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只要没有明显的案件性,类似这种程度的小事,警察是不会出动的。子易先生想到了这一点,只好作罢,道谢后挂断了电话。夫妻吵架后一怒之下离家出走的妻子,普天之下不计其数。而且在一般情况下,等过了几日,妻子气消了之后,大抵就自行回家去了。清官难断家务事,警察也不能样样都管。

然而八点过后她仍未回家。子易先生再次穿起雨衣,戴上雨帽,走进了雨中。他不时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漫无目标地在附近寻找,然而到处都不见妻子的身影。这种天气,而且又是星期日的早晨,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连一只飞鸟都看不见。似乎所有的生物都躲在屋檐下屏气凝息,等待着暴风雨过去。他一筹莫展,回到家里,坐在客厅沙发上,每过五分钟便瞥一眼时钟,直至正午,等待着妻子的归来。然而她仍没有回来。

大概再也见不到她了吧,子易先生心想。毋宁说,他已经心知肚明,他的本能明明白白地这样告诉了他。她已经去了他伸手难及的地方,恐怕是永远地离开了。

“子易太太的遗体,是前来检测河水上涨情况的消防队员发现的,时间是那天下午两点左右。”添田说,“好像是投河自杀,被冲到了离家大约两公里的下游,让卡在桥墩上的漂流木挡住,停了下来。遗体脚上绑着尼龙绳。肯定是跳河之前自己绑的吧。被冲下去时,一路上撞来撞去,浑身都是伤痕。而且解剖结果显示,胃里有安眠药成分,但不是致死量。是医师开的安眠药,药性平和的那种。不过,她还是先把手头收集到的安眠药全吃了下去,然后又自己绑住自己的脚,从自家附近的桥上跳进河里去的吧。死因是溺亡,警察后来断定她是自杀。自从孩子因事故死亡之后,她在精神上一蹶不振,陷入了严重的抑郁状态,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所以自杀一说基本上没有怀疑的余地。”

“她投水自杀的那条河,就是从我家前面流过的那条河吗?”

“是的。您知道的,那条河平时水量很少,很平静,很美丽。不过一旦下起大雨来,四周山上的水一下子都流下来,很快就会水量激增,变得非常危险。就像天使一下子变成了恶魔一样……有时还会把小孩子冲走。那条河有多危险,除非实际到现场亲眼看看,否则是很难想象的。”

确实,我无法想象它那粗暴凶猛的样子。它平时可是一条外表平静美丽的河。

“镇上的人们都发自内心地同情子易先生。”添田继续说道,“和和睦睦的一家子,看上去真的很幸福。不对,不单单是看上去,实际上的确非常幸福。年轻美丽的太太,健康可爱的男孩,而且家境富裕。连一片阴影都没有。可是就这么一个辉煌灿烂的理想家庭,转瞬之间就土崩瓦解了。子易先生先是失去了儿子,而仅仅过了一个半月后,又连妻子也失去了。哪一样都不能怪他。不对,不能怪任何人。是无情的命运从他身边把他们两人夺走了。于是只剩下子易先生孤苦伶仃一个人了。”

说到这里,添田停了下来,沉默了片刻。

“从现在算起,那是多少年前的事?”过了一会儿,我为了打破沉默,问她道,“距那男孩跟子易先生的太太过世?”

“从现在算起,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子易先生四十五岁。自打那以来,他一直坚持独身。当然好几次有人跟他提起再婚的话题,可他不屑一顾,一律拒绝,始终一个人默默地过着日子。连个阿姨也不请,所有的家务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做。他在祖传家业——酒厂经营上也做得很好,没有不周全之处,但看不出任何工作热情,不过是不去扰乱延续至今的流向,稳健地统筹全盘而已。与世间的交际,他也是能躲就躲,除了去就在自家近旁的公司上下班,几乎足不出户。每个月,到了两位亲人的忌辰,他必定要去上坟,一次不落。除此之外,镇上的人基本上看不到他的身影。不管经过多少岁月,他也没能够从孩子和太太的死造成的冲击中恢复过来。”

