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早上五点的时候纪尧姆在我们身后锁上酒吧的门。灰色的街上空无一人。酒吧转角的肉店已经开张,从外面可以看到那个屠夫,他已经浑身是血,斩着肉。一辆巴黎的绿色巴士隆隆地驶过,车里几乎是空的,它明亮的电动信号旗猛烈摇晃着,表示要拐弯。一个咖啡馆店员在他的店门前把水倒在人行道上,然后扫到水沟里。这条长而蜿蜒的路底是一条林荫大道,藤椅堆得高高的咖啡店,还有圣日耳曼德普雷区宏伟的尖塔——我跟赫拉相信这是巴黎最壮丽的尖塔。后面的街道延伸到河边,经过我们身边和后面看不到的地方,迂回地流到蒙帕纳斯区。那个名字取自第一个在欧洲播种庄稼的探险家,那庄稼到今天仍有收成。我经常从这条街走到河边,有时候赫拉也在,更多的时候,我独自一人,走向蒙帕纳斯区的女孩们。这也不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不过那天早上感觉起来像上辈子的事一样。

我们要去巴黎大堂区吃早餐。我们塞进一辆出租车,总共四个人,挤得很不舒服,这个情景让雅克和纪尧姆泛起一堆下流的猜测。这种下流特别令人恶心,不仅因为它完全缺乏智慧,而且显然是轻视和自卑的表现;它从他们身上像黑色的水从喷泉里喷出来,变成泡沫上升。很明显他们是在逗弄我和乔瓦尼,让我咬牙切齿。但乔瓦尼向后靠在车窗旁,让他的手臂轻轻压在我的肩膀上,好像在说我们很快就可以摆脱这些老家伙,不必去担心他们的脏水溅到我们身上——我们可以轻易地洗掉。

“你看,”乔瓦尼在我们过河的时候说,“巴黎,这个老娼妇,在她要就寝时,是很动人的。”

我向外看,从他轮廓滞重的侧面看出去,他的侧面是灰色的——因为疲倦,以及天空的光线。黄色的河水涨起来,河面上没有东西在动。驳船沿岸停靠。城市的岛屿离我们愈来愈远,承载着大教堂的重量;更远的地方,因为车速以及雾,模模糊糊地可以看到一个一个的屋顶,许许多多蹲踞的烟囱非常美丽,在珍珠般的天空下色彩缤纷。雾依附在河上,让军队般庞大的树林看起来很柔和,软化了那些石头,隐藏了城市里可怕的螺旋式的街道和死巷,像是那些睡在桥下的人们甩不开的诅咒——其中一人从我们下面闪过,非常黝黑而寂寞,正沿着河畔走路。

“一些老鼠已经回家,”乔瓦尼说,“其他的老鼠又出来了。”他苦笑地看着我;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他执起我的手握住。“你有没有在桥下睡过?”他问我,“还是在你的国家,桥下有柔软的床和温暖的被子可用?”

我不知道该拿我的手怎么办,似乎最好是什么都不做。“还没有,”我说,“不过可能快了。我住的旅馆想把我撵出去。”

我轻描淡写地说,脸上带着笑,想让自己冷酷一点,不要跟他差太远。但我说这话的时候手被他握着,这让我听起来好像孤立无助,软弱又腼腆。我没办法说别的来淡化这个印象;再说更多只是印证而已。我把手拿开,假装我是为了找香烟。

雅克帮我点烟。

“你住在哪里?”他问乔瓦尼。

“喔,”乔瓦尼说,“很远。非常远,快要离开巴黎了。”

“他住在一条很恐怖的街上,靠近民族广场,”纪尧姆说,“跟那些可怕的布尔乔亚阶级,以及他们猪一样的小孩在一起。”

“你没有在恰当的年纪看到他们,”雅克说,“他们会经过一些阶段,很短,唉。猪是b唯一/b他们不会让你想到的动物。”然后又对着乔瓦尼:“住在旅馆吗?”

“不,”乔瓦尼说,第一次看起来有点不自在,“我住在一个女佣的房间。”

“跟女佣一起吗?”

