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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这座岛屿是需要钟声的。
那时,不是人人有手表。钟声响起,孩子们会认真地数,一共敲几下。这声音是众人的手表,缠绕在岛屿上空,从不出错。白天八点开始,晚上八点停止,十二个小时各从其位,切分得整整齐齐。钟声响起后,会有报时歌开始唱,女人绵软的声音,涨满了整座岛屿。
钟楼就在避风街8号。这里本属于一位眉毛很浓的吕宋富商,新中国成立后捐给了国家。一共两层半,最底下一层改作菜市场,没墙,带十八只大理石柱子,雕刻几何纹样的柱头,四里通透,挤满摊子,卖蔬菜和海鲜肉类。最靠近码头那一侧的柱子上,还镶嵌着一块石狮公,似笑非笑咧着嘴。
二层是红砖砌起来的,每面墙有一扇欧式拱形窗户,搭配琉璃。这里隔开了一间间商店,卖各色布匹和生活杂货,从一根针到一只太师椅都有,甚至还开着一家游戏厅。再往上,第三层原先只有一个圆塔,塔顶上一只长宽一米的方形钟,其他地方都是空地,铺着六角形的闽南红地砖,颜色烧得脆亮。
有人看上三楼空地,低价承包下来,以小圆塔为中心,铺上黄白相间的塑料雨披,挂了镜面灯球,放上音响和塑料桌椅,立个招牌叫“钟楼舞厅”,让人在这儿跳舞。只是,临近准点的时候,大家只能停下音乐,走到楼下,放个尿、抽根烟,等准点的钟声自动敲完,播完那首报时歌,再上去拧开音乐继续跳。也是因为这点麻烦,又是在菜场上头,所以价格特别便宜,来的人也不多。
小玉兔的爸爸说,这栋楼是在一个女人的身躯上建的。那个商人除了明媒正娶的本岛太太,在吕宋也有个家,带回一个皮肤白苍苍、眼珠透绿的女人。房子地基本来老塌、建不起来,直到有一日,那女人突然失踪,房子也迅速建好了。都说是那个女人打碎了太太的簪子,善妒的太太就把她放进地基里去了。爸爸说完故事,就带着玉兔进了舞蹈班。
玉兔记得是初春时候,汪水螺老师在钟楼舞厅办了那个成人舞蹈培训班。都说她的手能点石成金。经她指点的阿叔阿姨,还在对岸拿过奖。水螺老师爱穿一双带方形金属扣的亮皮鞋,转圈时凌厉又肯定,踏出熠熠生辉的步子。她总会说,跳舞一定要放松,当作在玩,一步步不要踏那么重,又不是练武术。步子越快,她跳得越好,似乎天生就适合这样的玩乐。兴致起时,她会突然把鞋子甩开,赤脚跳。
玉兔喜欢看水螺老师轻轻摆动裙子,就像海上撒网,有时突然伸出手来,手指绷紧,在虚空中拉绳索。水螺老师给玉兔买过一瓶芬达。她跟玉兔的爸爸添丁说过,添丁啊,离开这些年,她早不打鱼啦,对交谊舞更有兴趣,自己攒钱报班,很快练到能教别人。添丁啊,添丁啊,水螺老师叫玉兔他爸的时候,跟旧相识一样亲。
每周末,玉兔的妈妈要忙海鲜饭店的生意,爸爸就带她来避风街8号。老爸在三楼学跳舞,玉兔有时跟着扭两步,但坚持不了多久,就觉得无聊,拿钱去楼下跟同学天恩一起打电动。天恩是水螺老师的儿子,仔细辨认,他的眼睛跟他妈妈长得有些像,两枚幽黑的深潭。天恩也不愿跳舞,只是远远盯住水螺老师。楼下游戏厅有整排的拳皇,玉兔喜欢没命地乱按那些按钮,意外间也能放出几个绝招,把对方撂倒。天恩在的时候,总会赢过玉兔。玉兔剩点钱,就捎两瓶菊花茶上楼。她看见爸爸动作总是太过僵硬,让人忍不住笑。这时候瘦小的水螺老师,就会伸手捏住爸爸的肩头,他便像一只纸折的元宝——有棱有角、熠熠生辉,随时要被投进火盆里似的。
春天白雾散尽后,就是暑假。爸爸的舞已跳得很好。舞厅里,燥热的阳光被棚子筛去光线,只留滞涨的热气,充满圆形的大厅,像只热气球,随时可能跟着海风失控地起飞。里面三三两两的人,拖着淡金色的影子,跟烤久了的番薯一样,流淌出带热气的甜蜜汁液。闽南舞曲摇摆荡漾,爸爸脚步轻快,变得像少年人一样。