长年卧病在床的父亲不久也去世了,子易先生便把家族经营至今的酒厂卖给了一直强烈希望收购它的一家大企业。尽管享誉全国,他家却始终不搞大批量生产,连续四代踏踏实实地坚持酿造高品质的清酒,所以品牌价值很高,子易先生从而以相当高的成交价格把厂名和全套设备卖了出去。他给多年来的老员工们发放了优厚的退职金,给家族成员们也按照各自的持股比例公正地分发了所得的款项。所有的人都信任子易先生,都对他心怀好意(并且都知道他的性格不适合从事公司经营),因此无人对这笔交易提出异议。子易先生手头剩下的,就只有分完之后所剩的余款,以及多年以前就已经不再使用的老厂房,还有他父母的老宅子了。

“终于从原来就不如己意的祖传家业中解放了出来,无拘无束地成了自由之身后,子易先生开始了近乎隐居的生活。”添田继续说道,“虽然年纪还不算老,他却孤独一人、无声无息地闷在家里过着平静的日子。养了几只猫,主要靠读书打发日子。然后就是为了运动吧,常常到山上去散步。与世间的接触一如既往,极其有限。在街上遇到熟人时,他当然也笑嘻嘻地打招呼,但似乎并不寻求更多的交往。再后来就渐渐地,他的奇行变得引人注目起来。”

对于“奇行”这个词,我颇觉吃惊,条件反射般地皱起了眉头。

“说是奇行,也许有点儿说过头啦。”她见我这样,仿佛改变了想法,又补充道,“这要是在大城市里,恐怕就只能算是‘有点儿与众不同’吧。然而此地毕竟是一个保守的小镇嘛,在人们的眼里看来,这差不多就算是奇行了。他首先是戴起了贝雷帽。那是他的外甥女去法国旅行时,给他买回来的礼物。据说是子易先生自己叫她买的。于是打那以后,他哪怕只是出门一步,也必定要戴上那顶帽子。当然这本身也算不得奇行,然而,呃,该怎么说呢,只要子易先生一戴上那顶贝雷帽,就会产生出一种很难言喻的、异乎寻常的气氛来。说起来,这座小镇上戴那种贝雷帽的时髦人物几乎连一个也没有,所以他的装扮就相当抢眼了。不只抢眼,在他的周围,硬要说的话那就是,会营造出有点儿异质的空气来。因为,戴上了那顶帽子,子易先生就变得不再是子易先生了,好像一下子就变成了另外一个存在……这话说得好像太离奇了,您能理解吗?”

我有意不去回答这个提问,只是暧昧地微微歪了歪脑袋,仿佛在表示:该怎么说呢?不过,她想表达的意思,我朦朦胧胧地觉得似乎能够理解。

坦白地说,子易先生那样的脸庞,跟贝雷帽很不般配。有时候看上去,甚至会让人觉得不是子易先生戴着贝雷帽,反而倒像是贝雷帽把子易先生穿在了身上一般。然而子易先生似乎对此毫不介意。或者说,他仿佛更欢迎这样——他似乎希望自己彻底消失,只有贝雷帽留在身后。

“更有甚者,没过多久,该说是登峰造极吧,裙子登场了。以某一日为界(不清楚其中有过怎样一种契机),子易先生从此不再穿裤子,改穿裙子了。应该说,他只穿裙子了。这下子人们彻底惊呆了。当然,世上并没有规则规定男人不能穿裙子,这完全是个人的自由。而您也知道,在苏格兰,男人们实际上是穿裙子的。连英国皇太子在有些场合也穿。并不会因为男人穿裙子,于是就有人受到伤害,也不会有人蒙受具体的不便。人们也没有任何理由禁止它。然而在这座小镇上,子易先生——一位无疑应当说是镇上的名士,已经年过六十,既有地位又有理性的男性——居然穿着裙子堂而皇之地招摇过市,这无疑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件。

“他为什么非穿裙子不可?人们不明白其理由,都在背地里议论纷纷,说子易先生是不是神经错乱了,再不就是有些精神恍惚。可是没有人去当面向子易先生询问理由:‘您为什么不穿裤子而是穿着裙子在街上走来走去呢?’毕竟子易先生是个有名的富豪,多方面地在经济上为小镇做出了多方面的贡献,又有教养,为人圆通,性情温和,因而很有人望。对这样一个人物,不可能直截了当地提出这种不礼貌的问题。所以人们十分为难,只能胡猜乱想子易先生到底是怎么了。

