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那个“好宝贝”出事情了。许丽珍那时候辩解说,手表是家传的,不是海边捡的,大家闹哄哄的都不信。这亮晶晶的手表,肯定是台湾来的。许丽珍,捡传单,女特务,戴手表。一个传一个,不知在何时夹杂进去许多恨意和嫉妒,最终滚成一个荆棘巨球,劈头扎得许丽珍面容带血。说话的都不是恶人,被讨厌的人总有些问题吧?你看看许丽珍那张孝男脸!对呀,伊总是装一张脸,憋得不放屁。干,她就是欠修理,欠人给她整理到舒适。
听说有人在暗巷抽她巴掌,踹她肚子。听说有人故意把一桶海水浇在她头上。听说有人剥开她的裙子,把底裤扯烂。但终归出事后,这些做在暗处的,没人会承认。许丽珍撑不住了,她说这是别人送的!但已经没人信她了,把她作弄得更狠。后来她爬上了三层红砖楼的顶端,下沉的太阳在她身后显得极为庞大,她的两只细脚在鸽群的围绕下晃啊晃。大炳跟众人围观,焦急难耐。大家调笑,说她就是爱演,开始有人叫嚷着让她去死,叫得越发大声。大炳禁不起别人拱,你怎么不跟许丽珍喊话,你跟她是一伙吗?她怎么吊着你的你忘了?他硬着颈项也跟着喊,你死啊,你跳啊。那女孩在上面听了,慢慢地瘪了下去,最后在众人的哄笑中爬下来了。
可谁会知道,第二天,同一时间,就在大炳他们去海边“打鱼”的时候,看见她的身影,一身白衣的许丽珍,闪闪发光的许丽珍,干脆地从山上直跳进海里。似乎那一刻的夕阳是她身上溅出的血,那么黏稠,牵绊着绵延的长发。大炳无法自制地高声大叫,疯狂地冲进海里,可是没有人找到许丽珍,海也未曾释放她出来。大炳总会反复回想当时,众人没有要治她死罪的意思,可她却容不得一点玷污。那天夕阳软,她就这样跳进金光灼灼的海里,再也找不到了。怎么会是这样。他恨过她,他也喊过叫她死,他就是杀人者。
大炳就是太害怕了。可哪怕最后一刻,许丽珍也没有说出他的名字。许丽珍是替他白白死了。许丽珍比他有种。
那一阵子,他感觉她经常来梦里找他,并不愤恨,只是诚恳地反复问,明明我们挺好,你怎么反而要害我?明明我没有说出你的名字,你为什么叫我去死?直到她的面容越来越模糊,只剩下一双眼睛。
消失的许丽珍,还在施加着对他的诅咒。
许丽珍跳海的那天,大炳杀气腾腾地去找阿彬算账。这事不能怪大炳他自己,不能,就怪阿彬,全怪阿彬!可是大炳等到的,却是哭到昏厥的阿母和一脸颓丧的阿彬。阿彬本来那天要骑自行车载着爸拿钱去对岸还的,结果听到许丽珍的消息,就心狂火烧地想回岛上。爸明明说没事,他可以,可是他行了一辈子船,根本不太会骑车。他就是不想让阿彬着急,想让他放心,就自己骑走了。谁知道爸会遇上那辆失控的土方车?谁知道许丽珍和爸,会在那同一天惨死。
算账,算你的狗屁账!