玉兔愿意来舞厅,是希望遇到天恩。有时等不到人,她就拿出草稿本,写他的名字,但发现自己写出来那三个字后,心慌得很,甚至不敢看。四下望望,没人看,却已脸红。涂黑、撕掉,重新来,只写拼音缩写。再涂黑、撕掉。天恩还真的会在撕掉纸后不久,窜出来,给她一支裹着红色糖浆的油柑串。好险。你别回头,你背后有个女人……天恩总要在玉兔开心的时候,补一句吓唬她的话,让她差点呛到。
玉兔被吓到,好一阵不敢在晚上独自经过菜市,老觉得背后有双绿晶晶的眼睛在看自己。天恩看到玉兔害怕,又重新跟她说了那个故事。渔民阿嬷跟他说过,那女人是海上的蚌壳精,被那个老爷捞上来,没办法,才跟他走的。富商是个大坏蛋,后来蚌壳精找机会跳进海里,跑了。只要她还在逃,钟声就一直会响。那个富商觉得没面子,就拿自己太太出来做挡箭牌。玉兔这才觉得好些,不害怕了。
一日放学,玉兔缓慢、稀疏地跟着天恩,走到岛屿西边。隔着些距离,偷偷地,一脚一脚踩在他影子拖拽过的路途上。路的尽头像仙境一般发亮。玉兔走近了,看见一棵通体金色的银杏,掉下的叶子稀稀落落染了一地。啧,连影子都是闪闪发光的。怪不得今天风有点凉,还涌动着甜味。原来,秋天来了。天恩已经被她跟丢。她随手捡了一片银杏叶放进口袋,往回走,感觉今天已经完满。叶子后来夹在《魔卡少女樱》第五册里,被忘记了,金色的领域慢慢发出一些棕色的纤维,最终变得暗淡。
熟秋,玉兔发现爸爸逐渐变成另一个人。月亮的清辉降临在他额头上,一圆渐渐秃得光亮的额头。前额秃了,爸爸两侧的头发却留长了,齐肩,像玉兔一样自然卷。很多时候,玉兔都觉得他像石狮公,像那块立在街角的花岗岩石像。
天恩说过,花岗岩是又硬又软的,很奇怪。把膝盖磕在上面的时候,是硬的,用手轻轻触摸的时候,是软的。玉兔回答说,石狮公也是又死又活的,每次看到它,都觉得嘴巴咧出来的幅度不太一样。她没说的是,天恩,也是阴晴不定的,被人撞见他和玉兔一起走,天恩就会突然生气,把玉兔远远甩掉。还有一次,玉兔和爸爸走在路上,天恩突然把一条死鱼甩到他们面前,爸爸差点滑倒,天恩却面无表情地走开。
玉兔在游戏厅等,天恩却一直没来。这个月,他不知从哪里积蓄的怒气,下课常常握着拳头,站在操场角落一动不动。有时还看见他捶墙。天恩一直拒绝跟玉兔说话,连在游戏机厅也是,闷头打游戏。男生都很奇怪。玉兔抬头,看到月亮出现干燥的裂纹。对哦,才想起爸爸今天跳舞跳到天黑,都没打算带她回去做饭吃饭,连菜都没买。玉兔把换来的游戏币都打光了,走到一楼,闻到炸枣的味道,觉得饿。返身找爸爸拿钱,上台阶,快到三楼,六点的时钟“荡,荡”地开始敲打,三两个人往下走,没有爸爸。六下钟敲完,是报时歌,唱到“海水鼓起波浪”时,她走到三层,音乐震耳欲聋,淹没全地。
爸爸贴着舞厅中心的小圆塔站住,有一双细手捂着他的耳朵,红色裙子贴住他的身体。爸爸的手也捂在对方耳朵上,汗的痕迹,在他头上闪闪发亮。灯球的强光扫过来,玉兔闭上眼,觉得爸爸像座裂开的雕像,里面有暗红的火光透出来。
报时歌停下,玉兔突然哑了。退了两步,努力大叫了一声“爸”。声音劈叉。有些忙乱、窸窸窣窣的反响,爸爸过来说,哎哟,太专心学跳舞,都没注意时间。他迅速拉她,到楼下买鸡胗和猪耳朵,都是她最喜欢的。刚才的红裙子,不是妈妈。玉兔从塑料袋里拿出鸡胗嚼着。爸爸难得亲热地搂住她的脑袋,用期盼的眼睛看住她,好像在求她提点要求,好让他做点什么。所以她顺从地摇摇头说,我还要吃梦龙。爸爸快乐地买了一支,拨开皮,递到她手上。整个菜市都会看见,添丁最疼这个娇滴滴的女儿。就在那刻,她感觉菜市深处有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在看她,那眼睛的主人长着水螺老师的脸。
