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钟声

岛屿的厝 龚万莹 第2页,共2页

添丁记得那一天,外面暖湿的风吹进来,他忍不住想,这风经过他的岛屿(那里有阿霞和玉兔),牵拖了满满的水汽,然后被这座城市困住,凝滞在这里就没完没了地下雨没完没了地下雨。他突然抬手。噗嗒!热烫烫的茶壶甩到地上。声音沉闷,并不脆,茶渣飞溅。晚上雨停了,纤细的月牙带着毛边穿透出来,随即被水汽晕染,又渐渐融化进云层里。这样的安静,会这样膨胀,对耳膜施加压力。过去的四年,她们是这样过的吗?添丁在客厅角落里,抽出水螺本来打算大干一票的产品,据说是数百种细小的籽粒磨成的粉。一小包三十元管一顿,包治百病、长生不老不是梦。添丁自己从没舍得喝过,泡一杯来尝。哎,也就是浓稠版芝麻糊。他认真地字字阅读着产品背面的说明,绿色的黄色的漆黑的晶亮的种子,香气甜的酸的涩的花朵,森林阴影里柔软的黏腻的菇类,最后都成了粉末搅和在一起。他想起有一次玉兔上火,他拿来绿豆用开水烫了绿豆衣水给她喝,再拿绿豆仁用砂锅炖成糊,在冰箱里冻成冰棍,小女孩兴奋地舔了又舔。还有岛上那家花生汤,把花生捶了又捶,打出透明的色泽,再熬成一锅奶白色花生汤,加入细白糖,香滑,阿霞有时下班后会给他买一碗。还有糯米麻糍,黏糊糊在牙齿间纠缠,一家三口去看完电影后,买上一袋,回家配着茶吃。他肚子咕嘟嘟响起来,手里那杯粉末什么都有,但就是不管饱。走进厨房,厨具都落了灰,自己好久没做饭了。原来做饭不是负担,是爱好。

就是那刻,添丁决定要回去。哪怕要向岛上所有人低头认错,也不觉得羞耻。

月亮从南边的岛屿再度冒出来,是满月。玉兔坐在医院里,刚拿到添丁塞来的鸭汤,不知道他为什么变了。之前不管不顾,随便就走的父亲,现在又一副把她捧在手心的样子,很享受慈父的操劳定位。

玉兔总是把汤推给自己的男同学。这个高个子男孩周末经常趁没人偷偷来看她。有一天,他们一起听五月天的《憨人》,玉兔问他你听得懂吗?在岛上这么多年了,闽南话也只会说两三句。他会说嘘,认真听啦。然后下一首就播《心中无别人》,还是闽南语。正是午后昏昏欲睡的时候,缅栀子的香气悬挂在风的尾巴上,窗台上的白猫都舒服得睡出鼻涕泡,男孩脑袋在逆光里毛茸茸的,跟着音乐摇晃。听到一半,男孩问玉兔,你听得懂吗?玉兔脸就红了。两个人没话,相对坐着怪尴尬,脖子酸酸的。

出院第五年,玉兔开始筹备婚礼,还是邀请了添丁。就当个美满的摆设好了。这些年添丁开始“吃老倒缩”,整个人瘪了下去。阿霞让他搬回了家里的地下室。添丁常跟人炫耀说自己好命,到哪里都得人疼。玉兔听了,发现自己瞧不起他,但也可怜他。

对于自己竟然会准备结婚,玉兔有时候还是不信。不到万不得已,结婚不是必须项。玉兔出院,跟男友在一起后,才明白家里三个人在一起不开心,不能怪自己。她跟男友在一起的时候就很开心,没那么容易生气。她小心地观察着男友的父母,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要袒露出真面目。一日他们逛街,吃饭的时候男友父母有些言语上的磕绊,走到饭店外面,他妈却习惯地伸出双手,扑住他老爹的一只胳膊。继续走。再没起吵架的话头。原来,夫妻相处可以这样。恩爱装不出,那种内里透出来缠缠绊绊的热乎。后来好多日子,男友的父母也有吵闹,但底子上总不肯互相伤害。啧,夫妻竟然可以这样。自己也是有可能,会有不一样的婚姻吧?

