了,但打人的阿彬嘴巴瘪着,委屈得像个少年。大炳砰砰砰一拳拳忍受着,无力招架。

“别搁打了!死老猴,好好跟你解释,你还不听!”大炳试图站起来。打是打输了,但阿彬永远是杀人犯,害人精!大炳站起来的瞬间,脚底一滑。扑通,他歪进海里。大炳太重,船太轻,被他这么一扑腾,就倾斜倒扣过来。骨灰坛“咚”一声入水。阿彬反应不及,也掉进水里。

那一瞬,大炳在哀爸叫母,而阿彬感到一阵暗黑。再睁眼,阿彬已在海中,手脚自觉地推着水。他四顾,大炳和船已不见。没良心的歹人,肯定又是不管不顾地走了。

正是退潮时阵,浪不停推,天上的云安静。不知何时,海面突然起雾,那种浓密的奶白雾气。刚才阿彬光顾着跟大炳打架,都没注意到周围的风变得又湿又冷。阿彬想向岸游,却根本不知道岸在哪。空气中有一种铁质和油混杂的气息,不如海浪的气味那般自然,令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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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突然剧烈起来,有一瞬,弟弟阿彬觉得是在雪山里穿行,一层层厚雪涂抹的山巅在眼前抖动。突然,身后有一股温暖的浪,好似阿母已融进水里,伸出女人的软手,轻推阿彬的肩膀。他回头,看见雾气中过来一艘船。

阿彬大声呼救,船上却无动静。定睛一看,那船穿过雾气越靠越近,船头是个圆胖的橘色狮头,眼睛是两丸翠绿的亮球,有神地盯着阿彬,狮子下巴还有绵延的红须,在水里扭动。船上全无彩绘,似乎还未完工。船中央是两片白帆,写着“一帆风顺”和“合境平安”,船两侧插满桃红的三角旗。

阿彬一眼认出,那是“王船”。

可这里怎么会有王船?而且这王船模样有些怪。他开始感到头晕,手臂生疼。干,不管了。来不及多想,他怕自己在水里要抽筋,赶紧往王船上爬。

好不容易爬上去,阿彬下脚的时候被竹签子扎得脚疼——船上插着密密麻麻的纸人,个个外形完好,用竹签固定着。但有不少被水冲掉了五官。帽子、头发,金的领子、银的头饰,男的手上抓着微小的发亮的刀兵,女的轻轻举着纤细的花。这就是船上所有的乘客,除此之外没有了。

这事奇怪。

讨海人都会唱那首歌:“天黑黑要落雨,海王船要出岛。阿爸出海去讨鱼,阿母烧船送王船。一送金银和财宝,二送粮草摆酒席,三送神明去护保。”古时候王船还会推入海里,现今都直接在海边烧掉。每隔三年,渔村都在涨潮最满之时,在仪式的最高点一举焚烧精心准备的王船。庆典就在明天,阿彬早不参加送王船了,可时间是绝不会记错的。更何况,这船没放祭品,不像是已经办过仪式的样子。莫不是那突然起的怪风,海潮拍进停船的地方,把这船直接放到了海上?

船没桨,本来王船受造,就不为航行。唉,王船。阿母总爱在渔村工棚里绘船,债还清了也扔不下这门手艺。阿彬不肯阿母老来辛苦,总不让她去劳碌这个。阿母也乖乖听话,说是改成每天出去跟姐妹们话仙sup/sup。谁知清闲日子没过多久,阿母就一病不起。

雾气愈重,凝结成一颗精密坚硬的珍珠,把阿彬封在里面,连太阳和月亮也都灭没了。阿彬突然想起昨天在梦里见到的那粒水晶珠,里面大雪弥漫,一只满载的船停在海中心,动弹不得。

正想着,风突然有了肌肉,爆发出力量,推船行进。阿彬趴在狮子船头,突然看见远处竟有个灰色岛屿,散发点点光芒。他高兴地叫起来,可当船漂过去的时候,他才发现光亮早已熄灭,那里什么都没有。唉,海市蜃楼。

阿彬坐在船头。

雾气带着股焚尸炉的味道。天空苍白,世界是泡影。骨灰样浓密的雾,从海潮顶端生长出来。此时此刻,隐约的脆弱风声,海水贴着船身黏浊的声音,海浪的泡沫和低垂的云朵互相研磨,混杂成一种绵密的吟唱声。阿彬发现自己也开始哼着相似的调子,这些声音就这样无知无觉中进入了他的身体。那更像是在万籁俱寂之时,耳朵会听见的一切受造之物的叹息。唉。唉。