“没有,”乔瓦尼说,然后笑了,“女佣不知身在何处。如果你看过我的房间就可以确定那里没有女佣。”

“我很乐意。”雅克说。

“那我们找一天为你办个派对。”乔瓦尼说。

这实在过于礼貌而大胆,好像欢迎任何进一步的问题,差点就让我真的开口发问。纪尧姆看了一下乔瓦尼,乔瓦尼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外面的早晨,吹着口哨,过去六个小时我一直在下决定,现在我又下了一个:等到我跟他在巴黎大堂区有机会独处,赶快跟乔瓦尼把所有的事情解决掉。我本来是要说他搞错了,但我们还是可以当朋友。但我不能确定是否搞错的人是我,瞎了眼一样误会所有的事;而当然我也羞愧得不敢开口。我在一个盒子里,不管我怎么转身,告解的时间一步步逼近,几乎没有避开的可能;除非,当然,我跳出车外,那就成了最糟糕的一个告解。

现在出租车司机问我们要到哪儿,我们已经到达堵塞的大道,巴黎大堂区那些小街车子无法过去。韭葱、洋葱、甘蓝菜、柳橙、苹果、马铃薯、花菜一堆堆的到处都是,在人行道上,在街上,在大的铁库房前面。那些库房有好几个路口长,库房里堆了更多的水果、更多的蔬菜,有一些库房里是鱼,有一些是芝士,有一些是整只动物,刚刚才被宰杀。让所有的东西都被吃掉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再过几个小时这些全部都会消失,卡车从巴黎各处到来,让这一窝蜂的中间商赚得钵满盆满,喂饱闹哄哄的这许许多多的人。他们正吵闹着,这些声音既刺耳又悦耳,车子的前后左右都是人——我们的出租车司机,还有乔瓦尼,对着他们吼回去。巴黎的民众好像除了星期天每天都穿蓝色,在星期天大多数人穿戴有不可思议的节庆气氛的黑色服饰。他们现在就穿着蓝色衣裙,推着他们的马车、手推车、卡车,以陡峭的角度自信满满地背着满得要溢出来的篮子,与我们寸土必争。一个红脸的女人,背着水果,叫喊着——对着乔瓦尼,对着司机,对着全世界——特别生动的脏话,对此,乔瓦尼和司机毫不迟疑,声嘶力竭地回应,不过那位卖水果的女士早就离开我们的视线,可能早就忘了她下流的推测。我们徐徐行进,因为没人告诉司机在哪里停车,乔瓦尼和司机进到大堂区之后,马上成了兄弟,讨论着巴黎市民的卫生问题、语言、私处和习惯(雅克和纪尧姆交换一些想法,不必说,较为不怀好意,有关每一个走过的男子)。人行道因为垃圾而湿滑,大都是不要的东西,烂掉的菜叶、花、水果和蔬菜,它们变成这样的惨状是自然的,只不过速度有别。墙壁和街角都是小便池,临时搭起的炭盆里升着小火,还有咖啡店、餐厅、冒着烟的黄色小饭馆——有一些小到只不过是个菱形的空间,里头角落放着酒瓶,还有镀锌银色吧台。在所有这些地方,男人们,年轻的、年老的、中年的,充满力量,甚至是他们遭遇各种失败的方式也一样有力;女人妆化得太浓,精明能干又有耐性,精于计算和测量——还有叫喊——补足她们所缺乏的力量;虽然其实缺得并不多。没有一样让我想到家乡。乔瓦尼却是如鱼得水。

“我知道一个地方,”他告诉司机,“有一段距离。”然后说了地点所在。结果那是司机最喜欢的约会场所之一。

“那地方在哪里?”雅克莽撞地问,“我以为我们要去——”他说了另一个地方。

“你开玩笑吧,”乔瓦尼说,带着不屑。“那里非常糟糕又非常贵,是给观光客去的,我们又不是观光客,”他补充说明,对着我,“我刚来巴黎的时候在大堂区工作——做了很久。我的天啊,那些工作!我祈祷永远不必再做那种工作。”然后他看了看我们经过的街道,带着悲伤,有一点戏剧化而自嘲,但感情真挚。

纪尧姆从他那个角落说:“告诉他是谁救了你。”

“喔,是的,”乔瓦尼说,“看啊,我的救星,我的老板。”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不会后悔吧?我没有造成什么伤害吧?你满意我的工作表现吗?”

“当然了。”纪尧姆说。

乔瓦尼叹气,“当然。”他又一次看向窗外,还是在吹口哨。我们来到一个车子特别少的街角。出租车停了下来。

“到了。”司机说。

“到了。”乔瓦尼附和说。

我伸手掏皮夹,但乔瓦尼很快抓住我的手,生气地对我眨眨睫毛,传递给我一种智慧:这些下流的老家伙至少应该付钱。他开门走到街上。纪尧姆没有掏皮夹,雅克付了车钱。

“啊,”纪尧姆说,盯着我们面前的咖啡店的门,“我确定这里闹寄生虫。你是想毒死我们吗?”

