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从山脊上淌下来的水流,从如今已被堵得严严实实的东门旁钻过墙下,在我们面前展露出身姿,横穿小城的中央逶迤流过。就像人脑分成左右两半一样,小城被这条河大致分割成了南北两半。

河在流过西桥之后转头向左,描绘出一条徐缓的弧线,从小小的高丘之间穿过,抵达南边的高墙,然后在墙前停止了流淌,形成了一个深深的水潭,再被吞噬进位于潭底的石灰岩洞窟里去。南边的墙外,石灰岩地的荒原延绵不断,一眼望不到边。那好像是满目荒凉、无比诡谲的风景。而在那片荒原的地下,仿佛血管一般布满了无数的水路,简直就是黑暗的迷宫。

偶尔会有奇形怪状的鱼,似乎是在那种黑暗的河道中迷了路,误游了出来,被冲到了河岸上。这些鱼大多没有眼睛(再不就是只长着已然退化的小眼),在太阳下散发出令人极为不快的异味。话虽如此,其实我并未目击过这种鱼,仅仅是道听途说而已。

抛开这些令人不安的信息不谈的话,这倒也不失为一条无比优美清澈的河流。它让河畔在不同季节百花绽放,给道路奏响悦耳的水声,为独角兽们提供新鲜的饮用水。河没有名字,就叫“河”而已。就如同小城自己没有名字一样。

不断听到关于南墙近旁“水潭”的趣味盎然的传闻,我决意亲眼去看它一看。然而我对小城的地理概况还没有熟悉到足以独自一人走到那里的程度。据说要去水潭,必须翻过险峻的高丘,而那条路相当荒芜。于是我决定请你领路。“可不可以在哪个阴天的下午一起到南边的水潭去看看?”我问道。

你对我的提议思考了一会儿,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

“最好不要靠近水潭哪。”你说(现在你已经和我彼此相熟,说话语气变得比较亲密了),“那地方非常危险。曾经有好几个人掉下去,被吸进洞穴里去了,从此便下落不明。此外还流传着各种好可怕的故事。所以城里的大伙儿都不会靠近那一带。”

“就是站得远远地看看而已。”我说服你道,“我想看看那是个什么东西。不往水边走不就行了吗?”

你轻轻摇头:“不行。甭管多么小心,那儿的水都能把人喊过去。水潭就是有这种力量。”

我怀疑那是故意散布的谣言,为的就是不让人们靠近那里。关于墙外的世界,人们偷偷议论着种种骇人的流言,但大体都是毫无根据的谎话。关于水潭的传闻(不吉利的传言)只怕也属于这类恐吓。不管怎样,那个水潭毕竟是与墙外世界相通的,假如不想把小城居民放出墙外,那么施展心理招数,不让人们靠近它,倒也不无可能。像这类骇人听闻的流言听得越多,我便越发对水潭抱有了浓厚的兴趣。最终你也不再坚持,同意与我一起做一次短短的徒步旅行(或者说长长的散步),前往水潭。

“你保证绝不走到水边去吗?”

“我不会走过去的,就在远处看。我保证。”

“我猜那条路大概荒废得厉害,弄不好都已经塌陷了。几乎没有人走那条路,我最后一次经过那里也已经是很久以前啦。”

“你不想去的话也没关系。我一个人去。”

你坚定地摇头:“不,你要去的话,那我也去。”

在一个阴沉的下午,我和你在老桥畔碰头后,向着南边的水潭走去。你戴着手套,肩挎粗布做的布囊。布囊里装着水壶、面包和小块毛毯,仿佛是休息天出去野餐。我不由得想起曾经在墙外的世界里与你——或者说是与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你的“分身”——约会时的情形。在那里我十七岁,你十六岁。你身穿绿色的无袖连衣裙。那是与夏天很般配的淡绿色——简直就像清凉的树荫。不过那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间里的事。季节也不同。

道路逐渐变成上坡,岩石又多又险,可以俯瞰脚下蜿蜒的河流。茂密的树木遮挡住视线,河流隐而不见的情形多了起来。天空中铅云低垂,似乎马上就要下雨或下雪一般。不过你已经预先断言过无须担心,所以我们没有准备任何雨具。不知何故,事关天气预测时,这座小城的人们不管是谁,个个都自信十足。而且据我所知,他们的预测从未失准过。

已然冻结的、三天前下的雪,被鞋底踩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途中,我们与几头独角兽相遇。它们瘦瘠的头颅无力地左右摇摆,半开的口中吐着白色的气息,步履沉重地走在小径上,一边用梦游般呆滞的眼睛探寻着如今已经少之又少的树叶。它们金黄色的毛随着冬日渐深,仿佛被雪同化了一般渐渐脱色,变成了白色。

爬完陡峭的坡道,翻过南边的高丘后,便再也看不到独角兽们的身影了。“独角兽们是不能踏入自此向前的领域的。”你告诉我说。墙内的独角兽们遵循着多项细致的规则行动,那是它们的规则。这种规则是几时、如何得以确立的,无人知晓。而且其中的许多规则,其存在理由和意味十分难解。

顺着坡道向下走了一会儿,依稀可辨的小径告尽,由此向前便都是杂草丛生、似有若无、不知谁人蹚出来的荒径了。河已经从视野里消失,流水声也听不到了。我们一边留心着脚下,蹚过荒无人烟的干枯的原野,从几座废居前走过。那里似乎曾经有过一个小小的村落,但如今却只剩下些许痕迹勉强可辨。你走在前头,我跟在后面。令我上气不接下气的上坡道,你走起来却若无其事,步履轻盈。你拥有两条健康的腿和一颗年轻的心脏。我只能勉勉强强跟上你,不至于落下太远。如此走了没多久,一种未曾听惯的声音传入耳中。那声音有时候低而粗,有时候突然提高,然后又戛然停止。

“那是什么声音?”