少年时,玉兔也曾偷偷想过结婚。像天恩那种男孩,两个人在一起,不说话、一起吃饭也很好。可是父亲走后,玉兔和天恩之间就永远变了。谁叫天恩是水螺的儿子。谁叫玉兔是添丁的女儿。两个人在操场或者走廊面对面遇到时,就能感觉到有一道深厚的海浪永远地横在他们之间。一开头玉兔还没有觉察,反而用力想抓住天恩,我们都是可怜的孩子,我们一样。可天恩愤怒地推开了她,把她一把推进泥地里,好像做错事情的是她。她也狠狠地抓起泥地里的石头,向天恩扔过去。从此他们俩在学校里再也不说一句话。长大以后,他们都觉得少年时的事情不值一提,也知道那时候的彼此攻击是一种无地处理的悲伤。都能理解。玉兔很少想起那支红色的油柑串,到底是小猫爱小狗的情绪,随意就消失了。

玉兔觉得自己早学会了接受。大约就在医院里,在针头找不到血管那时候开始。护士扎针,血流不出来,于是她们会把针在体内轻轻转。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玉兔开始学会了接受。这种品格妈妈身上有,没办法先天遗传,只能后天习得。接受,然后继续。接受,然后继续。就接受,如羊被牵往待宰之地那样接受。本来发现自己得病的时候,她就决定了自己一辈子单身,不拖累任何人。可等到大学毕业回到岛上,男友在她面前跪下来的时候,她立刻把手递过去,让他用那只偷偷买来的透亮钻戒套住手指。

如果你非要这样,我陪你。玉兔不知哪来的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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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恩盯着海,觉得波浪是秒针,哗……哗的,往复推动着海洋中心的这座岛屿。泡沫牵出丝线,时间的发条乱窜。

岛屿已经变了,开始老化。

附近的避风坞前几年建了一座矮堤坝,当地人忍不住直骂憨呆,这只会让淤泥越积越重。果然船坞污泥渐深,到今年,几乎无法再停船了。不过,船早也没有了。阿爸的渔船被收走了。收走就收走吧,天恩的阿爸,也在变化中。他长期浸泡在受难的沉默中,甚至一度变成了某种类似于石莲的植物,歪倒在墙边或是沙滩上。家里的渔船因为有段时间不怎么使用,生出根芽,每日被海潮和缆绳反复挑衅,反而有了声音和动作,变成类似于动物的东西,比如褪色、滑腻的白海豚。他和它都被剥夺了原有的样子。

天恩现在承包了菜市钟楼,改成了一家网红咖啡馆。他偶尔还会想起小时候,妈妈跟他说,晚上别乱跑,钟楼的指针在夜里是射出来的箭,为的是寻找、瞄准那个绿眼睛的女人。要是被箭误伤,人就会消失。那女人依然躲在岛上,只要一直躲下去,她就不会老也不会死。汪水螺女士,还真会胡编。

天恩今天打算回家最后收拾一下。这老房子终于中了拆迁,开出来的待遇优厚,左邻右舍都恨不得连夜搬走,生怕政府反悔。天恩和阿爸早就搬去街心公园一带了,这房子有一段时间没住了,旧围墙顶端缠满了石莲,看起来像是一朵朵饱满的莲花,可却一点香气都没有,呈现薄蓝紫色,覆盖着冷白的霜。门口的莲雾树,无人打理,都再也结不出粉红透亮的莲雾了,只有些青色细小的果子,还未成熟就全数脱落,掉在地上。

天恩站在海边仔细端详这房子,却没发现他的妈妈,汪水螺就在不远处的电线杆下看着他。她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小恩”。天恩的背突然拧紧了发条,更快地向前走了。从太平洋来的风,用力揉乱他的头发。

汪水螺怎么又来了。这十年来反复降临的幽灵。她总是肆意横行。她每次都突然袭击。天恩有些迷惑,究竟她是真的存在,还是自己脑子里的幻象。今年她回来过两次,一次是回来宣传神乎其技的气功课,另一次是要天恩加入她的白茶事业,包治百病。天恩他爸虽然不见她,但总会叫天恩看着给些钱。可她一次也不要,她说她要的不是钱,是要他相信跟着她干,有前景。天恩没想通,她怎么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她跟人跑掉的这十年,不知道换过几个男人,她的名字成了天恩在学校打架的理由,一直到去岛外上大专才消停。她从不想这些,在天恩面前就是不停提要求,然后不停地被拒绝,到最后反而似乎是天恩跟她在闹别扭。

“你不管我吗?小恩!”

