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所以我喝完我的酒,让她倒满。在短暂几秒的时间里她瞥了纪尧姆一眼,纪尧姆大叫:“那个红发男孩在喝什么?”

克洛蒂尔达夫人转身,好似女演员在出演一部伟大但令人筋疲力尽的戏剧,正要念出最后几句张力最大的台词。“我请客,皮埃尔,”她威严地说,“你要喝什么?”——手里拿着店里最贵的白兰地酒。

“我要喝一点干邑白兰地。”一会儿之后皮埃尔含糊地说,颇奇怪地,他的脸红了起来,让他在苍白初升的太阳下,看起来像刚下凡的天使。

克洛蒂尔达夫人帮皮埃尔倒满酒,舞台张力漂亮地渐弱,在渐暗的灯光下,她把酒瓶放回架上并退到收银机旁;到了台下,在侧厅,她开始喝剩下的香槟,慢慢调整回原来的状态。她叹气啜饮,满意地向外看着刚升起的早晨。纪尧姆喃喃说着“抱歉失陪了,夫人”,在我们身后向着红发男孩走去。

我笑了。“我父亲从来没有教过我这些。”

“某个人,”雅克说,“你父亲或是我父亲,应该告诉我们很少有人曾为了爱而死。但因为缺乏爱,每一个小时都有人在死去——而且是在最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接着他说:“你的宝贝来了。聪明点,酷一点。”

我的宝贝的确是来了,穿过阳光,他的脸泛红而头发飞扬,他的眼睛,不可思议地,像早晨的星星。“是我的不对,离开了这么久,”他说,“希望你没有觉得太无聊。”

“你倒是不无聊,”我对着他说,“你看起来好像圣诞节早上醒来的五岁小孩。”

这话让他非常开心,我看到他的嘴唇因此滑稽地噘起。“我很确定我看起来不是那样,”他说,“每个圣诞节早晨我总是失望。”

“好吧,我是说圣诞节早上很b早/b的时候,在你看到树下有什么之前。”但他的眼睛使我最后说的话有了弦外之音。我们两个都笑了起来。

“你饿了吗?”他问。

“如果我还活着而且清醒的话大概就会饿。我不知道。你呢?”

“我觉得我们应该吃东西。”他说,完全没有动作,我们又笑了起来。

“嗯,”我说,“那我们该吃什么?”

“我斗胆建议白葡萄酒和牡蛎,”乔瓦尼说,“经过这样的夜晚那真的是最适合的东西。”

“那,就这么办吧。”我说,“趁我们还能走到餐厅。”我看着他身后的纪尧姆和那个红发男孩,很明显他们找到了话题,我无法想象会是什么。雅克跟那个高高的、很年轻的麻子脸男孩已经聊了很久,他身上的黑色高领毛衣让他看起来比实际上更苍白更瘦。我们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玩弹珠,他的名字似乎叫伊夫。“他们现在要吃吗?”我问乔瓦尼。

“也许不是现在,”乔瓦尼说,“但他们一定会吃。大家都很饿。”我想他指的是那些男孩子,而不是我们的朋友。我们走进餐厅,现在是空的,没有服务生的踪影。

“克洛蒂尔达夫人!”乔瓦尼大叫,“我们在这里吃,是吧?”

他的呼喊得到克洛蒂尔达夫人的回应,服务生也来了,近看之下他的夹克没有那么一尘不染,跟刚才远远地看不同。他的呼喊正是对雅克和纪尧姆宣布我们正在餐厅里,在与他们谈话的那些男孩眼中,这无疑增加了一种强烈的亲密感。

“我们快点吃完就走,”乔瓦尼说,“毕竟我晚上还得工作。”

“你是在这里碰到纪尧姆的吗?”我问他。

他做了个怪脸,低下头。“不是,那说来话长。”他咧嘴笑,“不,我不是在这里碰到他的。我是在——”他笑了,“电影院碰到他的!”我们俩都在笑。“是一个西部片,加里·库珀主演。”这好像也非常可笑,我们一直笑到服务生拿我们的白葡萄酒来。

