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到了,曾祖父的大哥从老家过来了。她向他行礼,他却没有理她,看起来就像自己本不想来,却被硬拉来似的,一脸气恼的表情。他的嘴唇很薄,静静待着的时候也用力紧闭着嘴唇。
曾祖母拿出一直不舍得吃的半干明太鱼,和萝卜一起炖。又从米缸里舀出刚好够两个人吃的米,下锅煮上。盛好米饭放进托盘,刚要端出去,发现福九家七岁的儿子站在厨房门口,脸上带着那种曾祖母很熟悉的表情,是恶意和快乐交织的表情。孩子伸开双臂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让一下。
听到她的话,他走到她跟前,一下子把托盘打翻了。一个饭碗摔碎了,另一个没碎,但是白米饭撒了厨房一地。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根本来不及阻止。屋里传来曾祖父催她快点上饭的声音,她先把炖明太鱼和其他小菜端上了饭桌。
——饭呢?
曾祖父问。
——拿来的路上福九家的孩子胡闹……碗摔碎了,都撒在地上了……
——大伯子来了,你让我们空着口光吃菜吗?
——家里还有大麦米,你们先聊着,我马上重新做饭。
她的话音刚落,大伯子就从座上站了起来。
——大哥。
——我来你家是为了得到这种待遇的吗?一个娘儿们连饭都做不好还有什么用?大伯子来了竟还敢这样!
大伯子披上外套,做出要走的样子。
——大哥,快别这样。她是失手了才这样,不是故意的。您冷静点,大哥。
说完,他催她赶快去做饭。
曾祖母跑去厨房,没想到不小心踩到了锋利的碎碗片。脚板像被烫到一样炙热难忍,但她强忍着疼痛走路。正急急地洗着大麦米,外面一阵喧嚷。隔着院子一看,原来大伯子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正要离开。那是一个冷得脑袋都要裂开的日子,她没来得及说再待一会儿吧,只能目送他离开。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做好了两份大麦饭。伤口看起来不大,但很深。她用破布绑住伤口止血,再穿上布袜。看到平时都吃不到的白米饭撒了一地,她的心都要碎了,但还是把脏掉的米饭扫起来,扔进了肥料桶里。她把做好的饭盛到碗里,回到屋里。曾祖父看起来对她非常生气,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氛。这是她以后隔三岔五便会经历的瞬间——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还要揣测他的心思。
——我新做了饭,跟菜一起吃吧。
他什么话都没说,拿起勺子开始吃饭。她也一起拿起了勺子。
在沉默中吃着饭,她第一次学会了死心。虽然脚下火烧火燎地疼,但告诉丈夫又有什么意义呢?明明看到布袜被血浸透,却连一句“疼不疼”都不问,对这样的人能抱什么期待呢?希望对方问自己饭是怎么撒的,福九家的孩子做了什么,这是奢望。丈母娘去世的时候他不是也没表现出任何异样吗?丈夫不关心我的痛苦,她想,一点都不关心。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要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被军人抓走呢?这是她一辈子的疑问。
她哪里知道虚荣心的力量有多强大。
