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待在图书馆以外的空闲时间都耗在了制作小城的地图上。利用天色阴晦的下午,渐渐地,我全力投入了这项起初半是为了解闷而开始的作业。第一步是弄明白小城大致的轮廓。换言之,就是搞清环围着小城的那道墙的形状。根据“你”从前画在笔记本上的简单地图,那应该是像把人的肾脏横放过来的形状(凹进去的部分在下方)。然而是否果真如此?我打算实地进行确认。
这项作业比我预想的要困难。因为周围没有一个人对其准确的形状——不,甚至连粗略的形状——有所了解。对于小城的形状,你也好,守门人也好,住在附近的老人们(我结识了其中的几位,不时会与他们闲聊几句)也好,都不具备确切的知识,而且似乎也并不想搞清楚此事。而他们口中说着“大致就是这个样子喽”、画给我看的小城形状,彼此都相去甚远。有的接近正三角形,有的近乎椭圆形,还有的形状竟然类似吞下了一只巨大猎物的蛇。
“你干吗想了解这种事情?”守门人满脸惊愕的表情,问我道,“就算你搞明白了这座城是啥模样,又有啥用处呢?”
“纯粹是出于好奇心。”我解释道。我只是想获取知识而已,并不是为了有用处……然而守门人似乎无法理解“纯粹的好奇心”这个概念,这是超越了他的理解能力的事物。他的脸上浮现出警惕的神色,用一种“这小子别是图谋不轨吧”的眼光盯着我看。于是我放弃了继续打听下去的念头。
“我想告诉你的就是呀,”守门人说道,“当你脑袋上顶着个盘子的时候,还是甭抬头看天为好啦。”
这话具体意味着什么,当下我不甚明了。然而我明白,与其说那是哲学性的省察,毋宁说那似乎更近于实实在在的警告。
其余众人——也包括你——对我这个提问的反应,与守门人的大同小异。小城的居民对于自己生活的地方面积多大、形状如何这种问题,似乎漠不关心。而且对于居然有人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这一事实,他们好像颇为困惑不解。在我看来,这简直不可思议。一个人希望对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了解得更多,这难道不是自然萌生的心愿吗?
也许这座小城里原本就不存在那个叫作好奇心的东西。要不就是即便存在,也极为稀薄,或者其范围被限定得极窄吧。细细一想,说不定这也合情合理。假如有许多住在小城里的人对各种事物,比如说对城墙外的世界产生了好奇心,他(或她)很可能就会开始渴望看看墙外的世界,而这样一种冲动对小城而言并非好事。因为墙内侧的小城必须是天衣无缝、浑然一体的才行。
要想了解这座小城的形状,只能自己动脚,实地进行确认。我最终得出了这个结论。对于走路,我是丝毫不以之为苦的。走路还有助于消解我平日的运动不足。然而由于弱视这个不利因素,这项作业只能缓慢地推进。我能够长时间在户外行走的时间仅限于阴天和黄昏时分。炫目的太阳会刺痛我的双眼,很快便会令我泪流不止。然而所幸(大概应当说所幸)时间倒是多之又多,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将日子花在这项作业上。而且前边也已说过,这个秋天坏天气连绵不绝。
我戴着深绿色的眼镜,拿着几张纸片和一个短铅笔,沿着环绕小城的墙的内侧步行,将其形状逐一记录下来,还简单地写生几笔。因为没有磁针也没有卷尺(这座小城里不存在这种东西),我只能靠寻找淡淡地隐藏在云层里的太阳所在来判断大致的方位,用步数作为计算距离的基准。我决定以北门的门卫室为起点,按逆时针方向沿墙前行。
沿墙的道路一派荒凉。不少地方,道路已经荡然无存,几乎不见有人走过的形迹。它似乎曾经也是人来人往的日常道路(上面星星点点地残留着一些遗痕),如今却几乎无人走这条路了。道路基本上紧靠着墙边,但根据地形变化也会大大地向内迂回,很多地方草木丛生,阻断了道路,我只能以手将其扒开,取道前行,为此还戴上了厚手套。
墙边的土地似乎被经年累月地抛置不管,如今,墙的周边好像根本无人居住。随处可以看到一些好似人家的建筑物,却个个都近于废居了。屋顶大都因为风吹雨打而塌陷,玻璃破碎,墙壁坍塌。还有一些房子只剩下石头地基依稀可见。偶尔我也看到,有些建筑还基本保留着原形,可外墙上也密密匝匝地爬满了生命力旺盛的绿色爬山虎。然而,尽管已经是颓垣败壁,里面却也并非空无一物。走近一瞧,便可知破旧的家具与器什仍然残留于内。翻倒的桌子、生锈的器物、破裂的小桶之类映入眼帘。所有的东西都覆着厚厚的尘埃,遭到湿气侵蚀而半已腐朽。
似乎曾经有远远多于现在的人居住在这座城里,在这里营构着正常的生活。然而在某一个时点突生骤变,大部分居民弃城而去。他们慌慌忙忙的,几乎将全部家什统统丢弃在了身后。
究竟发生了什么?
