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的小马

2011年1月

平安夜前夜,我们全家都在森林中,我的女儿女婿和三只狗、三匹马、一只猫住在那里。他们中的三名成员住在山顶的马厩和牧场里,五名成员住在山脚下的原木风小房子里,还有一名独树一帜的成员,独自在有电热毯的工作室小屋里生活,冬天,她只在去树林里捕老鼠时才会离开小屋。那天下午阴雨连绵,一如整个12月的天气,所以大家都在屋里,厨房、客厅、餐厅里挤满了人,年纪最大的八十三岁,最小的两岁。

两岁的莱拉和妈妈以及继姨母从加拿大过来。我们中有七个人是下午来的,有六个人本就住在那里——主人在楼上,多伦多人在书房,一个身强力壮的人在拖车外面。(工作室里没有床,咪咪也不会分享她的电热毯。)狗狗们无拘无束地在我们之间来回逡巡,有很多好吃的东西,让它们兴致盎然。对莱拉这样年纪小的人来说,房间肯定显得特别拥挤、特别吵闹,满是不认识的人和奇奇怪怪的事,但她用明亮的眼睛与甜美的平静接纳了这一切。

那天早上,趁着雨停了一小会儿,她和女士们一起走上又长又陡的车道,到马厩和马场去。她们和漂亮的冰岛马珍珠一起玩,还有汉克,它孔武有力地站着,足有十掌高,确信自己身为这片场地里唯一一匹马(而不是母马)的权威。莱拉坐在马鞍上,卡沃兰姨妈坐在她后面,两人一起骑着麦乐迪,那是一匹善良聪慧的截牛老马。莱拉特别享受她的骑马课。麦乐迪加快步伐,莱拉上下颠簸,起起伏伏,轻轻唱着“踏!踏!踏!踏!”,在马场里绕了一圈又一圈。

那天下午,在屋子里,人们正七七八八地聊天时,突然有人说,一不留意,天就要黑了。另一个人说“我们最好尽快上去喂马”。

莱拉听了进去。她两眼放光,转向妈妈,用充满希望的声音小声问:“马在楼上吗?”

她的妈妈温柔地解释说马不是在阁楼上,而是在山顶的马场上。莱拉点点头,可能有点失望,但她接受了。

而我顺着她的问题,会心一笑,思考起来。

这个问题既迷人又合乎逻辑。在多伦多,在两岁孩子有限的世界里,当有人说要去“上面”,指的几乎总是“楼上”。

对莱拉而言,这个原木墙壁的房子,虽然不是真的很大,但非常高,看上去肯定是个庞然大物,像迷宫一样,难以预料,有门、楼梯、地下室、阁楼和走廊,出乎意料的东西一应俱全,因此你可以从一楼的后门进来,穿过房子,走下一段长长的台阶,再来到一楼……莱拉很可能只上过一次通往卧室的阁楼楼梯。

任何东西都可能在那些楼梯上。麦乐迪、珍珠和汉克会在那儿。圣诞老人会在那儿。上帝会在那儿。

一个孩子如何应对一个总有新东西冒出来的广袤世界呢?能做的她都竭尽所能,做不到的她也不去烦恼,直到不得不去做。这就是我的儿童发展理论。

我写过一个短篇故事,整个故事都是真实的,写的是去加利福尼亚北部海岸的红树林里开会。我丝毫不曾觉察我去过那地方,见过那些木屋、那条小溪,直到有人告诉我,我才意识到确有其事,有两个夏天,我都在那里度过了紧张激烈的两周,那个地方就是高密林,是我和朋友们十三四岁时去的夏令营基地。

在那个年纪,要记住高密林的位置,我能充分注意到的显然只有我们都上了公共汽车,往北开了好几个小时,这几个小时的路上我们一直在聊天,然后下车,就到了。哪里都一样。我们就在那里。有小溪、小木屋、巨大的树桩、黑漆漆的参天大树,还有我们,还在聊天,还有马。

哦,对了,那里也有马。我们就是冲那个去的。在那个年纪,这件事才重要。

那时我还是个孩子,多亏一幅美国地图的木质智力拼图,让我确切知道了各个州的位置,也上了足够的地理课,对大陆和国家的概念有所了解。我知道红树林乡在伯克利北边,因为九岁那年,父母开车带我和哥哥去过那边的海岸,父亲总是很清楚方向。

这就是十四岁时我对高密林究竟在哪儿的全部了解,也是我想知道的全部。

我震惊于自己的无知,但这种无知自有逻辑。毕竟又不用我去开公共汽车。我是个孩子,总被大人们带来带去,孩子们都是这样的。就我当时的需求而言,我对世界有充分的认知,对我所处的位置有充分的理解。

难怪孩子们总是会问:“我们到了吗?”因为他们已经到了。只有那些手忙脚乱的父母还没到,事物之间遥远的距离是属于他们的,他们必须开车,开车,开车,才能到达目的地。对孩子来说,这毫无意义。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看不到风景。风景恰好就位于他们的所在地之间。

学习如何居住在事物之间,整理好事物之间的关联,理解其意义,这需要数年时间。

它很可能也需要属于成年人的怪异的人类思维模式。我认为动物所处的地方同小宝宝如出一辙。哦,它们了解不同地点之间的路,多数都知道(小宝宝却不知道),而且比我们更了解——马肯定知道,只要它们从那里走过一次。蜜蜂,只要有另一只蜜蜂把位置舞给它们看就可以。燕鸥翱翔在无路可寻的海上……从这个意义上说,知道路就是始终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十四岁时,除非身在一个相当熟悉的地方,否则我基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比莱拉知道得多一点,但也没强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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