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第一场雪的那天傍晚(十一月也临近月底了),结束了图书馆的工作之后,我上街买了一双走雪路穿的鞋子。眼下还只是零零星星地飘舞着些雪花,但真要等到大雪漫天时,仅凭从东京带来的都市风格、骨软筋酥的鞋子走在雪天里,太华而不实。
纷纷飘飞的雪花,不容分辩地让我想起了在那座高墙环围的小城里的生活。一到冬天,那座小城里也经常下雪,而在那雪中,许多独角兽会死去。
可是在那座小城里,我穿的是什么样的鞋子呢?
小城给我发了鞋子(所有的衣服和用具都是小城发的),我每天穿着它走在冬日的街道上。虽然少有积雪很深的情况,但路面冻得结结实实,光溜溜的,很滑。不过走在那样的道路上,我并不曾感到过不便。恐怕发给我的是适合在雪道上行走的鞋子吧,可是我却根本想不起来那鞋子是什么形状、什么颜色的。明明是每天都穿的呀,怎么会没有记忆呢?
关于那座小城,有好多事体我都回忆不起来了。尽管有一些事情历历在目,记忆犹新,但是有几件事情,我却绞尽脑汁也回忆不起来。雪地靴就是这种回忆不出的东西之一。这种斑驳的记忆令我困惑,让我混乱。记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一同消失的呢,还是从一开始就并不存在?我记忆犹新的那些东西究竟有多少是真实的,又有多少是虚构的呢?有多少是实际发生过的,多少是杜撰出来的呢?
那之后没过几日,子易先生出现在了图书馆里。那时上午十一点刚过。那天的天色灰暗阴沉,飘着小雪。馆长室里放了一只煤气暖炉,但那火力是不足以充分温暖整个房间的,所以我穿着毛呢上衣,脖子上裹着围巾,在检查账簿。然而对于这个房间的稍显寒冷,我却并未感到特别不满。一楼的阅览室暖气效果十足,舒适宜人,座位没坐满的话(大体上都坐不满),也可以在那里小坐片刻,暖暖身子。
而且相比之下,我也更喜欢适度——大致可以忍受的程度——的寒冷也说不定,因为那是我在那座高墙环围的小城里日常体味过的东西。包围着我的寒冷空气,让那座小城里的生活在我的心里再一次苏醒了过来。
这天,子易先生敲门之后走进了馆长室。然后他首先摘下贝雷帽,一如平素将形状调整得漂漂亮亮的,放在了写字台一角的固定位置,随后笑嘻嘻地向我致意。不过他暂时并未解去围巾,摘下手套,仅仅把贝雷帽摘了下来。
“这个房间还是老样子,有点儿冷啊。”子易先生说道,“就靠这么个小火炉,没办法暖和起来啊。得弄个大点儿的来才行。”
“稍微冷那么一点儿也蛮好的,没准儿还能让人身体亢奋、精神抖擞呢。”我说。
“接下去真正进入了严冬,还会变得更冷呢,那么一来,可就不是云淡风轻地说一句‘稍微冷那么一点儿’就算万事大吉的。您是大城市来的,哪里知道这一带的严寒是咋回事呢。”
子易先生摘下两只手套,叠好后放进上衣口袋里,在暖炉前用力地搓着双手,接着又说道:“您知不知道,在下当馆长那会儿,是怎样在这个图书馆里度过寒冬腊月的?”
“您是怎么度过的呢?”这种事,我当然毫无头绪。
“这间馆长室对在下来说有点儿太冷啦。”子易先生说道,“在下虽说是在这座小镇出生长大的,可该咋说呢,相当地怕冷。所以呢,在下整个冬天基本上都是躲到了别的房间里,在那里工作的。”
“别的房间?”
“对。有个房间,要比这里暖和得多啦。”
“是在这图书馆里面吗?”
“对,就在这图书馆里面。”
子易先生取下脖子上那条似乎用了多年的花格子围巾,细心地叠得小小的,放在了贝雷帽旁边。
“嗯,对啊。说起来,那儿成了在下冬天里小小的隐遁所。想不想瞧瞧那个房间?”
“那个‘隐遁所’比这个房间暖和喽?”
子易先生连连点头:“是呀,是呀,比这里暖和多啦,待着也舒服。对啦,馆里的钥匙,您这儿有一套吧?”
“有,有。”我从写字台抽屉里取出一串把一套馆内钥匙穿在一起的钥匙圈,拿给子易先生看。这是添田在我上班的第一天交给我的。
“呵呵,太好啦!您拿着,跟在下走。”
子易先生步履矫健地走下楼梯,我紧跟其后,生怕落下。我们穿过人影稀疏的阅览室,走过添田坐镇的服务台,路过作业间(那里有一个做兼职的女性,正在满脸庄重地往新刊图书上贴登记标签),沿着走廊往前走。我们从读者眼前走过时,没有一个人抬起头来,仿佛根本看不见我们一般。这令我不禁感到奇怪,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隐形人。
从作业间开始,后面就是未被用作图书馆的区域了,添田曾领我参观过一次。走廊弯弯曲曲,绕来转去,昏暗又复杂,云里雾里的,我根本就没记住。然而子易先生却毫不犹疑地快步穿过走廊,立在了一扇小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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