战争?瘟疫?抑或是规模巨大的政治变革?人们是按照自己的意志移居去另一片土地的吗?抑或是有过类似强制流放的情况?
总而言之,某个时候发生了什么,大部分居民火急火燎地搬迁去了别处。留下来的人们便聚居在小城中心部沿河的平地和西部的高丘上,在那里相依相伴互助互济,屏声静气、寡言少语地度日。除此之外的周边的土地都被废弃,任其荒芜凋敝。
留下来的居民从来不提那个“什么”。他们并非拒绝提及,而是仿佛完整地丧失了集体记忆,不知道那个“什么”为何物。恐怕与被他们所丢弃的影子一道,那些记忆也被一并攫走了。小城的人们对于地理缺乏横向的好奇心,与之相同,他们对于历史似乎也缺乏纵向的好奇心。
在人们离去后的土地上来来往往的,就只有独角兽了。它们在临近墙边的树林里,三三两两地徘徊着。我走过小径时,独角兽们听见脚步声,猛然扭头向我看来,但并未表现出更多的兴趣,随后又继续寻找树叶和果实。不时有风吹过林中,令树枝发出枯骨般咔嗒咔嗒的响声。我走在这片空无一人的弃地上,将墙的形状记录在本子上。
墙对我的“好奇心”似乎并不介意。只要有意,墙完全可以随心所欲地妨碍我。比如说,用倒木阻塞道路,用密集生长的草木丛构筑街垒,把道路搞得面目全非,等等。凭借墙的力量,做这些区区小事只怕是易如反掌——每日在咫尺之间观察着墙,我渐渐产生了这种强烈的印象。即,这道墙便是拥有这般力量。不,与其说是印象,毋宁说更近于确信。而且,墙其实从不懈怠地在关注着我的一举一动。我感觉到了它的视线。
然而那种妨碍行为一次也不曾发生过。我并未遇到障碍,顺着沿墙道路前行,将形状逐一记录在本子上。墙好像对我的尝试毫不在意——不如说反而有点儿兴致勃勃。既然你小子愿意,那就随你所愿得啦。反正这种傻事,干了也没啥用处。
不过最终,我的这种地形调查加城墙探索仅仅两周便迎来了终结。一天夜里,我从图书馆回到家里后突发高烧,好几天卧床不起。这究竟是墙的意志,抑或是别的原因,我不知所以。
高烧持续了差不多一个星期。发烧害得我生了一身的水疱,睡眠里充斥着昏暗冗长的梦。呕吐感如同波浪,断断续续地涌来,但我仅仅是感觉不适而已,并没有实际呕吐过。牙龈钝钝地疼,我感到咀嚼力丧失殆尽,甚至提心吊胆地想,如果高烧就这么持续不退的话,只怕满口牙齿会一颗不剩地全部掉光。
我还梦到了墙。在梦中,墙是活的,时刻都在动,宛如巨大脏器的内壁。无论如何准确地记述在纸上,描绘在画里,它都会立时改变形状,让我的努力重归于无。我刚一修改文章和画面,墙就又间不容瞚地完成了变化。它分明是由坚固的砖块砌成的,怎么能够那般柔软地改变形态呢?我在睡梦中百思不得其解。然而墙就在我的眼前变幻不停,继续嘲笑着我。在墙这个压倒性的存在面前,我平日的努力毫无意义——大概墙就是在如此炫耀吧。
“我想告诉你的就是呀,”守门人装腔作势地忠告我道,“当你脑袋上顶着个盘子的时候,还是甭抬头看天为好啦。”
发高烧期间,一直陪伴我,照看我的,是住在附近的一位老人。大概是小城为我选派来的吧。虽然我不曾告诉任何人,但小城似乎清楚我发高烧卧病在床。不然那就是刚刚进入小城的“新人”人人都要体验的、预料之中的发烧,因此小城早早便做好了准备也说不定。
总之,有一天早晨,老人毫无征兆地、连声招呼也没打便当仁不让似的走进了我的房间(如前所述,这座小城里没有人锁门),然后把用冷水浸过的毛巾敷在我的额头,每隔几个小时换一次,手法娴熟地替我拭去身上的汗,不时说上几句简短的话鼓励我。见我病情稍有好转后,他便用小勺一口一口地喂我吃装在便携罐里的粥状热食,还喂我喝饮料。因为高烧烧得我意识朦胧,一开始看不清他长什么模样——在我眼中那老人的身影就是梦的一部分——在我的记忆中,他不厌其烦地照顾我,胜似亲人。他那形态好看的椭圆形头颅上杂草般地爬满了白发。他身材小巧,偏瘦,但背挺得笔直,没有多余的动作,走路时微微跛着左腿,那不整齐的脚步声特征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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