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遇到乔瓦尼是我到巴黎的第二年,那时候我身无分文。我们在傍晚相遇,而当天早晨,我刚被逐出我的房间。我没有欠很多很多钱,不过六千法郎,但巴黎的旅馆从业者似乎闻得到我身上的穷酸气,把我撵了出来,一如所有闻到臭味的人都会做的那样。

父亲银行账户里有一部分钱是属于我的,但他不愿意汇给我,因为他希望我回家。他说,回家,安顿下来吧,每次他这么说就让我想到积水潭底的沉淀物。那时我在巴黎认识的人并不多,赫拉人又在西班牙。我认识的人大部分是所谓“社会环境”的一分子,巴黎人是这样说的,这个社会环境急着要我成为其中一员,我坚持向他们也向自己证明我不是他们的同伙。我的做法是,花很多时间与他们共处,但同时表现出我对他们的宽容,我相信这种宽容使我免于被猜疑。当然,我也写信向朋友们借钱,但是大西洋又深又广,钱不会马上就到。

所以我坐在林荫大道上的一家咖啡馆喝着温热的咖啡,翻看通讯录,决定打电话给一个旧识,这家伙总是叫我给他打电话。他叫雅克,是一个出生于比利时的美国中年商人。他的公寓宽敞舒适,有酒有钱。如我所料,他接到我的电话显得很惊讶,在惊讶与我的吸引力耗尽、开始让他提防之前,他已经邀请我共进晚餐。他挂上电话时可能诅咒了一两句,然后看了看他的钱包,不过已经太迟了。也许他是个白痴,或是个懦夫,但大部分的人不是其中之一就是两者皆是,某种程度上我还算喜欢这个人。他是个傻瓜,又寂寞得很;总而言之,我现在明白了当时我对他的轻蔑,其实还包括了对我自己的轻蔑。有时他慷慨至极,有时又吝啬得不可言喻。虽然他希望能够信任所有人,其实他连一个也不信。为了补偿这一点,他在别人身上砸钱,因而无可避免地被利用。然后他扣紧钱包,锁上大门,退缩到强烈的自怜状态中,这可能是唯一他拥有而又完全属于他的东西。我想了很久,关于他宽敞的公寓、他善意的承诺,他的威士忌、大麻、性狂欢派对,这些都是杀死乔瓦尼的帮凶。也许,他的确杀了他。但是我手上的血腥绝不亚于他的。

乔瓦尼被判刑后不久,我其实见过雅克一面。他坐在路边的露天咖啡座,整个人裹在一件大衣里,喝着热红酒。露台上只有他一人。我经过的时候他叫住我。

他看起来并不好,脸色混浊,透过镜片所见的眼睛看起来像个垂死的人的眼睛,四处张望,寻找慰藉。

“你听说了,”我坐下来时,他悄声告诉我,“乔瓦尼的事吗?”

我点点头说是。我记得冬天的阳光闪耀着,我感觉像那阳光一样冰冷而遥远。

“实在太太——糟糕了,”雅克呻吟着,“太糟糕了。”

“是的。”我说。再也说不出另一个字。

“真不知道他为何要那么做,”雅克继续说,“他为什么不找朋友。”

他看着我。我们俩都知道乔瓦尼上次跟他借钱时被拒绝了。我没说什么。“人家说他开始抽鸦片,”雅克说道,“他需要钱买鸦片。你听说过吗?”

我听说过。那是报纸上的臆测,然而,我有理由相信。我记得他绝望的深度,记得他有多恐惧,以至于它变成了一个空洞,迫使他采取某些行动。“我,我想逃避,”他告诉过我,“我想逃避——这个肮脏的世界、肮脏的身体。我再也不愿跟身体之外的任何东西做爱。”

雅克等着我的回应。我盯着街上。我开始想象乔瓦尼的死亡——他存在过的地方将会一片空无,永远的空无。

“希望这不是我的错,”雅克终于说了,“那时候我没有给他钱。假如我知道的话——我什么都会给他的。”

但我们俩都知道这不是真的。

“你们在一起的时候,”雅克暗示,“你们不快乐吗?”