阿彬那时一把推得大炳倒头栽。
大炳还敢来推脱?弟弟阿彬个子小,手脚灵,爸那时候每天求他一起去海边捡白球,淘到好货就偷偷卖了还债。哥哥大炳话多,偷吃不会擦嘴,爸就没跟他说,让阿彬也不要跟妈说,这算是父子秘密。阿彬帮爸做这事,虽然不耐烦,但也是为家里好,只能照做。只是阿彬心想,爸到底是偏哥哥大炳,危险的事情不敢让他去做。在海边,收音机、罐头、时钟他们都捡到过,说是家里传下来、吕宋华侨亲戚寄过来的,都能卖得掉。只是那天阿彬在海漂气球里捡到一只手表,他偷偷放进裤袋,想等下个月,送给许丽珍当生日礼物。到时候跟她说,这个东西不要让人看见,自己偷偷戴着就好。他也没想多跟女孩要什么,她如果收了,自己偷偷开心就够了。
哪知道在家被大炳看到了。他问这好货哪来的。阿彬说,哪来的,咱爸给我的,渔行送给爸的。爸喜欢谁就给谁。然后他就放到柜子里。谁知道,大炳会早早把手表偷了,说是爸传给他的,第二天就献宝给了许丽珍。要是早知道他送给许丽珍,阿彬一定会提醒她的。可是发现时已经晚了,许丽珍被揪起来了。
再后来,就是许丽珍要跳楼的事情了。阿彬不敢说话,他怕家里受牵连。可他最看不起的,就是大炳在底下虚张声势瞎嚷嚷。闭嘴很难吗?结果害死许丽珍,还害死了爸。都怪他,都怪大炳。
大炳,当然是另一套说法。说都怪阿彬,全是他,害死许丽珍,又害死了爸。
两个人一直吵。瘫在地上的阿母,突然站起,给他们一人一个大耳光,把两个人抽得转螺旋。哭的哭,闹的闹,安静后,阿母说,咱渔民人天天拿命在海上拼,早就知道,命什么时候被收走都是没法度的事。有债要还,有嘴要喂,日子要过。三人这才咬紧齿根站起来,安排爸的后事。阿母是家中独女,向来要强,不然绘船技术也不会传到她这个女人的身上。有阿母在,两个儿子也知道要振作精神。
不久,大炳和阿彬先后退学,大炳离岛打拼,阿彬留下打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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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是青黄的光,船上竟然开始落雪,南国的海域从不下雪的。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阿彬感觉到自己被雪覆盖,像裹上尸衣。雪攒在他身上,不冷,也不化。他匍匐在白色雪毯里,船在身下,起落起落起落。他叹了几口气,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团一团蓬松的球,许久才消散。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饿了,就捡起地上凝结的雪来吃。他还得等。在等候所来的到达之前,他还需像一只海上玻璃瓶一样,里里外外被波浪来回清洗。迷迷糊糊睡过去又醒来,天色依然是一动不动。但船上的纸人都没有褪色,连衣服都没有磨破。
世事难估算。他越想越远。生命里那些日积月累的绝望感,究竟从何时而起?爸死了之后,他就感受到了那种声音的催逼,好像松树摆动枝条的声音,也与海上听到的唤声类似。阿彬童年时第一份绝望是许丽珍赠的,然后是自己阿爸。而后是连绵不断的、海浪一样的撞击。
他起身,拨开厚雪,坐在桅杆边,手头是一只被他上船时踩断了脖子的人偶,他想要把脑袋安回去,可总是软趴趴地弯下来。他索性放在一旁。累了,就睡去。
睁开眼的时候,雪都消失了,身边多了一个人。或许,不能说是一个完整的人。是一位断头者,坐在他的身边。很好,依然是安静的,至少他没有嘴,不吵闹。阿彬看了他一眼,并不骇人,是父亲。他出现的时候,阿彬就开始想,自己果然还是死了。或许人死后就有这样一段漫长的、孤独的,告别的时间。
