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世之过

一封不期而至的电报。来度周末吧,休伯特在电报里说。我依然记得那时的兴奋之情,因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没钱买火车票,只得求助于父亲。“大家手头都不宽裕。”父亲说。他只给了我一点可怜的零花钱,我最终借助拉米纸牌游戏从法院书记员麦卡迪那儿又赚了些钱——他对这种游戏非常痴迷。

那是一九四六年的夏天,暑日漫长绵延,看不到尽头。车窗外乡野的绿色已然褪去,但还未转为枯黄。旅途的最后几英里经过海边,阳光在海浪上闪烁、跳跃。

“有个叫帕梅拉的姑娘,”休伯特接站时没有欢迎的动作,只是淡淡地说,“我之前大概没提过她。”

我们从坦普尔迈尔特火车站出发,渐渐远离海边,步入城郊蜿蜒的街巷。路旁随处可见供游客短租的房屋,休伯特说它们比海滨旅馆更便宜。博彩公司的员工家属就住在这里——“无忧”旅馆、“弗雷斯利亚之家”、科伊斯·纳法雷吉旅馆。我们爬上山丘,穿过铁门,门内是坐落在另一座山丘上的花园。我们沿着假山间的小径拾级而上。我抬起头,透过蜀葵和灌木丛可以看见休伯特家的玻璃阳台。

“帕梅拉是谁?”

“她每个夏天都来。我的表妹。”

我们一进屋就听见一个声音说:“休伯特,我想见见你的朋友。”

“好吧。”休伯特嘟囔着。他把我领进一间小屋,焦褐色的百叶窗半掩着,把阳光挡在外面。一位老妇人坐在钢琴前,闻声转过身来。她身着老式的黑色长衫,显得很严肃;花白的头发往上梳起,团成一个整洁的发髻。可以看出她曾经很漂亮,脸上疲惫的皱纹里依然藏着一双年轻的眼睛。

“欢迎你,”她说,“休伯特很少请朋友来。”

“非常感谢,普朗克特太太。”

琴凳又转了回去。琴键上响起施特劳斯的华尔兹音符。我提起行李,跟着休伯特出来。回到大厅,他抬起眼睛,一言不发。我们在沉默中登上台阶。刚踏上二楼的地板,楼下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休伯特,别告诉我你忘了买蜂巢。”

“哦,上帝!”休伯特不耐烦地嘟囔,“放下箱子,我们得回去取那个鬼东西。”

我们走进一个小房间,我把行李箱放在床上。房间里的摆设是为男人准备的。出来之前,休伯特说:

“祖父最近中风了。你不用理他。他从不下楼。”

大厅的桌子上放着一只深色相框,里面嵌着祖父年轻时的照片:严肃、瘦削如刀片的脸,中分的头发整齐地梳到两鬓,夹鼻眼镜,一条表链斜挎过黑色背心的前胸。休伯特在学校里经常提起祖父。

“刚才问蜂巢的人叫莉莉,”休伯特在假山间的小径上说,“算是个女佣。他们快把她这把老骨头累瘫了。”

我们出了花园,走上来时的路。休伯特聊起男校的同学,尤其是奥西·里奇帕特里克、盖尔和弗尼。他知道那三个人的近况:奥西·里奇帕特里克去了医学院,盖尔加入了英国陆军,弗尼在做手帕生意。

“都柏林手帕公司,”休伯特说,“他用公司信笺给我写了封信。”

“他自己做手帕吗?我可没法想象。”

“他只卖手帕。”

奥西·里奇帕特里克、盖尔和弗尼是去年夏天毕业的,而休伯特和我几周前刚刚毕业。现在是八月,等到十月我也会和奥西·里奇帕特里克一样,成为一名大学生,但不是在医学院。休伯特还没决定自己的前途。

“到了。”他说。我们穿过两扇高大的木门,里面似乎是一个泥瓦匠的院子。地上堆着砖,还有一束用绳子捆着的水管,工棚里放着圆锯。“这个女人卖蜂蜜。”休伯特说。

他敲了敲虚掩的门,没多久一个女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蜂巢。“我看见你进来,”她说,“还好吗,休伯特?”

