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生下来的是个男孩。”添田说道,“那孩子就依照事先的预案,起名‘子易森’。孩子是顺产,非常健康。对子易家来说,这孩子是长孙,得到了全家人的宠爱,被十分宝贝地度过了幼儿时代。子易先生也好,子易先生的太太也好,日子过得非常幸福。他们生活安定,从未发生过堪称问题的问题,太太也很好地适应了小镇的生活。那时候我还没来到这个镇子,对当时的情况其实并不知情,这些都是周围的人后来告诉我的。不过,告诉我的这些人都很靠谱,值得信任,这些内容应该大致不会有误。要之,子易先生的周围连一片不幸的阴影都没有落下过,一切事情都顺利无比。”

添田说到这里,一时闭口,用缺乏感情的眼睛注视着放在裙子膝盖部的自己的双手。她的左手无名手指上,一枚简素的金戒指闪闪发光。

但是这种笼罩在幸福感中的日子并未能长久——莫非是这样吗?我如此想到。因为我看到添田的嘴角微微颤抖,似乎是要这么说。

“但是,这种幸福的日子没能持续很久。遗憾得很。”添田仿佛读出了我那无声的思绪一般,接着说道。

男孩在五月中旬迎来了五岁生日,有过一个热闹的庆生仪式(顺便提一下,这时子易先生四十五岁,太太三十五岁)。作为生日贺礼,孩子得到了一辆红色的小自行车。本来他是想要长毛大型犬的(孩子迷上了出现在动画片《阿尔卑斯山的少女》里的狗狗),但是因为母亲对犬毛过敏,所以这次就忍痛割爱,改要了自行车。不过那是一辆非常可爱漂亮的自行车,因此孩子也感到十分幸福。于是每天从幼儿园放学回家后,孩子就在自家院子里得意扬扬地骑着装上了辅助轮的自行车玩。他是个喜欢唱歌的孩子,一边骑着自行车一边唱着歌。有时还会唱自己瞎编的歌。

一天傍晚,母亲一边在厨房里准备晚餐,一边听着窗外传来的孩子的歌声。这对她来说应该是最幸福的时刻——春日里,黄昏时,一面手脚利落地做着家务,一面侧耳倾听骑车玩耍的五岁孩子的歌声。

可是正炒着菜呢,盐罐里的盐用完了,于是她只顾着去寻找存货,一时没有注意到孩子的歌声听不见了。等到想起来时,她心里一惊,而恰在此时,她耳朵里听到的却是大型车辆的急刹车声,还有好像什么东西被撞开去的干涩的响声。这一连串的声音似乎就是从家门口传来的,接下去又是毛骨悚然的沉默,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完全吸噬进某个地方去了一般。她条件反射般地关掉煤气,穿上拖鞋跑出玄关,然后奔到了院门外。

她在那里看到的,是急转弯后车身斜停下来堵塞了马路的重型卡车,以及倒在卡车车轮前、变得七歪八扭的红色小童车。却不见孩子的身影。

“森!”她喊道,“森儿!”

然而没有回音。卡车门开了,一个中年司机爬了下来。那汉子面色苍白,全身哆哆嗦嗦,颤抖不已。

孩子被撞飞到了五米开外的马路边上。大概是撞击的势头相当猛吧,他的身体恐怕就像橡胶球一样轻飘飘地飞过了空中。那具失去了意识的小小身体,软绵绵得如同一具空壳,轻得可怕。嘴巴凄然地半张着,仿佛欲言又止。眼睑紧闭,嘴角流出一丝细细的口涎。母亲飞奔过去抱起孩子,迅速检查全身。肉眼看去并无一处流血,于是她稍稍松了口气。至少没有出血。

“森儿!”她呼唤着孩子。然而没有反应。孩子双目紧闭,一动不动,两只手的指头也松松垮垮地耷拉着。也不知道是否有呼吸,也不知道是否有心跳。她将耳朵凑近孩子嘴边,试图感受呼吸,然而没有那种迹象。

卡车司机走过来,立在她旁边,一望便知他已经六神无主,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是浑身乱颤地站在那里。

她抱着孩子奔回家里,姑且将他放在床上躺着,打电话呼叫救护车。她的声音冷静得连自己都惊讶。她准确地报上自家地址,告诉对方,五岁的孩子在家门口遭遇交通事故,请紧急派救护车来。很快,救护车与警车便拉着警笛赶到了,救护车将母亲与孩子紧急送往医院,两位警察留下来勘查事故现场,卡车司机则在一旁接受调查。

煤气灶上的火关了没有?母亲在救护车里守在孩子身边,心里寻思道。没有记忆。什么都不记得。不过这种事已经无所谓了,她想,连续几次猛烈摇头。这种事已经无所谓了。然而煤气灶的事情却始终萦绕脑际不去。守在昏迷不醒的孩子身畔,不停地思考煤气灶的处置,对她来说大概很有必要吧,为了使精神保持正常。

