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曾祖母一无所知。虽然听说过妈妈小时候是由曾祖母抚养长大的,但也仅此而已。不过现在我知道了,我的曾祖母是白丁的女儿,她离开自己的母亲,和一个陌生男子结了婚。一个没有名字、没有具体形象,只是妈妈的祖母的人,从祖母的故事中走出来,栩栩如生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的曾祖母,李贞善。
“可是祖母,您怎么这么了解以前的事情呢?”
“我妈妈……”
祖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妈妈给我讲了很多故事,多到别人都为此议论的程度。有人当面指责说,怎么对从前的事情这么放不下,一直给孩子讲。我后来也觉得很烦,因为妈妈一直在讲同一个故事。如果我也总是重复说过的话,你就告诉我。”
“您不用担心这个。”
我能感觉出祖母的小心。
“得回家了。”
一看表,已经是深夜了。祖母应该睡觉了,我却没有眼色地一直坐在那里,于是赶紧说对不起。祖母却说,在她这里,无论什么情况都不需要说对不起。没有做错什么却说对不起,这才是错的。这样说的时候,她看起来很难过。直到第二天早上,我才意识到自己说对不起是出于礼貌,但这可能会让祖母觉得我在和她保持距离。
离开之前,我犹豫了一下,开口说:
“我举办婚礼的那个时候,真的很抱歉。”
祖母来不及调节表情,就那么看着我。孙女结婚,作为祖母的自己却没有接到邀请。
“您也知道妈妈的固执。”
祖母努力挤出一丝微笑,点点头。
“还有,我……分开了。和丈夫。”
“做得好。”
祖母毫不犹豫地说。我有些恍惚地看着祖母。
“能告诉我你的号码吗?我不会打扰你的。”
祖母说。
我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存到祖母的手机里,按下通话按钮,记下了祖母的号码。
“无聊的时候就打电话吧。”
“好。”
“我不会烦你的。如果那样你就立刻挂断。”
“好的。”
我笑着说道,然后拿着祖母打包好的剩下的蛋糕走出了她家。
一周后,我又去了一次祖母家。
祖母说她喜欢看书,说在抚养妈妈的时候,因为读推理小说,睡眠变得更加不足了。她说自己小时候读起书来如饥似渴,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后来就根本看不进去了。她说,虽然想读书的愿望很强烈,但总看不清字,很难长时间集中阅读。后来做了白内障手术,却早都忘了还有读书这回事了。我说电视旧了,画面晃动对眼睛不好。祖母说,电视现在不是用来看的,而是听的。
我看了看放在自己家客厅一角的电视。虽然尺寸不大,但画面很清晰。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喜欢在客厅里铺上被子,然后一直看电视,近来也正打算把它收起来。于是我给祖母打去电话,说要把我的电视搬过去,让她说一个方便的时间。
电视比预想的要重很多。看到我费力地搬电视的样子,祖母连连跟我说不好意思。还说早知道这样,她就下去跟我一起搬了。我和祖母一起把电视从玄关搬了进去。我把电视放到客厅的柜子上,祖母问我:
“你真的不看电视吗?”
我看着她放在客厅柜子下面的电视,说:
“把那个丢了吧,祖母,眼睛会看坏的。您知道怎么扔吧?”
“我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这个还能不知道吗?”
“也是。”
“不管怎样,我收下了,谢谢你。”
安装好电视,我和祖母并排坐着,一边喝着柚子茶,一边看了和豹子有关的纪录片。祖母打着盹儿,醒了就继续看电视。我拒绝了她让我吃完饭再走的提议,准备回家。我还不想形成这种每周一起吃饭的关系。
“走之前,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说吧。”
“曾祖母的照片只有上次给我看过的那一张吗?”
“嗯,就那一张。我妈妈的照片。”
“我可以用手机把那张照片拍下来吗?”
本以为祖母会有所顾忌,没想到她欣然接受了我的请求。她走进里屋,拿出相册。
我静静地望着几乎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曾祖母的脸。她微笑的脸上透着调皮的表情,不是通过嘴巴看出来的,而是眼睛。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曾祖母旁边的女子。乍一看,两人的身体都面向前方坐着,但仔细看的话,女子略微侧身向着曾祖母,一只手放在曾祖母叠放在裙子上的手上。她身材不高,五官也很小巧。
“这位是谁?”
“是新雨大婶。”
“她是新雨大叔的妻子吗?”
“嗯。”
“她们两个是好朋友吗?”
祖母静静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她们不是普通的朋友。”
“那是什么?”