“我很好。您好吗,汉拉恩太太?”

“我很好,休伯特。”

她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我,但休伯特没有费工夫介绍我。他把钱递给她,接过蜂巢。

“我专门挑的蜂巢。里面是上好的蜂蜜。”

“一看就知道。”

“你祖母的身体怎么样?普朗克特先生的病情还稳定吧?”

“他还那样,汉拉恩太太。没有变得更糟。”

女人把肩膀靠在门框上。你看得出她还想多聊几句,假如我不在场的话休伯特或许会多待一会儿。走出院子时他说:“她对汉拉恩干的那些坏事一无所知。汉拉恩死了一段时间了。”

休伯特没再解释汉拉恩到底干了什么坏事。他提议去海边转转。他带着我走进一条散落着细沙的小巷,巷道在民居的屋后花园之间蜿蜒,一直通向海边的沙丘。他握着蜂巢一侧的木框。换作平时,风会把沙子吹到蜂巢上,但今天的海边很平静,午后的阳光照亮辽远的天空。我们在海边漫步,几乎见不着人影。

“你表妹人怎么样?”

“你很快就知道了。”

休伯特天生一张略带忧郁的脸,每当他开怀大笑或是微笑时,瘦削的脸庞会发生戏剧性的变化,每一道皱纹间都洋溢着笑意,双眼如蓝宝石般闪闪发光。他的小麦色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乱。“他以为自己是个花花公子,对吗?”刻薄的希腊文兼拉丁文老师曾说。

“我在考虑去非洲。”我们准备回家的时候他告诉我。

休伯特的父母在英国的一次车祸中丧生。“那是‘二战’前发生的最后一件事。”休伯特向我们复述这桩悲剧时曾戏谑地说。那是一九三九年九月二日,星期六,他们开车离开弗吉尼亚湖边的公路旅馆,不幸与巡回动物园的大卡车迎面相撞。卡车后面装了满满一笼猩猩,车祸之后它们四下逃窜。那时休伯特十岁,在牛津郡郊区上小学。他说那天校长把他叫出来,先铺垫了一番“勇气”和“刚毅”,才把噩耗告诉他。校长的话并没能让他为听到父母的死讯做好心理准备,因为他原以为自己因为再次拖欠学费被退学了。彼时英国已向德国宣战,学校把学生集合起来听了电台广播。“你的人生不会再有更黑暗的日子了,休伯特,”校长在告知他个人的噩耗前说,“至少你可以从中汲取力量。”

我们把蜂巢送进厨房。“莉莉,”休伯特对桌前揉面包的干瘦妇人说,同时也算向我介绍她,“汉拉恩太太说这是上好的蜂蜜。”

她点了点头,又朝我点了点头。她问我旅途是否顺利,我说马马虎虎,她说自己一向不喜欢坐火车。“每次休伯特返校的时候,”她说,“我总会这么说。我一坐火车就难受。”

“你有烟吗,莉莉?”休伯特问。她朝橱柜的方向歪了歪头,上面放着一包玩家牌香烟。“以后再给你钱,”他许诺道,“我拿两根。”

“别忘了你已经从厨房拿了七根烟了。我可不要你的钱。晚饭后买一包回来。”

“我正想问你,莉莉,可以借我一英镑吗?”话没说完,他已经打开了烟盒旁边的绿色钱包,“星期二还你。”

“你每次都说星期二还。你以为厨房是银行吗?”

“假如莉莉年轻几岁的话,”休伯特转头对我说,“我明天就娶她。”

他从钱包里取出一张一英镑钞票,在橱柜表面展平,端详了片刻钞票上拉威利夫人的美丽容颜,举到唇边吻了一下,才小心地插进上衣内侧的口袋。“今晚我们要去跳舞,”他说,“你去过‘四省’舞厅吗,莉莉?”

“别烦我。”

我们在休伯特的房里抽了烟。他的房间很整洁,两扇窗之间的墙上贴着达·芬奇的《天使报喜》。休伯特打开唱机,躺在床上。我坐在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弗兰克·辛纳屈的歌声飘了起来。

“他们想在非洲种植地豆,”休伯特说,“我觉得自己会感兴趣。”

“地豆是什么?”