冰淇淋在手里蔓延出一条乳河,冷吱吱,沿着手腕向下探。一边吃着,玉兔忍不住想,妈妈呢,她是不是还在忙。是不是还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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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兔的妈妈,阿霞,算是厂里最早懂得做生意的。
大家都跟添丁说,早看出阿霞不一般。她在刚进厂那阵,白天做会计,下午四点半就旋出来,跑到菜市帮妹妹摆摊。这里的摊子多,阿霞总会出奇招,比如她声音清亮,就会放音乐唱起来,招揽客人。菜市里的人都叫她小摊歌后。那时候阿霞年轻,嗓门已经很大,但阅历还浅,有人盯着她看时,还会微微脸红。
添丁最初是在一个潮湿的日子认识阿霞的。那天,雨算是勉强停了,这条街排水不好,路面积水涨溢,浮动着一些被风打下来的朱红三角梅,像一只只轻盈的纸船。阿霞站在一张崭新的红色塑料椅上,像个渔女,站在波光粼粼的河道上。她眼睛里噙着水,面庞波光潋滟,慢慢地唱着《渔光曲》。五分钟前,她刚跟妹妹吵了一架,她妹说完重话,扭头就跑进雨里了。阿霞想哭,又觉得没面子,还是努力高声唱起歌来。鼻孔里积着鼻水,喉头也发紧,她自己不甚满意,添丁的耳朵却听得发酸。每一根音线,都柔柔钻过耳膜,盘踞在他脑海里。
东方现出微明,
星儿藏入天空。
早晨渔船返回程,
迎面吹过来送潮风。
青灰色的雨披滴啦落着水,雀鸟在湿透透的树枝上发出零星的碎叫,往空气里撒了金粉。阿霞像个一无所获的渔女,眼眸委屈,却依然钉在原地。顶棚有些漏水,她蓬松弯曲的长发上面停留着水滴,像佩戴着满头细小的珍珠。河面映着她,双倍好看。
添丁心里被软软地推了一把,突然觉得非得走过去买点什么。走到摊子里,阿霞跟他说随便看,他才发现卖的都是女士用的发绳。阿霞会做生意,别人卖的发绳都是黑的,她不仅进了不同颜色的,还顺便串上一些塑料珠、贝壳或是铃铛,这样发绳就能用翻倍的价格卖出去。再搭配那只悬挂在正当中金光璀璨的灯泡,给每个货品铺上光彩。要不是落雨天,她的摊上人绝不会少。
“帮我小妹买的。”添丁不知如何就说了这句。那时他还不习惯说谎,鼻头每一只毛孔都在冒汗。添丁是独生子,根本没妹妹。
唉,第一句话就是谎话。即使是三十年后,阿霞还会遗憾地想。
添丁终归是顺利买下了那只发绳。不会讲价的憨呆,阿霞因此跟他笑了一下。发热的灯丝亮得像黄金,阿霞湿漉漉的卷发透出金光,以至于添丁闭上眼睛后,还残余光亮的纤维。
添丁的“妹妹”显然很喜欢阿霞的发绳,添丁总跑来买。不同颜色买了个遍之后,又开始带各种吃的——五香条、蒜蓉枝、绿豆糕、青果什……反正他在附近读技校,总归要经过这里的。他来了,也不管阿霞理不理他,就把东西分给大家,吃完,走掉。后来添丁也给阿霞带自己做的煎薄饼和蛋液甜粿,打开饭盒,会有香味的蘑菇云飘出来,隔壁摊子都能闻到。在闽南,一个男人愿意做饭,还做得那么好,大家都啧啧赞叹。
除了吃的,添丁还会附赠渔民俱乐部的电影票,说是他朋友办起来的,要大家斗热闹。东西吃都吃了,阿霞摆出为难的样子,要拒绝是绝对说不过去的。更何况周围的人也都吃了,阿霞的妹妹第一个抢着把姐姐推出去,旁边水果摊菜摊猪肉摊的也说,紧去紧去,你小妹忙不过来我们会凑手脚,别担心。
添丁忙活了一个月,阿霞还是一副若要不要的样子,电影已经看过三场,手还没牵过。阿霞妹妹说,这就对了,这样反而要成。
