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摇头:“这种东西,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城里除了独角兽,我猜就没有别的动物了。没有狗,没有猫,没有家畜(所以那里没有黄油,没有牛奶,没有奶酪,也没有畜肉。代用品不算)。当然,鸟不一样,因为不管有多高的墙,鸟都能自由地飞来飞去。”
“独角兽有影子吗?”
“野兽们是有影子的。其他任何东西都带着影子。不带影子的,就只有人了。”
“所以不是你的你——真正的你——现在仍然生活在那座高墙环围的小城里,对不?”
“嗯。真正的我生活在那里。以前告诉过你的,我在图书馆里得到了一份工作。”
我把你所说的小城的现状、结构,城里的各种情景,一条条地都记录在了专用笔记本里。我就这样获得了许多关于那座高墙环围的小城的知识,将其作为较为真切的存在,在心里接受了那座小城。
“你把那么多东西写下来,准备干吗呢?”你奇怪地问。对你来说,这些都是不必一一记录的事物。
“为了不再忘记呀。我要把一切都写成文字,准确记录下来,不能有错。因为那座小城是只属于你我二人所有的东西。”
如果去了那座小城,我大概就能得到真正的你。在那里,你大概就会把一切都给我的。我在那座小城得到了你,大概便再无所求了吧。你的心灵和你的身体在那里合二为一,在菜籽油灯暗淡的灯光照耀下,我会紧紧地拥抱你吧。那就是我所追求的东西。
到了秋天,你的来信突然中断了。新学期开始,九月中旬,我收到了你的最后一封信,那以后便再也没有信寄来了。我一如既往,差不多定期地给你写长信,却没有回音。怎么回事?是因为你所说的“心邦邦硬”的状态长期持续,你根本无法写信吗?
“我想成为你的。”你在公园长椅上说过,“所有,全部,一切都成为你的。”
从那以来,这些话便一直回响在我的脑海里。我明白,那不是虚言、夸张和一时起意。你一旦开口说出了什么,那就一定是你心中的真实想法,就是用特别的墨水写在特别的纸上的确凿无误的约言。
所以我并不怎么担心。等待,是件重要的事。我一边焦急地等待着你的来信,一边按照正常的节奏继续给你写信,把日常生活中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浮现在脑海里的事情写成文章寄给你,还附上针对高墙环围下的小城的新疑问。用一如平素的钢笔和墨水,写在一如平素的信笺上。然而在你的来信已经中断了一个多月的时候,我决计往你家里打个电话试试。在那之前我从没给你打过电话。因为你曾经说过大致意为不希望我往你家里打电话的话。你说得非常婉转,却又能让我不至于理解有误。出于某种原因(我不知道系何种原因),我往你家里打电话似乎不太合适。但是,我再也无法继续默默等待你的来信了。
我打去六次电话,都没有人接。和着我的心跳,电话铃声枉然地响个不停。也许你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吧。打出第七个电话时(那是晚上九点半已过),一个男人接了电话,很不高兴地低声说:“喂?”那是中年男人的声音。我报上自己的名字,说这么晚打电话万分失礼,说想跟你说话。对方一言不发便挂断了电话,就像冲着我的鼻尖咣当一下关上了大门一般。
就这样,十月过去,我十八岁了,十一月降临。秋深了,高中生活临近尾声。我变得益发不安。你身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于是你就像烟消云散一般消失在空气里了吗?还是说,你莫不是已经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对,你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忘掉我的。就像我不会忘掉你一样——我一次又一次地说给自己听,试图说服自己。可是对于女性,对于她们的心理和生理,我究竟又拥有多少知识呢?不对,不是这种泛泛之论。对于你,我到底又知道什么呢?
细想起来,我对你的了解几乎等于一无所知。关于你,足以断言其“确凿无误”的客观事实、具体信息之类,我几乎一无所有。我手头拥有的,只有那些你自己告诉我的、有关你的少量信息。即便这些,也不过是你自己口称属实,至于究竟是否属实,我无法确认。没准儿一切都是子虚乌有也说不定。作为可能性——说到底只是作为可能性——这倒也不无可能。
说到与你相关而确凿无误、可触可知的东西,就只有你花了一整个夏天讲给我听的“高墙环围的小城”了。我把关于那座小城的信息详细记录在了一个笔记本里。那是唯有你我二人才知道的秘密小城。只要去了那里,我就能见到你——真正的你。在焦急地等待着你的来信的日子里,每当悒悒不欢时,我就会闭起眼睛,想象着河心洲的光景,想象那里葳蕤繁茂的河柳,那丰茂的绿枝迎风摇曳。并且我嗅到了独角兽们正在心无旁骛地啃食的金雀花叶子的香味,指尖还能感觉到筑起高墙的砖头那又冷又硬的表面。
秋天过去,季节移向冬季。日历只剩下最后一页,人们穿上大衣,街头一如既往地流淌着圣诞歌曲。同学们满脑子都塞满了高考的事。不过这种事情我是全无所谓。在家里也好,在学校的教室里也好,不管是坐在电车里,还是走在马路上,我心里都只想着你一个人。并且对你我二人创造出来的那座无名小城的每一个细节驰思遐想,按照我的理解更为细密地予以补充、润色。
“我吧,做好多事情都得花很长时间。”你说过。我把你这句话像念咒语一样在脑子里重复多遍,并且耐心地关注着时间的点滴流逝。我常常会盯着手表看,一天里无数次望着墙上的日历,有时甚至还翻阅历史年表。时间慢如蜗行牛步,但绝不倒退,穿过我的内心流逝而去。每一分钟就恰好流逝一分钟,每个小时就恰好流逝一小时。时间只管缓缓地前行,但它不往回走。这就是我在这个时期切身领悟到的东西。尽管这理所当然,但有些时候,理所当然的东西却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
于是终于有一天,一封来自你的信寄到了我手中。厚厚的信封,长长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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