“有完没完,又被哪个甩了?”

啪嗒一声,天恩回头,才看见他妈坐在淤泥里。作甚!摔倒了?也可能是新一场表演。只要她想,她就能得到注意力。汪水螺香槟金的纱裙上裹满了黑色黏腻的泥,那双皮鞋早就陷进去了。她双手撑着地,脸也蹭脏了。这些年,天恩第一次这么凑近她的脸。才发现她的脸上有浓厚的粉,堵塞在细小的纹路上。

“你年纪也大了……”天恩没有说下去。他看见水螺的眼睛木了一下。天恩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用尽了全力,把玉兔推进泥水里,她的白裤子也是这样浸透了泥水。玉兔也是那样呆呆地盯着自己,更多是害怕,连哭都不敢哭——那时候,如果没推她就好了。

他拉起眼前那个黑糊糊的女人,回到旧家里。六年前,玉兔她爸就先回岛上了。知道他们过得不好,天恩发现自己竟没有觉得开心。开头几次在岛上遇到玉兔她爸,天恩总是在他面前吐口水,可那男人笑笑的,又老又窝囊的样子。他跟自己长久以来记忆里的、想象里的,长得都不一样。跟在黑暗的梦里挥拳的,被自己打得头破血流的那个人,长得不一样。天恩后来真的给过他几拳,但他顺从地倒下,一言不发。天恩也曾经在他经过的时候,往他脑袋上浇过一整桶拖地脏水。但他连一句回骂都没有,脸上还带着满意的笑容。报复反而让那老家伙心安。恨意没地方发作。岛很小,后面老要碰见,天恩于是跟他达成了某种互不干扰的默契。而今天,他发现妈妈也发皱了,说不定,就能被驯化了。

洗发香波的味道隔着浴室潮湿的雾气飘出来。要是妈妈没离开过,现在是不是也就是这样,跟个孩子似的唱着歌,洗着澡。小时候,妈妈跟天恩玩,说我来给你表演一下。然后就这样唱着歌,烧开热锅,从水盆里捞起两只蹦跳的虾姑,在锅沿按住它们的头,却让它们的身子泡进沸水里,虾姑拼命地挣扎,蹦跳,身体不断弯曲,像抽动的鞭子,最终被固化下来,熟了。妈妈哈哈大笑,天恩就试着跟着笑,但心里却觉得难受,脸也僵着。还是算了,都倒进去吧,他说。妈妈还是乐此不疲地演示了两遍,直到他忍不住哭了,才一次把剩下的都煮熟。他还哭,妈妈就戳了一下他的脑袋,小恩,其实我真的不该当妈。

她说得对,其实她真的不该当妈。他早知道了妈妈偷偷试过要去诊所杀掉他,在他未降生之前。阿嬷说是爸爸发了大火,妈妈才把他留下。

天恩随手收拾着零星剩余的东西,这房子再过两天就要拆了。大部分家具都不打算要了,那么旧也卖不到几个钱,整理到现在,大概也就装了两小袋该带走的。突然,天恩在翻弄书桌时,掉出来一个包了又包的东西,一层又一层的布,打开后是一层又一层发黄的纸巾,最中心是一枚心形的晶体。像是这些年心脏流出来的液体,所有的愤懑和不快,都凝结在这块微小的、颤动的淡紫色透明石头上,被他多次握在手心。可他竟然忘记了它的存在。再度看见,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是什么。

那是天恩妈妈走的那天早上,玉兔他爸来了,塞了一大袋钱,天恩爸爸不发一言地收下了。反正水螺要走的,收不收钱,都要走,收下来可以养小恩和老母,他爸爸后来是这么解释的。小恩,我会回来看你。他记得妈妈跨出门楣的时候,正是中午十二点,岛屿上钟声最漫长的时刻,她回过头来说了这么一句,笑容天真。随后脚磕到门槛,凉鞋上掉下来一块暖紫色的心形塑料。

少年时的天恩把它紧紧地握在手头,想的是妈妈妈妈,我最爱妈妈。妈妈,我最恨妈妈。他想起妈妈拈动手指,让一颗颗细小的砂糖掉进他嘴里。他想起妈妈推他肩膀,说干你老母给我走开!他看见鸽群绕着岛屿飞,白的灰的在天空中的影子,黑的银的在地上的痕迹。绕着,跑着,划动着。海浪推动着。他一年年拔节长高,胡子穿破下巴,鞋子顶出脚丫,他长大了。

浴室的水声停了。水螺在轰隆隆地吹头发。那台电吹风,已经快坏了,发出拖拉机一样的巨响,却吹出细小的风。水螺一边吹,一边在虚空中投掷了一句话,小恩你也该谈恋爱了!

