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江央站在村口路边的一处高地上望着远处。
远处有几棵树,被一层淡淡的雾包围着,若隐若现。
江央的身后是刚刚被犁过的田地,地里还散发着泥土的清香。对面的村庄里有许多人家,炊烟袅袅地从每家每户的烟囱里冒出来,升到半空之后又慢慢散开了。远处隐约传来村人祭祀念诵祈祷词的声音,时断时续的法号的声音,小孩子啼哭的声音,牛羊出圈的声音,还有许多杂七杂八辨不太清楚的声音。
江央沉浸在这些声音和景色里面,一动也不动。
江央是个电影导演,他为了拍摄一部电影和摄影师等人一起出来找演员。早晨他们的那辆切诺基爬上山坡,过了山口,这些景象就迎面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江央赶紧叫司机停下车,自己下车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头说:“你们先去确认一下是不是这个村庄吧,我在这里等你们。”
司机“呀”了一声就开车往前走了。
一路上他们已经走错了很多村庄,江央的心里也有些疲惫了。
江央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点着吸了起来。
烟吸到一半时,传来了切诺基的声音。随后,从那个小山丘边的土路上便出现了他们的那辆黑色切诺基,还摁了一下喇叭。切诺基的后面卷起了浓浓的尘土。
江央看了一眼就扔掉手里的烟慢慢地向路边走去。
切诺基在江央旁边停了下来,司机摇下车窗说:“咱们走错村庄了。”
江央应了一声就上车了。
切诺基加大油门往前开去,后面是一溜烟的尘土。
2
切诺基在土路上一直颠簸着,车里放着一首既传统又经过加工的情歌。歌手的声音很忧伤,翻来覆去地唱下面的歌:
美酒甘甜清香
益西卓玛拉
敬请姑娘享用
益西卓玛拉
三口喝完此杯
益西卓玛拉
不要一次喝完
益西卓玛拉
慢慢慢慢享用
益西卓玛拉
三口喝完此杯
益西卓玛拉
快乐小小酒馆
遇见心中姑娘
敬我美酒一杯
胜似美妙琼浆
三口喝完此杯
益西卓玛拉
这首翻来覆去的歌听得车里的每个人都昏昏欲睡。
司机终于看见前方的土台子上有几个人在向这边张望,就说:“我们说好十点到他们村,现在都十二点了,人家肯定等了很长时间了。”
坐在司机旁边的老板也看了看前面说:“人家肯定等了不少时间,要是没走错路就好了。”
司机继续看着前面,脸上露出一丝兴奋的样子:“但也总算是到了,要是还不到,你们都这样昏昏欲睡的,我也困得快把不住方向盘了。”
江央在后面催促道:“那就快点吧。”
车一下子快了,车里唱歌的声音也被隆隆的马达声盖过去了。
车快到那个土台子时,他们看见那几个人在招手,就停下了。
他们下车后,土台子上下来一人说:“你们就是那几个拍电影的吧?”
司机赶紧说:“是,是。”
那人说:“路上吃苦了吧,我们等了你们一个上午。”
老板上前握住那人的手说:“路上倒是没吃什么苦,只是走错了路,耽误了不少时间,让你们久等了。”
那人说:“我们倒没事,反正整天也闲着,听说你们要来我们还挺高兴的,只要你们路上没吃苦就行,我是这儿的村主任,你们的导演是谁?”
老板指着江央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这位是我们的导演。”
村主任握住江央的手说:“昨天我弟弟就打电话来了,说你们是高中同学吧?”
江央也笑着说:“对,我们是高中同学,他说他今年可能回不了家。”
村主任说:“自从参加工作之后,他回家的次数就明显少了,老是说工作很忙。”
江央说:“他们机关的工作确实挺忙的,毕业之后我们也没见过几次。我家里人也总是这样说我,但平时总是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让你脱不开身,其实我们是很想回到家里多待些日子的。”
村主任说:“其实我们也知道你们很忙,主要是你们老在外地总是不放心啊。”
老板笑着说:“其实他们已经很适应那个环境了。”
江央指着微微发福的老板说:“噢,忘了介绍了,这位是老板。这次他是义务给我们带路的。”
老板又一次和村主任握手。
导演又把摄影师和司机介绍给了村主任。
他们也一一握手。
土台子上的另外几个人也下来跟他们热情地握手。
待大家握过手之后,江央对村主任说:“这次我们来主要是听说你们这儿以前演过《智美更登》,想找一个演智美更登的演员。”
村主任很认真地说:“这个昨天我弟弟打电话时都跟我交代过了,我已经通知了以前演过这出戏的演员,今天让他们在家里等着,但是他们已经好几年没演《智美更登》了,不知道现在还会不会演。”
村主任又对旁边的一个小伙子说:“你去把他们叫来。”
之后,又对江央说:“我们先去村里的党员活动室吧,以前那儿是放《智美更登》的道具和服装的地方,那儿还有演出《智美更登》的戏台哪。”
江央马上说:“太好了,那我们就过去看看吧。”
几个人被村主任领着走,经过一个小河滩,进了一个四周都有围墙的大院子。
院子里有几块大石头,还有两个旧的篮球架子,正对着大门有一个大的舞台。
村主任说:“咱们先到党员活动室休息一会儿吧,你们也应该很累了。”
说着把他们领进了门口挂有党员活动室牌子的房间。
党员活动室里有几张旧沙发和两张办公桌,正中间的墙上挂着马恩列斯毛像,左右两边挂着一些锦旗和奖状,收拾得很干净。
村主任让他们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
江央看了看屋里说:“你不是说还有藏戏《智美更登》的服装道具吗?我们先看看吧。”
村主任说“有有”,带他们进了隔壁的套间。
隔壁套间里木头搭起的平台上堆满了藏戏《智美更登》的服装道具,墙上还挂着几个面具,上面都积着一层厚厚的尘土,很久没有动过的样子。
村主任拿起一个大臣的帽子给江央看。
江央接过去看时,上面积着的尘土掩住了原来的颜色。江央往上面吹了一口气,扬起一阵尘土,使得大家捂起嘴巴直咳嗽,但还是看不清是什么颜色。
老板拿起一个藏戏面具戴在自个儿脸上做出各种怪异的动作,引得大家直发笑。
之后,老板又好奇地拿起一个圆形的帽子笑着说:“你看他们多有主意啊,把一个安全帽改成了大臣的帽子。”
说话间,从玻璃窗户里看见几个年轻男女进了院子。
村主任看了看外面对江央说:“演智美更登的人来了,咱们出去吧。”
大伙儿走出了党员活动室。
村主任指着刚刚进来的一个抱着小孩的男人说:“他就是当年演智美更登的演员,那几年可是轰动了方圆几里的村庄啊。”
江央走过去对那男人说:“你没演智美更登几年了?”
男人想了想说:“大概有五六年了吧。”
江央看着他的脸问:“那你今年多大了?”
男人不假思索地说:“我今年三十二岁。”
一个歪嘴男青年问老板:“你们是来选演员的吗?”
老板笑着说:“对,我们年底要拍一部电影,里面需要一个演智美更登的演员,听说你们村以前演过《智美更登》,就特意来看看。”
歪嘴男青年对着演过智美更登的男人开玩笑似的说:“嘉措,你可要好好表现哪,要是真选上了就能上电视了,我们就能在电视里看到你了,你可要出大名了。”
老板一本正经地说:“我们拍的是电影,将来你在电视里是看不到的,小时候你看过电影吧?就是在一块大白布上放的那种。”
歪嘴男青年说:“这个我也懂,但是那种电影已经有好多年没有看过了,小时候在村里经常看那种电影,在县上也看过很多,不过县里有电影院,电影院里的那种椅子、那种感觉是无法比的,尤其带上一个女孩子一起看,那种感觉真是绝妙啊!那时候我正在县城上中学,就老是骗家里的钱带着一个女孩去看那种电影,电影倒是看了不少,但是后来连高中都没考上,那个女孩也没考上,想想可能真是害了那女孩啊。”
江央笑着说:“你的经历倒是和我很相似啊,只是我现在能拍电影,而你却不能拍电影,有点可惜啊,可能是你太早熟了吧。”
歪嘴男青年一本正经地说:“你觉得我也有可能拍电影吗?”