“一种他们想移植到非洲的坚果。他们应该会替我付路费。”

他没说去非洲的哪个国家,当我追问时,他含糊地说那无关紧要。他听说还有一个安装电话亭的项目,以及一个向优秀非洲学生讲授基础水利工程的项目。“当然,你自己得先上一门课,”休伯特解释说,“我个人更倾向于种坚果。”

他把唱片翻了个面。辛纳屈唱起《开始跳比根舞》。

休伯特说:“我们可以赶七点半的火车去,之后搭便车回来。吃晚饭时别磨蹭。”

在学校里,大家都觉得休伯特很“野”,在某种程度上也拜他父亲所赐——后者二十五年前在同一所学校里留下了相同的名声。休伯特的“野”不仅在于屡犯校规,更因为他总是恣意行事。缺零用钱,他就卖掉自己的衣服。在周末外出或是周日傍晚参加弥撒时,我们会穿素色西装,再配一条学校或学院的领带——他把那套衣服拿到都柏林的旧衣店卖掉了。他自己从不在周末外出,弥撒时会穿平时的黑色毛料校服充数。他把自行车以十一先令的价钱卖给了奥西·里奇帕特里克,又把行李箱卖了八便士。“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在课堂上他总是心直口快,敢于说出我们没有勇气说出的话。他不在乎暴露自己的无知,不在乎和牧师争论神的存在,也不在乎餐厅里学长的呵斥——有时候一顿饭他一口也不动。然而,休伯特最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他动辄就会讲起自己与祖父的故事,而两人间的关系远不算融洽。他反复描述普朗克特先生的外貌与严苛的性格——一个爱穿硬翻领衬衫的暴躁老人,总是一本正经,固守着上个世纪的基督教道德观念。普朗克特先生在餐前必念一遍祈祷文,和学校里一样,只是他的祷文更为冗长;他常常吹嘘自己在健力士啤酒厂勤恳一生后攀上的高位。“他一辈子滴酒未沾,你们明白吗?他七岁就决定终生禁酒。小小年纪就活得像个修士。”休伯特很少提到普朗克特太太,对莉莉更是只字未提,让人感觉祖父的家庭生活似乎并不幸福,而是冷冰冰的。每次开学他总是第一个返校,有一次甚至提前了一礼拜,尽管他自己声称看错了开学日期。

“好吧,我们下楼去。”晚餐铃声响起时,他对我说。休伯特一马当先,我们连蹦带跳地下了楼。我看见一扇门打开,一个女孩的身影一闪而过。进了餐厅,休伯特顺手又打了一下铃。

“没必要再打了,”祖母和蔼地责备道,“我们都到齐了。”

女孩朝我微笑,害羞的表情让我也脸红起来。丈夫不在,普朗克特太太念起了祈祷文。我们各自站在桌前,双手搭着椅背。“今天真热闹,”落座时她温和地说,“帕梅拉,把沙拉递给客人。”

“好。”

帕梅拉一开口脸就红了,眼神飞快地朝我这边扫了一下。休伯特在我身旁一言不发,显然很享受帕梅拉的尴尬。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老夫人以为我们三个已经认识了,其实并非如此。

“我希望你爱吃沙拉,”普朗克特太太对我微笑,“休伯特就不太爱吃沙拉。我不明白为什么。”

“因为休伯特不喜欢沙拉的味道,”休伯特接话道,“生菜对他来说寡淡无味;西红柿皮会粘在喉咙眼里;韭葱的味道让口气变得难闻;萝卜是些恶心的小玩意儿;其他蔬菜也好不到哪儿去。”

表妹笑了起来。她是个漂亮的姑娘,深色短发、蓝眼睛。那晚我没有留下更多的印象,只记得她穿着浅粉色裙子,前面缀着一排白色扣子。她微笑的时候更美,脸颊上浮现出一个酒窝,鼻翼两侧褶皱微起,令她的面容分外迷人。

