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须去那座小城。”少年重复道。
“你是想说,离开这边的世界,到墙的那面去,是不是?”我问。
少年沉默着,短促地,然而坚定地点点头。
然而不待多言,那座高墙环围的小城,与“胡椒国”大异其趣。“胡椒国”是为动画电影杜撰出来的一个虚构的理想国。在那里,美丽的人们被美丽的自然包围着,过着美好的生活。那里流溢着愉悦的音乐,盛开着鲜艳的花朵,淡淡地飘浮着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亚文化的气氛,是昙花一现的梦幻世界。然而高墙环围的小城并非如此。
在那里,冬季由于天寒地冻,独角兽们纷纷因饥饿而殒命。住在那里的人们,罕言寡语地过着贫乏的生活。分配来的食物既粗糙,量又少,衣服一直要穿到磨薄磨破为止。既没有书籍,也没有音乐。运河干涸无水,许多工厂关门大吉。人们生活于其中的公共住宅昏昏暗暗,歪歪斜斜。狗儿猫儿都不存在。说到举目可以看到的动物,那就只有能够越过高墙来来去去的飞鸟们了。那是一个跟理想国相去甚远的世界。少年对小城的这种情况究竟有着什么程度的理解呢?
我本想把这些事情详细告诉少年的,又改变了主意,闭口不提了。这种事恐怕他早已了如指掌了吧,并且是在对一切都全面领悟了之后,才下定决心要去那座小城的。这是经过细致、充分的考虑之后得出来的、没有变更余地的结论。看到少年毫无犹疑的面孔,我明白了他的决心坚不可摧。然而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不再一次确认他的信念。
“要进入那座小城,就必须放弃影子,弄伤双眼。这两点是进入城门的条件。被剥离的影子大概很快就会丧命,而一旦影子死了,你就再也不可能离开那座小城了。这样也没关系吗?”
少年点点头。
“也许你再也见不到这边这个世界里的任何一个人了。”
“没关系。”少年放声说了出来。
我长叹一声。这个少年的心没有跟这个现实世界维系在一起。他没有在真正的意义上在这个世界里扎下根。恐怕就像是暂时系留的气球一样的存在吧,他浮游于地表之上,生活在半空之中。于是他所看到的是与周围的普通人不一样的风景。所以对脱开拴系的挂钩,永远离开这个世界飘然而去,他既不感到苦痛,也不感到恐惧。
我不禁环顾一眼四周。我是不是与这片大地牢牢地拴系在一起,有没有在地上扎下了根?我想到了蓝莓麦芬,想到了站前咖啡馆音箱中流泻出的保罗·戴斯蒙的中音萨克斯管的音色,想到了竖着尾巴横穿过院落的瘦削孤独的雌猫。这些东西有没有把我的精神多多少少系留在这个世界里?还是说,这种东西都是微不足道、太过琐碎的事物呢?
我看了看少年。他正从金属边眼睛后面眯起眼睛望着我,仿佛是要读取我心中的所思所想。
“不过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打算去那座小城的呢?”
他指了指我,然后又指了指自己,将手指朝向了别的方向。
我将他的这个手势转换成了自己的语言:“由我把你带到那里去。是这个意思吗?”
身穿画着杰里米·希拉里·布布博士游艇夹克的少年,沉默着用力点头。是的。
我说:“可是,这种事我能做得到的吗?我并不能够凭借自己的意志,因为自己想去于是就能到那座小城去。何况还要把你带到那里去,就更加不可能了。我只是由于某种偶然,碰巧到达了那里而已。”
少年对此深思了一番(或者说看似深思了一番),然后一言不发地从椅子上唰地站起身,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手绢,再一次仔细地擦拭嘴角。这也许就是他对请他吃蓝莓麦芬一事表示谢意的独特姿势,也许仅仅是他的习惯动作。个中的区别,我就不明白了。
他将手绢放回原先的口袋里,走到门口拉开门扉,既没有回头,也没有道别,就这样走出了房间。在他的背后,门扉发出干涩的金属音,重新关闭,我单独一人被留在了房间里。
“由我把你带到那里去吗?”
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我小声对自己说道。
然后我浮想起自己牵着少年的手,站在小城门前的情景。身着黄色潜水艇图案绿色游艇夹克的少年,恐怕会毫不犹疑地与我分手(头也不回地),坚决地跨进门里去的吧。
我大概再也不会钻进那座门里了。因为我已经被剥夺了为此所需的资格。目送少年,看到门再次关上之后,我大概就会独自一人返回这边的世界来吧。
我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向上推开,探出头去做了几次深呼吸。冬日清爽的空气恰到好处地刺激着肺。然后,我久久地眺望着冬日无人的院落。未融尽的雪,如同白色污渍一般到处都是,硬邦邦、直僵僵地黏在大地上。
之后一连数日安然无事。连日晴朗无风,明晃晃的太阳将垂在檐下的冰锥一根根地消融了去。我一面听着窗外冰雪融化的滴水声,一面伏案工作。这期间,少年一如往常,在阅览室专心致志地继续看书。我向添田询问少年眼下正在阅读的书名,她立即就告诉了我。少年正读得入迷的,有《冰岛萨迦》,有《维特根斯坦论语言》,有《泉镜花全集》,还有《家庭医学百科》,全都是大部头。他好像不问内容,就是喜欢大部头的书,想必是薄的书总是让他觉得意犹未尽吧。就跟食欲旺盛的人在店里总是点最厚的牛排一样。
在馆长室里两人单独谈话之后约莫一个星期,我与少年没有接触过。再次穿上黄色潜水艇图案的游艇夹克(恐怕是洗好又拿回来了)的少年,背着绿色背囊,每天如出一辙地出现在图书馆里。但是哪怕我在阅览室里从他身旁走过,我也从没主动和他说过一句话,他也从不看我一眼。少年看上去全神贯注地沉迷于阅读,仿佛其他任何事情都勾引不起他的兴趣,大概实际上也确实如此。而我则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桌前,一件一件地处理着作为图书馆主宰者的日常事务。要说枯燥,的确是枯燥的琐务,但只消是内容与书籍相关,哪怕仅仅是核对编号之类的杂事,我也能从中发现乐趣。我们——少年和我自己——在这块现实土地上的世界里,各自都在完成应做的事情。
“黄色潜水艇少年”发自内心地想到那座高墙环围的小城去,想成为那里的居民。他下定了决心,哪怕再也不能返回这边的世界也不在乎。在这边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一种存在具备足以挽留他的力量,这一点一目了然。然而单凭一己之力,他无法到达那座小城。他需要我的“引导”。因为知道抵达那座小城的路径的——或者说拥有曾经走过这条路径经验的——只有我一个人。
然而我并不记得通往那座小城的具体路径。我不过是曾经去过那里而已。其实准确地说,我是在毫无意识的状态下被带到那里去的。就算叫我沿着同一条路再走一遍,我也不知道方法。
还有一点我无法做出判断。那就是,把少年带到那个世界去是不是正当的行为这个问题。这在道德上是否被允许?如果少年进入那座小城,作为“读梦人”在那里立定脚跟的话,其结果恐怕就是他的存在将从这个现实世界里彻底消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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