“嗯,”乔瓦尼说,小口喝着白葡萄酒,眼睛微湿,“在最后一声枪响、音乐开始庆祝好人胜利之后,我在走道上,撞到这个老人——纪尧姆——我向他道歉然后走到大厅里。他尾随着我,说了一个长长的故事,什么他的围巾掉在我的座位上,因为,他一直坐在我后面,你知道的,他把他的外套和围巾挂在他b前面/b的座位上,我一坐下就把他的围巾扯了下去。我告诉他我不在电影院工作,要找围巾的话他应该怎么做——但我没有真的生气,因为他让我发笑。他说在电影院工作的人都是小偷,他肯定如果他们看到他的围巾一定会占为己有,那围巾很贵,是他母亲送的——喔,我向你保证,连嘉宝都没那么精湛的演技。所以我回去,当然找不到围巾,我告诉他的时候他好像要当场死在那里一样。到了这个地步,你知道,每个人都以为我们是一起的,我不知道该踢他还是给看着我们的人一脚;但他穿着非常得体,当然啦,而我不是,所以我想,嗯,我们最好快点离开大厅。所以我们去了一家咖啡店,坐在露台,他终于从失去围巾的悲痛中平复,也不再喋喋不休他母亲可能会有的反应,他问我要不要和他共进晚餐。很自然地,我说不,那时我早已经受够他了,但我唯一可以避免在那个露天咖啡座再次难堪的方法,就是答应几天以后和他吃晚饭——我没打算要去,”他说,害羞地笑,“但到了那天我已经很久没吃东西,肚子饿极了。”他看着我,从他脸上我短暂地看到过去几个小时我曾看到的:在他的美丽和盛气之下,有恐惧,还有急欲讨好的念头;这非常非常地感人,让我想要在悲痛之中伸出手来好好安慰他。

牡蛎来了,我们开始吃。乔瓦尼坐在阳光下,他的黑发反射出酒的黄光,还有阳光照在生蚝上反射出来晦暗的色彩。

“嗯,”他的嘴角下垂,“晚餐当然是糟透了,因为即使在他家他也可以闹起来。但那时我已知道他拥有一家酒吧,而且是法国公民。我不是公民而且没有工作,更没有工作证。我知道我可以利用他,只要我想办法不让他染指我,我并没有,我得这么说,”他又那样地看着我,“完全成功地不让他碰我,他的手比章鱼还多,而且完全没有尊严,但是,”他再次绝望地吞下一个牡蛎,帮我们俩倒满酒,“我现在有了一张工作证,工作也有了着落。薪水很不错,”他笑,“似乎我的存在对生意很有助益。因为这个原因,大部分时间他不会管我。”他往外看看吧台。“他真的不是个男人。”他说,脸上的悲伤和迷惑像个孩子,却又非常古老。“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他很恐怖。但我会留下我的工作证。工作是另一回事,不过,”他敲了敲木头,“我们已经三个礼拜没发生任何矛盾了。”

“但你觉得很快就会有矛盾。”我说。

“喔,是的,”乔瓦尼说,快速地看了我一眼,好像他受到了惊吓,好像在想我到底是不是了解他在说什么,“很快我们一定会有什么小问题。当然,也许不是现在,那不是他的风格。不过他会找出一些理由来对我发脾气。”