“嗯,非常有趣。”当休伯特停止抱怨,普朗克特太太淡淡地说。

除了沙拉,晚餐还有腌牛肉。休伯特抓起了两片黑面包,抹上黄油,自制了一个牛肉三明治。祖母全程都盯着他。她的表情很奇怪,似乎是出于责任感勉强为之。我能看出她的不情愿。我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的丈夫会做的事,她只是在忠实地遵从躺在楼上的丈夫的意愿。休伯特在腌牛肉上抹了芥末,又撒上黑胡椒。普朗克特太太一句话也没说。休伯特执刀的缓慢动作,以及他低声哼唱的弗兰克·辛纳屈的歌,让表妹和我备觉尴尬。帕梅拉不慎把盐罐里的小银勺碰了出来,她的脸唰地红了。

“你可不是在酒吧里,休伯特,”普朗克特太太看见他抓起三明治往嘴里塞的时候忍不住说,“帕梅拉,帮我们倒杯茶。”

休伯特充耳不闻。“别磨蹭,”他提醒我,“如果错过七点半的火车,我们就只能搭便车了,那可不知道要等多久。”

帕梅拉倒了茶。普朗克特太太把自己盘子里的生菜切成精致的细丝。她加上沙拉酱,一丝不苟地把沙拉搅匀。最终她说:

“你们要去都柏林吗?”

“我们去跳舞,”休伯特说,“哈考特街的‘四省’舞厅。今晚是肯恩·麦金托什。”

“我没听说过这位麦金托什先生。”

“很有名的,墨点乐队。”

“墨点?”

“他们是唱歌的。”

普朗克特太太的身边放着一只大号的圆形面包板,上面摆了几种面包,她用一把很钝的面包刀缓慢地将面包切片。桌上排着梅子酱、树莓酱,以及我们从汉拉恩太太那里买来的蜂巢。此外还有水果蛋糕、咖啡蛋糕、松饼和黄油酥饼。我们吃完腌牛肉之后,莉莉又端来一盘手指泡芙。她收走了用过的盘子,普朗克特太太对她道谢。

“汉拉恩太太说这是她专门为你挑选的蜂巢。”休伯特说。

“她真是个好人。”

“自从汉拉恩死后,她就孤单得要命。她一见到人就说个不停。”

“可怜的女人。当个泥瓦匠的寡妇不容易啊,”普朗克特太太向我解释说,尽管我已经知晓,“他六周前从房顶上摔了下来。”

“事实上,”休伯特说,“没了他,她过得更好。”

“这是什么意思,休伯特?”

“汉拉恩总是勾引商店里的姑娘。谁都知道。”

“别说这么粗鲁的话,休伯特。”

“我的话吓着帕梅拉了吗?你被吓着了吗,帕梅拉?”

“不,不,完全没有。”在外祖母替她回答之前,帕梅拉慌忙张口。她的脸再次变得绯红,不过局促不安并没有令她失色,反而更显可爱。

“汉拉恩先生是个正派人,”普朗克特太太斩钉截铁地说,“你只是道听途说而已,休伯特。”

“有一个宾奇店里的姑娘,还有一个爱德华兹蛋糕店的。汉拉恩把她们两个都带去了沙丘。你记得汉拉恩吗,帕姆?”

她摇了摇头。

“他来给水管刷过漆。”

“你们快点儿吃,要不赶不上火车了。”普朗克特太太说。她挽起袖口,看了一眼藏在里面的腕表。她点了点头,确认自己刚说的话。她转头对外孙女说:

“吃不完没关系。”

帕梅拉有些困惑地朝外祖母笑了笑。她动了动嘴唇,又把话咽了下去,只是微微摇头。

“帕梅拉也去都柏林吗?”休伯特说,“你要去看电影吗,帕梅拉?”

“你们不带她一起去?你不想和男孩们跳舞吗,帕梅拉?”

“不想,不想。”她使劲摇着头。她说自己要洗头。

“但你想去跳舞吧,帕梅拉?”

