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稍晚一点儿时,我打电话到咖啡店,约她一起吃饭。
“耳朵已经没事了吗?”她问道。
“托你的福,耳朵好像没有问题。”
“当心别再被坏虫子咬了哟。”她说。
“要是可以的话,待会儿能不能见一面呀?”
“好的呀,我反正没事干。等我店里关门后,随便你什么时候到店里来,好吗?”
我挂断电话,在脑子里把冰箱里的东西理了份清单,构思能做些什么菜。看来做不出什么太讲究的东西来,不过做一顿快餐应该没有问题。蛤蜊汤已有备货,夏布利也正冰着呢。
在脑袋里一一思考做菜的步骤细节,渐渐地,我的心开始多少表现出了平静。不管怎样,在动脑思索这类具体实际的事情时,可以把除此之外的问题暂时忘在脑后,就和在思索盖瑞·穆里根四重奏组演奏的曲名时一样。
傍晚前与添田见面时,她告诉我,“黄色潜水艇少年”的两位哥哥预定明天一起返回东京。
“没能找到跟m君下落有关的线索,他们两人都很沮丧。可是毕竟都有工作和学业,两人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
“我很同情他们,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说,“警察方面的调查有什么进展没有?”
添田摇摇头:“我不至于说这里的警察无能,但是也不能说他们迄今为止起到过什么作用。在这个很少有人来往的小镇,要说闹出个什么事件来,也无非就是夫妻吵架呀,交通事故呀之类了。人手也不够,办什么事都不得要领。”
“这是我突然想到的,”我说道,“假定那孩子是离家出走,去了远方,可甭管是去了哪儿,他是肯定会把那件黄色潜水艇图案的游艇夹克穿去的。说起来,那就像是他的第二层皮肤一样啊。他是不会把那件衣服丢下来不带走的呀。”
“对的,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他是要到什么远方去的话,他肯定是会把那件游艇夹克穿去的。因为好像穿上那件衣服,那孩子的情绪就能稳定下来。”
“但是,那件游艇夹克他并没有穿走。”
“是的,他母亲是这么说的。说黄色潜水艇图案的游艇夹克留下来没穿走。我对这件事也有点儿心存疑惑,所以确认过好几次,她说,他肯定没有把那件衣服穿走。”
结束了图书馆的工作,走到车站前的咖啡店时,时间刚过了六点半。漫长的冬季慢慢接近了尾声,天黑得明显比以前晚了,寒意也多少有所缓和。路边凝冻成块的冰雪,被白日的阳光融化,变得越来越小。而容纳了这些雪融水的河的水量则明显增加。
咖啡店的玻璃门上挂着一块写着“闭店”的牌子,百叶窗也已拉下。我推开店门,走入店内。只见她一个人坐在长台前的椅子上看书,看的不是文库本,而是一册厚厚的单行本。她合起那本书,冲着我微微一笑。夹在书里的书签,表明她已经读到了临近终了之处。
“在看什么书?”我脱下牛角扣大衣,挂到大衣架上,问道。
“《霍乱时期的爱情》。”她说。
“你喜欢加西亚·马尔克斯吗?”
“嗯,我觉得是喜欢的吧,因为他的作品我差不多都读过了。不过,我尤其喜欢这本书,这是我第二次读它了。你呢?”
“我以前看过。刚刚出版的时候。”我说道。
“我喜欢的是这样的片段。”她把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翻开,朗读起那一部分来。
费尔米娜·达萨和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在舰桥上一直待到吃午饭时。快到午饭时分,船驶过了卡拉马尔镇。这个就在几年之前还每天都像过节一样热闹的港口,如今道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一派萧条荒凉。只见一个白衣女子挥舞着手绢,仿佛是在发送信号。费尔米娜·达萨正在想,那个女人神情那么悲伤,为什么不让她上船来呢?船长便解释道,那是溺死的女人的亡灵,她是要把过往的船只引诱到对岸危险的漩涡里去。轮船从那个女人近旁通过时,那个女人沐浴着阳光,费尔米娜·达萨连她身上的细微之处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她无疑不是此世之人,那张脸却似曾相识。
“在他所讲的故事里,现实与非现实,生者与死者,都混在一起,融为一体。”她说道,“这简直就像家常便饭一样理所当然。”
“很多人管这个叫魔幻现实主义。”我说。
“是呀,不过我想,这样的故事形态在批评标准这个层面上,也许会被看作魔幻现实主义,可是对加西亚·马尔克斯自己来说,这不就是极其普通的现实主义嘛。在他所处的世界里,大概现实与非现实就是极其日常地混为一体的,他不过是把眼中所见的情景如实地写了下来而已吧。”
我在她身旁的凳子上坐下,说道:“就是说,你觉得在他所处的世界里,现实与非现实基本上是比邻而居,等价地并存,加西亚·马尔克斯只不过是把它坦率地记录了下来?”