可这句话却叮咚坠落在地板上,变成细小的气泡,碎裂了。因为听的人不在。天恩早在十分钟前,就背着工具包冲向钟楼咖啡馆。

水螺走出浴室,闻到这个家有股气味,是鱼在阳光下晒出来的味道,但又混着一股陌生的潮气。他们父子俩或许早就不在这里住了。她想起天恩的爸爸,每天早上会到菜市卖鱼,话很少,不玩花招,直接给的就是实价,要是还有人讲价就一言不发,也不看对方,直到对方假装要走,走掉,对比了一圈又回来,还是原价掏了钱。他用的是沿绳钓的技法,钓上来的深海鱼好得很。老实人,一辈子是老实人。她看这里海边已经没船了,估计他也不再打鱼了。

浴室里连牙刷都没有,卫生纸上一层灰。这么多年了,怎么也没再娶,憨呆。

“呱呱”,手机传来新信息,水螺打开,熟练地回复,请求对方陪她一起去挑泳衣。这次是个ktv里认识的台湾人,老婆在对岸,自己到处玩,喜欢推拉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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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恩觉得今天就是那天,要做他一直以来想干的事——拆钟。

妈妈还在浴室里洗澡,他背着工具冲向菜市咖啡馆。其实那个大钟早就没声了,岛上无人在意。现在的人手表都不戴,哪里需要一只报时钟?钟声哑掉之后,人们才发现根本不需要它。可是天恩那年听了钟楼的故事,就一直在想,那个女人去了哪里?

那时候,天恩的妈妈水螺还没走,他就跟妈妈打赌,那个钟里肯定有一截楼梯,所有人走到里面,都会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妈妈却说,钟里面有一片海,那个女人其实就躲在大钟里,所以富商和时钟都抓不到她。

天恩说以后他要把那个钟买下来,就知道谁是对的。妈妈说小恩要是赢了,你母带你去台湾玩。天恩从小就想打开那只钟。岛上几乎每个人,对那只钟都有着自己的一套故事,但打开它,或许就解开了一切的谜题。

今天咖啡厅几乎没客人,玉兔和男友带着婚庆公司在一旁看场地,规划着这里布置个甜品台,舞台做成半圆形,用青苹果与百合花点缀。天恩蹲在角落里,摆弄那只钟。

没想到你肯在这里办婚礼,男友偷偷跟玉兔说。

我在这儿又没做错什么,有什么好回避的,玉兔手插兜里爽快地走着。玉兔站在场地里,还是会想起当年的舞厅。那时候,水螺老师还不是巫婆,是个漂亮女人。她会穿裙子,她说话轻软,她不像妈妈阿霞那么凶神恶煞。不对,她就是个笑面巫婆。玉兔想起水螺有一次趁添丁不在,捧住玉兔的脸,笑盈盈地跟她说,小玉兔你真幸福,小玉兔对不起。那大概是爸爸跟她逃走前几天。这女人为什么可以那么理直气壮,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理亏。

前几年,玉兔在轮渡遇到过汪水螺。玉兔见她鞋跟掉漆,层叠的蛋糕裙还在努力装年轻,头发已变得稀疏,虽然烫过小卷,还是没能遮住中心的大片头皮,隐约露出来。汪水螺没买票,试着趁验票员不注意,快速走过收票处。玉兔上前把她往后推,说,老阿婆,让开点。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上轮船。汪水螺被拦下,没有跟上船。在船上,玉兔命令自己昂着头,死死盯住汪水螺,幸好那天自己穿得很精神,看起来很幼齿,而汪水螺,就是个龋齿。她要让汪水螺看见,她现在过得很好,比她好,自己全家都很好。汪水螺好像认出了她,竟然缓缓地对玉兔笑起来,然后在岸边对她摆了摆手。检票员嫌汪水螺碍事,把她推开了。玉兔绷着脸,转过身上了轮船二层,坐在塑料椅子上,手指紧紧抠住栏杆,然后才慢慢泄了气,有点诧异自己究竟在干什么,这样对待汪水螺,自己反而更难过。

