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的小马

但十四岁时,我知道马不在阁楼的卧室里。我知道圣诞老人不在北极。而且我正大量思考上帝有可能在哪儿。

孩子们必须相信别人告诉他们的事。愿意相信对于孩子们来说就像婴儿的吮吸本能一样,必不可少:为了活下去,为了长大成人,孩子们有太多东西要学。

具体的人类知识主要通过语言传授,所以我们必须首先学习语言,然后听取他人告知我们的事并对此深信不疑。应当始终允许孩子们去测试信息的有效性,这一点有时甚至颇为必要,但也可能危险重重:小孩最好不要测试就相信炉具就算没红,也能烧伤人;吃了奶奶的药就会生病;跑到街上不是个好主意……总之,有太多东西要学,不可能全都检验一遍。我们真的得相信长辈的告诫。我们可以亲自感知,但如何根据切身感知采取行动,对此我们几乎没有本能知识,我们需要他人向我们展示应对世界的基本模式,以及如何在世上找到自己的路。

因此,真实信息的价值无法估量,对孩子撒谎则是不可原谅的错误。成年人可以选择不相信。但一个孩子,尤其是你自己的孩子,没有这个选择。

一个情景:莱拉没有满意地接受这个信息,而是开始绝望哭号,坚持说:“不,马就在楼上!它们就在楼上!”一个心软的大人笑眯眯地柔声道:“是的,亲爱的,马就在楼上,都在床上蜷着呢。”

这是一个谎言,尽管只是个傻傻的小谎。孩子什么也没学到,却确认了一种与人类存在相关的误解,她总有一天要在某个时候,以某种方式去认清它。

“上”意味着上楼梯、上山,以及上其他许许多多的地方,它的含义可能取决于你当下的位置,这是重要信息。在学习将不胜枚举的含义纳入考量范畴时,一个孩子需要她能得到的一切帮助。

当然,说谎不同于假装。莱拉和一个大人可以兴致盎然地想象马在卧室里,汉克霸占着所有毯子,珍珠在踢它,麦乐迪则说,干草在哪儿呢?但为了让想象力发挥作用,孩子必须知晓,马实际上是在马厩里。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只要我们知道什么是事实,就必须首先做到实事求是。孩子一定要能够相信他人说的话。我们必须以诚实来尊重她的相信。

我提到圣诞老人是有原因的。我们对待他的方式一直都让我感到别扭。我们家有圣诞老人(事实上,我母亲写了一本很可爱的童书,讲的是加利福尼亚的圣诞老人让他的驯鹿吃新鲜的冬苜蓿)。在我小时候,我们阅读《圣诞前夜》,把牛奶和饼干摆在壁炉旁,第二天一早它们就会消失不见,我们都很享受这一切。人们热衷于假装,热衷于仪式,而且需要两者。两者都不是反事实的。圣诞老人是个古怪、离奇、公认善良的神话——一个真实的神话,深深根植于我们唯一保留的重大节日的仪式行为中。因此我尊重他。

和大多数小孩一样,在人生早期,我可以区分“假装”与“真实”,这意味着我知道神话与事实不尽相同,并且隐约对两者之间的无人区有所察觉。在我能够回忆起的任何年龄段,只要有人问我“圣诞老人是真的吗”,我想我都会感到困惑且尴尬,满脸通红,生怕我回答的是错误答案,我说“不是”。

我的父母真实存在,圣诞老人并非以同样的方式存在,我不觉得这样想就错过了什么。我还是可以留心倾听驯鹿的蹄声,不输给任何人。

我们的孩子们也有圣诞老人;我们读诗,为他们留下牛奶和饼干;他们的孩子们也依样画葫芦。对我而言,这才是关键——尊重这种联结仪式,这一随时间流逝而不断重现并传承的神话。

当我还是个孩子,而其他孩子开始谈论自己何时发现了圣诞老人的真相时,我始终沉默。质疑并不讨喜。之所以现在开口,是因为我已经过了讨人喜欢的年纪,但听到人们——成年人!——哀悼自己发现圣诞老人并不存在的那一天有多糟心,我还是深表质疑。

对我来说,糟糕的不是“信仰的丧失”(一般都是这样来描述的),糟糕的是强迫孩子们相信或假装相信一个谎言,以及刻意将事实与神话、真实情况与仪式符号混为一谈时,因为内疚感过载而出现的思维短路。

也许,人们悲痛的并非失去信仰,而是意识到你信任的人希望你相信他们根本不信的东西,或者意识到在失去对我们胖胖的、可爱的圣诞老人的真正信仰时,人们也失去了对他及他所代表的一切的爱与尊重?可是为什么呢?

我可以由此出发,继续沿几个不同的方向讲下去,其一是政治。就像一些父母操纵孩子们的信仰(哪怕出于善意)一样,有些政治家也多多少少利用了人们的信任,说服他们接受一种被刻意鼓励的混淆,即将实际情况与不切实际的愿望、将事实与象征混为一谈。比如说,第三帝国,抑或政治家口中的“大功告成”。

但我并不想说到那里去。我只想深思楼上的马。

我看不出信仰本身有什么价值。它的价值随着实用性而增大,随着被知识取代而减小,当它有害时,价值就变为负面的。在日常生活中,对信仰的需求随着知识数量与质量的增加而减少。

在知识缺席的领域,我们需要信仰,因为那是我们唯一的行动依据。在我们称为宗教或精神的整个领域,只能依据信仰来行动。在那里,信仰或许会被信徒称为知识:“我知道我的救世主活着。”这很公平,只要我们在宗教之外,公平地维护并坚持两者的不同就行。在科学领域,信仰的价值为零或为负,唯有知识才具备价值。因此,我不说我相信二加二等于四,或相信地球围绕太阳旋转,而是说我知道。因为进化是不断发展的理论,我更愿意说我接受它,而不是我知道它是真的。我想,在这个意义上,接受就是信仰的世俗等价物。它当然可以为心灵与灵魂提供源源不绝的滋养与喜悦。

有人说如果失去宗教信仰,他们就无法生存,我愿意相信他们。当我说如果失去了我的智力,如果我在混乱中摸索,无法分辨真实与想象,如果我失去自己掌握的知识与学习能力,我死的心都有,我希望他们也相信我。

看到一个只在这个世上生活了两年的人在寻找并发现自己的道路,对他人全心信任,而她的信任得到了真相作为回报,她也接受这个真相,真是赏心悦目。这件事带给我的最大感想就是,在出生日与离世日之间,我们竟然学到了那么多东西,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从马儿住的地方到星辰的起源。我们在知识上是多么富有,周围的一切都在等待我们去学习。我们都是亿万富翁。


作者“厄休拉·勒古恩”的其他小说

我以文字为业》《黑暗的左手》《变化的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