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睡眠仍然极不安稳。
而且猛然从睡梦中惊醒时,我发现枕畔有一个人。那人不言不语,似乎在直勾勾地俯视着我的脸。我感到他那直愣愣的视线刺得我的皮肤火辣辣地痛。当然,我不知道那时是几时几分。不过总之是夜最深沉的时刻,深得不可能再深了。
我躺在床上没动,微微睁开眼睛,想认清那人是谁。然而费时很久,眼睛才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从百叶窗缝隙里射入室内的一缕微弱的月光,就是唯一的光源。为了不让对方察觉,我用鼻子静静地呼吸,慢慢地花时间让眼睛适应黑暗。
然而在这样一个黑暗的房间内,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面对一个来历不明的角色,我却没有感到丝毫的不安与恐惧。心脏的跳动也大体保持着平静。是这安定的心跳声,让我泰然自若。
这是怎么回事?我心生疑惑。半夜三更醒来睁眼一看,枕畔竟坐了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正低头盯着我的脸看。我应该更加心慌意乱才是,应该更加惶恐不安才是。那不才是普通的、正常的反应吗?然而我却不可思议地如此保持着平静。这是为什么?
那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仿佛径直读出了我心里的念头。
“您的生日是星期三。”那个人说道。那是年轻男子的声音,稍许有点儿尖厉。可能是刚过了变声期不久。
我的生日是星期三?
“您是在星期三出生的。”那个人说道。
我试着从床上起身,却浑身使不出力气,仿佛中了定身咒一般,手脚都没有感觉。耳垂上的疼痛也已经感觉不到了,也许是神经突发了某种异变。我无计可施,只好躺在床上不动。
生于星期三这一事实,莫非对我来说具有什么特别意义吗?
“不,那只不过是一个单纯的事实。星期三只是一个星期里的一天而已。”那个年轻男子说道。就像解释毫无变通余地的数学定理一般,简洁,不带入感情。
虽然在黑暗之中看不清对方的容貌,但坐在那里的,大概就是那个身穿黄色潜水艇图案游艇夹克的少年吧。我想不出还有别的可能性。他在夜最深沉的时刻,来此与我相见,拿着我是星期三出生这一“单纯的事实”作为伴手礼,代替寒暄。
“请不要害怕我。”少年说道,“我不会伤害您。”
我微微点头,仅仅是略动了动下巴,因为就算想说话我也无法张口。
“深更半夜突然出现在枕边,想必您很吃惊。可是除了这么做,我没有机会和您单独交谈。”
我连续眨眼。眨眼可以做得到,下巴也可以略微动一动。然而除此之外的身体其余部分却不听指挥。
“我有事求您。”少年说道,“就是为了这个,我才到这里来的——穿过高墙。”
就是说未经守门人许可喽?
“对的,就是那样。”少年读出了我的念头,回答道。这个少年有这个本事。
“我没被守门人察觉,眼睛也没有受伤,就钻进这座小城里来了。我待在这座小城里,并没有获得正式认可。所以为了避人耳目,我才在这种时刻到您这里来。”
你有影子吗?我问道。有影子的人是不能够进入这座小城的。
“不,我没有影子。我把自己的躯壳扔在那边的世界里了。那大概就是被叫作我的影子的东西吧。也有可能正好相反,没准儿现在这个我才是影子,而那边那个是本体。不管怎样,总之我是把那具躯壳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密林深处了。就是为了进入这座小城。”
而且他有求于我。
“是的。我有事求您。我必须成为‘读梦人’。做解读‘旧梦’的工作,这就是我的唯一心愿。然而我不是这座小城的居民,没办法正式就任这个职务。所以我想跟您合为一体。如果跟您合成一体的话,我就能作为您而一直待在这里,每天解读‘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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