差不多安排妥当,玉兔和男友二人坐到天恩身边,看他摆弄。玉兔向来对机械着迷,特别是钟表。她一直感觉,菜市场这只无声的钟好像还会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有人说这声音是来自建筑本身热胀冷缩,嘎啦嘎啦的。但她经常在这菜市四周转,也找不到声音来源。玉兔记得自己在医院里的时候,也听到了这种咔嗒声,应该是奶奶去世前那两星期。那时候菜市的钟就已经哑了,但她觉得脑门里时不时都能听到钟运转的声音。她做梦,看见岛屿在旋转,大潮咔嗒咔嗒地向岛屿扑,来一次,卷走一两个人。结婚后,她要跟男友绑成一个人了,她也怕自己有病的身体,会提前被卷走,牵拖到爱人。有时间在,有死在,什么好事的终局都是悲剧,可是人由不得自己。

啪。啪啪。那只钟好像在微弱地响。

玉兔早就想看看,这钟里面到底是什么样。一直以来,给岛上时间划范围的就是这只钟。受不了天恩在那里慢吞吞,玉兔让男友按住外壳,拿起螺丝刀用力搅,天恩合力伸手扒,咔嗒!大钟冷白色的外壳终于打开一片,里面有些许的细尘涌出来,被咖啡馆透下的阳光晒成了白纱。他们下意识捂着鼻子,一只绿莹莹的蛾子在眼前飞过,翅膀像金属片一样闪闪发光。三人凑在一起,等灰尘落定了往里看,里面黄铜色的齿轮零件却异常地新。天恩随手拿布轻轻一抹,机芯亮晃晃的,竟能映出他们三个的脸。

里面,也没什么嘛。天恩说。

天恩本打算把这只废钟拆碎了,一只只零件平铺摆开,放在咖啡馆做装饰。可惜工具不够,天恩把钟复原,说今天就先这样。他要去买睡衣和吃的再回家。

告别天恩,玉兔和男友围着菜市场无目的地转,前后一快一慢地走,就像分针和秒针。玉兔突然停下,靠着男友,感觉着他温暖的身体和柔软的帽衫,她的头发粘在他身上。下个月就要结婚,玉兔心里突然涌出愧疚感,爸爸抛弃过妈妈一次,自己如今又要再抛弃她一次。无论如何这些年,是她俩一起过的。玉兔要结婚,要从家里搬出去,房子在晚上就会空下来。三个人、两个人的房子会有声音,一个人的房子就很安静。她这时候才开始庆幸,爸爸终归回来了,至少房子里不会只有妈妈。玉兔想起自己和男友带着爸妈去吃饭的时候,妈妈总要跟在玉兔身边,四个人形成两行奇怪的队伍,第一梯队是男友,玉兔,妈妈阿霞,第二梯队是独自跟在后面的爸爸添丁。玉兔越是依恋身边那个温柔的男孩,妈妈就越显得突兀。

玉兔明白,要结婚,就要心狠,把什么愧疚感都咽下去。自己咔嚓一声,要剪断阿霞连在自己身上的脐带,这样才能有自己的小家。玉兔跟男友最后挑选了岛外的房子,不必商量,直接通知了阿霞和添丁。阿霞想反对,玉兔告诉她,已经定了,这就是我们俩要的家。阿霞跟玉兔吵过几架,爸爸添丁两头劝,趁机站在离阿霞更近的地方。几次冷战之后,阿霞是敏锐的人,开始慢慢调整自己的位置。双方家长见面的几次聚会里,阿霞都拉住添丁,带着笑意站在一边,跟对方家长相谈甚欢。接下来,会好的吧,玉兔想。

