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四十分钟,你终于现身,并且一言不发,在我身旁的长椅上坐下。诸如“对不起,我迟到了”之类的话,你也一句不说。我也一声不响。我们闭着嘴巴并肩静坐在那里。两个小女孩在荡秋千,比赛谁荡得更高。你仍然气喘吁吁,额头浮着细细的汗珠。你大概是跑着过来的吧。每呼吸一口气,你的胸脯便会一起一伏。
你穿着圆领白衬衣,与我在电车里想象的一样,没有饰件,是一件简单的衬衣。上面的纽扣和我刚才(在想象中)解开的一模一样。你下身穿着藏青色裙子,与我刚才想象的藏青色裙子在颜色浓淡上略有差异,但基本上式样相同。你居然穿着与我想象的——说妄想也许更为接近——几乎一模一样的衣服!对此,我惊讶,哑口无言,与此同时又不禁感到问心有愧。不过,我竭力不再胡思乱想。总而言之,你这身简朴的白衬衣配无花纹的藏青裙子的装扮,在星期日公园的长椅上美得炫目。
不过,你似乎有些异于寻常。但究竟有何异常,我却说不出来。唯独有些异于寻常这一点,我倒是一目了然。
“你有点儿不对头嘛。”我终于出声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你仍旧不言不语,摇摇头。但我知道肯定出了什么事。我能够听到超出普通人听觉范围的、高速、纤细的振翅声。你双手放在膝上,我把自己的手轻轻地叠了上去。虽说季节已是夏天,你的手却微微发凉。我努力将一丝暖意传递到你的手上。我们久久地维持着这个姿势。你自始至终沉默不语。那不是为了搜寻恰当词句的一时性的沉默,而是为了沉默的沉默——那种其本身便已告完结的、向心性的沉默。
小女孩们还在荡秋千。金属器件发出嘎吱的摩擦声,有规律地传入我的耳朵。我心想,要是在我们眼前的是辽阔的大海,海面上落雨潇潇该多好。倘若是那样,我们俩之间的这片沉默大概会比现在更为亲密自然吧。不过眼下这样也好。就不要得寸还想进尺啦。
过了一会儿,你推开我的手,一言不发地从长椅上站起身,仿佛想起了什么大事。见此情形,我也慌忙起身。接着,你仍然不言不语,举步向前,我也紧跟其后。我们步出公园,沿着街道继续前行。从大路走进小路,然后穿过小路再次走到大街上。现在要去哪里、做什么,你都不说。这也是往常从未有过的。往常的你,总是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地对我滔滔不绝起来。你的脑袋中好像时时刻刻都装满了要对我说的话,非吐不快。然而今天自见面以来,你还没有说过一句话。
走着走着,我渐渐有些明白了——你并不是要赶到某个特定的场所去,你只是不想在同一个地方停留不动,就是想走来走去。那是以移动本身为目的的移动。我走在你身旁,与你保持步调一致。我也同样保持沉默。不过我的沉默,却是搜寻不到恰当词句的人的沉默。
这种时候,我该怎么做呢?你是我有生以来交往过的第一个女朋友,是关系亲密到差不多可以呼作恋人的第一个对象。所以,与你在一起,直面这种“异于寻常的状况”,对于自己应该如何行动为佳,我没有能力做出妥切的判断。这个世界里充满了我尚未经历过的事物,尤其是关于女性心理的知识之类,我就是个一片空白、不曾写有一个字的笔记本。所以面对异于寻常的你,我便束手无策。不过总得先静下心来才行,我是男子汉,又比你大一岁。这种东西,也许实际上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差别,也许毫无意义,不过有的时候——尤其是在找不到其他可资依赖的对象的时候——这种微不足道、徒具形式的立场,说不定也能起到一点儿作用。
总之不能慌了手脚。哪怕只是表面上,也得保持镇静。于是我欲言又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这不过是小事一桩,走在你身边,与你步调一致。
我们究竟走了多少路?我们时而站在十字路口前,等待信号灯由红变绿。这种时候我很想握住你的手,可你却将两只手插在裙子口袋里,笔直地注视着前方。
是我惹恼你了吗?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事?不对,不可能。我们两天前的晚上还通过电话,那时候你情绪极佳,声调明朗地说:“我非常期待,后天就能见面了。”那之后我们俩就没再通过话。你没有理由对我生气。
得保持镇静!我对自己说。不是我激怒了你。大概是你自己身上的问题,跟我无关。等红绿灯期间,我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我记得我们走了约莫有三十分钟,也许更长一些。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在原先那座小公园里了。我们在街头晕头转向地兜来绕去,最终还是回到了出发点。你径直走向紫藤架下的长椅,不声不响地坐了下去。我也在你的身旁坐下。同最初一样,我们俩不言不语,并肩坐在那油漆斑驳的木头长椅上。你敛颔,凝视着前方空中的某一处,眼睛一眨也不眨。
荡秋千的两个小女孩不见了踪影。两只秋千在五月的阳光下一动不动地低垂着。不知何故,静止、无人的秋千看上去仿佛极具内省性。
然后你将头轻轻地倚在我的肩上,仿佛突然想起我就在身边似的。我再一次把我的手放在你的小手上。我们俩的手大小相差很多,你的手之小,屡屡令我惊奇不已。我在心中感叹,这么小的手竟然能做那么多的事,比如说拧开瓶盖呀,剥橘子皮呀,等等。
继而你开始哭泣,不出声,发抖似的双肩微颤。你一定是为了不让自己哭出来,才急急忙忙一刻不停地一直走到现在的吧。我悄悄地伸手搂住你的肩膀。你的泪珠滴落在我的牛仔裤上,发出滴答声。你有时哽哽咽咽,漏出短促的呜咽声,语不成句。
我仍然保持沉默,只是守在一旁,将她的悲哀——大概是悲哀吧——统统承受下来。这,可能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经验。居然将别人的悲哀全盘收下!居然被别人将一片诚心交托给自己!
要是自己更加强大有力该多好!我心想。要是能更强有力地拥抱你,能用更强有力的语句——那种短短一句就足以化解咒缚的正确精准的语句——鼓舞你又该多好。可是现在的我还没有做足相应的准备。为此,我感到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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