如果添丁不是突然消失了,菜市里的人都觉得这两人迟早要结婚的。
他们不知道,有个渔家女孩汪水螺,正赤着脚从渔船下来,挑着担子缓步走上岛屿。或许阿霞还跟她顺手买过几条黄翅鱼,却不会记住她。黑瘦的渔女,戴斗笠,穿宽大及膝的步裤,蹲在那里小小一丸,根本不起眼。
添丁有个老大,叫老鼠,负责在菜市收保护费。菜市场外面那圈,只要站在路上面做生意就得给钱。还没有人敢不给。大部分人很自愿,起码可以不停地赶走外地摊贩,也就这些少年人有体格能干这个,拖家带口的摊贩要是位置被占了,也未必打得过新来的外地人。更何况——用水果摊主的话说,外来的人,一来就是一串,占了一个位置,第二天左右的位置也能占走,人家住在一起吃在一起,一帮人拴在一起,没有老鼠他们,外地人早就干翻岛上的本地摊。
老鼠跟添丁说,当时一眼就看到水螺了。他说新来的,给钱!可老鼠眼前这个矮子女孩竟抬起头,盯着他,说,这钱我要拿来买鞋。我给你别的来换。老鼠的眼睛被她吸走,就说好,你要给我什么。
她来了,一切都乱了。
添丁第一次见到水螺,是因为老鼠把她带来山顶。岛上都知道,这是老鼠他们的地盘,临近夜晚从来不敢踏足。这是专属于他们的乐园。渔女穿着亮晶晶的蓝色塑料鞋,说自己叫水螺,是讨海的,此外一整晚没说一句话,只是低头啜着玻璃瓶里的甜水。这名字适合她,齐耳短发带着弧形,还真的像颗螺。其他人捡来山上的枯枝,点了火,一起烤番薯吃。
树叶枝子烧起来的苦焦味,噼里啪啦地炸开。夜晚露水降临,满山丘的土湿气。他们点着烟,灰白的气息弥散着,众人感觉到有些冷。有人热闹闹地冲进来,带了酒,“进贡”给老鼠。大家一人一口喝着,这才润滑热络起来。添丁总在晚上偷偷出现,他掏出扑克,老鼠大叫一声,恁爸今天要让你知死!就摆开架势洗起牌来。老鼠的手下们躲在暗处,忙不迭地和女朋友亲嘴,牌出得慢且不认真,毫无胜负心。水螺凑近老鼠,手轻轻放在他大腿上,可他却一动不动,眉头皱在一起。添丁紧紧盯着牌,所有的头脑都用在这上面了。三个回合,都是添丁大胜。
你娘的,输得像国民党一样!老鼠说道。他兜里的票子都没了。把水螺轻轻一推,他跟添丁说,你们去迷宫玩。添丁脸马上红了。老鼠对水螺说,他爱假死sup/sup,你帮我给他处理一下。其他人怪叫,添丁整个脑门全是汗。水螺不说话。干,不敢玩?老鼠对着添丁说,眼睛却看着水螺。起疯。添丁打算要起身回去,水螺突然揪住他的衣角,往迷宫拖。稍后他拽她手的时候,才觉得这女孩有一双铁手,满是茧子,手臂也紧而硬。迷宫里有些阴暗,久没清理,枯枝落叶在地面交叠着,青苔绵密而柔软地铺到墙上,有些潮湿角落里还冒出嫩白色的尖蘑菇,闪着微光。他借着月亮,第一次看见她乌暗的眼睛,那么寒凉、湿润,顺从又挑衅。他想起深秋季节,家里古树上掉下来的黑色果子,那种黏腻香甜的浓烈气味。他总是想捡起来咬一口,可阿母总说不能吃,就伸手拍落。
水螺嘴唇抿在一起,该是害羞了吧。添丁叼了根烟,细声说,干,在这里避一会儿出去,那群疯仔。可她突然说了声,干。后来的几分钟添丁都在眩晕当中度过,脑中被远处的钟声震得嗡嗡作响,水螺走的时候他都反应不过来。只记得她拍了拍腿上的叶子,膝盖上留下细枝的痕迹。他伸手想拉她,可是力气都消解了。他后来走出去作出镇定的样子,别人笑他那么快就出来了没本事,他还能敏捷地骂出一长串不重复的粗话。可是他知道,他的魂已经被融化了,附着在水螺的额头,变成微酸的汗液。他回家后还沉浸在震惊中,他忍不住去闻自己的双手,指缝间似乎还有水螺头发的味道,带着海风和盐味。那滑溜溜的头发,曾被他惊慌失措地按住。那晚上他醒了好多次,睡梦中只觉得热。迷宫。枯枝烧起的火。鱼的气味。他愿意为她下跪。后来的数十年,他还会重复地再做这样隐秘的梦,以至于再无法区分那段记忆的真假了。
