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是因为没让影子死掉,还送影子逃出了墙外,所以才得以回归这边的世界(说得更准确点,是被遣返回来了),而其结果就是,在这个世界的我的存在也没有被抹消。尽管这只是推测而已,但我渐渐变得对此深信不疑了。

然而,如果少年的影子被剥离开去,而他的影子又一命呜呼的话,少年的存在就将永远地、不可更改地在这边的世界里泯灭了。听添田说,他没有朋友。但是父母兄弟肯定会对他的消失哀伤悲叹的吧,尤其是溺爱他的母亲……可能会招致这种事态的事情,我能做吗?纵然少年自己再怎么由衷地盼望如此,纵然让人再怎么觉得这对少年的人生来说也似乎是更为自然的走向,但是这难道不是有悖于人类道义的行为吗?

关于此事,我很想找人商量商量,比如说子易先生。倘是他的话,对大致的事情都有所了解,又拥有可靠的智慧,对此,兴许能够给我以切实有效的忠告。然而子易先生——子易先生的幽灵——很久没有在我面前现身了。说不定,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了。他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这片土地也不一定。这种可能性也不小。他说过,灵魂在地上逗留的时间是有限的;而且灵魂要化作人形现身,也绝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我也考虑过是不是跟添田商量商量。但是要把我曾经一度在高墙环围的小城里住过这件事,浅显易懂地对过着平淡无奇的生活的人进行说明,任如何考虑,这都是难如登天的苦差。谈话会变得十分棘手。她大概还没来得及为少年担心,恐怕就会先对我的精神状态感到不安。是了,那座小城的事绝不可以说出来。对于我在那里的见闻体验,能够照单全收、予以理解的,到目前为止,只有子易先生和“黄色潜水艇少年”,仅仅两人而已。

我走到添田那里,尽可能算准她比较空闲的时间,假作聊天的样子向她打听少年的情况,主要是他的家庭环境。

“记得你曾经说过,m君的母亲溺爱他?”

“对呀,她溺爱m君,简直就像宠爱猫咪一样。”

“他父亲呢?”

添田微微歪了歪脑袋:“他父亲的情况,我不太了解,因为我从来没有直接见到过他。不过,听旁人说,他父亲好像对他并不是太关心。不过是听说而已,确切情况我就不清楚了。”

“并不是太关心?”

“记得以前跟您说过,m君上面两个哥哥都是以优异的成绩从本地的学校毕业,考进了东京的著名大学的,走的是不折不扣的精英路线。总之,他们都是父亲引以为荣的儿子,拿到什么地方都无须感到羞愧。而与哥哥们相比,最小的儿子却连本地高中都没考上,每天只会泡在图书馆里看书,嘴里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简直令他父亲羞于带出去见人。m君的父亲对这一点好像十分在意。”

“你说过,此人在镇上经营幼儿园?”

“对,他经营幼儿园。他的幼儿园设施很完美。不光是幼儿园,别的生意也做得很大,像补习班啦,成人教育啦,就是这一类。应该说,作为一个经营者,他很有才干,的确很优秀,不过,他好像算不上所谓的教育家。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

“m君在家里读书是受限制的。他父亲说一直埋头看书不健康,所以只给他买很少的书。看书时间也受到严格限制。这对他来说肯定是相当痛苦的。因为对他而言,看书就是跟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

“他母亲怎么样,能够在多大程度上理解那孩子?我是指对于他那种与生俱来的特异能力,对于他与其他孩子不一样的地方。”

“在我看来,他母亲是一个相当感情化的人,虽然溺爱他,但恐怕并不理解他的本质。像是要好好提升那孩子身上的特异能力啦,为他寻找可以有效发挥这种能力的场所啦,这样的想法,她好像不大有。”

“所以她不愿意放手让他离开?”

“对。说老实话,我跟她建议过好几次。也许是我多管闲事,不过我是把我的意见坦率地说了出来。全国有那么几所专门接受像他这种孩子的教育机构,在那种地方,他身上那种天赋也许能得到很好的提升。一直困在这座小镇上的话,m君恐怕是不会有未来的。不过这种说辞,她一概拒之不理。一心以为只有在她的庇护之下,那孩子才能够活下去。”

听了添田的话,我思考了片刻,然后说道:“照你这么说,好像对那孩子来说,家庭不能说是个温馨自在的地方嘛。”

“m君的感受如何,我当然没办法知道,因为那孩子一般是不太会外露感情的。不过,的确,我猜对他来说,家庭恐怕不能说是个温馨自在的地方。那里只有对自己毫不关心的父亲和过分关心的母亲。而且这两人都没有真正理解他,甚至也没有表现出打算理解的姿态。”

“那他和两个哥哥的关系呢?”

“人在东京的两位哥哥看样子忙得要命,应该说,他们单是忙自己的事情就已经精疲力竭了。年轻人嘛,这也很正常。他们好像几乎不回老家来,何况弟弟又是个后进生,还性情古怪,看来他们没有余力管他。”

“所以他每天都不在家里待着,跑到这个图书馆来,跟谁都不说话,一门心思地只管看书。”

“现在我再说这话也没什么意思了。”添田说道,“不过,我真心觉得,要是子易先生还活着就好了。因为那孩子只对子易先生敞开心怀。那位的去世,真是一大遗憾。不管是对m君来说也好,还是对图书馆来说也好。”

我点点头。子易先生的死,留下了许多深深的缺憾。

听了添田的这番话,我更为详细地搞清楚了少年的家庭情况,心情也许因此多少变得轻松了一些。

在这位少年身上,是有着强烈盼望摆脱家庭、脱离这个世界的理由的。假如他突然从这个世界消失不见,他的母亲毫无疑问会哀伤悲叹。然而为了少年自己,与母亲早做切割也许更好。就像小猫咪们时间一到就要与猫妈妈分离,独立生活一样。猫妈妈在失去了小猫咪后,会拼命在周围寻找一段时间,然后就会作罢,忘却了。于是再进入下一个轮回。这对动物们来说无非就是自然的必由之路,就如同季节的周而复始。

父亲与两位哥哥在少年突如其来地消失,或者是亡故之后,肯定会为此而深感悲痛的吧,或者会为了没有足够关心他而颇受良心的苛责。然而他们还得为自己的事忙得不可开交,只怕难以长久地哀伤悲叹。而且少年身边没有一个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他在这个世界里始终是个孤零零的存在。哪怕他消失不见了,那块空白转瞬之间就会被填埋的吧。一点儿声息也没有,一丝波纹也没有,静悄悄地被填埋。

假如把我放在少年的立场上——虽然就像添田所说的,站在他的立场上设身处地地推测他的感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怕我也会希望移居去别的世界,而不愿意困居在这个小镇上。

比如说,去那座高墙环围的小城。


作者“村上春树”的其他小说

海边的卡夫卡》《挪威的森林》《天黑以后》《且听风吟》《没有女人的男人们》《1973年的弹子球》《1Q84:BOOK2(7月-9月)》《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奇鸟形状录》《1Q84:BOOK3(10月-12月)》《斯普特尼克恋人》《舞舞舞》《寻羊冒险记》《东京奇谭集》《1Q84:BOOK1(4月-6月)》《弃猫》《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国境以南太阳以西》《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第一人称单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