突然间,玉兔听到菜市方向有钟声响起。玉兔和男友对视了一眼,不是幻觉。刚才他们胡乱鼓捣了一番,难道那大钟又开始启动了?男友说,真是怪事,这钟都停了不知多少年了,我都忘了岛上有钟。玉兔跟男友说,你小时候没听过这钟楼的故事吗?我们这片海里,有个绿眼蚌壳精,她一直想逃开海里的龙母。偶然,她被吕宋回来的富商救起,就嫁给他做太太。龙母上岸找她,富商为了留下女人,就出面跟龙母比赛。龙母说,她拥有的海是最大的,你能有什么比海更大?商人说,我有。他建了一座小小的钟楼,钟楼提醒着时间,时间覆盖着所有,比海还大。钟楼在,龙母就退下了。男友揉了揉脑袋,说,哦,蚌怎么会有眼睛?这傻小子真可爱,玉兔拉起他的手。

钟声里,夕阳有股湿答答的气味,分泌出柔软的膏体,抹在玉兔身上,暖的。玉兔好像看到自己穿上长摆尾的白色婚纱,气势十足,仿佛奔赴一场葬礼。走入会场的时候,钟声也会响起,添丁乖乖坐在阿霞的身边。有点可怕吧,他们都完成不好的题,现在也要递到自己手里。更何况,自己当年,曾经跟爸爸合谋,对他的游离闭口不言。可是玉兔也相信,自己即将会看见,牧师伯身边男友发亮的眼睛,他肯定忍不住哭。但玉兔不会,她会对他笑,对所有人笑。虽然她走路的时候,老觉得有具不知由来的尸体,躺卧在鲜花和钟声的边缘。但她会踮起脚,跨过去。

对,即将会有一场婚礼,婚礼上爸爸和妈妈坐在一起,自己和丈夫走到一起。故事可以重新写。婚礼上会有钟声,钟楼里的女人绿莹莹的眼睛会熄灭。那一晚,她的梦里,看见数年后,花朵如烈焰缠满钟楼,延烧到她的身上,于是腹部中间长出细密的疤痕,里面像一只橙子样被剖开,反复掏出生命。她看见爱人,从光里走近,背后是连接天空的一层层巨浪,即将扑来,却不能把他们淹没。

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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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突然响起的时候,天恩吓了一跳。仅仅只是把钟拆开又合上,它竟然就恢复了转动?还是那时钟里的女人用镜面躲过了他们三个,再度成功逃开,所以钟继续了生命?

此时此刻,他刚刚在木棉照相馆楼上的睡衣店里,买了一套红色暗格的睡衣和两双软袜。或许这次,妈妈可以留下、睡去。他还打算买点吃的,晚上总不能让她饿肚子。钟虽然响起来,时间却不对。现在是晚上六点半,那钟却敲了十二下,旁边的人听到都摇着头笑起来,钟在起疯。没人会相信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半个月亮像只白孔雀停在空中,只有合乎习惯的钟声才会被尊重。天恩想,如果钟真的能给时间套上缰绳就好了。但好像这只钟反过来,让时间给驯化了,像个迷糊的老人。天恩本想着要不要回去修理,但岛上早就没有修钟匠,从对岸请过来也要明天早上了。他索性不管,发了条微信,叫代理店长关店时把门锁紧,别让钟声吵到居民。继续走,从菜市二楼走到了一楼。钟声停了,报时歌开始唱起来。

天恩太习惯于听这首歌了,从小到大,每天十几遍。现在隔许久听,仿佛是第一次,不仅听它的旋律,而且第一次认真听见了歌词。歌者唱,他站在岛屿晃岩眺望,只见云海苍苍。不对啊,那九十米的小石头上面,怎么会有云海呢?歌者唱,他看着对面的岛屿,远处的岛屿才是他的家乡。原来,歌者的心,永远不在这里。这首歌虽然是以这座岛屿命名的,可是从头到尾,怀念的,深爱的,想快快见到的,一直是那远处的另一座岛。天恩第一次发现,这首歌不属于这座岛。

天恩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这歌词又有什么好在意。他想认真听完,但歌者声音越来越小。天恩索性站在卤料摊前面停下,细细地听。他突然发现,唱着报时歌的女人,有着跟妈妈一样的声音。或许那个绿眼睛的女人,就是歌者,就是妈妈。

歌声停了,他提着卤猪舌、五香条和女士睡衣,大步往家里走。他想跟妈妈说,留下吧,这次别走了。

钟声突然响起的时候,添丁还在街心公园找猫。

他近来养了只一直要跑掉的猫。金色,幼小,布满闪光绒毛。他刚结婚时,就跟阿霞说过,想养只猫,叫沙茶,再养一个女儿,叫玉兔。现在终于有了这只猫,玉兔也会过来摸一摸它,露出娇憨的样子,还像个小孩。这只猫对添丁脾气很大,动不动就咬他一口,挠破他的手,也不是第一次这样跑出来了。