他是从小听着殉教者的故事长大的。殉教者们为了证明自己对天主的爱,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哪怕是生命。他被他们的故事所感化。自从他看到曾祖母,看到她的凄惨生活,他就做好了抛弃一切的准备。为了拯救你,我可以牺牲自己的人生!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他一辈子都生活在委屈、悲愤与自责之中。当初离开父母的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那么伟大。不,他一辈子都不曾了解,自己是何等的锱铢必较、心胸狭隘。他认为自己有勇气离开父母是勇敢,但其实那只是他的冲动,一种想逃离的冲动。他一定认为,是她夺走了他原本应有的人生。
来到开城后,他得了思乡病。他不仅想念哥哥姐姐,也想念爸爸妈妈,还想念那里的朋友们。早先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像梦一样的开城的街道,如今只觉得喧嚣、嘈杂,并不是可以寄托心灵的地方。好不容易才租来的房子也觉得像畜舍一样。他想念有漂亮的庭院和水井的老家,以致睡觉都睡不安稳。如果和父母指定的女人结婚,他会依然留在那个家里享受那些美好的生活。自己失去了这么多,妻子应该补偿自己。但妻子似乎不理解自己的期望。但至少要表现出感恩之心吧?什么女人这么强硬?他想。
对妻子他也不是没有感情。其实,对于不同于自己、心理强大、为人刚毅的妻子,他感到既佩服又害怕。他预感到,自己作为丈夫的那点权威也会被夺走,他担心妻子在心里嘲笑自己。我为了帮助你,抛下了一切,你为什么不能顺着我一些、迎合我的情绪呢?他感到惊讶,觉得被妻子欺骗了。妻子似乎只专注于自己该做的事,表现得好像自己从一开始就是良民一样。她明明是个区区白丁啊。
他心里明白不能这样想,但还是不可抑制地这样看她了。没有教养,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丈夫。她那副高高昂着头的样子总让他微微有些不悦,虽然他并不想承认自己因为这个而生气。
“曾祖母是什么时候认识新雨大婶的呢?”
“那是在我妈妈十九岁的时候。当时妈妈正怀着我,新雨大叔和新雨大婶也出于不得已的原因来到了开城。”
新雨大叔家借高利贷时抵押给日本人的土地都被强取豪夺了。家里有三个儿子,如此一来身为老幺的新雨大叔就没有地种了。
看到来到开城的新雨大叔夫妇的脸,曾祖母大吃一惊。新雨大叔瘦得要命,和第一次见到时几乎判若两人,浑身被冻得瑟瑟发抖。身形像麻雀一样娇弱的新雨大婶看起来比他更糟糕。她的眼角发乌,嘴唇起泡结了血痂,嘴角长着白癣。曾祖母觉得,那时的新雨大婶就像担心说错话就会挨打一样畏首畏尾,全身充满了恐惧。
这时,一股怒火在曾祖母心中燃起。她一辈子的恩人新雨大叔竟然被夺走土地,不得已背井离乡来到开城,这让人除了悲伤,还感到愤怒。看样子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吃饱过肚子了,这么冷的天,衣服也穿得那么单薄。见此情景,曾祖母赶紧从厨房里拿出煮熟的红薯递给他们。新雨大叔为人斯文,没有当场就吃,而是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但新雨大婶坐在石阶上,狼吞虎咽地吃起了红薯。这是干了多少活,她那抓着红薯的小手看起来就像老人的手一样。第一次见到新雨大婶的时候,曾祖母没有做出任何表情。
他们在距离曾祖母住处五分钟路程的地方租了一间屋子。新雨大婶长期挨饿,又精神高度紧张地坐了那么久的火车,一连好几天都卧病在床。新雨大叔去找工作时,曾祖母煮了粥去看望新雨大婶。她把一些吃的东西在碗柜里放好,然后把稍微放凉的粥还有泡菜喂给新雨大婶吃。
——真好吃。
新雨大婶说着,笑了一下。曾祖母差点哭出来。当时才十八岁的新雨大婶看起来比同龄人要小很多,曾祖母对她所经历的苦痛感到心疼是一方面,还有就是自己仿佛可以看到,现在看着自己微笑的这张脸上,将来会浮现敌视自己的冰冷表情。不知什么时候会受到对方的敌视,在那一刻到来之前,真是既疲惫又悲惨。倒不如自己先坦白。
——新雨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父亲是白丁的事情。