江央笑着说:“很有可能啊,每个人都有可能拍电影。”
歪嘴男青年笑着说:“那我当年没好好读书有点可惜啊。”
老板笑着说:“这就是命运啊,谁又能知道自己有怎么样的命运呢?”
歪嘴男青年看了看老板说:“你说得有道理,我和那个女孩好像就只有那么一点点缘分,虽然那时两人那么要好,但是现在我却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
江央笑着说:“你的故事挺有意思的,也许将来可以拍成一部电影。”
歪嘴男青年不太相信但又很高兴地说:“真的吗?那太好了,我可以把那时候更多的秘密讲给你听的。”
老板笑着说:“你不要听导演乱说了,他已经跟很多人说过要拍他们的故事。”
江央很认真地说:“我倒是真的希望把这些拍成电影的,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歪嘴男青年有些羡慕又有些遗憾地说:“那些演电影的人命真好啊,他们能把自己的形象活生生地留下来,人这一辈子总得在阳世上留下点什么吧?”
村主任瞪了一眼歪嘴男青年说:“不要光顾着瞎聊,人家还有正经事哪。”
说完又对着演智美更登的男人说:“你把孩子放下,到台上唱两句吧,让人家看看你到底怎么样啊。”
台下的几个人也附和着说:“放下孩子,赶紧到台上唱两句吧。”
演智美更登的男人不好意思地对江央说:“我可以抱着孩子上去唱吗,这孩子爱哭,除了我和他妈谁都不认。”
江央笑着说:“可以,可以,你上去唱两段你最拿手的就行了。”
男人抱着孩子从后台的小门绕到了戏台上。
江央赶紧对跟在后面的摄影师说:“等会儿他唱时你把戏台带人全拍下来,回去做资料。”
摄影师赶紧做好了拍摄的准备。
男人抱着孩子在戏台上走了几步说:“几年不唱现在有点紧张啊。”
这时,台下的人群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哪止几年啊,咱们没演智美更登都有十个年头了。”
男人在台上指着那个女人说:“她就是当年演我妃子的演员。”
江央等几个人的目光落在那个抱着小孩的女人身上。
歪嘴男青年对着台上笑着说:“她演的不是你的妃子,她演的是智美更登的妃子。”
人群中传来一阵哄笑声。
台上的男人抱着孩子有点不服气地争辩道:“我就是智美更登,她就是曼达桑姆,为什么不能说她是我的妃子?”
歪嘴男青年更加大声地说:“你只是演了个智美更登而已,她也只是演了个曼达桑姆而已,不要搞错了。”
村主任对着歪嘴男青年说:“人家即便不是智美更登,也演过好多次智美更登呢,你这样说好像你演过什么重要角色似的。”
众人笑了起来,歪嘴男青年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江央说:“我就是特别喜欢演戏,但是他们一直没给我一个机会。”
摄影师把镜头对准歪嘴男青年拍。
看着摄影师把镜头对着自己,歪嘴男青年有点紧张地说:“你没有拍我吧,不要拍我啊,怪不自在的。”
又指了指台上的男人说:“赶紧拍他吧,他才是你要拍的人。”
村主任对抱小孩的女人说:“你刚才说有十个年头没演智美更登,有这么久吗?”
女人不假思索地说:“怎么没有,从我结婚那一年起村里就没演过什么藏戏,我结婚都已经十年了。想一想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间年华就已经老去了。”
台上的男人也说:“我刚刚仔细算了一下,村里没演藏戏确实已经十年了,可是心里总觉得只有五六年的时间,这时间真是飞快啊。”
江央的手机响了,手机铃声很古怪,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一个劲地说:“阿爸,阿妈来电话了。阿爸,阿妈来电话了。”
台上的男人停下来看他。
江央到一边接了一会儿电话就马上回来了。
抱小孩的女人开始说:“我记得很清楚,那年秋天,跟我们一起演《智美更登》的其他几个演员都考上了大学,到城里上学去了,现在都成了国家干部。我们虽然演的是智美更登和曼达桑姆,但是我们都没能考上,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那年藏历年时,我虽然已经嫁了人,但还是想演一次曼达桑姆。可是那些学生没有一个愿意演的,也就没演成。学生们说要变一个花样,就排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唱歌跳舞的节目,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演过《智美更登》了。刚开始那些节目还挺新鲜的,但是那些节目大家看了几年也就没人看了。现在倒是有人老是嚷嚷着说想看藏戏《智美更登》和《卓瓦桑姆》等,可是现在恢复这些哪有这么容易啊。”
老板偷偷地看了几眼抱小孩的女人,眼神有点异样。
江央听着女人的话显出了沉思状。
这时,江央的手机又响起来了:“阿爸,阿妈来电话了。阿爸,阿妈来电话了。”
江央走到一边去接电话,低声说了很多话。
其他人都用怪异的目光看着江央接电话的样子。
江央终于打完电话了,装上手机回到戏台前。
村主任有点急躁地对着台上说:“站着不说话算怎么回事?人家是来看你们能不能演智美更登的,你还是赶紧唱一段吧。”
台上的男人也赶紧说:“好,好,那就唱一段吧,我唱智美更登王子施舍眼睛那一段吧。”
说着清了清嗓子准备要唱,但是刚唱出声嗓子就被卡住了,最后,清了几遍嗓子后才唱了出来:
一双眼珠已取下
满足欲望施予你
望你从此见光明
看清三域辨是非
可是唱了这四句之后就再也唱不下去了,怎么也记不起词了,对着台下说:“实在是记不起台词了,唱这么点行吗?”
江央说“可以了,可以了”,然后给摄影师做了个手势,让他不要再拍。
摄影师也笑着停下了。
看着台上的男人局促不安的样子,江央也笑了,说:“你可以下来了,谢谢了。”
待男人下来之后,又对抱小孩的女人说:“现在你来唱两句吧。”
女人支吾着不唱。
江央笑着说:“你是不是也要到戏台上才能唱出来啊?”
女人摇头。
老板走近女人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女人又是摇头。
村主任见状说:“那你是怎么回事?”
女人小声对村主任说:“村主任,你来一下。”
说着走到了篮球架子那边,村主任也跟着过去了。
女人在篮球架子边站住悄声说:“村主任,昨天我跟你说的那件事情。”
村主任拍了一下脑门恍然大悟似的说:“看看我这记性,差点给忘了。”
说完,自己先过去了。
江央问:“有什么问题吗?”
村主任说:“没什么,没什么,都不好意思说出来。”
江央说:“有什么事你就赶紧说吧。”
村主任这才很不好意思地说:“是这样的,她和她男人在一个工地打工,每天能挣个二十元,昨天下午我去他们家说你们要来时,她男人不让她在家等,说他们俩得打工挣钱,我好说歹说都不行,最后就答应给她补上今天的工钱了。”
老板笑了笑说:“原来是这么点小事啊,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呢,今天的工钱我给她。”
说着从兜里掏出三十元钱,走到篮球架子旁塞到女人手里说:“给,多给你十元钱。”
这样一说,女人又不好意思了。
村主任走过来说:“拿着吧,这样你回去就有个交代了。”
女人拿出钱,取出十元还给村主任说:“我不能多要。”
村主任把十元钱还给了老板。
老板笑着说:“现在你可以唱了吧。”
女人点了点头,他们就过去了。
女人说:“我就唱智美更登施舍眼睛,我昏倒醒来后的那一段吧。”江央说:“好,好,就唱那一段吧。”
女人便抱着孩子没有任何动作地唱了起来:
曾在哈相恶魔山,
忍痛度过三十年。
死里逃生到如今,
不幸又遭此厄运。
……
女人记得的唱词倒是不少,不停地唱了好几段。
唱着唱着,中间的唱腔都有些跑调了。
但是大家还是看着她唱。
最后,女人自己停下来说:“我还要唱吗?”