“你要吃的不是外表。”乔瓦尼说,“你去的那些致命的时髦场所更容易中毒,它们脸面上干干净净,但,我的天啊,那些屁股。”他咧嘴笑。“相信我。为什么我要毒死你?那我就没工作了,我最近才发现我还想活下去。”

乔瓦尼还在笑,雅克跟纪尧姆交换一下眼神,即使我敢去解读也还是看不懂;雅克推着我们走,好像我们是他养的鸡,用他那种笑容说:“这么冷我们不要在外面争辩。如果我们不吃东西也可以喝酒。酒精可以杀死微生物。”

纪尧姆忽然高兴起来——他真的不可思议,好像他身上藏有一支满是维生素的针筒,到快昏倒的时候就会自行释放到他的血液里。“里面有年轻人。”他说,我们进去。

里面的确有年轻人,六七个人坐在镀锌的吧台喝着红酒或干白,还有其他人,一点都不年轻。一个长麻子的年轻人跟一个看起来很沧桑的女孩在窗户旁边玩弹珠台。有一些人坐在后面的座位上,一个长相异常干净的服务生在为他们服务。昏暗中,肮脏的墙,木屑覆盖的地板,让他的白色夹克像雪一样闪闪发光。在桌子的后面,可以隐约看到厨房,还有那个凶巴巴的胖厨师,他像一辆超载的卡车笨重地移动,戴着那种白色的高帽,嘴里咬着一根熄掉的雪茄。

柜台后面坐了一位那种绝对无法仿效、不可能被击败的女士,只有在巴黎这个城市才看得到,但这里有很多像她们这样的人,如果她们出现在别的城市,会像美人鱼出现在山顶一样让人震惊而不安。巴黎到处都有这样的女士,她们就像雌鸟在巢里一样坐在柜台后面,像孵蛋一样盯着收银机。天下的事没有一件逃得过她们的眼睛,如果她们能被什么事情惊动,那也只是在梦里——而她们早就不再做梦。她们的心肠不好也不坏,她们有自己的风格,而且,在某种层面上,就好像人们知道自己需要上厕所,她们对于所有进出的人了解得一清二楚。有些有白发,有些没有,有些胖,有些瘦,有些已经是祖母,有些到最近还是处女,她们全都有一样世故而空洞、全知的眼神;很难相信她们曾哭着要奶喝,或看过太阳;她们好像一出世就渴望着钞票,眼睛无可救药地眯起来,只有看到收银机才能对焦。

这一位有黑灰相间的头发,一张布列塔尼的脸,跟其他站在吧台的人一样认识乔瓦尼,照她的行为看来,是喜欢他的。她胸部丰满,一把将乔瓦尼抓到面前;她的音量高,声音低沉。

“啊,我的朋友!”她大叫,“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婊子!现在你有钱了,交了有钱的朋友,你再也不回来看我们了!坏蛋!”

她眼光扫射我们这些“有钱”的朋友,态度友善可爱,又刻意地暧昧;她可以毫无困难地帮我们每个人从出生到今天早上为止的人生作传。她完全知道谁是有钱人——以及其富有程度——她知道那个人不是我。也许,就因为这个原因,她看我的时候比别人多了一丝猜疑。然而,要不了多久,她将会知道她可以明白这一切。

“你知道事情就是这样,”乔瓦尼说,替自己找台阶下,把头发甩到后面,“一旦你开始工作,认真起来,就没有时间玩耍。”

“你说真的,”她说,带着嘲弄,“不开玩笑?”

“但我向你保证,”乔瓦尼说,“即使是像我这样年轻的人,还是会很累。”——她笑了——“你只有早点上床睡觉。”——她又笑了——“而且是自己b一个人/b。”乔瓦尼说,好像这可以证明一切。她用牙齿发出同情的咔哒声,又笑了。

“现在,”她说,“你是要来还是要走?你是来吃早餐还是喝睡前酒?我的天,你看起来真的很严肃,我想你需要喝一杯。”

“当然,”吧台有一个人说话了,“辛苦工作以后他需要一瓶白葡萄酒——也许还要几打生蚝。”

大家都笑了。所有的人都看着我们,虽然表面上不露声色,这让我开始觉得自己好像在一个巡回马戏团,所有的人,也仿佛都非常以乔瓦尼为傲。

乔瓦尼转向吧台那个说话的人。“这个主意太好了,朋友,”他说,“正是我所想的。”现在他转向我们。“你们还没见过我的朋友。”他说,看着我,然后看着那个女人。“这是纪尧姆先生,”他告诉她,几乎听不出来他已降低声调,“我的老板。他可以告诉你我是不是很认真。”

