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虽说是小镇上的图书馆,可既然就任了馆长之职,我估计自己恐怕就不得不四处去登门寒暄、拜访大人物,并为此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我对这一套“社交”尽管不算擅长,但毕竟是职责所在,非做不可的工作还是要尽力而为,不出差池。我毕竟也在公司里干了二十多年,一旦需要,这一点还是可以做得到的。

然而与我的预期相反,这种情况一次也不曾发生。我从未被介绍给这座小镇里的任何一个人,也从未去拜访过任何一个人。司书添田向全体做兼职的女子(话虽如此,加起来也只有四个人)介绍了我这个新上任的图书馆馆长,大家围着桌子一起喝茶,吃纸杯蛋糕,每个人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仅此而已,委实简单至极。

这样的展开自然是正中下怀,却又有点儿索然无味。我满心茫然,疑心自己是否错过了某个重要而必需的环节。

有一次,我和子易先生两人在馆长室里喝红茶时,我决然地向子易先生问道:“我想,既然这家图书馆被冠以‘z镇’之名,我是不是该去拜访一下镇政府,向他们打一声招呼呀?”

子易先生听了此话,小小的嘴巴半张着,面露仿佛误把一条虫子吞咽进了喉管深处似的表情:“啊?您说的打一声招呼是……?”

“就是说……见个面认识认识,万一以后碰到什么事,跟镇上的头头脑脑熟识的话,是不是更好一点儿呢?”

“见面认识认识?”他不知所措似的说道。

我沉默着,等待子易先生继续说下去。

子易先生似乎颇为尴尬,清了清嗓子,然后说道:“这个嘛,嗯,大概就不需要了吧。这家图书馆实际上跟镇里没有任何关系。图书馆是自立的,不隶属于任何机构。尽管名字上有‘z镇’两个字,那是因为更改名字在手续上有着种种麻烦,所以才沿用了下来。所以您根本不必到镇里去拜访、打招呼。那样做的话,事情反而会变得更加麻烦。”

“我不需要去拜访一下理事会,打个招呼吗?”

子易先生摇摇头:“没那个必要,也没那个机会。理事会差不多从来不开会。以前好像也告诉过您,要之,那只是个徒具形式的理事会。”

“徒具形式的理事会?”我说。

“哈啊,正是。”子易先生犹自面浮笑意,说道:“共有五位理事,但是没有一个人在意这家图书馆。仅仅是出于制度上的需要,把名字借来一用而已。所以嘛,嗯,您不必去打招呼啦。”

我莫名其妙。由徒具虚名的理事会运营的图书馆。

“万一有事需要找人商量时,我到底该跟谁商量呢?”

“有在下在呢。甭管什么事,不明白的话就问在下好了。在下会回答您。”

话虽如此,可我连他家的地址、电话号码、电子邮箱地址都一无所知。该怎么联系呢?

“在下大概每隔个三天就会到这里来露个面。出于一些原因,不能每天都来,不过三天一次还是能做到的。有事的话,跟在下说就行。”子易先生仿佛看出了我的想法,说道。

“而且,呵呵,还有添田在呢,她大概会帮助您的吧。差不多的情况,她都了如指掌。所以,您没什么可担心的,对的,完全没有。”

我问起了心里一直放不下的事:“可是,要维持图书馆的运营,当然需要相应的费用。虽说是一家小规模的镇营图书馆,但也要水电费、人工费,每个月采购书籍也要费用。如果理事会不发挥任何功能的话,那么到底是由谁来负担、管理这些成本的呢?”

子易先生抱着双臂,稍稍露出为难的神情,略一沉吟,然后说道:“这些事情,您在这里日常工作下去的话,就会渐渐明白的啦。就好比天亮了,阳光就会从窗口照射进来一样。不过现在呢,您别太介意这种事,姑且先把这里的工作程序熟记在心,再让身心习惯这座小镇。眼下嘛,呵呵,没有任何事情需要担心。没事的。”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仿佛激励爱犬一般。

就好比天亮了,阳光就会从窗口照射进来一样,我在脑袋里重复道。十分精彩的形容。

作为新上任的图书馆馆长,我最先着手的工作之一,就是掌握这家小镇图书馆的阅览者们在馆里阅读什么书,又借什么书回家去阅读。通过这么做,可以判明今后购买图书的倾向,图书馆运营的方针也就呼之欲出了。然而,为此必须手工操作,逐一查阅手写的阅览记录和借阅卡,因为图书馆的所有阅览与借阅手续均未使用电脑。

“在我们图书馆,这种记录都不使用电脑。”添田向我说明道,“全部都用手写。”

“就是说,这里完全不用电脑喽?”

“是的,我们不用。”她说道,似乎理所当然。

“可是,手写太费时间,而且不便管理呀。用条形码的话,只要扫一下就完事了,又无须场地保管文件,资料也容易整理。”

添田用右手指尖调正眼镜,然后说道:“我们这里是一家小图书馆,并没有大量的书籍被阅览和借阅。用传统的方法就足够做好工作了,不管做什么都不怎么费事。”

“那么,你的意思是今后也一直像现在这样就行喽?”

“对。”添田说道,“这是从前就定下来的,我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这种做法更加人性化,不是很好吗?阅览者方面也从未因此表示过不满。不使用机器的话,技术问题也就少了,不会产生多余的费用。”

图书馆里没有安装wi-fi设备,我只有在自己家里才能上网。但是我本来就没有需要定期收发邮件的朋友,而社交网站之类更是与我毫不相干,所以我并未感到过不便。加之去了图书馆,就能在阅览室里读到好几种报纸,因此也没有必要上网查阅信息。

于是我便逐一翻阅堆放在馆长室写字台上的手写书籍阅览登记册和借阅卡,把这家图书馆大致的活动情况输入大脑里。话虽如此,通过这种调查作业,我并未能获得什么惊人的有益信息。被阅览、借阅次数最多的书,基本上都是应时的畅销书,差不多全是实用书,再不就是轻松的娱乐读物。然而,偶尔也有人借阅陀思妥耶夫斯基、托马斯·品钦、托马斯·曼、坂口安吾、森鸥外、谷崎润一郎和大江健三郎的小说。

虽然小镇的一大半居民都称不上热心的阅读爱好者,但其中(尽管恐怕为数甚少)也存在着一些把上图书馆作为日常习惯、积极向上、拥有旺盛的求知欲、真正勤于读书的人——这就是经过一番耗时费力的手工操作之后,我所得出的结论。其比率与全国平均值相比是值得庆贺还是应当慨叹,这还无法判断,而我只能把它作为“眼前的既成事实”接受下来。因为这座小镇(至少在目前)是作为一个与我的意志和期盼毫不相干的现实而存在着、运转着的。

一有空,我就在图书馆里转来转去,检查摆放在书架上的书籍的状态。有损坏的就修补,所收录的信息太过陈旧的、内容让人觉得大概不会有人再感兴趣的就处理掉,或者收到后面的仓库里去,再补充新的取而代之。我还会核对新书出版目录,选购可能引起来馆读者兴趣的书。每个月被划拨来用于购买新书的预算比我想象的要宽裕(尽管不能说充足),这一点让我颇为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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