“不。”我说。我站了起来。“事情本来可以更好,”我说,“他应该就待在他的意大利小村庄,种他的橄榄树,生一堆孩子,打他的老婆。他以前好喜欢唱歌。”我忽然想起这回事,“他本来可以留在那里,唱一辈子歌,老死在自己的床上。”

这时雅克说了非常出乎我意料的事情。当我们真正被触动的时候,总是脱口说出令自己意想不到的话。“没有人可以在伊甸园里待一辈子,”雅克说,“真不知道为什么。”

我没有回应,只道声再见就走了。赫拉早已从西班牙回来,我们准备租下一栋房子,我跟她约好了要见面。

之后我一直在想雅克的问题,他的问题非常陈腐,但生活真正的问题所在就是它如此陈腐。最终,每个人还是走同一条路——这条路最光明的时候其实最黑暗也最危机重重。而事实是没有人可以永远待在伊甸园里。当然雅克的伊甸园跟乔瓦尼的不一样。雅克的乐园里有足球队员,乔瓦尼的有少女——但是两者并没有什么差别。也许每个人都有这样一个乐园,我不知道;但是没有几个人在燃烧的剑刺向他们之前能够真正看到这样的乐园,那么,生命只留给我们记得或是遗忘这样一个乐园的选择,记得需要勇气,遗忘也需要勇气,只有英雄才能两者都做到。记得的人在痛苦里承载着疯狂,永远因为记得已逝去的纯真而痛苦;遗忘的人背负另一种形式的疯狂,他们不承认痛苦的存在并憎恨着纯真。这个世界就是由这两种疯子所组成,一种记得,另一种不记得。英雄则是少之又少。

雅克不想和我在他的公寓里共进晚餐,因为他的厨子跑掉了。他的厨子总是跑走。他总是从外省找来年轻男孩帮他做饭,谁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当然,一旦他们对首都熟悉一点之后,立刻决定做饭不是他们的志业。通常到最后他们还是回到外省去,要是他们没有流落街头或入狱,或去了印度支那的话。

我跟他约在格勒纳勒街上一家不错的餐厅见面,开胃酒喝完之前我已经借到了一万法郎。他的心情很好,我的自然也不错,这意味着我们等下会去雅克最喜欢的酒吧喝酒。那是一个吵闹、拥挤、昏暗的隧道,声名可疑——也许不是可疑,只是名过其实。警察时不时会来临时检查,明显是与老板纪尧姆串通好的,那几个晚上他总是事先通报他的熟客,如果他们没有身份证,最好是去别的地方。

我记得那天晚上在酒吧里,比平常还要来得拥挤嘈杂。所有的常客都在,还有许多生面孔,有些打量着他人,有些只是随便看看。两三个很时髦的巴黎小姐跟她们包养的男人或者情人坐在一起,也可能是乡下来的表兄,天知道;小姐们很热络,她们的男伴则显得僵硬,大多数时候似乎都是小姐们在喝酒。那些有着啤酒肚、戴眼镜、眼神热切而有时绝望的男人都在,还有那些瘦得像刀子、穿着紧身裤的男孩们也在。你永远也不能确定后者要的到底是金钱、血液还是爱。他们不停地在吧台附近走来走去,跟别人要香烟,或是酒,眼神蕴藏着某种东西,既极易受伤而又异常坚韧。当然,那些娘娘腔也在场,他们的穿着打扮总是最奇异的搭配,像鹦鹉一样大肆吹嘘他们最新的恋情,而这些恋情似乎总是极度可笑。偶尔在深夜会有人冲进来,宣布他——但他们总是以“她”互称——才跟某个电影明星或拳击手在一起。所有人就围住新来的这位,场景看起来像一个孔雀园但声音听起来像个农场。我一直很难相信会有人跟他们上床,想要女人的当然宁愿找个货真价实的女人,而想要男人的肯定不会跟b他们/b一起。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才叫得那么大声。据说其中一个男孩白天在邮局上班,到了晚上才化妆戴耳环,浓密的金发高高盘起在头上。有的时候他甚至穿起裙子,脚踩着高跟鞋。通常他独自一人,除非是纪尧姆走过来逗他,人家说他非常和善,但我必须承认,他奇形怪状的外表让我不太自在;也许就好像看到猴子吃自己的排泄物那么令人作呕——可能猴子还不至于那么让人介意,如果它们不是如此怪诞地酷似人类的话。

酒吧的地理位置就在我住的街区里,我在旁边的工人咖啡馆吃过很多次早餐,酒吧打烊之后,那里也是附近夜归的鸟儿们休憩的地方。有的时候我跟赫拉一起,有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这家酒吧我也来过两三次,有一次还喝得烂醉。我有回跟一个当兵的调情,还被人家责怪我造成了小小的轰动。对于那晚的事情,我很庆幸自己不太记得,我的态度是不管自己有多醉,绝不可能干出那样的事情。但他们认得我,我总觉得他们好像在拿我下注似的。他们观察我,好像他们是某个奇异的严格宗教规范的长老,依照我散发出来的、只有他们能够解读的信号来发掘我是否拥有天命。