“阿爸,你来了。”阿彬说。他小时候看过阿爸的尸体。头部被覆盖着,身体下面流淌出一摊绛紫色的影子。阿爸本是海上的一尾活龙,可以把小小的渔船控制得好像破开大海的斧子。每一次劈开水面,就捞起许多的鱼虾。
阿彬以为自己会有很多怨和悔,结果阿爸出现的时候自己只想哭。只想揽住他,然后坐在一起。
父子一场,有恨有爱。阿彬记忆里,阿爸个头不大,但人都说他是静静吃三碗公,在海上骁勇非凡。阿彬记得有好几次家里都得到渔家头鬃,渔行的人敲锣敲鼓,拿着长长的红布来家里,肉菜都用红纸包裹,装着钱的红包也有整整一大封。那时候阿爸笑嗨嗨,烧酒杯杯灌。但后来,阿爸上大岛越发频繁,阿母后来才知道他是迷上了赌。憨憨渔家人,怎么能玩得过大岛上的人,三两下给人吃死死。短短一个月,家里的钱赔光,还欠好多。
最后,阿爸扛不住,终于跟阿母说。那天阿母差点昏落去。她说我们辛苦那么久,就希望两个儿子可以在岸上读书,不再做讨海人,你怎心肝那么硬?阿爸阿母在他面前抱着痛哭一把,哭完就下决定从头拼起,把债还清。阿彬和大炳饭边扒,泪边流,气得三个月不跟阿爸说一句话。阿彬甚至指着天,大声说,一辈子不跟你多说一个字。阿母捂住他的嘴,叫他不要指着天起誓,不要指着地起誓,谨慎嘴唇里结的果。可他肝火旺,还是那个硬脾气,要么不发火,一发火就气不停。阿彬从那天就知道,许丽珍不是他可以肖想的了,阿爸断了这路。
可阿彬后来想起跟阿爸一起,在海边捡东西、去海上捞鱼虾、去石头上撬贝壳的日子,哪怕那时阿彬憋着一张臭脸,却依然是父与子最好的日子。他不能真的一直生爸的气。爸也不能生他的气。
阿彬想不明白,阿爸去还钱那天,不知道是那个坡道的错,还是那辆土方车的错,或者,真的就是他的错,他没有耐心载着阿爸走。那时候,每个月都去还钱,还了两年多,从来没出过事。怎么偏偏那天,许丽珍出事,他阿爸也出事了。反正最后的时刻,阿爸被刮倒,碾断,身首异处。有人说他的头颅最后还喊了一声疼,有人说当时只有刹车尖锐的声响和行人的喊声。不知道,他没有亲眼见到最后一刻。
现在,阿爸就坐在身边。比记忆里高一些,即使没有头。他主动伸手揽着阿彬,仿佛阿彬还是那个十岁的男孩。也是,阿爸看不见现在阿彬满脸的纹路,看不见阿彬的年纪已经比阿爸死的时候还老了。阿彬想说阿爸我不该让你自己骑车,可话说到一半就被阿爸打断,他递来一只纸包。阿彬打开,里面是一块只剩下一半的绿豆馅饼。
每次阿爸出海,阿母会给他准备一只绿豆馅饼,不多,就一只,因为是岸上的东西,贵,偏偏爸爱吃。大炳和阿彬也爱吃,每次趁着深夜,两个死小孩,一次偷捏一点,偷舔一口,最后都只剩布满细细牙印的半只馅饼。爸每次在海上打开,怎会不知?但他从没说过一句不是。
阿彬悉心捡起那饼,揉成药丸大小,一小颗一小颗放进阿爸脖颈露出来的食管里。自己也跟着吃,阿爸的手势,阿彬知道是小时候爱说的那句:一人一半,感情不散。
才一起坐了少时,阿彬就把此生积攒的恨意全都消散了。
那一点久别重逢的感激,阿爸手掌的完全接纳,让他突然有勇气自愿接受所有。他有些记不清阿爸的面容,现在也无法盯着他的眼睛。所以说话的时候,他就盯着阿爸薄单衣上那不断颤动的源头,里面有颗心。他就盯着那心脏的位置,把所有说进去。不讲什么亏欠,就跟他说自己现在过得不算差,也当了爸,儿子孝顺忠厚,阿母也是自己和大炳好好送走的。阿爸捏着阿彬的手,阿彬说即使阿爸没去赌,即使他活着,即使阿彬能上岸读书,像大炳那样,成了岸上的人,他的日子也不会翻天覆地地不同,他也不会日日欢喜不忧愁。只不过怪别人,会让他好过些。但如果,那天没有捡那只手表,如果没有撇下阿爸就好了。无头阿爸轻轻揉着阿彬的脑袋。