眼前的这些,让他怀疑,难道自己进了地狱?不,自己是死是活都不确定。初冬季节,阿彬竟然感觉到炎热和干渴。他试着扑通跳入海里,可是不管如何往下跳,他都会跳回船上,脚被纸人的竹签插痛,最终还是踩断了一个纸人的头。好像世界就由连绵无穷尽的船只组成,垂直接续着,没完没了的地狱。

他跳了又跳,跳了又跳。他朝大海吐口水、撒尿,大海全都接纳,可就是不接受他本人。

他试了一阵,精疲力竭,在寂静中战栗。恐惧消减之后,他又感到愤怒。我口渴了,给我水喝!我饿了,给我东西吃!他终于忍不住大吼着,像一位债主。可是船似乎停泊在雾气的中心,他哪里也去不了。他有个预感,有人会来。通常有了这样的感觉后,就能等来点什么。

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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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大炳发现,即使在海里,他也能顺畅呼吸,不觉海水呛人。身体被海抱着,温暖、舒服。太阳在头顶,如同层叠摇摆的光耀葵花,不害物,不伤人。

他试图朝太阳上浮,靠近水面的那刻,用力一蹬,想跃出海洋——但跃出之后,自己一头扎进的,还是海洋。他试了好几次,仿佛两片同样的海互相接壤,中间是一片薄薄的夹心海面。他,永远在海里。

他忽然想起弟弟阿彬,阿彬在哪里?自己呢,又在哪里?

再抬头,已入夜。一群沉默的黑影游荡过来。他细辨,是游泳者的影子。随后又有一片巨大的黑色毯状活物,呼一声从身边滑过,像一片薄的烧仙草。大概是轮船的影,滑溜溜的,抓也抓不住。大炳想到,泳者和船上岸之后,他们水里的影子就被割断了,一片一片沉降下来,到海的根基处碎散开来,因此海就泛出微微的暗影。他自己也是,失去了依附,在海里下沉。

很快,隔着海,大炳辨认出那枚月亮也在迅速下沉,比以往的速度快了很多。霜色的月亮,渐次融在海里,渗出发光的油膏,在海里稀释,拖出松松垮垮的长条。大炳伸舌头舔了一下,嗯,西番莲的清甜。这时突然有一枚极速坠落的黑影,从他眼前落下。他看见那形影,感觉自己像只锣被敲中,震得难以动弹,大脑依旧空白。

他冷静下来,开始听见怦咚,怦咚,怦咚。难道大海也有心脏?

声音好像是从一旋一旋的螺贝壳群那里传来,类似于行进的鼓点,催促他往深处里钻。他死命抓住一只额上有发光体的鱼,才看清楚深处的黑洞。他的面前,大约有一千扇形态各异的门,褐色雕花的古早铁门、木头松软如纸的雪色木门、刻着葡萄苹果浮雕的石头门……他仔细地一扇扇走过去,有些还需要转动门把手,打开,又关上。走了一会儿他想,人真奇怪,只要有门,就想穿过,即使是在没有墙的海底。

他穿过门的长廊,眼前仿佛是海底的失物招领处,或者是神灵巨大的仓库,端坐在海的半明半暗处。大炳突然有种感觉,这海里有人要见他。

他看见一艘艘从高往低整齐排列的沉船。寻找蓬莱的船。运输瓷器去欧洲的船。有发动机的铁皮船。渔民的渔船。各式各样的船,无穷尽。深处还有许多王船。他想起岛屿多年前,王船都是“游地河”,放到海上,随它漂去哪里,许多王船漂到台湾,那边人就会在船靠岸处建座庙。但更多的,就这样被海吞下。到了如今,王船都是直接在海边烧掉,化作烟灰,不再归入海底。想来,明天就是送王船的日子。

再往下,还是连绵不绝、竖着交叠的一摞船,直通海幽暗的根基。

大炳钻进最近处的黑船,它外表结满细密的贝壳,还有些巨大的珊瑚向四面八方伸手脚。大炳从窗户探头,感觉自己站在一座摩天大楼的顶端。一艘船,两艘船,三艘船下面是无尽的船。按理说,有沉船,就该有其他沉没的人。自己这么顺畅在底下溜来溜去,怎么一个人影或者鬼影也没有呢。难怪说,死就是隔绝。

感觉累。想回家,眯眼想睡,却睡不着。

啊怎么死人也会失眠?还是说永不睡觉?