“啊”,她挑衅地说,“但是我分不清b他/b是不是认真。”说罢,又一笑掩盖了挑衅的意味。

纪尧姆好不容易把眼神从吧台年轻男孩们的身上移过来,伸出手来微笑着。“但你是对的,女士,”他说,“他比我还要认真多了,怕有一天他会把我的店抢了过去。”

除非狮子会飞,她心想,但表现出一副被迷住的样子,用力握着他的手。

“雅克先生,”乔瓦尼说,“我们最好的顾客之一。”

“我的荣幸,女士。”雅克说,脸上带有他最炫目的微笑,她的反应则是给他一个最拙劣的模仿。

“这一位是美国先生,”乔瓦尼说,“也可以叫大卫先生。克洛蒂尔达夫人。”

他往后移了一点。他的眼里有东西在燃烧,照亮了他的脸,那是喜悦和骄傲。

“很高兴认识你,先生。”她看着我说,并握着我的手微微一笑。

我也在笑,不太知道为什么;心里小鹿乱撞。乔瓦尼不经意地把他的手臂绕在我肩膀上。“你们有什么好吃的?”他大叫,“我们饿了。”

“但我们应该先喝一杯!”雅克叫道。

“我们可以坐下来再喝,”乔瓦尼说,“不行吗?”

“不行,”纪尧姆说,对他而言现在离开吧台,就好像被迫离开希望之地,“我们先喝一杯,就在吧台,跟女士一起。”

纪尧姆的建议在吧台的人身上有了效应——但非常微弱,好像风吹过或是光被点得更亮,难以察觉——这个团队的成员现在要开始扮演他们的拿手角色。克洛蒂尔达夫人应该会有所顾虑,她的确立刻表现出来,但只有一下子;然后她会接受这个建议,应该会是贵的东西吧;结果是香槟。她会啜饮一小口,用最不热衷的态度交谈,所以在纪尧姆和任何吧台男孩开始打交道前,她可以立刻消失。至于吧台的这些男孩们,每一个都悄悄地打扮自己,已经开始盘算未来几天他和他的男朋友需要多少钱,已经把纪尧姆算计到了小数点,也为纪尧姆做过财力评估,到底他有多少,到底他们可以忍受他多久。剩下的就是他们要对他温柔,还是残酷。但他们知道结果应该是残酷。现场还有雅克,他可能会是个奖励,或是安慰奖。当然还有我,而我又是另一回事,一个对于公寓、柔软的床或食物一无所知的人,因此,我是情感方面的候选人,但作为乔瓦尼的男孩,让他们没有得手的机会。实际上,他们可以对我和乔瓦尼表示同情的唯一手段,就是帮助我们从这两个老人身旁解脱。这为他们即将扮演的这些角色赋予了某种愉快的使命,在个人利益之外增添了一层利他主义的光辉。

我点了黑咖啡和一杯干邑白兰地,大杯的。乔瓦尼离我很远,坐在两个人之间,其中的老人看起来像集合了世界上所有的灰尘和疾病,红头发的年轻人看起来像有一天会变得跟那个老人一样,在他呆滞的眼神里你看不到未来。但现在,他有马一般致命的美丽,以及一丝战争的气息;他注意着纪尧姆;他知道纪尧姆和雅克都在注意他。此刻纪尧姆和克洛蒂尔达夫人正在聊天,他们同意现在生意差得不得了,所有的标准都被新贵败坏,这个国家需要戴高乐。很幸运的是,这个话题他们聊过很多次,话题自己继续下去,不需要两人专心。一会儿雅克会请其中一个男孩喝酒,但现在他想扮演我的舅舅。

“你觉得如何?”他问我,“今天对你是很重要的一天。”

“我觉得很好,”我说,“你觉得呢?”

“像一个,”他说,“曾经预见今日的男人。”

“是吗?”我说,“告诉我你预见了什么。”

“我不是开玩笑的,”他说,“我在说的是你。你就是我看到的,你应该看看自己今晚是什么样子。你应该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我看着他没说什么。

“你是——几岁?二十六还是二十七?我几乎是你的两倍大,我告诉你,你很幸运。你很幸运事情是现在发生在你身上,而不是在你四十岁的时候,或类似的情形,那时你完全没有希望,只能被击败。”

“我发生了什么事?”我问。我本来希望听起来像讥讽,但一点也不像。

他没有回答,但叹了一口气,短暂地看了红头发的男孩一眼。然后他转向我。“你要写信给赫拉吗?”