两人无语间,海却传出声响,好似万箭齐发。阿彬抬头,看见一千只腰肢柔软的四翅天使,展开冰蓝色的翅膀飞跃船身。咸的海水滴乱喷,在光线下白若珍珠。飞鱼!他兴奋地大叫起来,毕竟困在船上多时,已很久没看到海中活物了。
那飞鱼,却似甘愿献身一般,无止境地往船上扑,飞散在船的四围。一瞬间,竟堆了满满一船飞鱼,帆布下的纸人都被压倒了。阿彬和阿爸把鱼一只只扔回海里,两人在比赛,一个比一个扔得快。但实在太多了,大约有十几只掉落在角落里的鱼,来不及扔回海里,还是窒息了。刚死的鱼身上会突然迸发一丝脆弱的光泽,幽幽发蓝。阿爸熟练地用竹签剖开死鱼的肚腹,放在船头晒成鱼干,这是讨海人闭着眼睛也会做的事。那股海水的香气勾人口水。风干后,他呈给阿彬,等他吃下。阿彬依然是阿爸的儿子,阿爸依然能给他吃饱。
吃饱困,困饱吃。阿彬躺卧在断头阿爸的胸膛,听着里面怦咚的心脏,他眼皮发黏。海摇着船,船似摇篮。这是他的阿爸,抛开脑袋,留下心。没有晚上,没有早晨,阿彬猜这是第七天。
他再醒时,头壳枕在自己麻掉的手臂上,阿爸没在。阿彬眼睛尚未睁开,觉得自己好像做了梦,看到断头者离身的样子。阿爸被阿母牵引着走了,姿态潇洒不受拘束,而阿彬自己嘴巴呜咽着,如婴孩一样伸出手,却留不住他们。从此,阿彬,还有大炳,是无父无母的孩子了。
成了。阿彬突然张眼,天色微红。
他先是感觉到一种甜蜜的清爽,感觉自己沉沉地睡了十年,然后被早晨带着香味的气流唤醒。但随后感觉到身体的下坠、沉重、潮湿。对,潮湿的气息从脚心绵延而上,毫不客气地穿过他的肠子和胃袋,抵达他的脖子。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身体如同一座泉源,向外渗水。于是,衣服吸饱了水,越来越重。痒,他摸了摸头发,黏腻的发就像刚刚从海里捞出来的海胆。眼睛也被盐分刺激得难受,他揉了几下。
是错觉吧。
仿佛自己刚刚从海里登上船。
阿彬的脑袋微垂。他想起某个睡醒的午后,暴雨快降下,偏偏沟渠旁有一朵沉重硕大的野花却选择开放。他此时的脑袋,就是彼时的那球花,向外泼溅着隐约的花粉。
醒了吗?在梦里吗?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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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中女孩回头的同时,大炳也看见那巨鱼从深处再度蹿来。
注意身后!大炳朝女孩游去,指着她的身后。
巨鱼已到身前,腹部瞬时张开肚脐,里面满是尖牙,卷起强力漩涡,鱼虾都被裹着向他们冲来。大炳纵身上前,用尽全身气力,推开女孩,自己却被吸向巨鱼肚腹。黑色波浪漫过他,水草缠住他的头。他上半截身子卡在外面,急忙喊:快走!我早该赔你一条命!
旋即,大炳被吸入腹中。他大叫,腿软,手抖,眼发黑。他想到,这些困在水里的,都需要有替代者。那就让自己去替代许丽珍吧。替她死一次。
鱼腹内静谧无声。大炳稍稍冷静下来后,才勉强站立得稳。他看见内里是冒泡的深潭,布满蓝色的细小浮游生物。微光里,他瞥见潭中心有一截鱼骨,像小拱桥。大炳头晕目眩,慌忙坐上去。空气里有一种肃静而压迫人的气息,让他的心发痛。他想着,诸水环绕我,深渊围困我,海草缠绊我。如果死之后还有再死,那这就是自己赎罪的机会。但这也意味着,他要永远欠女儿、老婆、阿彬,永远还不干净。
令人沮丧。自己一个人的死,根本还不上欠那么多人的债。
空气里带着粉末和焦土的气味,焚尸炉的味道。
大炳说,啊。鱼肚却吞噬了声音。太静了。这里是一个小小的隔音密室,待一会儿就感觉一切心灵都被吸食干净。大炳时而对自己摇着拳头高喊,时而唱歌唱得泪流满面,时而豪情壮志,想吟首诗却发现自己根本记不起来,时而对着黑暗微笑,感觉那些亮光在转圈圈。他想,亿万条鱼还在海里巡游,亿万个人还在陆地上活着,亿万颗星星排队等着升起。自己这些年,没学到什么实在的手艺,倒是在生意桌上学会了些风雅本事。