休伯特站起来,手里还拿着半块黄油酥饼。他朝我摆了摆头,暗示我抓紧时间。帕梅拉又说了一遍自己要去洗头。

“上帝!”休伯特在客厅里嘟囔,然后低声笑了笑。“我敢肯定,”穿过花园时他说,“她记得汉拉恩。那家伙还跟她调过情。”

在火车上我问他帕梅拉是谁,他说是姑姑的女儿。“她家住在罗斯康芒郡的小地方,每个夏天她都来过暑假。”他对我的其他问题都含糊其词,或是不耐烦地皱皱眉。“帕姆无聊透了。”他简短地总结。

“她看起来没那么无聊。”

“老头子把她当成掌上明珠。当年他也是这么宠她妈的。”

我们在“四省”舞厅遇到的姑娘与休伯特的表妹截然不同。休伯特说她们来自贫民窟,但那显然不是事实,因为她们打扮入时,还有钱买软饮和香烟。她们的腿上涂着当时流行的液体丝袜,唇上涂着鲜艳的口红,眼皮上粘着假睫毛。但所有和我跳舞的姑娘要么消瘦,要么臃肿。我想起帕梅拉纤细的身材和美丽的脸庞。她温润的嘴唇犹在眼前。

我们伴着《时光流逝》《秋叶》和《爱上爱情》起舞。唱歌的是墨点乐队。一个舞伴说:“你的朋友真英俊,不是吗?”

舞会结束时,休伯特挑了两个姑娘,由我们送她们回家。

肯恩·麦金托什和乐队开始收拾乐器。我们沿着哈考特街走了一段路,然后搭上11路公交车。两个姑娘是护士。我身边的这个很活泼健谈,她问我外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还问我有没有离开的打算。我把上医学院的计划告诉了她。她说:“等你来上学的时候没准我还能遇见你。”但她的声音里并没有太多期待。虽然还是八月,她已经穿上了一件厚厚的绿色羊绒衫。她的脸扁平、苍白,涂着艳俗的口红。她说为了准时赶到医院,清早五点就得起床。护士长是个脾气暴躁的人。

我们来到姑娘们的公寓前,休伯特问是否可以进去喝杯茶,但她们不让我们踏进公寓半步。“我还以为得手了。”他闷闷不乐地嘟囔。换作他的父亲,一定能进去,他说。她们会为他的父亲做一顿饭,并满足他的任何要求。我们走到路口,希望能搭上回坦普尔迈尔特的车。我们足足等了两个小时才有一个货车司机让我们上车。

第二天是周六,休伯特和我去菲尼克斯公园看赛马。我们没吃早饭,又为了赶时间错过了午饭,到达公园的时候第一场赛马已经结束了。“老头子肯定暴跳如雷,”休伯特说,“你知道他对这件事会怎么看吗?”普朗克特太太和帕梅拉会端坐在餐厅里等我们,他说,然后她会叫帕梅拉上楼看看我们是否还在睡觉,之后再亲自上楼查看。“直到她们去问莉莉,她会说我们出门看赛马了。”他的话里多少透着几分得意,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我们离开前,他又向莉莉借了两英镑。

“他会暴跳如雷,因为他觉得我们应该带上帕姆。”

“你为什么不喜欢帕梅拉?”

休伯特没有回答。他说:“要是当时汉拉恩向她求婚就有意思了。”

如果这话是在学校里说的,听起来会很不一样。好色的泥瓦匠勾引休伯特表妹的故事会引得我们哄堂大笑,我可能笑得比谁都大声。故事发生在他的老古板祖父家里,更添了几分喜剧色彩。我们能够想象汉拉恩说“亲一下又何妨”,以及休伯特表妹的尴尬表情。我们能够想象老头子始终被蒙在鼓里,因为休伯特的表妹肯定羞于启齿——这也会成为我们的笑料。休伯特总能把故事讲得绘声绘色。

“说不定,”我说,“他并没有勾引她。”

“兄弟,他那种人不会错过任何机会。我准备押‘夏季的雨’。”

我们挤在人群中,手里攥着参赛马匹的清单。广播里大声宣布入场马匹的名字,周围的人全部陷入热烈的讨论。男人穿着衬衫,女人和小姑娘穿着夏天的裙子。又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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