然后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抽着烟,牡蛎壳围绕着我们,我们把酒喝完。忽然之间我觉得很疲倦。我看着外面狭窄的街道,我们坐着的这个陌生、扭曲的角落,现在被阳光照成黄铜色,满满都是人——我永远都不会了解这些人,刹那间我感到疼痛,忍无可忍,我渴望回家,不是回到旅馆,那个位于巴黎的一条巷子、门房因为我没付账而限制我回去的地方;而是我的家,隔了一海之遥,回到我所认识且了解的人事物身边;那些事物,那些地方,那些人,不管如何苦涩,我还是不可自拔地爱着,胜过一切其他东西。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有这样的情绪,我被吓到了。我清楚地看到自己,作为一个漫游者、探险家,游荡全世界,没有地方下锚。我看着乔瓦尼的脸,这对我没有什么帮助。他属于这个陌生的城市,而这个城市并不属于我。我开始明白,现在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并不特别奇怪,如果我能相信它很奇怪的话,也许会让我安慰一点;但同时它又奇怪至极。这并不奇怪,不是史无前例,但我心里有一个巨大的声音:太可耻了!太可耻了!我竟然这么快就可憎地和一个男孩纠缠在一起,真正奇怪的是,这不过是可怕的人类关系里种种纠缠的冰山一角,纠缠到处都有,永远无休无止。

“来吧。”乔瓦尼说。

我们站起来走回酒吧,乔瓦尼付了账。外面又开了一瓶香槟,雅克和纪尧姆真的要喝醉了。情况会变得非常可怕,不知道这些可怜的很有耐心的男孩们到底会不会有东西吃。乔瓦尼跟纪尧姆谈了一会儿,同意去开店门;雅克忙着跟那个高大苍白的男孩说话,没空理我;我们说了早安以后就走了。

“我得回家,”我们走到街上时我告诉乔瓦尼,“我得回去付旅馆的钱。”

乔瓦尼瞪着我。“老天,你疯了,”他温和地说,“现在回家有什么意义,回去面对一个丑陋的门房,自己一个人睡在房间,起来的时候胃痛得要命又满嘴酸味,只想着要自杀。跟我来,我们在一个愉快的时刻起床,去一个地方喝点开胃酒,吃点小晚餐。那会令人开心得多,”他说,带着笑容,“相信我。”

“但我要去拿我的衣服。”我说。

他扯住我的手臂。“当然,但你不必现在拿。”我却步,他停下来。“来吧。我相信我比你的壁纸——或是门房——漂亮多了。你起床的时候我会对你微笑。它们可不会。”

“啊,”我只好说,“你真坏。”

“你才坏。”他说,“这种寂寞的时候想丢下我一个人,你知道我已经醉得不能自己回家。”

我们一同笑了,两人都在兴奋玩乐的情绪里。我们走到塞瓦斯托波尔大道。“我们不要再谈你想抛弃乔瓦尼这个令人痛心的话题,现在是这么危险的时刻,我们又处在一个充满敌意的城市。”我开始了解到,他也很紧张。再走下去有一辆出租车转到我们面前,他招招手,“我带你去看我的房间,”他说,“反正将来你一定会看到的。”出租车停在我们身边,乔瓦尼好像怕我真的会转身逃走,把我推在他前面上车。他坐到我旁边,告诉司机:“民族广场。”

他住的那条街很宽敞,颇有威严但并不精致,街上有新盖的大型公寓楼;街底是一个公园。他的房间在这条街最后一栋大楼的一楼后面。我们穿过前厅和电梯,走过一条黑暗的走廊,后面就是他的房间。他的房间很小,我只看见处处乱七八糟的都是杂物堆,空气中有他在火炉里燃烧的酒精的味道。他把门锁上,有一段时间,在昏暗里,我们只是看着对方——带着惊慌和宽慰,呼吸沉重。我在颤抖。我心想,如果我不马上把门打开离开那里,我会迷失的。但我知道我无法打开门,我知道已经太迟了;很快地,做什么都太迟了,除了呻吟。他把我拉到他身边,投入我的怀抱,好像把他自己交给我提着,然后慢慢地把我拉到床上。我身体里所有的东西都尖声喊着“b不!/b”,但整个人却叹着气说“b是/b”。