保存好照片,我本想站起身来,却不由自主地一直问祖母问题。
“到了开城之后,妈妈没有朋友。她当时一定非常孤独。”
没过多久,开城人都知道了曾祖母是白丁的女儿。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问题就出在曾祖父当初找到的工作是在堂叔朋友的磨坊里干活,那人当然知道曾祖母的出身。
曾祖父很天真。他认为自己觉得对的事,别人应该多少也能理解。无论他怎么强调,如果自己不把她带出来,她就会被日本兵抓走,人们都不相信他的话。未经父母同意就与白丁的女儿成婚,这样的曾祖父哪里会有人待见。
“即便如此,爸爸毕竟是男人,所以还不要紧。至少没有人在他面前说闲话。”
曾祖母的出身被公开后,一时流言四起。虽说和良民男子结婚后她也成了良民,这是事实,但是白丁永远是白丁。
他们没有像老家的乡亲们那样欺负她,因为她已然是良民的妻子。但他们都躲着她。一帮人正说着话,她一来大家就安静下来,她压根儿不可能融入他们。她跟人打招呼,人家却转过头去。虽然没有人主动威胁她,但她还是像受到攻击一样无比受伤。她经常坐在石阶上,呆呆地看着照进院子里的阳光。
曾祖母的母亲曾教导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趁早放弃并死心,这样才能活下去。对生活有所期待?那不仅是奢侈,还是危险的事情。怎么能这样对我?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这种疑问压根儿就不要有。我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打我?为什么我的丈夫还没能治病就这么走了?怎么没有一个人能陪着我哭?与其问这种问题,不如这样想——
今天走在路上的时候挨打了。对,是有这么回事。
我的丈夫死于莫名的疾病。对,是有这么回事。
我一个人伤心难过。对,是有这么回事。
大家都说我是个扫把星。对,大家是这样说的。
就这样,不要评价发生的事情,也不要反抗,要直接接受。这就是活下去的方法。
她坐在石阶上,努力想用妈妈告诉她的办法去思考。
我抛弃了生病的妈妈。对,是有这么回事。
我没能把妈妈埋葬。对,是有这么回事。
开城人没谁向我敞开心扉。对,是有这么回事。常有的事。
按照妈妈说的那样想了一下,可那种想法让她更加生气。她有一种本领,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欺骗自己的本领。不正当的事就是不正当的事,悲伤的事就是悲伤的事,孤独的心就用孤独的心去感受。
是啊,开城人不向我敞开心扉。是有这么回事。
想到这里,她紧闭双眼,握紧了拳头。
人们因为我是白丁的女儿而鄙视我的眼神依然让我感到痛苦、无法接受。我很委屈,我很生气,我很孤单。我希望一切有所改变。我不指望人们能对我敞开心扉,但至少我不想被人轻视。不,我希望有人向我敞开心扉。
曾祖母始终怀有一种希望的萌芽。不管怎么拔,它们还是像杂草一样蔓延开来,无法阻挡。她控制不住希望,只要是希望的指引,就算那里布满荆棘她也会义无反顾地向前走。就像她母亲说过的那样,那不是安全的生活。跟着不认识的男人坐火车去开城!能做出这种荒唐事的人有几个?无法接受人们的轻蔑、无法死心的心情该是多么顽强又多么痛苦。
他们租房的地方住着年过花甲的房东、育有一岁多的孩子的东伊一家,还有家里有五个孩子的福九一家。曾祖母和曾祖父过来的时候,他们热情地接待了这对新婚夫妇。那时他们还不知道曾祖母是白丁的女儿,且两人未经父母同意就跑出来结了婚。第一次受到别人热情的欢迎,曾祖母惊讶极了。发现他们被子不够用,东伊家还把被子借给了他们。孩子们也很喜欢和她玩。
曾祖母一直很害怕孩子们。看到孩子们凑在一起又笑又闹的样子,她甚至会绕道走。但是成为良民以后见到的孩子们,都会冲着她笑。他们叫着“三川婶婶”,抓住她的裙角,跟在她后面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
一次,洗完衣服回家的路上,福九家的一个孩子走过来,闹着要她陪自己玩。孩子四岁左右,很可爱。她像往常一样装出要追赶孩子的样子,孩子开心地笑着跑开了。这时福九家大嫂从远处跑了过来。
——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撂下这句话,福九家大嫂便带着孩子回家了。很奇怪,因为福九家大嫂不是这样的人。晚上,东伊家大嫂站在房门前,要回了以前借给他们的被子。之前即便曾祖母说已经买来了新被子,要把借的被子还回去,对方还坚持说不用。现在却这样。
曾祖父带她去的教堂也是一样。信仰坚定的保罗竟然为一个没有受过洗的女人得了失心疯,丢下父母背井离乡,这种故事怎么可能不在开城的教堂里传开?曾祖母是唆使纯真男孩犯罪的罪人!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世上最重的罪,就是作为女人出生,作为女人而活。她当时就明白了这一点。
曾祖父去磨坊的时候她也要干活。到溪边洗衣服、织布、生起火炉熨衣服、上浆、捶布、劈柴、洗碗、做各种酱菜、到集市上买食材、腌萝卜泡菜和葱泡菜。早上起来便开始做饭,为曾祖父准备带到磨坊里吃的饭。
虽然表面上没有人说过什么,但她能看出来,其他人不喜欢和自己共用一个厨房,她只好每天比其他人早起一个小时。由于曾祖父干活回来得晚,其他人收拾完晚饭的餐桌后她才能使用厨房。后院有闲置的土地,她把它当作菜园子,撒下各类种子栽培起来。但是时间还是过得那样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