他抬头看鱼腹里细密蜿蜒的纹路,那些暗色的血流像冬天的林子。林子。木头。棺材。重新来,林子。柴火。火葬。呸。换成冬天。冬天。白色。丧宴。怎么脑子里还是充满这些想法,离不开死。唉,我这一辈子就这么结束了。大炳想着妻女,差点嗷嗷哭,不敢想了。大炳想着阿彬。大炳临入海的时候,用力向上推了阿彬一把,但不知道阿彬是不是活了下来。大炳想着许丽珍。他是不是可以说,至少不欠许丽珍了?他感到些许安慰,努力把脚缩在鱼骨桥上,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底下的液体会涨溢,然后完全地淹没他,消化他。为什么不呢,许丽珍也没有得到比这更好的结果,自己又有什么不能经历的。但死了以后再死,他又要去哪里?别想,别往深里想,还是继续作打油诗好。噼里啪啦噼里啪,我就是个大王八。把自己逗笑。噼里啪啦噼里啪,大鱼有个大懒葩。笑更大声。然后安静下来,开始忧愁。
没事干。在死中等死。大炳开始想象自己在读一本书,脑子里带着图片的那本,他在浮游生物明明灭灭的光里反而看得很清楚。大约就是自己的过往。可突然,他感觉到世界倾斜了,几乎无法坐稳,他的头感到无穷吸力,他在上升,在一堆黏液里保持上升,眼前又暗了下去,没有浮游生物了,什么都没有,只有长长的黏腻的贴身的道路。他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但每一秒都很漫长,他试图伸手抓住什么来减缓速度,但实在太滑了。最后在长路的末尾,他感觉有光从头顶渗下来。
一股包裹全身的迫力传来,他每一寸都被重压,难道这就是最后的死亡时刻了吗?眼前有一扇大门打开,熠熠生辉。来不及想,他就发现自己被喷射而出,又进入了海里。他回头,眼前是一张空洞的大嘴。嘴吩咐他,上去吧。每颗牙都有一扇门那么大。上哪里,去哪里,大炳整个人雾煞煞。
这只巨大的深洞般的嘴,开始越变越小,最后小到足够安放在一张白面皮上,这是许丽珍的脸。大炳才发现,吞下他的大鱼,就是女孩。梦魇,就是女孩。她们本是一体。许丽珍幻化狮头大鱼,将他吞进腹内,而后又吐出来。顶上就是海面,大鱼若船,带大炳一路上行。
许丽珍轻轻一推,大炳感觉自己浮出了水面。大炳回望着水里渐渐下沉的她,突然想起那张脸。许丽珍夕阳里的脸,那么清晰。他知道她在说,悔过之后,给我扎扎实实咽下这些亏欠,乖乖地在身体里受苦,以至于得救,而不是出逃。她送他,不是耽延,是怜悯,是惩罚,是送他回去身体里坐牢。
他盯住许丽珍,不肯闭眼。她干脆伸出湿润的手,脆脆地给了他一巴掌。就像阿母当初的那巴掌。然后又是一巴掌。左右开弓地扇,扇得他天旋地转。如果能再见到阿母,他愿意被一直这样抽耳光。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看见红色的苍穹里有只大船。他眨眼。天空没有船,有一只巨大的纯白飞鸟。他能看清鸟脖上的每一根绒毛,如何在光线中倾斜、抖动,还有它贝壳圆扣般的眼睛。他看见飞鸟穿行于云朵之间,云朵游动于天光之间,那些细薄的、如烟的天光,倾斜着透下来。高天之上的光,原来也在不断地纵身下坠,从云朵的高峰上跃下。他再眨眼,看见光的下面,有张黑脸,有只粗手,还在抽他耳光。不停地抽。
阿彬?
怎么是阿彬?大炳坐起来说,哎哟,夭寿疼!阿彬兴奋地晃他,醒啦醒啦!大炳说作甚啊,我差点被你打成猪头!
就在五分钟前,阿彬在船尾盯着海。他发现海浪在翻动的时候,露出殷红的底色,赤潮席卷了这片水域,甚至卷到天上去。他注视着满天绚烂明亮的红霞,眼睛逐渐变得透亮,就像新的一样。
时间重新动起来了?