新雨大婶愣愣地看着曾祖母,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说这个。
——我……我听说过你受过很多苦。听说阿爸去世后,都是你一个人挣钱养活阿妈。
她的嘴角沾着泡菜汤,用天真的语气说道。
——你受苦了,他婶。你受苦了。
曾祖母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新雨大婶,只能强忍着泪水,闭口不言,坐在那里。
——真好吃啊,他婶。
新雨大婶看着曾祖母说。
对曾祖母来说,新雨大婶是第一个说自己做的饭好吃的人。曾祖母不能一直看着那张孩子般纯真的脸,她的心正向着新雨大婶倾斜,所有的喜悦、悲伤和遗憾似乎也都流向了那里。她不想带着一颗倾斜的心东倒西歪地生活。
从还不够了解新雨大婶的那时候开始,曾祖母就已经开始害怕失去她了。如果有一天她不理自己,自己再也看不到那张恬静的脸;如果她一脸冰霜地说对自己感到失望,再也不和自己说话,自己会活不下去。
“人们本来就是这样。”高祖母在曾祖母的心里说,“不要对人抱有期望。”
“阿妈,我不是对别人抱有期望。”曾祖母在心里想,“我是对新雨抱有期望。”
不知从何时起,曾祖母开始在心里和高祖母说话。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她就出声对高祖母说话。那时的她太孤独了,看到谁都想抓住说上一顿话。
“新雨也是人啊。她哪里和别人不同?我是担心你受到伤害。能说会道的那种人,一定不要无条件地相信。”高祖母说。
“不是因为能说会道,阿妈。新雨不一样。”曾祖母回答道。
新雨大叔到一家给军装染色的工厂上班了,是曾祖父的堂叔介绍的。虽然工作很辛苦,但挣到的钱起码够夫妻二人吃饭,没有人介绍是找不到这种工作的。那年因为洪水肆虐,以务农为生的乡亲们纷纷跑来开城,只求眼下能找到一份活儿干。虽然农村饿死过人,但富人们对打糕的需求比任何时候都大。磨坊内人手不足,曾祖母也跟着曾祖父去磨坊干活。
——能不能让我也去干活儿?
新雨大婶问曾祖母。
——我什么都能做。我很会干活,打糕也能做得很好。
——你先多吃饭长点肉再说吧,新雨啊。
在曾祖母眼里,新雨大婶又瘦又弱。她的骨架像鸟那么细,挽起她的胳膊就像在摸树枝。地上没有石头,她却常常踩空脚,特别容易摔倒,而且吃完饭就打瞌睡。
——你都没有力气,是怎么种地的?
——别看我这样,我手脚麻利着呢。辣椒摘得快,旱田锄得快,干什么都利索。
——骗人的吧。
——不是。真的。我一年没吃过饱饭了,身体都垮啦。真的很奇怪……以前不是这样的,三川哪。
本想回答点什么,可曾祖母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吃苦的时间也不长。来到这里好多了。
——新雨啊。
——嗯。
——我不会让你再饿肚子的,你再也不会饿肚子了。我会跟磨坊那边说一下你的事,你就先把身体养好吧。
——别担心我。
新雨大婶说完笑了。
祖母缓了口气,把杯子里剩下的柚子茶都喝完。
“也许是因为给你讲过那些事情,我做了一个梦。”
祖母一边揉着自己的手,一边说。
“房间里太冷了,我干咳了一下,然后妈妈就进来了。”
“曾祖母吗?”
“对。是拍那张照片时的妈妈。她说:‘英玉啊,你感冒了吗?把你的手给我。’她这么跟我说。”
祖母这样说着,把一只手向我这边伸来。
“妈妈去世之前,手总是冰冷的。因为太怕冷了,即使夏天她也穿着厚袜子,冬天在家里也穿着棉衣、戴着手套,但嘴里还是嚷着‘好冷啊好冷啊’。她的手脚就像冰块一样。但是在梦里,她让我把手给她,所以我伸出手来,老天,妈妈的手实在是太柔软、太暖和了。”
“是不是觉得不像是梦?”
“是啊。”
祖母看着我笑了笑,接着说:
“是的,真的不像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