他试着老办法,一粒珠,两粒珠,三粒珠……没用。愤恨睁眼,一粒珠,两粒珠,三粒珠……奇怪,眼前缓缓漂来的是一颗一颗巨大的白色气球,怎么那么眼熟。他伸手抓住一颗,捏破,里面是一只香皂和一张传单。这不就是,海漂气球吗?

大炳突然想起自己少年时练习喊的口号。缴枪不杀!缴枪不杀!大炳小时候,全班人下课后会去海沙坡“打鱼”。当时台湾方面源源不断地从海的那端,顺着潮水放来一颗颗枕头大的海漂气球,或是亮晶晶的瓶子,随着海浪起伏闪耀。说不定还有什么坏人一起漂过来。拿到海漂球,打开后,里面有罐头、饼干、糖果,甚至更贵的有手表什么的,夹带着反动传单。他们的任务就是收集这些物资,然后全数上交,免得让心怀不轨的人捡了去。

怎么在海的府库里,三十五年前的物件还在漂?他辨认着,海漂气球带着许多玻璃色的内胆,如同一只只慢悠悠的活物,集结成气球群,慢慢行进。间或,有大鱼钻进气球群,打开发光的下巴,想咬,圆溜溜的球体便灵活闪开。

大炳很想吃颗糖,过期的也行。死者没味觉吧。如果吃到甜味,是不是就会醒来?他毅然冲进气球群里,想要捕捉有糖的气球,可一股痛苦的水泉从脑里往外涌,他视线模糊了。气球。是礼物。我没拿。拿了。小偷。女特务。夕阳。跳啊。急速下坠的身影。还有弟弟阿彬愤怒的喊叫。一个个词语碎裂地从内里迸发,大炳感到眩晕,被气球和水流裹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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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雾气裂开处,海中有白球。

瘦子阿彬所在的船,几乎是悄无声息地平滑移动过去,稳稳靠在那些白球旁边。海市蜃楼已经开够了玩笑,一开始阿彬都懒得去摸、去看、去判断这数百颗兀然出现的白球是不是真的。可他实在太渴了。阿彬盯着海面,知道再渴再焦灼,他也不能喝海水。那一颗颗白球,如同滚圆的明澈露珠,实在诱人,让他愿意再失望一次。他用锚钩起一颗球,竟是真的。里面一罐糖水蜜桃,丝丝缕缕的甜,吃喝完,满嘴留着清爽气息。

那种滋味,令他突然想起多年前的夏日,有个女孩给他准备好木瓜,甜津津、幼绵绵。她教他用发光的铁勺轻刮过去,就像软滑的冰淇淋。一勺勺吃着。到底是岸上的女孩,会那么小心地吃一片木瓜。遇见她之前,阿彬只会埋头啃食,一次嗑掉半颗。

他也曾蹲在礁石背后,偷看她裸身游泳。女孩有珠贝一样细小洁净的指甲,木瓜一样饱胀的乳房,还有发汗之后那一圆光亮的屁股。他只敢偷看,在学校里却不敢多说一句话。讨海人跟岸上人是永不可能的,讨海人连鞋都没有。

想到这儿,他突然一惊,拿出那白球和罐头细看。海中这些白球,正是他少年时看过的。那时候,台湾会把传单和各种物资塞在这白球里。他头毛有点竖起来,这船,这白球,是那女孩来讨公道了吗?

若不是因为这个,那女孩也不会死。

但这事情归根结底,还是怪大炳啊!怎么所有人都爱冤枉我?

“我只是想给你欢喜!我有什么错!”阿彬对着海大声叫着,把手里的白球和空罐头用力甩向海面。

少年时,阿彬常常拿起地上断裂的木棉树枝或是凤凰木豆荚,用力地掷向那个女孩。可是她连头都不回,连那头绵密的发丝都不抖动一下。只有在意外的时候(真的是意外,他只想击打她的影子、她踩踏过的路面),偶尔击中了她的脚跟,她会回过头来,蹙眉望向他。而他现在还是这样,手里有什么,就向她投掷,心里却期盼着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她,她是光辉的,消融一切伤害。可谁会想到,是她,最终在光辉之中消融了。

她是骄傲的。她总是挺着胸脯从他们面前走过。那个年代每个人都穿得差不多,可她的衣服特别贴合身体。夏天的时候她会折下冷玉一样的茉莉花,插在浓黑的卷发里,常被老师一巴掌打落,说没事戴白花,假鬼假怪。她不反抗,打落也不捡,总有人悄悄捡起来夹进书里。不管是围着她,或假装无视她的憨男孩,都看不见她笑脸。