法国南方很少下雪;但雪花,一开始还算和缓,如今越来越猛烈,已经落了有一个小时了。下得好像它决定要变成一场暴风雪。这个冬天很冷,但当一个外国人指出这个事实时,这里的人就认为他没有教养。而他们自己,即使是他们的脸被风强烈地吹着,那风仿佛无处不在,穿透所有的东西,他们还是开心得像海边的小孩。“天气不错,不是吗?”把他们的脸迎向低垂的天空,著名的南方太阳已经好几天不见踪影。

我离开大房间的窗户走进屋子。在厨房的时候,看着镜子——我决定在水变冷之前先刮胡子——我听到有人敲门,当下我心里有模糊的希望,但后来我想到那只是对面的管理人来确定我没有偷走银器,或是摔破盘子,或是把家具砍来当柴烧。没错,她推一推门,我听到她的声音,叫喊着:“先生!先生!先生,美国人!”我心里不耐烦地想,到底有什么事值得这么惊慌。

但我开门以后她马上面带笑容,那笑容融合了卖弄风情的女子和母亲。她相当老了,不是真的法国人;她是很多年前来的,“当我是个年轻女孩的时候,先生”,她来自国境那头,意大利。她像这里大部分的妇女,自从最后一个小孩成人之后就开始哀悼。赫拉以为她们都是寡妇,但结果,大部分人的丈夫都还活着。这些丈夫跟她们的儿子一样。有时候出太阳了,他们在我们房子附近的空地玩回力球,当他们看到赫拉的时候,他们的眼神包含了一个骄傲父亲的警觉,以及一个男人戒备的猜疑。有的时候我和他们在烟草店里玩撞球、喝红酒。但他们让我很紧张——他们的下流话、他们的善意、他们的友谊,以及写在他们的手上、脸上还有眼睛里的人生。他们对待我像对待刚长大成人的儿子;但同时也保持一段距离,因为我并不真正属于他们任何人;他们感觉到(或我这么认为)我有别的、不值得他们继续关照的事。这似乎可以在他们的眼里看出来,当我和赫拉走在路上,他们擦身而过时很有礼貌地说,你们好,先生和夫人。他们就像这些黑衣女人们的儿子,经过一辈子的努力终于回到家,好好休息,被责骂,然后等死,回到当初哺育过他们、现今已经干瘪的乳房。

雪花落在她头顶的围巾上,挂在她的眼睫毛上,落在没有被围巾盖住的黑色与白色的头发上。她非常强壮,但现在有一点驼背,有一点喘不过气来。

“晚上好,先生,你没有生病吧?”

“不,”我说,“我没有生病。进来吧。”

她走进来,把门关上,让围巾从她的头上滑落。我手上拿着酒,她虽然看见了,却没有说什么。

“好,”她说,“这样最好。但我们有好几天没看到你。你一直都待在房子里?”

她的眼睛搜寻我的脸。

我觉得困窘而生气。但她声音和眼神里的机灵和温柔让人无法回嘴。“是的,”我说,“天气一直不好。”

“现在肯定不如八月中旬,”她说,“但你看上去也不像是病人。自己一个人坐在家里不太好。”

“我早上就要离开,”我迫不及待地说,“你要清点东西吗?”

“是的。”她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清单。我来的时候签过。“不会太久。我们从后面开始。”

我们往厨房走。去的时候我把酒放在卧房的小桌子上。

“我不介意你喝酒。”她说,并没有转身。但我还是把酒放下了。

我们进到厨房。厨房整洁干净得令人生疑。“你都在哪里吃饭?”她直截了当地问,“他们说也好几天没看到你去烟草店。你进城了吗?”