江央赶紧说:“可以了,可以了。”
老板笑着说:“唱得还真不错。”
江央看了看老板又对着村主任说:“我看就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去了。”
村主任急了:“哪有这样的道理,吃了午饭再走,这样走了我弟弟回来会骂死我的。”
老板说:“他们有点急,我们还是回去吧。”
村主任说:“谁也不用说什么了,到我家吃了午饭再走,都准备好了。”大家便往村主任家走。
那个喜欢电影的歪嘴男青年走近江央说:“你刚才说的要把我的故事拍成电影的事是真的吗?”
江央笑着说:“有可能,我觉得你的故事挺有意思的,一个跟电影有关的爱情故事。”
歪嘴男青年小心翼翼地说:“那有没有可能让我自己演自己哪?”
江央依然笑着说:“也有可能,好多电影就是这样的。”
歪嘴男青年有点激动地说:“那你可一定要记得我啊。”
他们越走越远,除了一些笑声听不见具体的谈话内容了。
3
切诺基在一条公路上行驶着,车里还是反复不停地放着那首很是伤感的情歌。
老板看着前面的路说:“我们先去尼木村吧,尼木村离这儿近一些。”
江央说:“我对这一带不熟,就听你的了。”
江央又问司机:“司机,你认得去尼木村的路吗?”
司机回头说:“我认得路,以前去过一次,前面就得右拐了。”
刚拐进去司机又说:“前面的路断了,我们得绕着走。”
说着又把车倒回来,向另一个路口开去了。
一会儿之后,车就拐进了一条山路。
走上山路后,车里有点晃动起来。
老板问江央:“导演,刚刚那两个演员中你的意吗?”
江央说:“我看演员基本就不能用,不过那些场景倒是有点意思。”
摄影师说:“我觉得也是。”
江央笑着问老板:“你对那个小媳妇那么热情,你什么意思啊,我看着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摄影师也笑着说:“我也看出来了,没想到老板还那样色啊。”
老板神秘地笑着没有说话。
江央说:“别那样傻笑着,赶紧说说是怎么回事吧,是不是喜欢上人家小媳妇了?这种情况可不允许啊。”
老板依然神秘地笑着说:“我再怎么色也不至于在光天化日之下想入非非吧?”
摄影师说:“那你是怎么回事,对人家小媳妇那么殷勤?还抢着给钱。”
老板看着前面,语气有点忧伤地说:“这个你可能不懂,有时候看见一个人很容易想起另一个人的。”
江央说:“你就不要卖关子了,快点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老板的表情也变得忧伤起来:“那个小媳妇,她让我想起了我的初恋情人。”
江央的表情也发生了变化,好奇地问:“什么?初恋情人?”
老板依然伤感地说:“这个小媳妇和我的初恋情人长得很像。”
江央急切地说:“快讲讲是怎么回事吧。”
老板看着前面的路,顿了顿说:“说一个女孩带走了我一生全部的爱也是可以的,我到现在也忘不了她。”
江央催他:“那就讲讲那个女孩吧。”
老板把目光转向远处的山野,说:“讲起这个会勾起很多往事的。”
江央再次催他:“快讲讲是怎么回事吧。”
老板说:“和那个女孩子的经历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情感经历,我到现在也忘不了她。”
摄影师也在催他:“那快点讲给我们听听吧。”
老板从远处收回目光说:“我现在心里很难受,再说尼木村也快到了,等以后有机会了再讲给你们听吧。”
江央说:“我最痛恨这种讲故事的方法,你这不是在我的心里留下一块疙瘩了吗?”
老板很认真地说:“这是我真实的情感经历,这不是一个故事。”
江央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了:“阿爸,阿妈来电话了。”
江央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想接又不想接的样子。
手机继续响着,老板回头说:“手机响个不停怎么不接啊?”
江央没说什么,关了手机装进了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换了一个人。
切诺基经过一段下坡路之后,就到了尼木村。
尼木村很有特色,周围树木茂密,房屋全部用木头建成,中央还有一座白色的佛塔。
切诺基在佛塔边停下了。
他们下车后,老板问一个转经的老人:“老爷爷,你们这儿负责藏戏的人是谁?”
老人停下诵经说:“你说什么,我耳朵不太好使。”
老板提起嗓门问:“你们这儿负责藏戏的人是谁?”
老人也提起嗓门说:“噢,是前面那一家,但是不在家,他们到河滩里砍柴去了,你们等一会儿,我让人去叫。”
老人叫来一个小孩说:“你快去河滩叫多杰叔叔回来,说有客人找。”
小孩不太愿意的样子:“太远了,我不想去。”
老人生气地说:“你这小孩怎么这个样子!”
小孩还是不愿意的样子。
老板想了想从兜里摸出一支钢笔说:“你是学生吧,这支钢笔给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啊。”
小孩接过钢笔很喜欢地看了看,跑去叫人了。
老人问:“你们从哪里来?”
老板指着江央等人说:“这些人是拍电影的,要在我们这儿拍部电影。老爷爷,电影你知道吗?”
老人说:“电影当然知道啊,以前不是在村里挂块镶黑边的白布老是放吗?那玩意儿还挺新奇的。”
江央说:“老爷爷,您知道的还真不少。”
老人皱着眉头说:“不过那玩意儿现在还有吗?已经有好多年没看过了。现在每家每户都围着那么个铁匣子看,有时候还放唐僧喇嘛西天取经的故事,挺好看的。但是有时候一家人在一起也实在没法看,好好的男女突然就会亲起嘴来。”
江央笑着说:“现在大城市里还有很多人在看电影哪。”
老人说:“噢,那我就不知道了,你们等会儿,我要转经。”
江央说:“我们也跟着您转经吧。”
几个人跟着老人转经。
没过多久小孩回来了:“我去叫了多杰叔叔,他让你们到他家里。”
他们告别老人,让小孩带路开车过去了。
藏戏负责人多杰对藏戏有着比较深入的了解和研究,尤其对《智美更登》更是知道得很多,进去没多久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了智美更登的故事:
“《智美更登》是八大藏戏之一。智美更登为古印度贝德国王之子,八岁时就表现出无比的慈悲心,开始广济施贫,把镇国之宝如意宝物也施舍给了邻国国王香赤赞普,因此触怒了贝德国王。国王将王子智美更登、妃子曼达桑姆和他们的三个孩子发配到了哈相恶魔山。路上遇见三个婆罗门,请求施舍三个孩子。智美更登王子把三个孩子施舍给了他们。帝释、梵天两大天神化身婆罗门,请求施舍妃子。智美更登也如愿把妃子施舍给了他们。两大天神深受感动,把妃子还给了王子。智美更登带着妃子曼达桑姆到了哈相恶魔山,在那里苦修了十二年。后来遇见一个瞎子婆罗门,请求王子施舍双眼。智美更登就把双眼施舍给了他。那个瞎子婆罗门到了贝德王国,人们问他:你一个瞎子,怎么突然间看见了光明?瞎子婆罗门说是智美更登王子把双眼施舍给了他。这件事就像风一样传遍了全世界。大臣达娃桑布听到这个消息后前去迎请智美更登王子。智美更登王子为了满足大臣达娃桑布的愿望,减轻妃子曼达桑姆的痛苦,虔心祈祷,重新看见了光明,踏上了返回故土的路。先前的那三个婆罗门把三个孩子还给了智美更登王子。于是,王子全家再次团聚。邻国国王香赤赞普也把如意宝物还给了王子智美更登。王子智美更登便返回王宫,善理朝政,长此以往。”
江央很佩服地看着多杰说:“大叔,您对藏戏这么有研究,到时候就做我们的顾问吧。”
多杰谦逊地说:“我只是知道一点点,谈不上什么研究,现在比较担忧的就是好多年以前有藏戏传统的地方现在都不演藏戏了,这样下去藏戏的前景堪忧啊。不过我们这儿到现在从来没有间断过,一直保持了下来。”
江央说:“我们这次来就是想找个扮演智美更登的演员。”
多杰马上说:“我们这儿演智美更登和曼达桑姆的演员演得都非常好,只要他们一出场,就会哭倒村里的许多男女老少。”
江央很感兴趣地说:“能不能请他们来唱一段,让我们听听。”
多杰面有难色地说:“演曼达桑姆的演员还在村里,但是演智美更登的演员今年大学毕业后分到了州师范学校当老师,不知道今年过年能不能回来,他若不能回来,今年村里的藏戏也演不成了。不过这个孩子很有表演天分,特别喜欢表演,小时候还演过一部电视剧哪。”
江央好奇地问:“是吗,还演过电视剧?什么电视剧,您记得吗?”
