猞猁

2010年11月

上周,我和朋友罗杰一起去了本德,一个俄勒冈州的东部城市,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大量寻求阳光和干燥气候的退休人士都来到这里定居。从波特兰出发,最短的路线是翻越胡德山,穿过广袤的温泉保护区。那是10月末的明媚一日,高大的阔叶枫在常绿林中染出大片大片的纯金色。当我们从山顶下来,进入俄勒冈干旱地带的清朗空气与开阔地貌,天空的蓝色变得更加浓烈。

我猜,本德这个名字源自那条欢腾的河流,本德就坐落于河湾处。喀斯喀特山脉的三姐妹火山和其他积雪的山尖高高耸立在城市西边,高地沙漠的浩瀚则向东席卷。近年来,随着移民涌入,这座城市扩张并逐渐兴盛,但也遭遇了经济衰退的艰难时期。它的繁荣过于依赖建筑业。市中心仍旧宜人,但空置过多,一些高档餐厅关门大吉,放眼望去,一些往独身山方向扩张的新兴度假胜地似乎在测绘阶段就陷入了停滞。

我们住在河西的一家汽车旅馆,房屋是间隔着建造的,建筑物间有一片片杜松林和灌木蒿。长而宽阔的林荫道蜿蜒迂回,彼此交错,构成了有三四个出口的环岛。看来设计道路的人想模仿你把面条掉在地上时会出现的情形。尽管卡玛利书店的蒂娜给了我们细致的路线指引,囊括所有路名,还有往来旅馆的路上会经过的所有环岛出口——尽管1800~3000米高的山峰组成了西方天际线,似乎足以提供方位——但我们没有一次在离开旅馆时不迷路的。

我开始恐惧老磨坊区。只要看到写着“老磨坊区”的路标,我就知道我们又迷路了。如果本德是个大城市,而不仅仅是一座分散的城市,我们可能现在还困在那里,拼命逃脱老磨坊区呢。

我和罗杰是去那里为我们的书《在这里》(outhere)做签售活动的,周五晚上在书店,周六下午在高地沙漠博物馆。博物馆位于97号公路,距离城南几千米。再往前走一点就是太阳河,是最早且规模最大的度假胜地之一。罗杰建议我们在那里吃午餐。考虑到这些度假公寓里流动的金钱,我原本对美食充满期待,但酒吧和烧烤店依然供应你在全美任何地方的酒吧和烧烤店都能吃到的大分量油腻食物,在这里,轻食午餐指的就是一两磅墨西哥玉米片。

我没在太阳河住过,但在该地区其他高端度假村待过几晚。它们无不设计巧妙,融入禁欲系的壮美风光。房屋用木头建造,涂上或染上一系列重复的低饱和色,低调不唐突,周围环绕着大量空地,房屋之间树木林立。街道全都蜿蜒曲折。在度假思维中,直路遭人嫌弃。直角意味着城市,度假区则忙着表达乡村,因此河西所有的林荫道就像面条一样优雅环绕,四处弥漫。但问题在于,由于杜松树、鼠尾草丛、建筑物、街道和林荫道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如果你在抵达喀斯喀特大道的环岛出口前,记不住科罗拉多大道在何处与世纪大道相连,如果你没有优秀的天生或外带gps系统,你就会迷路。

几年前,我在其中一家度假村住过,住的是一栋公寓里的祖母套房,在房子周围一百米的范围内我都能迷路。所有逶迤的街道与马路上都排列着一组组雅致的大地色房屋,和其他一组组雅致的大地色房屋如出一辙,没有任何地标,它们一直延伸,反反复复,扩张开去,没有人行道——因为这种地方的存在显然完全基于开车,开车抵达、离开、绕行。

但我不开车。

我坚信,在没有公共交通系统的美国城市中,本德是最大的。建筑业崩溃前,他们正打算对此进行改善。

所以在步行迷路几次后,我就开始对出门感到不安,因为无法辨别哪一条蜿蜒道路上的雅致淡色房屋是我的房子。但祖母如果不出去散步,就会被困在祖母套房里。那可真是太糟了。当你头一次进屋,会想,哦!真不错!——因为整面内墙都是镜子,映照出整间房与大窗户,让房间看起来又大又亮堂。但事实上,房间太小了,几乎完全被床占据。

床上堆满了装饰用的枕头。我数了数,但已经忘了有多少个——有二十到二十五个装饰枕头,还有四五个巨大的泰迪熊。你得拿掉熊和枕头才能用床,但除了床边的地板,根本没地方能放它们,这就意味着没有地板空间,只有枕头和熊。房间另一侧隔出了一个小厨房。没有书桌,没有椅子,不过幸好有个美好的靠窗座位,看向树和天空的视野广阔极了。我就在窗座上生活,等要上床睡觉时,就穿过熊和枕头。

有一扇门锁不上,它通往连接业主公寓的走廊,有人住在那边。我用行李、八到十个枕头和最大最肥的泰迪熊堆抵着门,充作障碍物,谨防我不认识的房东们心不在焉地闯进来。但我对那只熊不抱任何真正的信心。

在重新寻找旅馆的路上,罗杰和我在面条路上绕圈,不断经过那家度假村,每次看见它我都会皱眉,生怕我们莫名其妙钻进去并再次迷路。

我更喜欢小小的汽车旅馆,而不是精心规划的高档度假公寓,对此我隐隐有些愧疚。但这种愧疚很模糊,喜好却清晰而明确。我喜欢汽车旅馆。独创性不是我的菜。从任何层面看,“封闭式社区”都不是我对社区一词的理解。我知道有很多人在这些干旱地带的度假村购房、分时共享或租住,并非为了得到其他中产白人的专属陪伴,而是为了高地沙漠那惊艳的空气与阳光,为了森林、雪道、开阔与宁静。我知道的。这很好,只是不要让我住在其中。特别是那些配备了巨大泰迪熊的公寓。

但上述所有只是为了引出猞猁所做的铺垫。

猞猁住在高地沙漠博物馆。简而言之,在他还是幼猫时,有人拔掉了他的爪子(给一只猫科动物“去爪”就相当于拔掉一个人的手指甲和脚指甲,或是切掉每个脚趾与手指的最后一节)。接着他们又拔掉了他的四颗大尖牙,然后把他当成自己的小猫咪豢养。再然后他们就厌倦了他,或者开始怕他,于是抛弃了他。被发现时,他饥肠辘辘。

一如高地沙漠博物馆所有的鸟类和其他动物,他是无法在野外生存的野生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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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文字为业》《黑暗的左手》《变化的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