“是的,”我说,声音不太有说服力,“有些时候。”

“走路吗?”她询问着,“因为公交车司机也没有看到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看着厨房,没有看我,拿着一支短短的黄色铅笔核对手上的清单。

我没办法回答她最后嘲讽的一击,我忘了在一个小村庄里,一举一动都在大家的耳目之下。

她快速地瞄了厕所一眼。“我晚上会清理。”我说。

“我希望是这样,”她说,“你搬进来的时候所有东西都是干净的。”我们经过厨房走回来。她没发现两个玻璃杯不见了,被我打破的,我没那个精力告诉她。我会留一些钱在柜子里。她把客房的灯打开。我的脏衣服到处都是。

“那些我会带走。”我说,试着微笑。

“你可以过马路来,”她说,“我会很乐意给你一些东西吃。一点汤,有营养的东西。我每天都帮我丈夫煮饭,多一个人有什么差别?”

这让我很感动,但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当然也不能说出口,跟她以及她的丈夫共进晚餐会让我精神趋近崩溃边缘。

她在检视一个绣花枕头。“你要去找你的未婚妻吗?”她问。

我知道我应该说谎,但是,不知怎么的,我办不到。我害怕她的眼神。现在,我但愿我的手里有我的酒,“不,”我平淡地说,“她回美国去了。”

“噢,”她说,“那你——你还留在法国吗?”她径直看着我。

“再留一阵子。”我说。我开始冒汗。我开始了解到这个女人,这个意大利来的农妇,在某些方面一定很像乔瓦尼的母亲。

我试着不要去听她愤怒的嚎叫,不要去看她的眼睛,如果她知道她的儿子只能活到明天早上,如果她知道我对她儿子做了什么。

但当然她不是乔瓦尼的母亲。

“这样很不好,”她说,“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不应该没有女人陪伴,自己坐在这样一间大房子里。”她看着我,一时显得非常悲伤,想要多说些什么,但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我知道她想谈谈赫拉,她本人或是这里其他的女人都不喜欢赫拉。但她把客房的灯关掉,我们走到大卧房,也是我跟赫拉之前睡的主卧,不是我放酒的那间。这间也非常干净整洁。她看看房间又看看我,露出微笑。

“你最近没有用这个房间。”她说。

我觉得自己痛苦地脸红了。她大笑。

“但你有一天会再度快乐起来,”她说,“你一定要再找一个女人,一个好女人,然后结婚、生小孩。是的,你应该这样做,”她说,就好像我反驳了她一样,并且不给我说话的机会,接着问,“你妈妈在哪里?”

“她死了。”

“啊!”她用牙齿发出同情的咔哒声,“真是悲哀。那你爸爸呢——他也死了吗?”

“不。他在美国。”

“可怜的孩子!”她看着我的脸,我在她面前真的很无助,如果她再不快点离开,她保证会让我痛哭流涕。“你不会打算像个水手在全世界流浪吧?我确定那会让你母亲很伤心。你总有一天会成家吧?”

“是的,当然。总有一天。”

她把她强壮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你爸爸,甚至你妈妈,虽然她已经死了——那真是让人伤心——都会很高兴看到你有自己的孩子。”她停顿了一下,黑色的眼睛温和起来;她看着我,但目光似乎越过我。“我们有三个儿子。两个死在战场。战争的时候我们也失去了所有的钱,辛苦了一辈子为了晚年可以图个清静,结果全部被夺走,不是很悲哀吗?这差点害死了我丈夫,他再也不是原来的他了。”然后我发现她的眼神里不只有机灵,还有苦涩和极度的哀伤。她耸耸肩,“啊!还能怎么办?最好还是不要想太多。”然后她笑笑。“但我们剩下的儿子,他住在北部,两年前来看我们的时候带着他的小男孩。他真是漂亮!马里奥,这是他的名字。”她做了个手势,“那是我丈夫的名字。他们待了大概十天,我们觉得又年轻了起来。”她又笑一笑。“尤其是我丈夫。”她脸上就带着这个笑容站在那里。然后她问我,非常突然地,“你祷告吗?”