多杰想了想说:“具体叫什么名字我都忘了,记不起来了。那是他很小的时候演的,演得还挺好的。”
江央说:“这很可惜啊,演了这么多年,如果今年演不了的话。”
多杰说:“是啊,本来指望着他能来,但是他说他今年不一定能回,现在培养一个估计也来不及了。”
江央说:“演曼达桑姆的女孩演得怎么样?我们也需要一个演曼达桑姆的演员。”
一提到她,多杰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她可是附近几个村子里演曼达桑姆演得最好的一个,可谓是出神入化啊,说老实话,演智美更登的男孩都没有她演得好。”
江央高兴地说:“那赶紧叫来让我们看看啊。”
多杰对刚才的小孩说:“你快去叫卓贝姐姐来。”
小孩看了看老板说:“我累了,我不去。”
多杰骂了一句:“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
老板笑着掏出两元钱递给小孩说:“快拿去买个作业本吧。”
小孩看了看多杰,不敢拿老板的钱。
多杰笑着说:“老板是好心让你好好学习,只要你肯好好学习,就拿去买作业本吧。”
老板把钱塞到了小孩的口袋里。
小孩对着老板说了声“谢谢叔叔”就准备要走。
多杰笑着对小孩说:“下次可不准这样啊。”
小孩很认真地说:“下次你们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大家看着小孩出去都笑了起来。
多杰指着旁边的一个小木房说:“这里有一些《智美更登》的面具和道具,要不要看一下?”
江央说:“好,好。”
多杰进了那间木房,他们也跟了过去。
多杰从木房里搬出了一些面具和道具。
那些面具和道具还是崭新的,保养得也很好。
多杰指着那些面具和道具讲起来:“这些就是王子智美更登和妃子曼达桑姆被发配到哈相恶魔山时,恐吓他们的虎豹豺狼等野兽的面具和道具。”
说着拿起一个毛茸茸的面具说:“这是其中野人的面具。”
导演接过去看着。
多杰又拿起一个很粗的蛇的道具说:“这是哈相恶魔山上的毒蛇,它使哈相恶魔山弥漫着黑色的毒气,非常恐怖。”
他把毒蛇的道具给了老板后又拿起一个狰狞的老虎的面具,绘声绘色地说:“这是虎的面具,王子智美更登和妃子曼达桑姆从哈相恶魔山返回时,虎豹豺狼等野兽向他俩显示出对父母般的依恋之情,请求他俩不要离开。”
正说话间,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多杰看了一眼说:“噢,演曼达桑姆的卓贝也来了,我们去看看吧。”
等大家看时,看见刚才那个小孩后面跟着一个女孩进来了。
那女孩用一条红头巾把头和脸严严实实地围着,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江央好奇地看着那女孩。
女孩脸上仅露出的一双眼睛很大,扑闪扑闪着,透出忧郁的神色。
多杰指着女孩说:“她就是演曼达桑姆的卓贝。”
女孩在一边低着头,不说话。
江央看着女孩笑着说:“姑娘,你能不能把头巾取下来,让我们看看你的脸。”
女孩摇了摇头。
多杰板起脸说:“你这像什么话呀,人家是来选演智美更登和曼达桑姆的演员的,你不取下头巾,人家怎么知道你合不合适啊?”
女孩低着头说:“我感冒了,冷。”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连小孩也在笑。
江央止住笑说:“不让看你的脸也就罢了,能不能唱一段曼达桑姆的唱词?”
女孩点了点头。
多杰笑着说:“等一下,我给她伴奏。”
多杰进屋拿了一根笛子出来。
多杰和女孩悄悄说了几句话之后,就吹起了笛子。笛子里吹出的也是忧伤的曲调。
听着笛子的伴奏声,女孩的神态一下子变了,开始进入状态进入角色表演起来了。
女孩在表演曼达桑姆发现智美更登趁她不在把三个孩子施舍出去之后的那段令人肝肠寸断的戏。
女孩做寻找三个孩子的样子。
女孩对着多杰说:“你是不是把咱们的三个孩子也施舍给了别人?”
多杰装作智美更登的样子点了点头说:“是的,我把他们施舍给了三个婆罗门。”
女孩极度悲伤,腿一软跌倒在地上,用哭腔唱道:
我的宝贝孩子
像那太阳一样可爱
为什么这黑心的乌云
要把阳光遮挡住
说着晕倒在一旁。
女孩的表演和吟唱使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透不过气来。
唱完之后,江央感慨万千地说:“唱得真是好啊,多纯粹啊!”
听到江央的赞美,女孩又恢复到刚开始时的样子,低着头不说话。
江央不无遗憾地说:“姑娘啊,你就不能取下你的头巾,好让我们看看你的脸吗?”
女孩还是摇了摇头。
江央也无奈地摇了摇头,想了想把多杰拉进屋里悄声说:“她唱得真是太好了。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可要老实回答我,她不是因为长得太难看才蒙住脸的吧?”
多杰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说:“你可是讲了一个大笑话啊,她可是我们村里最漂亮的女孩子,附近村庄也没有几个这样的。”
江央纳闷地说:“这真是奇怪。”
多杰说:“我们也说她变得怪怪的,跟以前不一样。”
江央想了想说:“那你去问问她愿不愿意演我们的电影,我想让她演《智美更登》中的曼达桑姆。”
多杰面有难色地说:“好,我去试试看吧,答不答应我可没把握啊。”
说着多杰走出去了。
江央从木格窗户里往外看。
多杰正在费力地跟女孩讲着什么。
一会儿之后多杰就回来了。
江央问多杰:“她答应演了吗?”
多杰回说:“答是答应了,但是得答应她一件事,她说答应了才肯演。”
江央问:“她有什么事?”
多杰笑着说:“她说她以前的男朋友肯演智美更登的话她才肯演,要不然她也不演。”
江央莫名其妙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多杰叹了一口气说:“她的男朋友就是我前面说的在州师范当老师的那个小伙子,从小和她一起演《智美更登》,他们已经好了好多年了,但是今年夏天,小伙子大学毕业后就又找了一个女朋友,要和她断绝关系。”
江央点了点头说:“原来是这样,这个可有点为难啊。”
多杰不无遗憾地说:“他俩以前实在是太好了,谁也不会想到会发展成这样。”
江央问:“那个小伙子演得怎么样?”
多杰又大加夸赞起来:“要说表演,他演得也实在是好,附近几个演藏戏的村庄里面可能没有比他更好的了,他们俩搭配在一起演那才叫绝啊,如果现在还有那种文工团招演员的机会,他们俩肯定能考上的。”
江央说:“你去告诉那姑娘,如果她不变卦,我一定去争取让那个小伙子演。”
多杰又出去了。
江央从窗户里看外面。
多杰正在向女孩说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多杰又摇着头回来了。
江央问:“又怎么了?”
多杰摇着头说:“唉,这姑娘真是麻烦,她说她要跟你们一起去见见那个小伙子。”
江央笑了起来:“这倒有些意思啊,难得她那么执着,我看也没什么问题吧,主要是那个小伙子演得真有你们说的那么好吗,真的值得我们专程去看看吗?”