水螺。添丁什么别的事都没兴趣了,打牌没再赢过。什么老鼠、阿霞,什么人都不重要了,什么都比不上这个瘦小的女孩。从此之后,他可以是她的奴隶。后来他们还去过几次迷宫,没能走到迷宫的中心就精疲力竭。
水螺。想起来这个名字,他的心就变成被撞击的钟,发重,生疼,但还会笑出来。如今时间像柔软的潮水一下一下往他脸上拍,他鼻子上的毛孔绽开了,发际线磨磨蹭蹭地上涨了,眼睛下的肉袋子轻微地鼓出来,垂下去了。那个白面皮的少年人,现在被泡发了,疲倦了,手脚发紧。水螺啊水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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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难的时候,添丁家吃饭都成问题。
老鼠接到风声,知道会被抓。临走前跟添丁说,我觉得这次事情大了,估计要关一年两年才能出来。他们之前小打小闹,进去出来,不过是三五天的工夫。这群少年仔,平常也就是聚在一起,得意出出风头。跟商户是收了钱,但也帮他们把地盘保住,没让外地人占去。闹最大的,是不久前跟那伙外地人打架,谁叫他们欺负水螺的卖鱼摊。
老鼠家里人说,“血债”是绝对没有的。几个少年仔聚在一起,有时候拿把刀威风威风,也没有强抢过什么人,厝边sup/sup都看着呢。有女的就喜欢跟他们一块儿玩,但怎么能说是他带头作弄呢?对方都是自己愿意的。不知道里面是怎么说的,老鼠这个憨孩子,其实一点不机灵,把事情全揽了。他是讲义气,但不知道严打会有多严吧。大家都没想到贴出来的,是白底带红叉叉的告示。游街那天,大家拥去看。也有人在下面说,人家不是重罪,不至于要死啊。他家人到底是古意人,不知闹,不敢闹,还那么年轻,就枪毙了。
添丁一连几天,都梦见一颗子弹打穿自己的头骨。白日行路,总感觉后脑有东西飞来,随时要击中他。他跟家人说,自己跟老鼠玩得不多,偶尔打打牌。老鼠没有说出添丁的名字。老鼠没提水螺。也没提手下。老鼠什么人的名字都没提。但添丁还是害怕,屁滚尿流地跑去山区避风头。
八个月后,事情过了。八个月在山上的日子,添丁想好了自己的未来,拿龙眼核和芒果枝子诸般推演、反复论证。回到岛上,才发现许多事改变了。
首先是水螺消失了。添丁一回来就跑去找水螺,发现她不见了。一开始她也被抓了,后来被定性为受侵害的妇女,配合地给了供词,很快就放出来了。水螺迅速找人结婚,丈夫同是讨海人。水螺自此消失,有人说她一直住在船上,也有人说在对面大岛有时候会看到她,打扮得颇为妖娇,让人认不出。大部分人从未在小岛上再看见过她。本来就没多少人知道她,于是她越发透明,变成一股清淡的影子,被忘记了。
然后添丁发现,阿霞即将是自己的老婆。他回到自己家,一家人跟阿霞在灶台做饭,连狗都围着阿霞。她在中心叫这个切菜,叫那个递菜,身上围着添丁阿母的围裙。众人看见添丁进门了,把阿霞簇拥出来。她见到添丁,拨了拨头发说:“来啦,坐着等吃。”就又返身进了厨房。
原来就在添丁跑路那阵,阿霞却精神起来,几乎每天都提着一篮吃的去添丁家。有时候是菜头、鸡蛋,有时候是北仔饼、蚵仔煎,跟着时令变化。添丁他妈开头总哭,后来也安静下来,回赠阿霞自己缝的物件。后来阿霞给女儿玉兔说起这段的时候,眼睛里分明闪着甘愿。她说了几句,然后又说起乱世佳人。就是在放电影的渔民俱乐部,他俩一起看的第一部电影《乱世佳人》。在黑暗中,阿霞越看越觉得,添丁长得像白瑞德。而且他跟别人风度不一样,到底是读书人,说话声音那么轻,贴在耳边细声细气说。他谈电影的时候,大段说着普通话,字正腔圆的样子,都没有自己那样的地瓜腔。阿霞觉得自己声音,怎么那么响,一不小心就能把空气炸开一个洞。不管说什么,普通话听来就很文雅。就连骂脏话,哪怕说的都是同一个部位,阿霞就觉得普通话的傻逼比闽南话的鸡掰温和很多。她想,自己能做郝思嘉那样的女人,就算是家里被炸塌了,她也能扯块窗帘继续撑起来。