钟声敲到第十下就有点走音了。添丁看到那只小猫,颤巍巍地躲在石凳下。他咕咕唧唧地哄它过来,把它轻轻捧在手上。早点回家,不要到处乱走了,他对猫咪说。他今天知道水螺来岛上了。准确地说,他闻到她了。现在只要感觉到她的气息,第一反应就是远远避开。他没想到阿霞会让他重新有地方住。现在民宿的生意好起来了,自己的女儿也要结婚了。阿霞昨天吃马蹄酥,还给他留了一份。其实本来也不是给他的,只是下意识地买多了。添丁听见阿霞叫了一声“来吃哦”,红砖楼里空空没人应,那语气也不是在叫他。她还不习惯女儿不在吧。添丁觉得这空旷催逼他,他从房间里走出来,说了声“哦好”,就接过来吃了。马蹄酥的味道,让他想起他们俩新婚那天。朋友们来闹洞房,添丁和阿霞准备了糖果,还奢侈地泡了速溶咖啡来招待。隔壁的老人刚刚失去妻子,没能参加他们的婚礼,也不好意思出来道贺,阿霞走过去,塞给他糖果和鸡蛋。客人都走了以后,阿霞和他才发现屋顶漏水,床铺中心被打湿了一大块。他们俩干脆在床上放了一只大红搪瓷盆,滴答滴答作响。阿霞拉着他,躺在沙发上,忙了一天,两个人到晚上一口正经饭也没吃上,又实在懒得去煮,干脆分吃一大包马蹄酥。他们同时舒爽地长出了一口气,笑盈盈地看着对方,接下来是两个人的日子了。他们俩在落水的屋顶下,听着脸盆咚咚声,依偎着沉沉睡去。

钟声突然响起的时候,阿霞正在木棉照相馆帮女儿取婚纱照。

阿霞听见钟声,想起添丁在晃岩求婚的那天,他俩走到了添丁家准备的新房,在震颤里一起度过那个夜晚。白天,两人甜腻地牵手,偶然路过木棉照相馆。阿霞只多看了一眼,添丁就心领神会,硬拉她进去。老板问拍什么,他说婚纱照。那时候新冒出来的项目,还能穿上那一身白色婚纱。阿霞满心欢喜,觉得款式跟郝思嘉那身大裙摆一模一样。老板娘还给她戴上了两只沉甸甸的玻璃耳环,让她捧着一束塑料玫瑰,阿霞的眼睛闪闪发光。你老婆水当当!老板娘用手肘捅了捅添丁。添丁换上了黑色西服,笔挺地站了过来。

照相馆角落里竟然还摆着当年阿霞和添丁的照片。阿霞许久没看过这照片,现在才发现那玫瑰歪瘫瘫的,而且婚纱布料怎么跟蚊帐似的。鸟枪换炮,添丁那时候换上这西装还真有点人样。她仔细看,才发现那西装口袋还插着手绢。装得挺像。

钟怎么突然被修好了呢。钟声敲打着阿霞的头壳,她突然想起另一条手绢的主人。他为什么不在她结婚之前来,也不在老公跟水螺跑掉之后来,偏偏在那中间出现。那天是包场的全蛇宴,她忙累了走出来,站在海鲜饭店的三角梅花树下抽烟。这树很旺,花一股一股冒出来,比叶子还要多,稠密地压在一起。路灯都穿不透这浓烈的花盖,阿霞站在枝下阴影里。那个男人走来递烟,还帮她点火。饭店里面是已经酒醉开始喉头滑腻的人们,他却很清醒。他俩没说话,站了一会儿,然后八点钟的钟声响起来。今晚最后一次敲钟了,他说。八点钟路上都没人了,在我们岛上算是很晚了,她笑,忍不住把手搭在他肩上。他迎合着,吐出烟雾,慢慢把手放在她的短裙下面,一点一点往上,越抓越紧,几乎掐痛她。吃酒仙,免在我这儿起疯!阿霞用力拨开他的手,咚咚咚走到后厨,用力控制呼吸。她悄悄躲到鱼缸后面,发现心脏还在怦怦跳。