冷静下来以后,阿彬想,不对,若来寻仇,又何必让自己吃喝得饱。

天空不见日月,他只能呆呆地看着海上白球出现、消失。来走,来走,来走,来走。长久地绵延地盯着,耳中口中又不自觉地响起吟唱声。日光一动不动。阿彬觉察这变化,知道这白球出现、消失,一个周期就算一日。有了白球为尺,阿彬终于能让无聊的虚空多一点刻度。白球出现,白球消失。一天来了,一天过去。他过去以为自己拥有时间,现在才明白时间是赠予,拥有的东西,自己可以任意处置,但被赠予的,只能一日一日感激。

没有夜晚,没有早晨,这是第三天。

胖子大炳呢?过了许久,阿彬这才顾得想起大炳。太安静了,他忍不住想,时间还存不存在。他需要另一个人作为尺度。然后他缓慢地想起,是他模糊的记忆故意忘记了,在落水的最后一刻,大炳用力把他推出水面。记忆是自爱自怜的,会帮自己做遮掩。

死胖子不是真的死了吧。在无边际也无出路的海面,一人一船对立着,阿彬形单影只。他想对影子说话,对船桅说话,却突然对着海高喊:“大炳!大炳!大炳!”可惜毫无回应,连回声都无。声音被包裹,被吞没。多年来,他是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叫这名字。

过去,他无法不恨他。爸偏他。女孩偏他。临了,阿母也偏他。可最后一刻,大炳托起了他,死胖子到底跟多年前不同了。

如果那女孩的死,真的怪大炳。那反过来,爸的死呢,是不是该怪自己?阿彬真的不敢回想那一天。

此时,阿彬竟开始感觉晕船,他起身放下船帆。天空上少量灰云互相缠绕着,像包裹好的弃儿。他站在船尾,海,就是只濒死颤动的蓝色大猫。这艘王船,不过是大猫身上的一只跳蚤,随时可以被按进皮毛里,死去,毫不可惜。

阿彬看见自己那团萎缩的影,在海面上被浪拨弄,有一只通体发红的鳗鱼,穿过影子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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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有人呼唤,胖子大炳用尽全力定住身体,却发现已漂到深处的深处。

怎么海中也下雪?他抬头,是一只巨大的布满了圆点的章鱼,八只软足遮天蔽日,一边行走,纯白的圆点纷纷掉落下来,像是一场纷纷扬扬的雪。

他环顾四周,千万微尘般的粉末,正孕育出一具具人的形态,闪耀微光,就像是尸体的牧场。水里总蕴藏着很多东西,适当时才倾吐出来。之前,有过被分尸的死者,手臂漂去了台湾,后来被渔民捡到、归还、破案,还原一个整体再焚烧。但很多时候,死者并没有浮出水面,他们消失了。原来,他们是以这样的形态居住在深海里,带着一脸抱歉的微笑。他们被重新凝聚、泡发,在水中等候着重生。

大炳向深处走,那里停着一只巨大的狮头王船,周围满是血红的胡须,被浸泡在水里的星宿幽幽照亮,仔细辨认,是正在旋转的发光鱼群。大炳靠近,船上满载着开开合合的蚌壳。他窥见蚌壳里装着完好的人体,许多面容让他感觉似曾相识。一瞬间他有种感觉,难道这片水域为他量身裁定,难道这数百具身体与自己有着隐秘的联系?他又听见心脏的细声,循着声音而去,他看见那只传来心声的蚌壳里装着个女孩,身上裹白衣,双臂自然地随着水流上下摆动,头发活物般蔓延生长。大炳想起女儿,滋生出类似父亲的怜爱,他凑近,才发现女孩睁着眼睛。虽然如此,女孩却像木偶般一动不动,像在做一场白日梦。被那双眼睛再度看见,大炳感觉脑子进了水,潮湿了一大片。

他记得这双眼睛。大炳给小时候的女儿念过《水孩子》的故事,那时他总觉得画册里的女孩有双熟悉的眼,下垂的长眼睛。常常入梦的梦魇也一样,不论是怎样的形态,面容上除了眼睛空无一物,提醒他,多年前那个女孩好像就是这样看了他一眼,而他,动都不能动,被噩梦啃噬。这几十年,他没有睡过一次舒爽的觉。