“当然,先后失去了爱子和爱妻,因此所受的深重的心灵创伤,大概就是子易先生的所谓‘奇行’的根本原因。这一点人人都能想象得到。因为在此之前,他可是衣着极为普通,过着中规中矩的生活的。不过该说是不可思议吧,自打换成贝雷帽和裙子这种有点儿奇怪的装扮之后,子易先生好像跟从前判若两人,性格变得活泼开朗起来。简直就像是长期封闭的窗户被打开了,黑暗潮湿的房间里春天的阳光一拥而入,纵情地照射了进来。

“他走出了家门,兴冲冲地到镇上散步,主动与路上相遇的人们说话。孤独一人,闭门索居,以书为伴的生活,好像已经告终了。镇上的许多人对他的急剧变化表示欢迎,看到他这样,都松了口气,心里为他高兴。大家觉得,既然子易先生可以像这样,变得性格开朗,变得乐于交往,能够快快乐乐地同周围的人交谈的话,就算喜欢奇装异服,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又不会造成什么伤害。人们认为,大概是接连丧失所爱的人而带来的深刻悲哀,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终于淡化下来了。这件事对人们来说是个喜讯。归根结底,是大家都宁愿这样去看,认为岁月终将解决许多问题。尽管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就这样,镇上的人们似乎把子易先生的‘奇行’,当作虽然多少逸出了常识范畴之外,却是作为思想信条的自由所允许的范围之内的个人行为和行动方式——说起来也就是‘无伤大雅的心血来潮’——而接受了下来。或者说他们变得对之视而不见了。路上相遇时,对他的衣着装束,人们也努力不再直愣愣地盯着看,同时也努力不把眼睛移向别处。有小孩子对他戳戳点点,大声指摘他的奇装异服,想要尾随他时,大人们也会训斥他们,加以制止。

“然而小孩子们却好像被他吸引住了,毫无抵抗力。哪怕子易先生只是随随便便走在路上,也能像童话里的花衣魔笛手一样迷倒大群的小孩子。而面对这种情况,子易先生自己好像也感到很开心。见孩子们神思恍惚地跟在身后,他也只是笑容满面。恐怕是想起自己那死于事故的孩子了吧。不过,他绝不和孩子们说话,也不跟他们一块儿玩耍。”

“花衣魔笛手最后是把孩子们从镇子上全都掠走了,对吧?”

“对的。”添田嘴角浮现出浅浅的微笑,说道,“哈默恩镇上的老百姓请来吹笛人帮助他们对付鼠灾,可是当吹笛人把老鼠赶走之后,他们却毁约不付他报酬。作为代偿,他用富有魔力的笛声把镇上的小孩子们招到一起,全部带到了漆黑的山洞里。最后只有一个跛脚的男孩因为掉队而留了下来。就这样,那个吹笛人最后成了‘不祥的魔法师’式的人物。可是,不待多言,子易先生并没有害人之心,也没有那样的迹象。子易先生仅仅是诚实地、率直地听命于自己的感觉,听命于自己的感受罢了,既无他意,也无目的。自己的形象让人惧怕也好,被人嘲笑也好,或者是使人入迷也好,这些事情他都不以为意。

“衣着像这样发生变化的同时,子易先生的体格也急速发生了变化。他本来是个体形苗条偏瘦的人(至少大家是这么说的。可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已经不瘦了),自从戴上藏青贝雷帽,留了胡须,改穿裙子之后,他就突然长起了肉来,变成丰满体形了,身体渐渐变得滚圆。简直就像是借着改变衣着,趁机调换成了另外一种人格一样。”

“弄不好,他还真的是想换成另外一种人格也难说呢。”我说道,“为了告别此前的人生,同时也为了忘记痛苦的回忆。”

添田点点头:“是了,没准儿还真是这样。不久之后,子易先生真的跨入了新的人生。六十五岁那年,他把归他自己所有、已经不再使用的老酒厂捐献了出来,给镇里当图书馆用。那是距今十来年前的事了。正好在那个时期,我有缘搬到了这个小镇来。