男孩在医院里昏睡了整整三天三夜之后,心肺功能停止,静静地断了气。被卡车撞飞后,他的后脑部摔在了马路沿上,这成了致死原因。没有出血,身上也没有肉眼可见的变形,孩子死得非常平静。没有片刻的时间思考,死亡在一瞬间降临。肯定也没有时间感觉到疼痛。慈悲深厚……甚至不妨这么说。然而对父母来说,这种事情起不到丝毫的安慰作用。

根据卡车司机的证词,骑着红色自行车的小孩突如其来地,从家门口冲到了马路上,他慌忙急踩刹车,向右猛打方向盘,但已经来不及,孩子撞上了保险杠的一角。“因为是在市区,道路相对狭窄,所以卡车行驶速度并不快,低于规定时速,但毕竟小孩是猝然冲到了眼前,因此我反应不过来。不过,真的是万分抱歉。我也有个很小的小孩,所以对于为人父母的心情,我有切肤之痛,完完全全理解。真不知道该如何道歉为好。”

警察勘验了柏油路面上留下的刹车痕,证实了正如卡车司机所陈述的,卡车行驶速度并不快。司机因涉嫌过失致死被移送检察厅,但是要责怪他粗心大意,也许有点儿冤枉他。恐怕是孩子因为某种理由猛然冲出家门窜到了马路上。是满脑袋孩子气的念头使然呢,还是因为他尚未习惯驾驭自行车?家门前的马路上,车辆往来虽然并不算频繁,但危险仍然存在,所以家里一直严厉教育他,自行车只能在院墙之内骑,绝不可以骑到马路上去。而且院门通常都是关着的,还插上了门闩。

被抛舍在身后的父母,其哀楚之深自不必说,是无法言喻的。倾注了无限爱意的孩子,突然之间就从眼前消失了。这诞生未久的健康的生命,他的温暖,他的笑脸,他充满喜悦的声音,宛如被猝不及防的疾风吹灭的一小朵火焰,形影俱无了。他们的绝望,他们的丧失感,是痛彻心扉的,是无法治愈的。当被告知孩子已死时,母亲当场休克昏迷,倒了下去,一连多日以泪洗面。

子易先生内心的悲痛之深比妻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他心里同时还有一种必须保护好妻子的强烈意念。看见妻子深陷在失去孩子的冲击中无力自拔、几乎丧失了活下去的意愿,他必须竭尽全力解救她,帮助她回到原来的轨道。当然,恐怕做不到复旧如初(他也心中有数:那不可能),但至少必须把她拉回到接近平常的地平线上。不能够永无尽期地悲痛孩子的死。任怎么说,人生都是一场持久战。不管有多么大的悲哀,就算丧失与绝望在等着我们,我们都得一步一步、扎扎实实地向前迈进。

子易先生一天又一天地坚持安慰妻子,鼓励妻子,守在她身边,把浮现在脑海里的每一句温柔的话向她倾诉。他始终不渝地深爱着她,希望她能恢复元气,哪怕一星半点儿也好。他希望她能凝聚起活下去的意愿,像从前一样绽放出明丽的笑容。

然而不管子易先生多么尽心竭力,她的心却仍旧沉沦在黑暗的深渊里,再也没浮上水面。就像躲进自己的房间里,关上厚重的门,从里面上了锁一般。从早到晚,她不管对谁都不发一言,而且不论他说什么话,怎么呼唤她,那些句子都被坚固的硬壳阻挡住,反弹了回来。他伸手抚摩她的身体,妻子便会缩紧身子,肌肉僵硬,仿佛遭到素不相识的陌生男人粗鲁的非礼一般。这给子易先生带来了深刻的悲痛。对他来说,这无疑是双重的悲痛:他先是失去了珍爱的孩子,接着又失去了挚爱的妻子。

他日渐感到不安,觉得妻子不单单是沉沦在悲痛之中,而且似乎还因为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导致精神上发生了异变。然而这种事态应当如何应对为佳,他却无从判断,又不能去找医生咨询,因为他感觉只怕很难找到能够解决妻子身上问题的医生。那恐怕是产生在她精神最深处的深刻问题,只能靠他自己——作为人生的伴侣——想方设法去疗愈那血淋淋的伤口。舍此之外没有可行的办法,纵使要花上再长的时间,要付出再大的努力。

在坚守了一个来月的沉默之后,有一天突然地,仿佛精魂附体一般,她开始说话了。而且一旦开口讲话,便再也停不下来了。

“那时候,要是依了那孩子,养条狗就好了。”她用一种缺乏抑扬的声音静静地说道,“依了他,给他养条狗,也就不会给他买自行车了。就因为我对犬毛过敏,所以跟他说不能养狗,这下礼物就变成自行车了。生日礼物,那辆红色的小自行车。我说啊,自行车对那孩子来说还太早了呀,是不是?自行车,应该等上了小学以后再给他的。就怪这个,就怪我,害了那孩子的命。要是我没有犬毛过敏的话,那孩子就不会遇上事故了,也就不会死掉了。他现在就能跟我们在一起,健健康康地、开开心心地活着了。”