添丁家里,早把阿霞当自己人。添丁后来开玩笑似的说,阿霞早就购买了他。一天一篮吃的,不容拒绝地购买了他。家人的明示暗示,都让他明白,婚姻是必须的道谢。更何况,阿霞准备开的饭店也需要人手。添丁的计划不再重要,继续活着才重要。添丁觉得,也行吧,本来就是愿意被摆布的人。女儿玉兔在回想起不同时候父亲和母亲的叙述时,会陷入迷惑,反正那是一个不在场的现场,拥有着过去记忆被现在记忆搅乱的证人。因此那个时空永远不能被准确地还原了,无法为现在的任何一方辩护。
某个吃完扁食汤的晚上,添丁带着阿霞爬上晃岩,岛屿的最高点。他那群朋友曾经在这里,把白色褂子衫绑在扫帚上,起劲地挥,也不知道在挥个什么。甚至有一瞬间,添丁说服自己相信了岛上的传言,或许老鼠没有被处死,他家人作出顺服的样子,其实早已经安排好了,执行的那天带着他离开了。平常当然知道,生活不会是这样的儿戏,可只要站在岛的顶点,总有不知哪里来的气魄灌满心胸,哪怕是现在漏风的心胸。他莫名地可以去相信一些自己想信的。
添丁装腔作势地说,满天星斗。阿霞感觉普通话里的这个词,说的是有一个巨大的斗,里面灌满了细碎的星星,好像钻石的粉末,然后大把大把地往蓝黑色的天上撒。他到底是读书人。她伸手指,你看,那菜市的钟楼发亮。
添丁抬头,长刘海糊到了油脸上,岩石上的风很大阵,从海洋吹来。他皱了皱鼻,最近有赤潮,鱼尸很多,蒸腾着一股死咸的腥味。水螺怎么样了,鱼肯定不好打。站在最高处看,这个岛这么小。但只要想,两个人就可以永远碰不上。他搂住阿霞。嗯,她比水螺更高大些。搂抱早就不够,他探手进去,阿霞身体更加暖热了。她“啪”一声抽疼他的手。
咱俩人什么时候作伙,添丁凑近阿霞耳边问。
死鲈鳗!她转身倚着栏杆,望着钟楼。
风声太大了,遥远的钟声都听不太清楚。阿霞自顾自喃喃,岛上人都说钟楼是吕宋富商盖的,什么富商,那时候还是个在街上给人剃头的穷小子。去吕宋,娶了当地绿眼睛的女人。那个女人,手指像芦笋,白白嫩,不像咱岛上女人的手,鱿鱼干一样,放进嘴里都嚼不动。他们夫妻俩挑着担子卖咖啡,卖杂货,卖蔗糖,就这样卖成了有钱人。
添丁好像没在听,他站在晃岩顶端,可以看见全岛红顶的砖楼在黑暗中变成暗暗的猪血色。楼里一方一方的小窗户,框住绵密灯光,一个个悬浮的家。阿霞还在说,说她想清楚了,要结婚。两个人一起,什么都能度过,哪怕是最难的时候。
三年后,添丁和阿霞有了女儿玉兔。
就在女儿十岁那年,添丁跟回来教跳舞的水螺一起,离开了阿霞,离开了这座岛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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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添丁和别人跑掉的那段日子,阿霞和女儿玉兔成了最好的朋友。
她们俩一起下决心,要过得比之前还要好。玉兔常常去海鲜饭店陪阿霞,阿霞也经常提前下班,带着玉兔去对岸逛街,顺便吃一顿麦当劳或者牛排。但逐渐地,阿霞发现玉兔总窝在她身边,不跟朋友在一起,就又很生硬地推开她,叫她别老黏着妈妈,别培养出什么恋母情结,去跟你的同龄人聊天去。去。她推玉兔的背,独立一点,她说,女孩要从小就学会独立。