多杰说:“他演得确实是好,你们看看就知道了。”
江央说:“就凭你这句话,我们也得走一趟。”
说着他们往屋外走。
江央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住脚步问:“我还是要问一下,她长得不是很差吧?”
多杰看着江央说:“唉,你既然这么信不过我,我这里正好有我们藏戏团的合影,她也在上面,你可以自己看一看。”
说着走过去从桌子上拿来一张照片给江央看。
江央想了想说:“照片我就不看了,我一般都看真人,照片和真人的感觉不一样。”
多杰说:“那你就先带上它吧,这张照片就送给你了,也许以后会用得着哪。”
江央也没再说什么,接过照片装在了上衣口袋里。
走出木门时,多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你们不是在找智美更登的演员吗?我们村里可有个活生生的智美更登啊。”
江央惊讶地问:“什么?活的智美更登?”
多杰笑着说:“是啊,他年轻时像智美更登一样把自己的妻子施舍给了别人。”
江央问:“真的吗?他叫什么名字?”
多杰说:“真的,他叫嘎洛大叔。这里的人都知道他。”
江央看了看摄影师等人说:“那我们一定得见见他,大叔您能给我们带路吗?”
多杰说:“可以,可以,就不知道他这会儿在不在家里,应该在家里吧。”
到了院子里,多杰对蒙面女孩说:“姑娘,快去准备一下吧,人家答应带你去了。”
江央也对姑娘说:“去准备一下,等会儿我们就走。”
蒙面女孩“哎”了一声就先走了。
江央对摄影师、老板等人说:“听说这个村里有个活的智美更登,我们也过去看看吧。”
往外走时,小男孩跑在江央前面说:“我给你们带路。”
江央看着小男孩可爱的样子笑着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找出一张五元的给他。
小男孩说:“我不能再要了,我说过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的。”
老板等人笑着说:“快拿上,等一会儿去买糖吃吧。”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去了。
多杰笑着故意对小男孩说:“今天你在我们家里发了大财啊,那些钱咱们分了吧?”
小男孩听了紧张地把钱装进了裤兜里。
出门之后,多杰把他们领进了一个胡同里。
多杰问小男孩:“你有没有看见嘎洛大叔?”
小男孩说:“今天我没看见他。”
多杰说:“今天早上我也没看见他,他应该在家吧。”
小男孩指着村子后面的那个小山丘说:“刚才我去叫卓贝姐姐时看见嘎洛大叔的女儿在那里晒太阳。”
多杰停下来说:“是吗?那你问问她。”
小男孩双手作喇叭状对着小山丘大声喊道:“喂,嘎洛大叔在家吗?嘎洛大叔在家吗?”
那边山丘上站起来一个人大声说:“喂,你们去吧,我阿爸在家里。”
多杰对着江央说:“嘎洛大叔在家里,这就好了。”
江央也说:“那就好,那就好。”
他们又开始往前走,多杰说:“嘎洛大叔可是个奇人啊。”
江央说:“我们平常都在城里,就不知道这些,以后应该多走走才是。”
“这边走,这边走。”多杰又把他们领进了另一个胡同。
过了那个胡同,眼前就是一户人家。
多杰说:“这就是嘎洛大叔家。”
他走到门口时,多杰说:“哦,人不在家里,拴着门链呢,可能没走远,就在附近吧。”
大伙儿就左右张望,也没有看见一个人的影子。
多杰对小男孩说:“你喊喊吧。”
小男孩便“嘎洛大叔,嘎洛大叔”地喊了起来。
在嘎洛大叔家麦场的地方传来了一声“哦,我在这儿”的声音。
小男孩立即说:“嘎洛大叔在麦场里。”
他们便推开麦场的木栅门进去了。
嘎洛大叔正在整理木材,一根一根地往墙边码木头,见他们来了就停下了,手里还拿着一根木头。
多杰走上前说:“嘎洛大叔您在这儿啊,我们还到处找您呢。”
嘎洛大叔看着手里的木头说:“我在这儿。”
多杰说:“他们在找一个智美更登的演员,听说有您这样一个活的智美更登,就让我带来见见您。”
嘎洛大叔谦逊地说:“哦,好,好,你们辛苦了。”
江央仔细看了一眼嘎洛大叔说:“大叔,您真的把您的妻子施舍给别人了吗?”
嘎洛大叔五十多岁的样子,一脸的慈祥,他笑了笑说:“是啊,那是我年轻时候的事情。”
江央问:“那么您为什么要施舍自己的妻子呢?”
嘎洛大叔很认真地说:“我三十多岁时,我们村里有个男人,他的妻子去世了,一只眼睛又是瞎的,就这样三四年都没能娶上个老婆。我想着我比他小几岁,也不缺胳膊少腿的,就是把妻子施舍给他我也可以再找一个,就这样把妻子施舍给了他。”
江央吃惊地看着嘎洛大叔问:“那她同意吗?您把她施舍给别人?您有这个权力吗?”
嘎洛大叔说:“本来是没有这个权力的,当时我和她商量过,她同意之后才这样做的。”
江央疑惑地问:“那您对她有感情吗?”
嘎洛大叔说:“说起来我俩相处得还很好,在一起生活十年,夫妻间连个架都没吵过。”
听到这话,江央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看着嘎洛大叔不说话。
这时,老板开口了:“大叔,要是有人让您施舍双眼给他,您能像智美更登一样施舍双眼吗?”
嘎洛大叔还是一样的表情,缓缓地说:“如有需要,我会施舍的。但是我怎么施舍啊?就算我像智美更登一样取出双眼给别人,别人拿它又能做什么啊?”
老板笑着说:“您有所不知啊,现在科学很发达,许多人死前像智美更登一样,会把眼睛施舍给别人的。”
嘎洛大叔有点摸不着头脑了,问:“一个死人的眼睛有啥用呢?”
老板还是笑着说:“您又不知道了吧?那让很多盲人见到了光明。”
嘎洛大叔又很自信地说:“科学这东西真有那么奇妙的话,我也可以在没死前把眼睛施舍给别人。我已经到了这个年岁,该享的福都享了,别人如有需要,我是愿意把什么都捐出去的。”
老板很佩服地说:“大叔您真是个活菩萨啊!真没想到这年头还有您这样的人。”
多杰很认真地说:“真是这样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老板又说:“大叔,我们今年要拍一部关于智美更登的电影,您能不能在电影中演一个角色呢?”
嘎洛大叔连连摇着头说:“这个我干不了,都这把年纪了,电影我真的演不了,你们也别麻烦我了。”
多杰也帮着老板说话:“您是活着的智美更登,您就答应了吧。”
嘎洛大叔还是摇着头说:“我手里有什么你们需要的,我都可以给你们,其他的你们就不要为难我老汉了,我求求你们了。”
江央开口说:“大叔,我们到处在寻找的其实就是您这样的人啊,以后有什么需要您的地方,我们还会回来找您的,您多保重。”
嘎洛还是摇着头说:“求求你们,你们不要再来找我了,那是我帮不了的事,你们多保重吧。”
江央也很郑重地说:“大叔,您多保重。”
他们跟嘎洛大叔告别后就离开了。
嘎洛大叔一直看着他们离去。
4
切诺基又行驶在了一条崎岖不平的山路上。
车里依然是那段音乐,江央和摄影师似乎在听着,却又各自想着心事的样子。女孩用红头巾把头和脸严严实实地围着,只露出一双忧郁的大眼睛看着窗外。司机显得有点疲惫,他开车的样子很让人担心。老板坐在司机旁边的位子上,音乐似乎对他起了催眠的作用,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车在穿过一个干涸的河滩时突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把车里所有的人都震醒了。
江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拍了一下老板的肩膀说:“你不是要讲一段自己的情感经历吗,我在心里一直惦记着哪。”
老板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摄影师旁边的女孩说:“本来是可以讲的,但是现在车里坐了这样一个女孩子,我就不太好意思讲了。”
摄影师也催促道:“大老板,你就别造作了,痛痛快快地讲出来吧,我们都在等着听哪。”
老板看着前面的路说:“有个女孩子在身边,讲这种故事总是有些不自在吧。”
江央笑着纠正道:“不要搞错了,你要讲的不是一个故事,是你真实的情感经历。”老板不好意思地回头笑了笑。
江央继续说:“其实也没什么的,车里都是大人了,不是小孩,再说你讲的也不是什么少儿不宜的事吧。”
老板还在笑着。
江央问司机:“司机,你多大了?”