“是水潭的水声呀。”你头也不回地答道。

然而那听上去不像水声。在我听来,那更像是疾患缠身的巨大呼吸器官发出的喘息。

“简直就像在说什么话一样。”

“是在向我们喊话呢。”你说。

“你是说,水潭拥有意识?”

“从前的人相信,水潭底下住着巨大的龙。”

你用戴着厚手套的手分开野草,默默地向前走。野草越来越高,分辨道路变得更加困难。

“跟我从前来的时候相比,路变得糟糕得多啦。”你说。

奔着奇异的水声传来的方向,我们踏着硬蹚出来的路走了约莫十分钟,穿过一片灌木丛后,视界陡然开阔起来。一片宁静、美丽的草原展现在眼前。然而更远处出现的河,与我平素在城里看到的河,却不是同一条河。那里已经没有了那条奏出悦耳水声的美丽河流。弯过最后一道弯后,河放弃了继续前行,将颜色疾速地改变成深蓝色,宛如吞下了猎物的长蛇一般大大地膨胀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水潭。

“别走过去啊。”你紧紧抓住我的手臂,“表面上虽然没有一丝波纹,看似平静得很,可一旦被它拽进去的话,就再也别想浮起来了。”

“有多深呢?”

“谁也不知道。因为从来没有人钻到水底再回来过。听人家说,很久很久以前,好像曾经有异教徒和战俘被扔进去过。那是在还没有造那道墙的时代啦。”

“扔下去的话,就再也浮不上来了吗?”

“水潭地下有个洞窟开着大口,落水的人会被吸进那里去,然后就淹死在地底的黑暗之中了。”你仿佛怕冷似的耸耸肩。

水潭发出的巨大呼吸声沉重地支配着四周。那呼吸声忽而变低,继而又猛然拔高,接着仿佛咳嗽般地紊乱起来,然后是一片瘆人的静寂随之而来。如此周而复始。大概是空洞吞吸进大量的水时产生的响声吧。你在草丛间找到一根羊腿骨大小的木头,扔进水潭里。木头在水面上漂浮了约莫五秒,突然哆哆嗦嗦地微微颤抖起来,像一根竖起的手指一般直立在水面上,然后仿佛被什么东西拽了下去一般,唰地消失在了水中,这下就再也没有浮上来。只有水潭深深的呼吸声留在了后面。

“看到了吧?底下有着强大的漩涡,把一切都拽进黑暗里去。”

我们与水潭之间保持着足够的距离,在草地上铺好带来的毛毯,坐在上面,喝着水壶里的水,不言不语地啃着你放在布囊里带来的面包。隔着一段距离望过去,周边的风景十分平静。白色的雪块斑斑点点地残存在草原上,在其包围之中,是水潭那平静似镜、没有一丝波纹的水面。再往后面还有粗糙的石灰岩构成的石山,石山上耸立着南边的高墙。除去水潭断断续续地发出不规则的呼吸声外,周围悄然无声,连鸟儿们的身影都看不到。就连能够飞越高墙、来去自由的鸟儿们,说不定都有意避免飞过这座水潭的上空。

我心想,这座水潭的那一边,坐落着外边的世界。我想象自己跳入水潭的情形。那样一来,我就会被水流吞吸进去,就能够从墙下钻过,到外边的世界去。然而在那之前,先有一个位于石灰岩荒野地底的黑暗世界。只怕我无法活着钻出地面吧——如果囫囵吞枣地相信小城里传布的流言的话。

“是真的呀。”你说,仿佛读懂了我的心,“没有光,可怕的地底世界。里面住着的只有不长眼睛的鱼。”

发高烧时照看过我的腿脚不好的老人——在温泉旅馆里看到过美女幽灵的老兵——顺路过访,将我影子的消息告诉了我。“情况似乎不太妙。”他说。

“因为有事要办,我去了趟门卫室。听说你的影子完全没有了食欲,送进嘴巴里的东西也差不多都吐了出来。这三天来,连出门干活儿都干不了啦。好像是想见见你。”

当天下午,看到焚烧独角兽的青烟袅袅升起,我走访了门卫室。不出所料,守门人到墙外去了,不在。焚烧尸体得花些时间。我走进门卫室,从后院的后门进入了“影围子”。

我的影子仰面睡在自己的房间里。房间里有一只柴火炉,却没生火。空气冷冰冰的,房间里充满了病人房间里特有的刺鼻气味。墙壁上方有一个采光的窗户,面朝着广场。油灯也没点,房间里暗黝黝的。

我坐在床边放着的小椅子上。影子仰望着天花板,缓缓地在呼吸。大概是因为发烧吧,影子嘴唇干燥,结了好几个痂。他每一呼吸,便从喉咙深处漏出低微嘶哑的声音来。我心里觉得有愧于他。至少在不久之前,他不折不扣,还是我自己的一部分。

“听说你情况不太好啊。”

“是不好呢。”影子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想只怕撑不了多久啦。”

“哪儿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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