玉兔的成绩,本来阿霞都不怎么看,稳居全班倒数第一。可后来玉兔的日子开始不好过了,因为阿霞紧迫盯人,花时间花钱给你娘往上冲,每一科都不能跌出前十名!能第一是最好!玉兔考完后,发成绩的时候肚子会剧烈地疼起来,发完卷子手心就会从冰变成热乎的。阿霞看到考卷,慢慢地越发有底气,在妈妈们的茶会上,特别是那些不熟的妈妈也在的时候,阿霞会大谈教育经,把玉兔的成绩一一报出来,让所有人都夸赞。那种得意的姿态,玉兔感到厌恶。
“你做什么都是为了你的面子!”玉兔长大些,不再沉默,对着阿霞吼。“死孩子,敢跟我使个性!”阿霞身高上还是有优势,用力把手边的书向玉兔砸过去,但也精准地控制着,没砸到玉兔身上。玉兔从此跟阿霞开始了几年的激烈争吵,最生气的时候,玉兔会把阿霞的毛巾放到地上用脚踩过再挂回去,阿霞会用力摔破一两个脸盆然后嗷嗷大哭。
年岁再过些,阿霞突然发现自己的女儿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轻轻依偎在自己身边,跟自己一起咯咯大笑了。女儿更多是抱着电话,跟朋友没日没夜地打,笑容和兴奋都在朋友们那里。玉兔还学会了自己热饭、自己做家务,独立得很。这不就是阿霞要求的吗?玉兔尝到了甜头,不再跟妈妈那么亲近了。阿霞开始有些后悔,用自制嘎吱嘎吱的牛奶刨冰、香味酸甜的草莓酱、最新的电脑和几张五月天演唱会门票笼络,玉兔也开始柔和下来些。
有一天,阿霞在客厅听见玉兔在念英语,一个词一个词一串一串地蹦,都是阿霞听不懂的,读累了就吃两颗葡萄,还去厨房用乌龙茶加蜂蜜,咕嘟咕嘟喝下去,继续念。阿霞慢慢觉得放心,玉兔以后长大了哪怕就是自己一个人,哪怕去很远很远的城市,也可以过好的吧。阿霞心中舒爽,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其实一直有个软软的阿霞,躲在杀气腾腾的外表下。
那是阿霞第一次在饭店里杀蛇的时候。那时候还是最初的海鲜饭店,主打生猛海鲜,吸引来了第一批香港客,人家要吃蛇,她也有备货,可是厨房里竟然没一个人敢动手。蛇是冰凉的,无声地蠕动。是她自己,脚上还穿着高高的皮靴,举高菜刀,狠狠给它剁下去,蛇的头,弹到了一边。
阿霞整了整自己歪掉的皮裙,厉声训斥厨子没路用,以后好好学着点!可当她自己躲进厕所时,软在地上,委委屈屈地无声哭起来,叼着的烟都哭掉在地上。这不是男人该干的吗,那该死的男人跑了,让她自己来面对。哭过以后,她就可以面不改色地搞全蛇宴、蛇皮烧烤、蛇肉炖汤、龙虎斗、双蛇入海、金蛇出洞,举刀剁小蛇,徒手抓大蛇,反正没有她拿不下的。
阿霞自己一个人,也要把生意做得吓吓叫。这么多年来,阿霞改了好几次生意方向。最开始,来饭店的顾客都是外国人,那就搞点半洋不洋的海鲜西餐。后来是港台人,要吃生猛海鲜,什么怪来什么,山里海里、长得越歪叽拽的越好。港台人走,上海人来,别的倒还好,就是超爱讲价,一条街比价过去,有的店都被逼急了,往外撵人。那时候阿霞当机立断,把海鲜饭店改成岛上唯一的咖啡馆,不用每天在灶台转,生意反而更好。再后来,高铁通了,各地的人越来越多,咖啡馆不划算了,拖家带口进来只点一杯咖啡,蛋糕也不点,五台手机还要一起充电,租金也疯涨。还怎么做嘛?后来阿霞开过芒果饮品、烧仙草、奶茶店,最后发现都干不过那夭寿的烧烤摊,小小一方炉子,几分钟就可以烤上一百串,客人拿了就走,也不用大场地。阿霞不肯做烧烤,累,也怕熏坏房子,最后干了民宿,偶尔还忍不住做饭给住客吃,等着大家夸她,头家娘,人美心又好。
添丁跟水螺逃离岛屿多年后,终于还是独自回来了。