司机回答说:“二十六。”
江央问摄影师:“你多大了?”
摄影师回答说:“我啊?我今年二十八岁。”
江央问女孩:“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女孩低下头不说话。
江央笑着说:“我们不能看你的脸,知道一下年龄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女孩想了一会儿说:“我今年二十岁。”
司机和老板都回头看了一眼女孩。
女孩依然低着头。
江央就笑着说:“老板,你都听到了吧?在座的都是成年人,这下你就可以放开讲了吧?”
老板想了想突然问司机:“你是什么文化程度?”
司机笑着说:“老板,你是知道的,我是一个初中毕业生。”
老板又回头问摄影师:“你是什么文化程度?”
摄影师笑了笑说:“老板,你问这个干吗呀?我是大学毕业。”
老板问江央:“你是什么文化程度?”
江央严肃地说:“我和摄影师是同一年同一所学校毕业的,我也是大学文化程度。”
老板问女孩:“姑娘,你是什么文化程度?”
女孩想了想说:“我可没有什么文化程度,我小学毕业后就在家了。”
老板笑了笑说:“还说没有什么文化程度,没想到你的文化程度比我高哪,我连个小学一年级都没上过。”
又笑着对司机说:“你老是吹你上过学,有文化,你看人家导演和摄影师都大学毕业了,还这么谦虚,以后可要向人家学着点,要知道,汉族有个成语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啊。”
江央忍俊不禁地笑了:“你啰里啰嗦、怪里怪气地问这么多,还乱用成语,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老板也笑着说:“你看,你们都是小学、初中、大学毕业的有文化的人,都是那个山外边的、天外边的人,我什么学都没上过,你们这不是成心要笑话我这个没什么文化的人吗?”
司机对着老板说:“老板,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你以前不是把这个故事给别人讲了许多遍吗?”
司机马上又回头对江央说:“今天我们的老板很做作,他以前有好多次是求着人家听他的故事的。”
摄影师对着司机说:“你又说错了,这不是一个故事,这是他真实的情感经历。”
说着笑了起来。
江央也忍不住笑了。
老板说:“在你们这些知识分子面前讲这样的故事,我真是有点心虚出汗啊。”
这下司机也学着说:“这不是一个故事,这是你真实的情感经历。”
老板也笑了,说:“那我就讲讲吧,反正人也不多,不过我真的还是有种紧张感。”
江央笑着说:“这下就对了,制造了那么多悬念,想听这个故事的愿望也更大了。”
江央接着又马上说:“你看看,我又说错了。”
这次,女孩也笑出了声。
老板说:“不用再纠正了,你们就当是一个故事来听吧。”
摄影师说:“求你了,大哥,快讲吧。”
老板严肃地说:“没讲之前我要做一个郑重的声明。”
江央不笑了,问:“你又在卖什么关子?”
老板一本正经地说:“我以前是一个喇嘛。”
江央又笑了:“哈哈,这下故事的悬念更大了,一个喇嘛的爱情故事。”
老板还是一本正经地说:“你可不要胡乱说什么啊,那是我还俗以后的事情。”
江央说:“我觉得这事有点意思,我让摄影师拍下来,你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老板说:“你看,这下弄得更复杂了,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就是毛病多,你让我随便讲我都有点紧张,你拿这么个东西对着我,我能自在吗?”
江央说:“刚才不该对你说啊,没事,你就当是没有这个东西吧。”
老板说:“你这不是骗人吗?”
这时,其他人都不耐烦了,纷纷说:“快讲吧,快讲吧。”
老板做出要讲的样子。
摄影师把摄像机对准了老板。
老板好像不知道怎样开始故事的讲述。
江央等了一会儿见老板不讲就问:“是不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老板说:“当然能想得起来,这个故事在我的心里就像流水一样顺畅,哈哈。”
江央问:“是因为讲的次数太多吗?”
老板说:“是的,这个故事我讲了很多次。那时候我对别人讲这个故事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是带着痛苦、带着感情的。”
江央笑着说:“那你就像以前一样带着痛苦、带着感情地讲吧。”
老板笑着开始了讲述:“那次我是准备去拉卜楞寺的,赶到车站时已经是下午了,没有班车,就在车站旅社住下了。我住下之后就去买票,买票时旁边有个女孩也在买票。那个女孩戴着一副近视眼镜,穿着一件水獭镶边的羔皮藏袍,看上去十七八岁的样子,很漂亮。”
江央问:“你是说那个女孩戴着一副近视眼镜?”
老板说:“是的,她戴着一副近视眼镜。后来才知道她是一个学生。不知为什么我那时对知识分子心里有一种好奇感,我觉得她很像一个知识分子。我小心翼翼地问她去哪里?她说她去拉卜楞寺。我说我也去拉卜楞寺,是同路。她用异样的眼神看了看我,那个眼神我到现在也忘不了,就好像有什么秘密被她看穿了。我不好意思起来,把脸转了过去。过了一会儿我又忍不住回头说今天去拉卜楞寺的车没有了,只好住下了。她说她知道今天没车。我又没话可说了,转过脸去。等快轮到我买票时,她突然问我你住在哪里。我说我住在附近的车站旅社里。她问我那儿安不安全,我说我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住。她笑了笑说那我也住那儿吧。当时我不知怎么回答好。等我买上票后我就在一边等她。她看见我在等她就冲我笑了笑,我也冲她笑了笑。不一会儿她买上票了,我们就到门口的一家饭馆去吃饭。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聊。我问她你是个学生吧,她说是。我问她在哪儿读书,她说她在州中学。我说你既然是学生,不好好读书,跑到拉卜楞寺去干什么。开始她笑着不回答,最后才说她去年就高中毕业了,考大学没考上,今年又在上补习班准备复考。我说那你更应该好好复习啊,她笑着说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我想想也是,但我还是说好好复习总比这样跑来跑去好吧。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老实讲我的学习很差,我是想去拉卜楞寺求佛好好保佑一下我。我说噢我明白了,没再问。吃完饭她要自己付钱,我没让她付,我帮她付了。她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后来我们就去给她登记了房间,住下了。”
江央笑着问:“你们就那样住在一起了?”
老板马上解释说:“你误会了,我们是分开住的,没你想象的那么快。”
接着,老板又叹了一口气说:“唉,说起来这些事就像看电影一样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江央笑着催他:“不要再感叹了,赶紧往下讲吧。”
老板又开始讲了:“第二天我们就按时出发了。我们挨着坐在一起。走到半路她开始晕车,我就想方设法照顾她。后来她好像好点了,就慢慢睡着了。我想着要照顾她,就坚持着没睡。后来她不知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慢慢地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后来我多次问她,她也笑着没说。我用手托了一会儿她的额头,就顺势将她揽到了自己身边,做出很关心的样子,哈哈。再后来,她也索性拨开长发把脸贴在了我的胸膛上,当时的那种感觉非常非常特别。就这样我们到拉卜楞寺时,已是中午了。我就带她去大经堂帮她许愿,帮她点酥油灯,我还找了一个认识的喇嘛帮她念一些心想事成的经文。她很高兴,说要是这样也考不上大学她就没什么后悔的了。晚上我们去登记住宿,就这样我得到了她。她在外面很少说笑,进了房间就变得有说有笑的。平时我不是个太勤快的人,可是为她我变得勤快起来了,我抢着为她洗围巾之类的,甚至她身上一根毛都不让粘,好让她干净,让她漂亮。”
“到了第二天,她要去州上的学校,我去送她。我给她买了车票,把她送上了车。当时离开车还有一段时间,她说她不想去学校了,求我把车票给退了。我说这坚决不行,你还要考大学,必须要好好复习。她还是求我把票给退了,我说我过几天再去看她。那时她已经泪眼婆娑了,依依不舍的样子。其实,我心里也舍不得让她离开。就在班车快要开了时,她问我你真的不退票吗,我坚持说我不退。她突然拿出票撕碎撒到窗外,跑出来抱住了我。我真的没想到她会这样,但是当时我真的很高兴、很感动。就这样,我们又在拉卜楞住了几天,我们已经难舍难分了。”
江央笑着说:“你们很疯狂啊!”
