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要是有点儿音乐就好了,可惜我这里没有这种东西。”她说道。

“没关系。静静的就很好。”我说。

我搂住她亲吻便是自然而然的走向。她对此并未抵抗,倒是将身体自然地依偎了过来。但是她并没有寻求更进一步的举动,而我对此也心照不宣。我仅仅是搂着她的身体,同她双唇交叠而已。然而细想起来,跟别人接吻可是许久未有的事了。她的嘴唇又柔软又温暖,稍许有些湿润。真实地感受到人体拥有确切的暖意,而且这暖意可以传递给对方,也是许久未有了。

我们久久地在沙发上保持着同一姿势相拥在一起。恐怕是在各想各的心思。我的手抚摩着她的后背,她的手抚摩着我的后背。

然而如此一来,我当然就不会不注意到了——她那纤秀的身体从上到下,几乎是不自然地被某种东西紧密地束缚着。尤其是胸前的两团隆起,被无懈可击地保护在圆润的人工物质之下。这个碗形“物质”虽与金属不同,但要称之为衣服,那材质似乎稍显硬质了些。它有弹力,但那弹力所具备的强度足以利索地将对方震开。

我果断地问道:“我怎么觉得你的身体这么硬呢?就像穿了一套特制的贴身铠甲一样。”

她笑着答道:“这个嘛,是因为我穿了一套特别的内衣,把身体绑得不露一丝缝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不过,你不觉得难受吗?”

“当然不是一点儿都不觉得难受,不过也许是因为身体已经有点儿习惯了,也不大感觉得到。”

“就是说,你已经习以为常,一直像这样用这套特殊的内衣绑得紧紧的喽?”

“是啊,很结实的上下一体型内衣。想放松的时候啦,还有睡觉的时候,当然是脱掉的,但是出去见人时,我总是要穿在身上的。”

“你已经足够瘦啦,体形又好看,我倒是觉得你没有必要勉为其难,非绑不可嘛。”

“那倒也是,也许没有必要。又不是郝思嘉时代。不过,这东西一绑上身,我就会感到心情平静,好像自己得到了周全的保护,或者说是防御吧。”

“防御……比如说防我?”

她笑了:“不是的啦。这么说有点儿那个——不过我对你倒没怎么担心。因为我觉得你不会强人所难,霸王硬上弓。我之所以要保护自己,是为了防备更为总体性的东西啦。”

“更为总体性的东西?”

“怎么说呢?更为假说性的东西。”

“‘假说性的东西’对‘特殊的内衣’。”

她笑了,在我臂弯里微微耸了耸肩。

“说得更加浅显易懂的话就是,要脱掉它,可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对吧?”我问道。

“大概是吧。还没有人实际尝试过,不过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吧。”

“你穿着特殊的铠甲,严防着假说性的东西。”

“是这么回事。”

沉默持续了片刻。其间,我的意识不容分说地被拽回了年方十七的当年,宛似被强大的潮水冲走的漂流者。周遭的情景在我的内心发生转变。

我转而思考你的身体。我思考你胸前的那对隆起,思考你的裙子下面。我想象那里面的东西。不过,就在这么胡思乱想中,我身体的某一部位悄无声息地硬了起来。它就像是用大理石做成的丑陋的摆件。在紧身牛仔裤里,我那勃起的性器官很令人难堪。如不赶快让它恢复常态,只怕连起身离席都难乎其难。

然而它一旦硬起来,便会与意志背道而驰,怎么也不肯恢复原状。就像一头任人怎么拼命死拽狗绳,也不听从指挥,力大无比的大型犬。

“喂,你在想什么?”她在我耳边低语道。

我的意识被拉回了此时此地的现实。这里是咖啡店的二楼,她那间小小的蜗居。我们俩在沙发上相拥而坐。她的身躯被紧紧地绑在贴身内衣下,毫不怠懈地防御着“假说性的东西”。

“什么也不能为你做,我心里很过意不去。”她说道,“我喜欢你,所以很想为你做点儿什么。真心的。可就是心有余而身体跟不上。”

在继之而来的沉默中,我就此思索再三,然后又对从中诞生的自己的思考,做了一番自己的检验。

“我等你,可不可以?”我说道。

“等我……你是说,等我在那个领域变得积极主动起来吗?”

“不积极主动也不要紧。”

“那就是说,变得相对能够接纳那事,是吗?”

我点点头。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这个提案,然后抬起头来,说道:“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不过这说不定需要很长时间。或者说,不管是积极主动也好,还是被动接纳也好,也许我永远也不会变成那样也说不定。因为我这边好像还有一些不得不解决的问题。”

“我已经习惯于等待了。”

她又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到底有没有那种价值,值得你这样苦苦等待啊?”