不再是白天白夜,天上有了夕阳!阿彬听见打水的声音,转头看见了他自己的小船,而大炳,手抓着船边,在海上漂着。阿彬跟颗子弹一样迅速射入海中,单手从小船上拽过渔网,裹住大炳,把他拖上了船。只是大炳明明有呼吸,却闭着眼睛,阿彬不论怎么叫,也叫不醒。阿彬说绝对不是出于报复的心态,只是救人心急就拍了大炳脸几下。大炳摸着红肿的脸,跟阿彬话道谢。大炳说,感恩你救我命啦。阿母的房子全给你,反正我有钱,房子一直没打算要,故意气你的。阿彬说哦,半间房换一条命,你想得美哦。大炳说,有量才有福,生孩不会大头凸。
阿彬才刚刚意识到,自己竟然能跳出船了。小船舱里卡着他的黑白机,他打开一看,还能用,时间还是出海这天,仅仅过了两个小时。他有些惊愕,大炳也还没回过神,两个人对看一眼,就知道对方应该也遇到了差不多的怪事。阿彬想不通,把小船靠上王船,又爬进去。大炳说什么也不肯自己待在小船上,也跟着爬上王船,嘴里还在啰嗦说这王船怎么刮进海里了。
阿彬觉得这船是那船,又不太像。船上密密匝匝的纸人还在,崭新,无一损坏。他从船尾走到船头,没有余留的飞鱼干,船帆未曾降下,形状也变了。船头狮子的颜色也转为草绿色,眼睛变小,胡须短了许多,嘴巴打开了,有白牙露出。船身不再素净,遍布绘画。阿彬感觉大脑打结。大炳也看呆呆,他刚刚发现这船,与追逐他吞噬他的那条大鱼,长得像,又不像。
b9/b
白日将尽,缓慢行至弥留的夕阳时分。抓了抓带着盐分、发痒的头皮,阿彬突然说,我要把这船拖回去。大炳说,起疯。阿彬说,我要把这船拖回去。大炳说,真的假的。阿彬一边放下船帆,一边说,你不用动,我自己来。大炳看见他那么疼惜,那么小心地收束风帆,说,算了算了算了,今天情义相挺,陪你啦!真是讨皮疼。
大炳在船上张望的时候,突然大叫起来,指向栏杆上的画。他俩看了又看,太熟悉了,这是阿母画的。可是阿彬确定这画,之前明明没有出现过。他俩仔细看了栏杆的每幅画和船尾的龙像,明白过来,这是阿母死前绘画的最后一只王船。看来之前她天天跑出去,还是去绘船。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见落日,浮肿的太阳在海的边缘失血,血液喷溅在棉花云上。
两个人趁着夕光,用渔网和缆绳把两船勾连在一起。一人一桨拼命摇,嘎吱嘎吱嘎吱嘎。
“干你老。”大炳低吼了一声,被阿彬的眼神封杀,赶紧闭了嘴。他后面忍不住补一句,手疼嘛,还不让喊两句。手心的疼,像根钉子逐渐入肉。嗓子干渴,大炳每摇几下船,就要猛烈地咳嗽几声。他怀疑自己喉咙的内壁已经丝丝缕缕地裂开了。眼见着明亮的云朵渐渐暗下来,天空从深红凝结为暗紫。
天深处,大风刮起,摇橹甚难。忙活半天,船也没移动多少。阿彬刚刚不小心站着睡着了,猛然趔趄一下,被大炳用力撑住,两人都没有松手。夜海像座鬼魅横行的城市。特别是现在,赤潮泛滥,波浪卷起时就有蓝莹莹的光透出来。
浪潮上,木船拖王船,草蜢拖鸡公。一根绳,两个人,无数相反方向的浪。
阿彬不止一次听到大炳肚子的轰隆声,弯弯转转那种。后来阿彬的肚子也九曲十八弯地回应起来。肚子膨风。两个人站在船上,脚靠在一起,弯着腰,时不时要用力拉动一下缆绳,他们就像是同负一轭、在海上犁田的两头老牛。后来眼尖的阿彬先看到海中的小灯塔,一闪一闪地绽放信号。离岸越来越近了,他们盯着即使在夜里,也被灯光挤得密不透风的岛屿。自从看到小岛,两个人精神大振,忍住背部和双臂的剧痛,继续猛摇。