老板也笑着说:“嗯,我也觉得。那时我想,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比她更好的女孩了。”
江央“哈哈”地笑了两声。
老板也笑了两声说:“是啊。那时心里全是她的影子,我不想跟任何女人说话了。我们甜甜蜜蜜地住了几天,手头那三四百元钱,又是买东西,又是住店,又是吃饭,很快就花完了,最后只好拿她仅有的五十元钱买了车票,她去了学校,我回了家,就这样分手了。我们分手时,她已经泣不成声了。我以为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可是在正月十五祈愿大法会时我又遇到了她。”
江央疑惑地问:“又遇见了?没有任何事先的约定吗?”老板说:“没有没有,那时候也没有电话,通信不方便嘛,那个时候人们多半用写信的方式互相联络,我只是给她留了一个我的地址。跟她分手回家后,我心里也是很难过,平时也不想跟人说一句话。几天后,我就用马车拉着我们家的大豆到附近的村子去换麦子。大概过了一个星期我把换好的小麦拉到县粮站卖了,回到村里经过村委会时看见几个小孩在门口的小卖部玩,其中有个小孩在叫我:阿克多贝!阿克多贝!有你一封信!我心想一定是她的,就问:这封信来了几天了?他说:已经三四天了。我生气地问这么长时间了你们为什么不及时给我,他说你不在村里怎么给你。我想想也是,就没跟他争辩,激动地赶紧拆开信看。果然是她写来的。她在信上写了我很想你,真的很想你之类的话。”
江央问:“信是用藏文写的吗?”
老板不假思索地说:“是用藏文写的,字写得很漂亮。”
江央问:“能记起信的详细内容吗?”
老板想了想说:“具体记不起来了,反正写得很感人,文笔也很好。主要是说很想我,并且说每当想我时她就到学校后面的山上去静静地想,悄悄地流泪。看到这些,我当时就想见到她,没回家,让一个小孩把马车赶回家里,拿着用大豆换来的本该是家里一年收入的六百多元钱直接去找她了,直接到她上学的地方找她,哈哈哈。”
江央问:“你是拿着信去的吗?”
老板说:“当然是拿着信去的。信上还说为了我,她就是抛弃父母、抛弃亲人也是愿意的,就是跟我乞讨一辈子也要和我在一起。她写得真好啊!”
对面驶来的一辆大卡车发出刺耳的喇叭声冲了过来,司机有点紧张地减速让那货车。等那辆大卡车从身边呼啸而过之后,司机回头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什么。
因为在气头上,司机加大油门使车奋力向前冲去,老板也紧张地看着司机不说话。
很快,他们就到了一个村庄,不远处出现了一排佛塔。
江央对摄影师说:“前面这些佛塔挺特别的,你赶紧把它拍下来吧。”
在佛塔边上,司机也停下了,摄影师打开窗户往外拍。
拍了一会儿之后,摄影师说:“差不多了吧。”
江央说:“应该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车向前开去,江央看着老板说:“老板,继续你的爱情故事吧。”
老板正要开始讲述时,他的手机也响了,手机铃声居然是歌曲《最近比较烦》。
铃声响了好一会儿之后,老板才从裤兜里摸出了手机。他把手机拿到耳边听了一会儿后说:“好,好,我们大概有半个小时就到了,我们到了直接去找你们。”
老板很艰难地把手机装进裤兜后回头说:“我们快到尖扎县了,我一个朋友要为我们接风,还说有一个很有表演天分的年轻人想试试能不能在咱们的电影里演一个角色。”
江央不无遗憾地说:“你的爱情故事真是好,我们就不用吃饭了,我们就听你讲完吧。”
老板笑着说:“吃饭要紧,吃饭要紧,我们还是先去吃饭吧,故事等上路了再讲,我们的路途遥远,我又跑不了,而且还可以给你们解解闷。”
司机也笑着说:“这个故事听都听烦了,还是先去吃饭吧。”
司机也不听别人的反应,突然加大油门飞驰起来。
到县城附近的一个水泥桥头时,摄影师终于忍不住地说:“尿实在是憋得不行了,能不能停一会儿解个手。”
司机笑了笑把车停在了桥头。
几个人便下车走向桥的一侧比较隐蔽的地方。
女孩也下车了,她只是站在桥头手扶栏杆低头望着桥下面那混浊的流水。
江央正要解开裤腰带准备撒尿时,手机响起来了:“阿爸,阿妈来电话了。阿爸,阿妈来电话了。”
江央又系上了腰带,拿出手机离开他们到桥的另一头接电话。江央接电话的声音被河水淹没了,几乎什么也听不见。
他们都依次上车了,从车窗里看江央打电话。江央打电话的样子有点烦躁不安。
江央终于打完电话了。他装上手机,忧心忡忡地回到车里说了声:“咱们走吧。”
大家也不说什么,司机发动车离开了桥头。
5
夜幕渐渐降下来时,他们也聚在一家餐馆的某个包间里了。
老板喝了朋友敬的酒后,突然记起什么似的问:“刚才你在电话里说的那个很有表演天分的小伙子是谁呀?”
老板朋友指着对面的一小伙子说:“就是他。”
小伙子站起来对着导演、摄影师、司机、老板点了点头,最后看了看用红头巾蒙着脸不吃饭的女孩点了点头说:“我叫旦正加,请多多关照。”
老板问小伙子:“听说你很有表演天分,你都会演些什么呀?”
小伙子看了看江央说:“我会做各种各样的表情。”
老板说:“那你表演一下给我们看看吧。”
小伙子离开了饭桌,马上进入了表演状态,和刚才判若两人。
小伙子做出了各种各样非常丰富的面部表情,用肢体语言配合着,就更显精彩了。
等表演结束时,大家都忍不住哈哈大笑着,蒙面女孩也忍不住偷偷地笑着。
看着摄影师也在笑个不停,江央生气地说:“你在那里傻笑什么,你赶紧拍下来啊,咱们不是来挑演员的吗?”
摄影师赶紧架起了摄像机,准备要拍。
小伙子的脸上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老板忍住笑对着小伙子说:“光弄几个表情怎么拍电影啊,你还会些什么?都拿出来。”
小伙子笑了一下没说什么,看了看江央。
江央说:“你的表情很丰富,你还会些什么就尽量表现出来吧。”
小伙子很认真地说:“我还会模仿卓别林。”
江央有点意外地问:“什么?卓别林?他可是表演天才啊,那你赶紧模仿一下吧。”
老板一脸疑惑地问:“别林是谁啊?”
江央笑着说:“不是别林,是卓别林。卓别林是美国的一个大演员,看他表演你也许就知道了。”
老板还是一脸疑惑和委屈的样子:“我一个喇嘛出身的,哪能知道那么多啊。”
江央对小伙子说:“那你就表演吧。”
小伙子看着江央有点为难地说:“就在这儿表演吗?”
江央有点讥讽地说:“是不是这儿空间太小,你表演不开啊?”