“由镇里运营的公共图书馆,建筑已经陈旧不堪,问题很多,需要维修,可是镇里财政上没有余裕。子易先生对此深感痛心,便投入私人财产对老酒厂进行了大规模翻修,改建成了图书馆,还把手上的大量藏书捐献了出来。酒厂虽然是个老建筑,但是用的柱子和大梁都是很粗很粗的木头,非常坚固,结构上毫无问题。但翻修需要相当的费用,是子易先生把这笔费用几乎单独包揽了下来。连图书馆馆员——我也是其中一个——的工资,也主要是由子易先生设立的基金会出资支付的。您知道的,工资并不高,一半类似志愿者性质,可就算这样,一年算下来也需要一大笔运营资金。还得采购新书,光是电费就不可小觑。虽然镇里也有一点儿补助,可是那个金额微不足道。

“所以,这家图书馆实质上差不多就是子易先生的私人图书馆。可他不喜欢被人家这么看,所以继续挂着‘z镇图书馆’的招牌。名义上这家图书馆是由镇内相关人士组成的理事会来运营,但那不过是个形式。理事会一年召开两次,会上对收支决算报告既没有质疑也不做审议,仅仅是机械地予以通过。一切都是由子易先生决定,不会有人对此提出异议。毕竟没有子易先生的援助和筹划的话,就不会有这家图书馆。

“子易先生之所以投入私财设立这家图书馆,首先是因为,拥有并且运营一座自己理想中所描绘的图书馆,是他很久以来的梦想。营造一个环境舒适的特殊场所,收集大量的图书,让好多人自由地捧在手上阅读,对子易先生来说,这就是他理想的小世界,不,也许应该说是小宇宙。年轻时曾经有过一段时期,他满腔热忱地想当个小说家,那个愿望在某个时刻已经被他抛弃了,再加上太太和孩子也都舍他而去,于是对他的人生来说,这就成了唯一的热望了。

“而且子易先生已经没有可以交托财产的亲人了。没有妻子,没有孩子,母亲仿佛追随父亲而去一般,也已过世了,唯一在世的家人就是妹妹了,可她也已嫁入豪门,住在东京,分得了变卖酒厂的收益,说是无意再继承更多的遗产。而子易先生自己对奢华的生活毫无兴趣,一直过着令人惊讶的简朴生活。他把出售酒厂的钱几乎全额投入了基金会,用这笔资金重新装修了图书馆,顺理成章地就任了图书馆馆长。可以说,他成就了积年旧梦,开启了自己的小宇宙。

“那之后的十年间,子易先生得以作为图书馆馆长,与那个小宇宙共同送走岁月,这一时期他的人生是多么令他心满意足,是多么平安静好,我们是没法儿知道的。子易先生一直笑容可掬、和颜悦色地与我们交往,但他内心深处藏着怎样的思想,就不得而知了。

“当然毫无疑问,子易先生热爱这个图书馆,这个图书馆就是他生命的意义所在。待在这个图书馆里,子易先生会感到满心喜悦,这一点倒是的确如此。然而要说子易先生是不是因此就心满意足,我不得不认为,恐怕并非如此。我觉得子易先生心里开着一个又深又大的空洞。不论是什么东西,都不可能填满那个空洞。”

添田说到这里又缄口不语了,若有所思。

我问道:“你是从这家图书馆设立之初,就一直在这里工作的喽?”

“是的,我来这里工作,前后有十年了。我因为丈夫工作的关系搬到这个小镇来时,听说新建的镇营图书馆在招募司书,就赶紧报了名。结婚之前,我在大学图书馆里做过一段时间图书管理的工作,拿到了资格证书,最主要的还是我喜欢这份工作。我很爱书,加上本来就是认认真真的性格,图书馆的工作跟我很投缘。就是在这个房间,在这间馆长室里,我接受了子易先生的面试。而子易先生好像对我挺满意的。自那以来,我就一直在子易先生手下工作到现在。从第一天开始,我一直就是这里唯一一个专属职员。在这里工作很惬意,而且镇子虽小,相比之下来图书馆看书、借书的人倒是挺多的,我觉得工作很有意义。住在冬天又冷又长的地方的人,一般来说都喜欢看书。在种种意义上,对我来说,这是令我满足的、内容丰富的十年。”

“然而,一年多前子易先生过世了。”

添田静静地点点头:“是啊。真是非常遗憾,子易先生有一天突然过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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