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没贴商标的小瓶盖子,用指尖刮取一点儿黏糊糊的浓褐色软膏,像搓揉一般涂抹在我的耳垂上。有一种火辣辣的感触,与她起初配制的软膏大不相同。
“先这样看看情况。要是有效就好了。”
她脸上浮现出不安的表情,我觉得这还是头一回。因为少女平时总是神态自若,不慌不乱,淡然文静地处理着图书馆的日常事务。而她那忧心忡忡的神情,更进一步加深了我心中隐约朦胧的不安。没准儿我耳垂的红肿不是单纯的虫咬所致,而是某种恶性疾病的症状也不一定。
可能就是这个缘故吧,那天晚上,我无法顺利地解读“旧梦”。“旧梦”们没有像平常那样顺顺当当地将身子交托给我的手掌。它们从睡眠中醒来,露出身姿,来到了这边,却在我近前踌躇止步,然后便消失不见了,恐怕是回到原先的硬壳里去了吧。
“今天不知怎么的,好像进展不顺。”尝试了几次之后,我对少女这么说道。
她点点头:“大概是耳垂红肿的缘故吧。所以您没法儿集中注意力。先得把红肿治好了才行。”
“可是,没人知道红肿的原因,也找不到治疗方法。”
她再次点点头。脸上淡淡地浮现出忧郁表情的她,看上去似乎比平素大了几岁,不像是个少女,倒像是个大人。而这件事让我感到不小的困惑,因为比之于过往,她些微改变了给我的印象。
我们比平日更早一点儿关闭了图书馆,因为我们在那里暂时无事可做了。于是我打算像平时一样送她回家,然而她拒绝了。
“今天我想一个人走回家。”
听到此话,我心头陡地一阵抽搐,变得无法正常呼吸了。从第一次来到图书馆的几天之后开始,我都会在下班后送她回家,一日不缺。二人并肩沿着河滨道路,一直走到位于职工地区的老住宅楼。而这对我而言,已经成了最具有重要意义的日常的一个部分。这种安定的日常,今天第一次被打乱了,就好似梯子被抽去了一级。
我问她道:“这是因为我没能解读‘旧梦’,还是因为我耳垂红肿呢?”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因为我有些事情需要思考。”
从她的声音里,我听出了一种宣告终结的意味——她不愿接受更多的追问。于是我们就此告别,没有更多的对话。她朝着河的上游走去,我则向着下游,向着自己居住的宿舍走去。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很快便听不见了。传入耳帘的,只有河流的潺潺水声。夜间的河流无比孤独。
我怀着走投无路的暗淡心情,沿着深夜的街道独自一人踏上归途。以这种不同于平日的方式与她告别,让我的孤独无依格外地刻骨铭心。而仿佛与之相呼应一般,右耳垂更加剧烈地开始作痛。
我必须想方设法恢复原来的生活,回归应有的日常。为此,必须先把耳伤治好,还得把“黄色潜水艇少年”的身影从脑袋里赶出去。
可是,该怎么办,才能做到这样呢?
我回到家里换了衣服,吹灭了灯,钻进被窝,并且努力清空大脑。然而耳垂上的疼痛感却依然如故、无休无止,而“黄色潜水艇少年”的身影也不肯离开视野。这两桩我无法理解的事件,作为一对形影不离的存在,仿佛在我的心里落地生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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