“对,我猜恐怕就是这样的。而我就喜欢他小说里的这种地方。”
她把工作时束在脑后的头发解开了来,它们笔直地垂在肩膀下方。她用手将头发撩起来时,可以看见她耳朵上戴着小小的银色耳环——工作时是摘下来的。她的耳垂看上去似乎的确又小又硬。
关于加西亚·马尔克斯小说的这番议论,让我想起了子易先生。如果是她遇见了子易先生的话,也许能够自然而然地接纳他是一个已死之人的事实。跟魔幻现实主义呀,后现代主义呀这类东西无关。
“你很喜欢看书吗?”我问道。
“对,我从小就经常看书。现在工作太忙,不可能大量阅读,不过只要一有空我就会读上一段。来到这里以后,没有人可以和我一起谈谈看过的书,总觉得很没劲。”
“我也许能够跟你谈谈书。”
她微微一笑:“毕竟是图书馆馆长嘛。”
“每天一根的香烟,还有每天一杯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呢?”我问道。
“香烟抽完啦。威士忌还有的,等着你来一起喝呢。”
“现在到我家去吃饭不?简单饭菜的话,我马上就能做好。”
她歪了歪脑袋,眯起眼睛就此思忖了片刻,然后说道:“要是你觉得可以的话,咱们就在这里点个比萨外卖,喝点儿啤酒如何?我今天很想这么来一下。”
“好的呀。比萨蛮不错的。”
“玛格丽特比萨行不行?”
“我都可以。点你喜欢吃的就行。”
她按了下记录在电话里的短号,熟门熟路地点好了比萨。配料是三种不同的蘑菇。
“三十分钟后送到。”她说道,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在等待比萨送到的三十分钟里,我和她并肩坐在长台前的座位上,一边谈论着自己最近读过的书,一边喝着单一麦芽威士忌。
“要不要来看看我住的房间?”吃完比萨后,她说道。
“就是在二楼的房间?”
“是啊。又小又矮,家具还都是便宜货,实在是惨不忍睹啦,不过,我暂且就在这里安居乐业呢。要是你不嫌弃的话。”
“我很想参观一下。”我说。
她收拾好装比萨的空纸盒与餐具,关掉店里的照明灯,然后走在前面,领着我登上厨房后面的窄楼梯。二楼的房间并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不堪,天花板的确低矮,但房间却经过精心拾掇,是个整洁的屋顶阁楼。有一个可兼做卧床用的沙发(现在是沙发状态),有玲珑的烹饪电器,靠窗边放着一套可供处理简单事务用的桌椅,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有衣柜和壁橱,书籍排放在小书架上。看不到电视机,也看不到收音机。卫生间只有一间电话亭大小,倒也能够淋浴(恐怕得费些功夫琢磨如何转动身体才行)。
“几乎全部家具都是原来就有的东西,是前面的房客用过的。只有寝具当然全都换成了新的。所以差不多是什么也不必带,只身冲到这里就可以开始生活,这对我来说当然是值得庆幸的好事。洗衣做饭可以在楼下的店铺里解决,要想舒舒服服泡个澡的话,附近就有公共温泉。我对生活质量当然有所不满,但是考虑到现状,就不能太贪心不足啦。”
“而且不管怎么说,毕竟是职住一体嘛。”
“是呢,方便当然是很方便啦。买点儿小东西的话,网购就能解决问题,店里进货也差不多都是送货上门,日常生活上的必需品在这条商店街上左邻右舍的小店里就可以对付过去,所以也没有什么外出的必要。不过,一直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忍不住就会想起电影《安妮日记》来,想起她在阿姆斯特丹藏身的暗室,天花板很低,窗子很小……”
“你又不是被人穷追不舍的亡命之身,也没有过着隐姓埋名的隐遁生活。不过是从心所愿,过着一种积极向上的人生而已。”
“但是,住在这种狭窄的蜗居里,过着仅仅往来于一楼和二楼之间的生活,不知不觉地就会这样去想的。好像是叫被跟踪妄想症吧,总觉得自己在被什么人,被什么东西穷追不舍,危险就迫在咫尺,我是在东躲西藏。”
她从小型冰箱里取出两罐冰啤酒,倒进杯子里。我们并肩坐在沙发上喝啤酒。虽然不能说是感觉很舒服的沙发,不过比这更糟糕的沙发,我也曾坐过好多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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