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二天早上,我很晚才醒来,与平常无异,依然故我。昨夜那种全身的麻痹感已经退去,手脚活动自如。白昼的阳光从百叶窗隙缝里射入室内,四周阒寂无声,与平常的早晨一样。

一睁眼我就想起了昨夜那个“黄色潜水艇少年”,第一件事就是用手指摸了摸耳垂。右耳垂,然后是左耳垂。然而哪个耳垂都不肿,也感觉不到痛。它们就是一对与平素无异的柔软健康的耳垂。

少年昨夜曾经那么用力地咬了一口我的左耳垂。那么用力,那么深,好像会留下齿痕来。那番痛感我还记忆犹新,可是现在,耳垂上居然毫无痛感,而且好像也没有留下齿痕。委实不可思议。

我一句句地回想着自己在深夜的黑暗中与“黄色潜水艇少年”之间的交谈。我能够逐字逐句准确地回忆起那些对话,宛如白纸黑字地记录了下来一般。

他在得到我的认证之后,使劲咬了一口我的左耳,通过这个行为(恐怕)遂行了与我的一体化。可尽管这样,我对自己的身体与意识却没有感到丝毫的违和。我紧紧地闭上眼睛,在这片黑暗中尽可能深入地探寻自己的意识。我大口地呼吸,猛力伸展双臂和双腿,动作剧烈到关节都发出了悲鸣。我用玻璃杯连喝几杯水,撒了一泡长长的尿。然而不论从哪方面看,今晨的我与昨日的我都没有丝毫不同之处。那个少年真的和我化作一体了吗?会不会我只是做了一个栩栩如生的梦而已呢?

不对,这不可能。被他咬住左耳时的剧烈疼痛,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尽管那么痛,我还是立刻便沉入了睡眠),与他之间的对话,我可以从始至终、一字一句详详细细地予以再现。那不可能是梦。如此清晰明了的梦,任如何考虑,都不可能存在。

然而,我心忖,现实只怕并非只有一个。所谓现实,就是自己从几个选项中不得不挑选的那个东西。

冬季也已临近尾声,这是阳光明媚的一天。整个下午直至黄昏,我放下百叶窗,待在昏暗的房间里闭门不出,在悠悠忽忽地就自己这一存在的沉思默想中度过。

假如“黄色潜水艇少年”真的与我“一体化”了的话,那么在我这个人的身上——感受与思考的方式、状态——肯定可以看出某些变化。因为毕竟有另外一个新的人格进入了我的内部。然而无论我如何仔细地、聚精会神地反复查看,都没有在自己内部找到变化的蛛丝马迹,也没有类似违和感的东西。在那里的我,还是依然如故的我。我是作为自己一贯认知,理解的我自己。

不过我也不认为少年是在信口开河,说话全无根据。他在我的枕边告诉我的应该是货真价实的真话。他不遗余力地试图说服我,眼睛里的光芒是真挚的。他声称,咬了我的左耳,自己就能与我一体化,并且实施了这一行为。我给了他认证,允许他这么做。而且他那咬法真可谓专心致志。他所说的“一体化”至此应该是得以完成了。我找不到怀疑它的理由。

是的,就这样,在深邃黑暗的夜里,在睡梦之中,我与“黄色潜水艇少年”混合交融,成为一体。就像水与水交融一般。或者换个说法,我们被“还原”为原初的模样。

是不是必须经过一定的时间之后,身体才能够感觉到一体化所带来的变化呢?是不是我只能静静地被动等待这种变化显现出来呢?抑或是“一体化”这东西,全然不让作为其结果而形成的新主体(此时此刻的我)感知内在的变化呢?因为总而言之,对我这个新主体来说,新我自身的每一个角落,都是理所当然的存在。

少年断言,我就是他,他就是我。还说我们合为一体是无比自然的事情,如果这么做的话,我就可以变成更为本色的我。

我有没有变成更为本色的我呢?这——此时此刻的这个我——就是本色的我吗?然而自己究竟是不是本色的自己,到底又有谁能够判断呢?打算即刻混合交融的主体与客体,又该如何严加区别两者呢?我越想越搞不懂自己了。

黄昏将临,我换好衣服,走出住所,步行前往图书馆。我沿着薄暮的河滨道路走到广场,在那里停下脚步,举头看了看没有指针的大钟楼,确认了一下并不存在的时间。桥对面不见一个人影,连独角兽也不见。除了风中摇曳的河柳,没有东西在动。我闭起眼睛,自己问自己,问理应在我内部的“黄色潜水艇少年”:“你在那里吗?”

然而没有回应,只有深深的沉默。我再次问道:“如果你在那里的话,请你说句话。只要发出个声音就行。”

仍然没有回应。我只得作罢,再度沿着河滨道路向图书馆迈步走去。

恐怕我们是完全一体化了吧,或者说“还原为一体”了吧。就是说,我只是在向我自己发问罢了。倘是如此,则不可能会有回应。即使有所回应,那也只会是回声。

图书馆少女一看到我的脸,立刻走近了来,一言不发,先检查我的耳朵。她仔细观察我曾经红肿的右耳耳垂,用指头轻轻地捏住,抚摩,然后慎重起见,她同样检查了我的左耳耳垂,接着又检查了一次右耳耳垂,仿佛那是具有重大意义的事项。随后她微微歪了歪脑袋:

“好奇怪呀。昨天的肿完全消退了,颜色也恢复正常了。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昨天肿得那么吓人,连颜色都变了呢。痛得怎样了?还在痛吗?”

“既不肿也不痛。”我回答说。

“就是说,睡了一夜,红肿和疼痛就完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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