潮水的方向终于也改变了,把他们往岸上拍。
真正的艰难,总在陆地上。后半夜更像是一场疲惫的梦游,四只手凝合在一起,把船拖上岸。阿彬感觉到缆绳嵌入肩膀,有血渗出来,又被衣服上的盐腌渍过,疼得发麻。大炳在滑溜溜的沙滩上摔了三次跟斗,奇怪的是他不再碎碎念,而是默然无声,爬起来继续拉。阿彬想起那天,跟大炳和其他亲戚,一共八个人,一起抬着阿母的棺。
阿彬一觉醒来,已是另一个黄昏。
他身下是冰凉的石板。头顶上,一个浅蓝铁牌写着“公厕”。昨晚竟睡到了这里。他记得的最后画面是看见远方和近处,事情同时发生,风的声音灌满露台。路的尽头,灯带极速闪烁,桥那头,黑影里的人在搬动些什么,对岸有人打开一扇门。阿彬觉得身上长出了那只船,血肉和船的木板结合在一起。他好似在梦里穿梭,看见许多故人乘船而去。阿彬想,那船到底是困住死人的所在,不是活人的领地,留不住的。
而此时,大炳不知所终。阿彬有些困惑,海上的球和船,大炳跟他一起拉和抬,这一切是不是发生过。
突然,喇叭放出歌仔戏,像把尖钥匙把阿彬脑子撬开,他逐渐清醒。他听见一阵更大的喧闹,正向他靠近。起身到街上,阿彬看见仪式的领队“彩莲头”穿着黄衣走在队伍前列,其他彩莲(水手)穿着蔚蓝色的衣服紧跟在后,鞭炮在他们身边炸开,彩色的碎屑和灰色烟雾灌满了街道。
那艘狮头王船,在他们之后,被巨木做成的担架抬起来。村里所有男人们拥挤着,轮流把肩头送上,争抢着扛船。王船在众人的肉身上游走,在街道里向前行。一路上,站在街边没去扛船的妇孺,都在拼命地伸手,向船内递上自家准备的纸扎小人或纸扎牲畜,还有用红布包好的祭品。
阿彬忍不住跟着船一起走向海边。
王船到沙滩,周围人欢喜快乐,高喊跳跃。这是庆典。这是庆典。
长袍道士在绵密地吟诵,身上亮线绣出的神兽和浓花都闪着光。潮水涨到最高时,开始王船化火。道士师公举起纸钱引火,整艘船开始在烈火中迅猛燃烧。一层层、一片片的民众开始下跪,对着明亮的巨大的火焰船下拜,举起虔诚的手。人群中只有两个人愣住了,站立着,好像两根盐柱。船在烧,阿彬看到大炳。船在烧,大炳看到阿彬。他们看到彼此眼睛被火光映亮,开始觉得喉头发紧。阿母跟他们说过,王船受造,就是为了被烧作灰。
鞭炮燃炸,流出浓雾,牛奶般一股股。师公威风地摇一只铃。
耀目火光里,纸偶人影憧憧,那些金的银的头饰、模糊的面容,轻飘飘消失了。船上厚厚的祭品,米、肉、金纸,也被烈火吞吃、消化了。火燃烧时,他俩同时听到了海上那种永恒的,松枝晃动的声音,同时看到了海上的日落月升,星辰的绽放消弭。从黑夜到白昼,拼命拉拽的那条王船,在这里被彻底火化,变作大片明亮的灰烬,然后逐渐暗淡下去,形成一座黑色废墟。
然后在某一瞬,他们走向彼此。先是大炳,然后是阿彬,在喧杂的鞭炮声中走向对方。船的桅杆缓缓倒下,指向渔村的方向,所有人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拥住了灰头土脸的对方,大炳和阿彬忍不住笑起来。这醒来后的一切,惹他们发笑。周围的人,莫名其妙,也笑起来。这两个满身狼狈、看起来有些疯癫的男子,站在灰烬的边上,轻轻搀扶彼此,直到人群尽都散去。
闽南语,意为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