当我们推开人群走向吧台——仿佛穿过一片磁场或是接近热源一样——雅克和我同时意识到有个新酒保在当班。他就站在那儿,傲慢而黝黑,像狮子一般,手肘靠着收银台,手指拨弄着下巴,望着人群。他站的位置像是一个海岬,而我们就是海洋。

雅克马上就被他迷住了。这么说好了,我感觉他准备要去征服对方。我感觉到容忍的必要性。

“我敢说,”我说,“你可能会想认识那个酒保。只要你说一声,我马上就走人。”

我的容忍来自对他的了解,虽然深厚却不带善意;也因为这层了解我才打电话向他借钱,雅克如果能够征服那个男孩,只可能后者是为钱卖身。如果他如此傲慢地站在拍卖席上,肯定可以找到比雅克更有钱更好看的买家。我知道雅克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我还知道,雅克现在对我的过度殷勤跟他的欲望有关,是他想要摆脱我的欲望,他想尽快能够鄙视我,一如他鄙视那些不为了爱却上他床的男孩们。我自有方法来对抗他的欲望,我假装我们俩是朋友关系,并且近乎羞辱地强迫他接受我的假设。我假装看不见他明亮而苦涩的眼里不愿睡去的性欲,继续剥削着他,用粗暴的男人的坦率让他知道他的处境无可救药,我强迫他永无止境地冀望下去。而最后我也知道,在这样的酒吧里我是他的保护神。只要人们看到我在那里,他就可以让自己相信我们是一道的,我是他的朋友,他不是因为绝望才去,不必等待机会和残酷的施舍,或是其他经济上与情感上贫穷的人来到他的身边。

“你就待在这儿,”雅克说,“我只要偶尔看看他,跟你说说话,这样可以省点钱——还可以保持愉快。”

“不知道纪尧姆在哪里找到他的。”我说。

因为他完全就是纪尧姆梦想中的男孩,能够找到他真是不可思议的事。

“你要喝什么?”现在他问我们了,虽然他不会说英文,他的声调传达出他已经知道我们一直在讲他,而他希望我们已经讲完了。

“一杯水,”我说,“还有干白兰地。”雅克说,我们两个都说得太快,看到乔瓦尼送酒过来时脸上的笑意,我知道他看到我刚才脸红了一下。

雅克自行把乔瓦尼的浅笑解释成他的机会,“你是新来的吗?”他用英文问他。

乔瓦尼肯定听得懂他的问题,但他恰当地面无表情地看了看雅克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雅克。雅克把问题翻译了一遍。

乔瓦尼耸耸肩。“我已经来了一个月。”他说。

我知道他们等一下会说什么,我低着头喝我的饮料。

“这一定,”雅克暗示道,带着一种粗暴的坚持,但又故作轻松,“对你来说很奇怪。”

“奇怪?”乔瓦尼问道,“为什么?”

然后雅克咯咯地笑了。忽然之间我觉得跟他在一起真是可耻。“有这么多男人,”——我知道他那个声音,上气不接下气,巴结地,声调比女孩子还要高,让人想到七月沼泽地那种静止不动、毫无生气的热气——“有这么多男人,”他倒抽了一口气,“女人这么少。你不觉得奇怪吗?”

“啊,”乔瓦尼说,一边转过头去服务另一个客人,“她们一定都在家里等着。”

“我相信你家里就有一个在等你。”雅克执意说道,乔瓦尼没有反应。

“好吧,”话题没有持续很久,雅克一半对着我说,一半对着乔瓦尼刚才置身的空间说,“你难道不高兴你留下来了吗?现在我是你一个人的了。”

“你完全理解错了,”我说,“他为你疯狂。他只是不想表现得太猴急,帮他点个酒。看看他喜欢在哪儿买衣服,告诉他你有一辆小巧玲珑的阿尔法·罗密欧,想送给一个值得给的酒保。”

“非常好笑。”雅克说。

“哎呀,”我说,“意志坚定的运动员才能赢得比赛,肯定没错。”

“不管怎样,他一定也跟女孩子上床。他们都那样,你知道的。”