“没那回事啦。”他费尽口舌劝解她,“根本就怪不着你。你这么说,是把原因跟结果搞颠倒了。提议说狗不行的话就买自行车的,本来就是我呀,是我的主意嘛。不管怎样,一切都是在劫难逃,怪不了任何人。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怪运气不好,各种事情搅和到了一起。只能说是命中注定。事已至此,再一件件地数落这些细枝末节,逝去的生命也不可能再回来了。”

然而她根本就没听他在说什么。他的话连一个字都没进入她的耳朵里。她只管没完没了地重复着自己的主张,仿佛循环播放的录音:“那时候要是依了那孩子养条狗,就不会给他买自行车了,结果也就不会害了那孩子的命了……”

而且她把菜炒到一半时盐用完了一事,也反反复复地讲了又讲:“我应该注意到盐已经快用完了的,存货放在哪里也应该记在脑子里的。都怪我疏忽大意。就因为盐用完了,心里只想着盐了,结果没注意到孩子的歌声听不见了。就为了炒菜时盐罐子里没盐了呀,就为了这么一点儿无聊的小事,那孩子的一条命就被永远夺走了呀。就连菜炒到一半那煤气灶关没关,我都想不起来了。”

子易先生劝解她说,就算菜炒到一半时还有盐,那个事故也没办法预防,煤气灶千真万确已经关好了。可任怎么劝解,她都听不进去。只要子易先生一说话,她便又没完没了地说起了狗和自行车的事,还有盐和煤气灶的事。她并不是说给别人听,而是说给她自己听的。那是在她内心长出来的黑洞中的一连串空洞的回声。其中根本找不到子易先生可以插嘴的余地。

子易先生感觉到,一切都被裹挟着,朝着坏的方向奔流而去。事事皆不顺利。该如何办,从何处着手,他毫无头绪,只觉得束手无策。妻子无休无止地重复着同样的话,安慰与激励被完全无视,拒之不受。而且他连一根手指都不被允许碰到她的身体。她睡眠很浅,醒着也恍恍惚惚,神志不清。

只能花上时间慢慢来啦,子易先生暗自下决心道。这恐怕是唯有时间方能解决的问题,单凭人的两手是无能为力的。然而十分遗憾,时间并非子易先生的盟友。

六月将了时,史无前例地一连下了好几天暴雨。河水急速上涨,到了令人担忧会泛滥的程度。流经小镇外围的那条河,一向安静清澈的河水化作了棕色浊流,汹涌呼啸着,将大大小小的漂流木往下游冲去。

就是这样的一个早晨(那是一个星期日),子易先生六点多钟醒来时,旁边的床上不见了妻子的身影。雨珠敲打在屋檐上,声音很响。子易先生心中不安,找遍了家中,哪里都看不到妻子的身影。他大声呼喊妻子的名字,没有回应。他心里生出了不祥的预感,心脏发出干涩的声音。滂沱大雨中,难以想象她会一大清早就出门去,可是既然在家里找不到的话,那就只能认为她是离家外出了。

他穿上雨衣,戴上雨帽,走了出去。从山上刮下来的风在树木间发出炸裂般的响声。他找遍小院,绕着家周围转了一圈,看不到她的身影。他无计可施,便返回家中,等她回来。毕竟是在暴雨狂风之中,就算她出于某种缘故,阴差阳错跑出去了,也不可能在外面一直走下去的吧,很快就会回家来的。

然而不管过了多久,也不见她回家来。为慎重起见,他回到寝室里,把她床上的被子掀起来看了看。于是他看见两根长长的大葱,取代了她躺在那里。雪白粗壮,堂堂皇皇的大葱。大概是妻子放在那里的吧。这(势在必然地)令他大吃一惊,并且心头发怵。

为什么是大葱?

显而易见,这里面有一种异常的东西,病态的东西。通过把两根大葱放在床上这一行为(毋庸置疑,这绝对是传达给他的某种信息),她究竟打算告诉丈夫什么?看到这番异样的光景,子易先生的身体从里凉到了外。

子易先生立刻打电话给警察。接电话的刚巧是他的老熟人。他把来龙去脉简要地向对方做了说明:一大早醒来时,到处都不见妻子的身影,去向不明。在这种狂风暴雨之中,星期日早晨还不到六点就离家外出的理由,实在是令人百思莫解。床上放着两根大葱的事,他刻意未提。就算把这种事告诉了对方,对方肯定也理解不了,反而徒增混乱。

“这,想必您很担心啦,不过子易先生,您太太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办吧。一准儿用不了多久就会回家来啦。您再等一等,看看情况再说吧。”警官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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