他忍不住用力打开蚌壳,想释放女孩出来。可就在那一刻,女孩动了,灵巧地钻出来迅速游走了。大炳情急之下抓住了身边那只通体血红的鳗鱼,像根滑溜溜的棍子,向那女孩掷去,也不管鳗鱼一向凶猛异常的名号。管他是死是梦,反正肯定伤不到她,至少能让她回头看。女孩头都没回,她的手只是一扫,一股巨大的水流就让鳗鱼和大炳滚出了船。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浮到手边,抓过来一看是只无头鱼尸。身边鱼群在顷刻间散去,重回寂静。身后有一颗柔软的气泡,像头颅一样大,晃晃悠悠地靠过来,在他腰间碎裂。咕嘟。突然,万花筒一样的白沫气泡,碎裂的海草和塑料垃圾,从下方旋转着向他急速喷涌而来,他一下被裹着头重脚轻地颠倒过来。

轰隆的巨响中,他用力睁开眼睛。

那艘死者的王船,竟变成一只活着的狮头怪鱼。无数红须。无数只张开的臂膀。无数指甲延伸。漩涡的中心许多荧光闪闪的翠绿眼睛。他看不清,海中心的百臂怪鱼长了几颗狮子脑袋,怎么每颗脑袋都用不一样的声音,在对他说话。有的在吼叫,有的在呻吟,有的温柔感人,有的好像在哭,有的甜腻诱惑。他不能动弹,四肢被这些喷射而出的,海葵一样的密匝匝的手臂牢牢抓住。又是那老朋友,常常造访的梦魇吗?还是说,自己已经挂了?活该就近直接下海里的地狱?他挣扎不动的时候,发现自己听清了海中怪鱼的每一个声音。鱼的头颅在模仿着他曾经的心声。所有诡诈的、嫉妒的、苦毒的、怯懦的声音。每一个声音拥有一个头颅,每一个头颅绽放出花朵一样的手臂,病毒一般旋转复制。无数的人头,无数的浪。他无力抵抗,自己该死。

他在巨鱼手里。

大炳迷蒙之间,身上的压迫感突然减轻,渐渐放松。他听见雷电脆声,然后是拖着长尾巴的嘎吱声,像铜勺刮过瓷片,水下万箭齐发。

再次睁眼,面前的光是那位少女的形态,长而细软的头发铺展在脸庞四周,像只黑狮子,每根毛发似乎都有自己的意志,探着触手,掩住全身。她隐约露出的面皮粉白,像白海豚的皮肤,身后庞大的剑鱼群像人脸,像聚散的植物,个个头带长剑,闪动威严的灿金光芒。百臂巨鱼已经坠入黑暗深处的深处,激起百万颗珍珠气泡,看不清了。女孩无话,起身要走。大炳伸开手脚蹬过去,孩子,我们到底在哪儿见过。你是个人,还是一缕魂呢?

你是谁?大炳知道他认识这个女孩,可他怎么也想不起关于她的事,脑子里全是雾气和海潮。他奋力游着追着,但女孩还是不见了,仿佛巨鱼与少女都只是一颗幻影中的气泡,消没得毫无声息。大炳却看见了,光亮,一晃。手表。女孩掉下来一只圆形的暖金手表。

是她。

他想起了这个名字——许丽珍。对,许丽珍。

大炳笨拙地伸手猛抓住缓缓落下的手表,努力循着光亮追寻那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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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大家都不敢靠近许丽珍。唯独大炳不同。岛上靠海的庭院,常常搞家庭音乐会。庭院主人把谱子弄好,分配好这个人弹琴,那个人和声,家里钢琴、小提琴、曼德林、手风琴、鼓、笛子各从其位,主要表演的都是南斯拉夫的曲子。许丽珍常爱来听,大炳总早早去给她占个窗户的位置,让她好好地坐在松绿木框的窗台上,视野清楚不拥挤。每次音乐会要结束的时候,她就笑着跟众人一起拍手,说“没够没够,再来”!大炳清清楚楚看到,她是对他笑的,哪怕在学校里不说话,在街上遇到的时候,她的眼光也是扫到他身上的。他不敢看,但他肯定。他壮着胆子跟她借过书,她也答应的。庭院主人笑着问他,窗户上的这女孩是谁,他说是朋友,她也是点头的。

他们是朋友,她认的。可是后来他约她单独出去,她拒绝了。大炳从阿彬那里偷来手表,把阿彬口中“家传的好宝贝”送给许丽珍,她收了。他试着用手攀上她的肩膀,却被她打落。他在朋友面前夸口,结果朋友都笑他乱膨风,许丽珍忽冷忽热就是要吊住你这傻乎乎的渔民仔。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