他总照顾阿霞的生意。你老公呢,怎么总不在这儿帮忙?这个男人来来回回问过几次这类问题,眼带笑意,一直锁定她。头家娘,跟我免辛苦,他劝。喝酒面红红时,他也试过牵她的手,抓到两次,不超过三秒。戴翡翠金戒指的男人,阿霞见多了,可他身上有股危险的肃杀之气压着,一点不俗。阿霞承认自己的心魂也被他勾去少许,只是最终压平了,像张手绢一样薄。

最后的一个夏天,他独自来,没带生意伙伴,点一盘虾姑簇,一碗鲎卵炒蛋配酒。他让阿霞陪吃,吃完了还抽出西装口袋里的手帕给阿霞擦嘴。阿霞没动,许久没有男人如此怜惜地触碰她的面颊。可稍后她还是起身,说,我老公和女儿还没吃饭,我先去送饭,你慢吃。她大概是说了这话,打包一大盒炒螺片和卤面逃回家。玉兔和添丁都觉得奇怪,她从来不送饭回家,总是说忙都忙死了。手绢,他没拿回去,但他再不来阿霞的店了。偶尔碰上他到岛上招待客人,已经换了别的饭店。他有礼貌地跟阿霞打招呼,善意提醒她,现在客人喜欢去带ktv的歌舞餐厅,阿霞的饭店该重新装修了。阿霞点头,回家后,想起自己还留着那条手绢。找出来,下次见面一定还给他。可那之后,他再也不来岛上了。对了,那手绢放哪去了?等钟声停下的时候,阿霞已经忘了。她叹口气,终究还是当了个好女人。好女人就跟脚踩的地一样,踏实又引人遗忘。她又想起添丁,她被添丁抛下是种不幸,但这种不幸让她确认了爱的存在。

钟声突然响起的时候,水螺穿着半干的衣服站在航船上。自从有了儿子,水螺的生命就有了度量。离开他,自己的时间好像就可以静止。回来看他,就会发现时间在他和她身上都建造或者拆毁了些什么。今天,她看见自己的儿子有些变化,他的手爆出来冷硬的筋络。洗完澡,她看见桌子上晶晶亮的一颗塑料心。她轻轻拿起,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刚烤好的馅饼,呲啦冒出柔软的白汽。太危险。她把塑料心掷回桌上,冲回浴室抓起湿答答的衣服,用吹风机烘到半干,急忙忙地逃跑。那种突然要涌起的东西,将会是对未来的束缚,类似于孕吐。所以她逃,一定要逃。她什么都没拿,好像根本没来过。她总归不能留下来当妈。

船开起来了,钟声就听不见了。

少年时,水螺就想逃离海域。会腻,生命里出现太久的东西她都会腻。老鼠,添丁,天恩他爸,久了就变成一段无尾巷,走不下去。或许她在人群中依然探寻的是一片无尽的海域,这个意义上,她知道自己永远离不开海了。唯独她儿子,是生命中永远新鲜,永远变化,永远不腻的那个。或许就因为她跟自己的儿子不熟。他甚至没有再叫过她妈妈,她反倒觉得自在。她希望自己不用缠绊他的人生,就像他也不用来叫她负责。云在天上迅速滚动,海风愈大,把盐分拨进眼里。水螺只得往船舱走。这老派的旅游船上,旋转着灯球,任何人都可以拿麦,唱歌。水螺的脚步如同鼓声,她走上去,她随意唱:

你不要对我望

黯淡的灯光使我迷惘

你不要对我望

将来和以往 一样渺茫

就算你 就算你 看清我模样

就算你 就算你 陪在我身旁

也不能打开心房

你不妨叫我神秘女郎

有只亮晶晶的蛾子从灯球的乱光中朝她飞过去,停在她扶着麦克风的手上。她轻轻一挥,蛾子扑簌簌地又飞起来,在光线中抛撒粉末。

钟声突然响起的时候,苹婆、芒果树、紫荆、木棉、莲雾树轻晃,岛屿上数万枚叶片被钟声敲击。砖墙上的猫,停止拨弄爪子,微微偏过脑袋。浅滩上的螃蟹,踩着节奏走成一条虚线。

钟声突然响起的时候,岛上的人们纷纷抬起头,停下了手中的工。

闽南语,指装腔作势。

闽南语,指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