“我常常写信给她,”我说,“我想我还会再写吧。”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哦。我以为你问的是我会不会写信给赫拉。”

“嗯,我们这样说好了,你会写信告诉赫拉昨晚和今早的事吗?”

“我真的不知道有什么好写的。但我写不写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以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发现过的绝望看了我一眼。那让我吓坏了。“重要的并不是,”他说,“b我/b怎么想。而是b你/b怎么想,还有她。还有那可怜的男孩,在远远的那边,他不知道当他那样看着你的时候,他是把头送到狮子的嘴里。你打算像对我一样对他吗?”

“b你/b?b你/b跟这又有什么关系?我对b你/b怎么了?”

“你对我很不公平,”他说,“你非常不诚实。”

这次我的确听起来像嘲讽。“我想你的意思是,我本可以公平,我本可以诚实,如果我——如果——”

“我是说公平一点,你可以少鄙视我一点。”

“很抱歉。但我觉得,既然你提起,你的生活的确是有很多可鄙之处。”

“我也可以跟你说相同的话,”雅克说,“要当可鄙的人方法很多,让人头都晕了。但真正可鄙的是藐视他人的痛楚。你应该可以了解你面前的这个人曾经比你还年轻,他是逐渐成了今日悲惨的状态。”

沉默持续了一阵子,被乔瓦尼远处传来的笑声威胁着。

“告诉我,”我最后说了,“你真的一定要这样?一辈子跪在一群男孩面前,就为了阴暗角落里那肮脏的五分钟?”

“想一想,”雅克说,“当你心里想着别的事情、假装在黑暗中你两腿间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时候,那些跪在你面前的男人。”

我看着琥珀色的白兰地和吧台上酒杯留下的水渍,而我的倒影深陷在金属表面,无助地向上看着我。

“你以为,”他紧咬着不放,“我的生命因为我的遭遇而蒙羞。没错。但你应该问为什么如此。”

“为什么那是——羞耻的?”我问他。

“因为那不包含感情因素,没有喜悦。就好像插头插进坏了的插座。碰到了,但没有连接。只有碰触,没有连接也没有光。”

我问他:“为什么?”

“那你应该问你自己,”他告诉我,“也许有一天这个早晨就不会成为你嘴里的灰。”

我往乔瓦尼那边看过去,他一手搭着那个沧桑的女孩,她可能一度美丽非凡,但是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雅克朝着我的目光看。“他很喜欢你,”他说,“已经是这样了。你应该觉得快乐而骄傲,但你不这么觉得。你觉得害怕而羞耻。为什么?”

“我并不了解他,”我最后说,“我不知道他的友谊代表了什么,我不知道他所谓的友谊是什么。”

雅克笑了。“你不知道他的友谊是什么,但你觉得不太安全。你怕自己被改变。你曾经有过哪一种友谊?”

我没有说话。

“或者,”他继续说,“你曾经有过什么样的恋情?”

我沉默了那么久,他开始戏弄我,说着:“出来吧,出来吧,不管你在哪里!”

然后我笑一笑,感到一阵寒冷。

“爱他吧,”雅克说,情绪激动,“爱他并且让他爱你。你觉得天底下有什么事情真的那么重要?以及它能维持多久,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想想看,你们俩都是男人,还有那么多地方要去。只有五分钟,我向你保证,五分钟而已,而且大部分的时间,唉!都在黑暗里。如果你觉得这很肮脏,那它就会是肮脏的——它是肮脏的,因为你不愿付出,你将会鄙视自己和他的身体。你们可以互相给予某种东西让双方都变得更好——那是永恒的——如果你b不/b觉得羞耻,如果你可以b不/b踩在安全区里。”他暂停一下,看着我,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白兰地。“你在安全区里够久了,”他说,语气变了,“最后你会被困在自己肮脏的身体里,永永远远——像我一样。”他喝完自己的白兰地,在吧台上摇摇手中的玻璃杯以吸引克洛蒂尔达夫人的注意。

她立刻过来,闪闪动人;就在同时纪尧姆大胆地对红发男孩笑了笑。克洛蒂尔达夫人帮雅克倒了新的白兰地,询问地看看我,酒瓶悬在我半满的杯子上。我犹豫着。

“有何不可呢?”她问我,脸上带着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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