“我听说过有些男孩会这样,龌龊的小野兽。”

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邀请他跟我们喝一杯?”雅克提议。

我看着他。

“我为什么不?好吧,你可能会觉得难以相信,但是,事实上,我自己也是喜欢女生的怪胎。如果站在那边的是跟他一样好看的他的妹妹,我会邀请她跟我们喝一杯。我不花钱在男人身上。”

看得出来雅克挣扎着不要说破,我没有拒绝男人花钱在我身上的事实;我看着他轻笑着,短暂挣扎了一下,我知道他说不出口;然后他带着欢欣而勇敢的笑容说:

“我不是叫你拿你无瑕的男子气概来冒险,那是你的骄傲,”——他顿了一下——“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说你来邀请他好了,因为我去的话他几乎一定是会拒绝的。”

“但是老兄,”我咧嘴笑着说,“想一想会造成的困惑。他会以为是我在垂涎他的身体。那我们要怎么办?”

“如果造成困惑的话,”雅克带着尊严说,“我会很乐意把情况说明白。”

我们互相打量了对方一会儿,然后我笑了。“等他再回来这边。我希望他点两大瓶法国最贵的香槟。”

我转过去,靠着吧台。不知怎么的我有点兴高采烈。在我旁边的雅克,原本非常安静,忽然显得苍老而脆弱,我警觉到自己对他的怜悯。乔瓦尼下场去服务坐在桌边的客人,回来时脸上带着勉强的笑容,手上的托盘是满的。

“说不定,”我说,“我们的杯子若是空的会比较好。”

我们把酒喝完以后,我放下了我的杯子。

“酒保?”我叫了。

“一样的吗?”

“是的。”他转身要走。“酒保,”我很快地说,“可以的话,我们想请你喝一杯。”

“好啊!”我们后面有人说道,“真是厉害。你终于不只——感谢上帝!——让这个伟大的美式足球运动员堕落,你还利用他让b我的/b酒保堕落。真的。雅克,而且是在你这个年纪!”

纪尧姆站在我们后面,笑得像个电影明星,挥舞着永远握在他手里的一条长长的白手帕。雅克转身,难得有人称赞他的魅力,这使他分外高兴,他与纪尧姆拥抱,仿佛两人是舞台剧老红伶。

“怎么样,我亲爱的,你好吗?我好久没看到你了。”

“我最近忙得要命。”雅克说。

“我相信是的!你不觉得可耻吗,老妖精?”

“那你呢?你看来也没浪费自己的时间。”

雅克高兴地朝乔瓦尼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像他是一匹名贵的赛马或是一件稀有瓷器。纪尧姆跟着看了一眼,他声音低了下来。

“那个啊,亲爱的,完全是公事,你懂吧?”

他们走到旁边,忽然之间我被可怕的沉寂笼罩。终于我抬起头看乔瓦尼,他也在看着我。

“我想你说过要请我喝一杯。”他说。

“是的,”我说,“我是说要请你喝一杯。”

“我上班时不喝酒,但我可以喝个可口可乐。”他拿起我的杯子。“你——点一样的吗?”

“一样的。”我发现自己很高兴与他攀谈,这让我害羞了起来,我还有遇到危险的感觉,因为雅克不在我身边。然后我想到我得付酒钱,至少这一轮我要付;我不可能去拉雅克的袖子要钱,好像我是他的跟班一样。我咳了一声把我一万法郎的钞票放在吧台上。

“你很有钱。”乔瓦尼说,把酒放到我面前。

“不,不是的,我只是没有零钱。”

他笑了笑。不知道他笑是因为他以为我在撒谎,还是知道我说的是实话。他沉默地拿了钱结账,小心算好零钱放在我面前。然后他把自己的杯子装满,回到原来收银机旁的位子站好。我觉得胸口一阵紧。

“干杯。”他说。

“干杯。”我们喝酒。

“你是美国人吗?”他终于问了。

“是的,”我说,“从纽约来的。”

“啊!我听说纽约很美。比巴黎还美吗?”

“喔,不会,”我说,“没有一个城市比巴黎还美——”

“好像一个城市有可能比巴黎还美就会让你很生气,”乔瓦尼笑了,“原谅我。我不想被当作异端。”然后他语气认真,像是为了平息我的怒气一般说道,“你一定很喜欢巴黎。”

“我也喜欢纽约,”我说,语气里包含的防御性让自己觉得很不舒服,“但是纽约美的地方跟巴黎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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