我不知道我还能忍受多久。“不,”我结结巴巴地说,“不。很少。”

“但你有信仰吧?”

我笑了。甚至不是个居高临下的笑容,尽管也许我希望它是,“是的。”

但我想知道我的笑容看起来是怎样的。它好像没有给她什么保证。“你一定要祷告,”她说,非常严肃,“我向你保证。哪怕只是短短一次,有机会的时候。点个蜡烛。如果没有圣人的祷告,人是无法在这个世界生存的。我跟你说这些,”她说,稍微站近一些,“好像我是你妈妈。不要觉得被冒犯了。”

“我没有觉得被冒犯,你人很好,你能跟我说这些真是善良。”

她满意地笑了。“男人——不只像你这样的小孩,老男人也是一样——他们需要一个女人来告诉他们事情真相。男人,他们真是无可救药。”然后她又笑,迫使我也要为这个老掉牙的笑话而笑,随后她关上主卧室的灯。我们回到走廊,感谢上帝,向我的酒走去。这个房间当然相当不整洁,灯亮着,我的浴袍、书本、脏袜子、几个没洗的玻璃杯、一个还有半杯隔夜咖啡的咖啡杯——到处都是;床上床单缠成一团。

“我早上之前会整理好。”我说。

“当然,”她笑,“你应该接受我的建议,先生,赶紧结婚。”说到这点,我们两个忽然都笑起来。然后我把酒喝完。

清点工作几乎完成,我们走到最后一个大房间,那瓶酒的所在地,就在窗户前面。她看了看那个瓶子,再看看我。“但你到了早上就醉了。”她说。

“噢,不是的,我要整瓶b带走/b。”

很明显她知道我说的不是真的。但她又耸耸肩。然后从她用围巾包头的样子来看,她变得非常拘谨,甚至有一点害羞。现在我知道她要走了,我反而希望可以说点什么好话让她留下来。当她走回路的对面,夜会变得比从前更黑更长。我有事情要告诉她——是她吗?——当然我永远也不会说出口。我觉得自己希望被宽恕,我希望b她/b宽恕我。但我不知道该如何认罪。我的罪行,很奇怪地,就是身为一个男人,而这她早就都知道了。很糟糕的是她让我觉得自己赤裸裸的,像个还没完全长大的男孩,在母亲面前一丝不挂。

她把手伸出来。我笨拙地接住。

“祝你一路顺风,先生。我希望你在这里的时候玩得愉快,也许有一天,你会再回来拜访我们。”她笑着,眼神和蔼,但那笑容纯粹是为了社交,这次的交易圆满结束。

“谢谢你,”我说,“也许我明年会回来。”她放开我的手,我们走向大门。

“噢!”在门口的时候她说,“请你早上不要叫我,把钥匙放在我的信箱里。现在我再也没有理由要早起了。”

“当然。”我微笑着打开门,“晚安,女士。”

“晚安,先生。再见!”她走进黑暗里。但光从我的房子和她对街的房子透出来。镇上的光在我们下方闪烁不定,我又短暂地听到海的声音。

她走了几步,转过来。“记住,”她告诉我,“人一定要不时做祷告。”

我关上门。

她让我知道早上以前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在喝另一杯前我决定先清理厕所。我开始做,首先是刷浴缸,然后放水到水桶里好拖地板。厕所很小,四四方方的,有一扇满是霜的窗户。这让我想到在巴黎那个让我感到幽闭恐惧的房间。乔瓦尼曾经有过伟大的计划要重新装潢那个房间,有一段时间,当他真的在进行的时候,石膏到处都是,砖块堆在地上。晚上我们把砖块的包装拿到房子外面丢在街上。

我想他们很早就会去接他,也许就在黎明之前,乔瓦尼最后看到的就是巴黎上方那片灰色的、没有光线的天空,在那片天空下,在数不清的酒醉而绝望的早晨,我们曾拖着蹒跚的步履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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