回来的那天,他竟还有脸去敲原来的家门。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添丁在对街找了个房子住下。那时阵,玉兔已在上大学,二年级例行体检后,突然被医生叫回去。她经过进一步检查,就直接住院了。阿霞真的五雷轰顶,天天在医院里陪床,看着瘦成一把骨头的玉兔,自己偷偷在楼道里憋着哭。不知何时,孩子身体里竟然埋了这个定时炸弹,明明从小到大都把她照顾得小脸红扑扑。
连阿霞也不能否认,回来后的添丁,终归还是爱女儿的。玉兔确诊后,他忍不住哀哀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还愿意去配对,给出内脏。只是医生说,那肿瘤盘根错节,实在不能切,只能把它控制住,越久越好,才是最好的方式。
后来在医院里,都说添丁是有孝老父——对女儿孝顺得很,对阿霞也孝顺得很。添丁自得其乐,每天帮着阿霞看民宿,还换着食材给玉兔做饭。他说,民宿和医院他都能一把罩。有一日,他给玉兔送完自己炖的菜鸭母汤,在仁爱医院楼下遇到阿霞。医院的小花园挺局促的,阿霞靠着那棵歪歪的小紫荆,玫红色的花瓣,像片薄脆的船,停在她的波浪卷上。她佝紧着。当年一颗多汁的木瓜,怎么变成了山核桃。添丁过去跟她借火,她轻咳了一口,伸出两根短手指,从屁兜里夹出打火机,甩给他。他点上烟,猛吸几口,忍不住问,你说,玉兔这样是不是因为我……结果被阿霞打断。店没人看吧,阿霞问。没,添丁说。那你还在这儿抽烟,阿霞说。以后怎么办,添丁还想说话。早不想这个了,不然怎么活到现在,阿霞低头看了看她那只金灿灿的表。添丁赶紧把烟掐了,扭身往民宿跑。她不是多愁善感的人,挺好。
添丁回民宿,认真地刷厕所,先用强力洗涤剂刷一遍,再拿消毒液擦,一只又一只晶亮的马桶,他把它们刷完,阿霞就不用操心这个。他突然觉得很踏实。他明白自己过去一直可以逃跑,是因为总有人给他兜底。他从老鼠身边逃走,从阿霞身边逃走,都觉得理所当然。他觉得自己尽心尽力地贡献了价值,陪老鼠找乐,给阿霞一段日子,依靠他们活着。直到跟水螺在一起那几年,添丁才搞明白,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他瞧不上的饭馆,其实一点也不好做。他认真管理余下的钱,用股票让钱生钱,间或赚过几次,心情大好,但大部分时候跌得一塌糊涂,大概是惩罚。他知道自己活该,再用力抓住的钱,终究也用了个精光。
水螺是愿意在一起快活的人,这样的日子结束了,他俩也就完了。她把话说得很明白,很坦然,就像几年前面对她的渔民老公一样。添丁说再等两个月,我可以赚。水螺说添丁算了吧,别搞得一身债,不值得。然后她就出马,跟房东把押金全数抠了回来,还给添丁。到那城市第一年,水螺就能说当地话了,跟房东交涉从来都是她去,这最后一次也是如此。水螺收拾好东西搬走时,世界还拢在梅雨季的湿黏里,风一丝一丝绵延地吹,阳台的衣服发出隐约的臭水味。陶罐里种的发财树和芦荟歪倒,死于烂根。
水螺走的那天晚上,添丁独自坐在房子里。他把脚放在茶几上,珍惜地嗑着一包葵花籽,感觉轻松。窗台外的玻璃瓶接满了雨水,在水壶里咕嘟嘟地煮开,向空气里散出更多潮湿的丝絮。那只紫砂壶养得温润亮滑,添丁冲了一壶茶,倒掉,再冲,放进小杯子里,趁着烫嘴小口小口地喝。这里的人不懂茶,一缸一缸地牛饮。之前想做生意送人一盒珍稀好茶,竟然后来被拿去煮了茶叶蛋,添丁想起来就觉得好笑。好笑,但是心疼,钱越来越少的时候,他开始知道跟水螺的日子也在倒数。但花钱却越猛了,就像沙漏最后的沙子,总好像走得更快些。那天,他们轻易就买了这只昂贵的紫砂壶。慢慢倒数还不如快点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