“谁知道呢?”我说道,“不过,这种愿意长期等待的心情里面,大概也自有其价值所在吧。”

她一言不发,将嘴唇交叠在我的嘴唇上。她的嘴唇仍旧温暖又柔软,而且不同于身体其他部分,没有布下坚固的防御。

我回忆着她身上的柔软部分与严密防御的部分各自不同的感触,走上了回家的路。月色美丽的夜晚,威士忌和啤酒的醉意还隐约残留在体内。

“我习惯于等待。”我对她说。不过,当真如此吗?我追问自己。呼出去的白气变作坚硬的白色问号,飘浮在空中。

其实并不是我习惯于等待,而是除却等待以外,我不曾有过任何其他选择。难道不仅仅是这么回事吗?

而且,我直到今日,到底在苦苦等待着什么?我有没有准确把握住自己究竟是在等待着什么?难道我不仅仅是在苦苦等待着“自己等待的是什么”这一问题水落石出、真相大白而已吗?一只木匣里藏着一只小木匣,小木匣里又藏着一只更小的木匣。无穷无尽、层层相套的套匣。匣子越变越小——连同理应藏在其中心的东西。这岂不就是我此前四十余年人生的真实状态吗?

到底哪里是出发点?而堪称终点的东西又存在于何处?它存不存在?越想我越觉得无从判断。不对,是无所适从,这恐怕才是正确的表达。清冷澄澈的月光,照耀在汇聚了雪融水,哗哗作响的河面上。世界上有着各种各样的水,而所有这些水都是从高处流向低处,不言自明,没有丝毫的犹疑。

或许我就是在等待着她。

这个念头忽地浮上脑际。独自一人打理着没有名字的咖啡店,周身严严实实地紧裹在没有一丝缝隙的特殊内衣里,防御着(似乎)潜伏在周围的假说性的东西,不知何故无法接纳性行为的,三十五岁左右的女性。

我对她心怀好感,她也对我心存好意。此事确切无误。在这座群山环绕的小镇里,我们(恐怕是在)互相追求着对方。然而尽管如此,我们之间却被某种东西阻隔开来——被内蕴坚硬实质的某种东西。对,比如说就像高大的砖墙那样的东西。

我等待至今,就是为了等待这样的对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吗?这就是给予我的新木匣吗?

不待多言,我追求她的心情,与我十七岁那年追求那位少女时的心情,并不同质。当年那种压倒性的、聚焦一点、燃尽一切的强烈感情,恐怕再也不会重新回归体内了(就算重新归来,恐怕如今的我也已经承受不了那般热量了)。我对那位咖啡店的女子所怀的心情,所波及的范围更广,包裹在更为稳妥柔软的外衣之下,受到相应的智慧与经验的抑制。并且其应当在更长的时间之中得到掌控。

另外还有一个重大的事实——我所追求的,并非她的一切。她的一切,恐怕是如今我手中所持的小木匣收纳不下的。我已经不再是十七岁的少年。那时候的我,手中握有全世界所有的时间。然而如今却大不一样。我手上的时间,其可能的用途,受到了相当大的限制。如今的我所追求的,是她穿在身上的那层“防御墙”下面沉稳的暖意,还有那层特殊材质制成的圆形杯罩后面心脏货真价实的搏动。

时至今日我再来追求,这些会不会太过微不足道,抑或太过大而无当?

我不由得怀念起子易先生来。如果子易先生此刻身在此地的话,我就可以与他促膝长谈,可以向他移樽就教了。对此,他肯定会给我有益的忠告,给我与失去了肉体的灵魂极其相称的、多重意义的神秘忠告。而且毫无疑问,我会十分珍惜地久久品味他的忠告,就像将得来的骨头含在口中吮舐的瘦狗。

其实想一想,我只认识作为已死之身的子易先生。然而尽管是一个已经命丧黄泉的人,子易先生却极富生命力,我可以栩栩如生地回顾他的存在、他的人品。子易先生现在怎么样了,是仍旧在某个地方——我无法想象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继续存在呢,还是彻底地化归于无了呢?

费尔米娜·达萨正在想,那个女人神情那么悲伤,为什么不让她上船来呢?船长便解释道,那是溺死的女人的亡灵,她是要把过往的船只引诱到对岸危险的漩涡里去。

加西亚·马尔克斯是不需要生者与死者之间那道区隔的哥伦比亚小说家。

什么才是现实?什么不是现实?不,在这个世界上,区隔现实与非现实的那道墙究竟存在不存在?

墙也许是存在的,我想。不对,它确凿无误,肯定存在。不过,那是一道时时刻刻变幻不定的墙。它根据场合不同、对手不同而改变其强度,变幻其形状。宛似活物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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