小伙子看了看饭桌前面的空地,很认真地说:“是有点小。”
江央就站起身说:“来,来,各位,我们把饭桌往后挪一挪吧。”
江央见摄影师一直在拍蒙面女孩,就笑着说:“喂,光拍姑娘干什么呀?你也去帮忙搬一下桌椅吧。”
摄影师也笑着收起摄像机,帮忙搬桌椅。
大家把饭桌和椅子都搬到了后面的墙根里。
前面已经空出了一大块空地,江央看着小伙子说:“现在可以表演了吧?”
小伙子点了点头,走到门后面,背身从一个包里取出一套服装穿在身上,然后又稍稍打扮了一番,等他转过身来时,活脱脱一个卓别林就出来了,还没表演就博得了大家的掌声。
小伙子模仿的是卓别林的电影《摩登时代》中的一些经典动作,很精彩,每一个动作都十分神似。
老板的鼓掌更加起劲,大声说:“太有意思了,太有意思了,这下我知道卓别林是个什么了。卓别林这家伙很有意思,回去我一定要找到他的电影看看。”
江央对小伙子说:“你很有表演天分,模仿的能力也太强了,你演过藏戏吗?”
小伙子说:“我没演过藏戏,但我可以学会。”
老板对江央说:“他演得真是好啊,你就让他在你的电影里演上一个角色吧。”
江央想了想说:“他不太适合演智美更登,但是我会给他安排一个合适的角色的。”
大家鼓掌,把饭桌恢复到了原来的位置。
老板和老板朋友对小伙子说:“来,来,恭喜恭喜,把这杯酒干了。”
说着将一大杯白酒递给了小伙子。
小伙子说了声“谢谢”就将那杯酒喝干了。
老板朋友又举起酒杯给蒙面女孩敬酒,蒙面女孩只是摇头不说话。
老板朋友又让蒙面女孩吃饭,蒙面女孩也只是摇头不说话。
老板朋友有些好奇地看着老板说:“跟你们同行的这位姑娘一直蒙着脸,又不说话又不吃饭的,这可不好啊。”
老板笑了笑说:“这个你就不要管了,这是我们的一个秘密。”
老板朋友笑着说:“你们不会是在拐卖人口吧,要是这样公安局局长可是我的小舅子啊。”
老板笑着对女孩说:“姑娘,你不要在意他胡说八道了,你若觉得不方便你就到外面自己随便吃点东西吧,外面人不多。”
女孩应了一声出去了。
老板朋友看着女孩出去之后说:“真是邪门啊,来,来,不管那么多了,咱们喝酒。”
老板朋友看着小伙子说:“赶紧给导演敬个酒吧,这可是非常难得的机会啊。”
小伙子端着一杯酒过来对江央说:“导演,我敬你一杯酒。”
江央也站起来说:“你就不用敬了,咱们碰一杯吧,你很有表演天分,希望以后有合作的机会。”
小伙子也没多说什么,仰起脖子就把手里的酒给干了。
待俩人坐下之后,老板朋友说:“我听说县藏剧团一个退休在家的演员以前演过智美更登的父王,不知你们需不需要这样的角色。”
江央说:“正好需要,我们明天能见到他吗?”
老板朋友说:“应该能见到,我认识他,明早我带你们去,今晚咱们就好好喝个酒吧。”
随后,老板朋友就逐个和每个人划拳喝酒,酒桌上也热闹起来了。
饭馆外面昏暗的路灯下面,蒙面女孩望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很孤单的样子。
6
早晨,他们往藏戏团的退休演员家走时,都显得有点无精打采。好在退休演员家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很快就到了,而且他也正好在家里。
老板朋友介绍说:“这几位是拍电影的,他们在找演过《智美更登》的演员,听说您以前演过智美更登的父王,我们就专门找来了。”
退休演员很高兴地跟大家握手后说:“我也是从民间的藏戏班子里被招到县藏剧团的,可是很遗憾我从来没有演过《智美更登》,我倒是演过八大藏戏中的《苏吉尼玛》,退休前我还演过一部现代藏戏叫《悲惨的黎明》。”
江央看着退休演员的举动说:“那您就随便选一段《苏吉尼玛》演吧。”
退休演员想了想说:“我还是演现代藏戏《悲惨的黎明》吧,这部戏我是主演,我演的是一个头人,而且台词都记得。”
江央说:“好,好,那您就演您觉得最精彩的一段。”
退休演员穿着便装开始了表演。
退休演员一副飞扬跋扈的样子,跟刚才那个平易近人的老头判若两人,指着前方的某个地方说:“哼哼哼,才让东主,你这个兔崽子,我以前给你吃、给你穿,你现在长大了,居然忘恩负义,跟我头人作对,看我怎么收拾你!”
接着退休演员作摔倒状,装作才让东主生气的样子还击说:“你才是兔崽子呢!”
之后,又恢复成前面飞扬跋扈的样子说:“哈哈哈,谁是英雄,谁是凶手,只有我多杰说了算!你进了嘎荣部落的监狱,做让我千户多杰不高兴的事,我一定会活剥你的皮!抽掉你的筋!哈哈哈!”
此时,坐在院子里看他表演的几个小孩已经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了。
摄影师、女孩、司机、老板、老板朋友都忍不住在偷偷地笑。江央忍住笑给退休演员鼓掌,并说:“您的表演很有感染力啊。”
听到江央的掌声和赞美,退休演员很高兴,有点自负地说:“因为这个角色,我还得过省里的优秀演员奖呢。”
江央对他的表演又夸赞了一番后问:“你们县藏剧团还有可以推荐的演员吗?”
退休演员说:“县藏剧团去年正好招了十几个年轻演员,条件都不错,你们可以去看一看。”
江央说:“好啊,反正我们的演员还没有定下来,就过去看看吧。”
退休演员很热情地说:“你们要去的话,我跟团长联系联系吧。”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摁了几个号码拨了起来。
拨了几次之后终于拨通了,退休演员大声说:“怎么老是占线啊,这里有几个拍电影的在找演员,你把去年招的那些演员都叫一下,我马上带他们过去。”
说完呀呀了几声后就把电话挂上了,转身对江央说:“刚才接电话的是藏剧团的团长,我已经说好了,我们过去看吧。”
江央说:“谢谢,谢谢,麻烦您了。”
退休演员说:“看你说的,都是同行,这么客气干吗?”
老板的朋友对退休演员说:“我认识你们的团长,我可以带他们去,就不用麻烦您了。”
老板也说:“那就不用麻烦您了,您好好休息吧。”
退休演员就把他们送出了大门。
7
他们赶到县藏剧团时,团长早已把演员们召集到了排练厅里。
老板朋友给他们互相做了介绍之后,团长对江央说:“我们的演员基本上都在这里,你们看一下吧。”
江央说:“先让他们不受拘束地做一些动作吧,就像平常练功时一样。”
团长走过去跟演员们交代着什么。
演员们开始像平常一样做着各种动作,摄影师则拿着摄像机到他们中间不停地拍着。
江央观察了一阵之后对团长说:“让男女演员各站成一排,各自跳一段舞吧。”
团长过去让男女演员站成了两排,先让女演员们表演。
伴奏的音乐响起之后,女演员们跳起了藏族某个著名舞蹈的片段。
江央站在前面观察着她们的表演。
那段舞不算长,很快就结束了,导演让她们站成一排说:“你们中的第二、第三、第五、第七个,向前走一步,其他的就可以休息了。”
四个女孩出列了,其他几个过去坐在旁边的长凳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他们。
江央问第一个女孩:“你以前演过藏戏吗?”
女孩说:“没有。”
江央问:“你会不会藏文?”
女孩扭扭捏捏地说:“会。”
江央说:“那你朗诵一首藏文诗吧。”
女孩想了想说:“我朗诵一首初中课本上的诗行不行?”江央说:“可以。”
女孩感情充沛地开始了朗诵:
太阳挂在蔚蓝的天空
峰顶覆盖皑皑的白雪
难忘故乡那郁郁葱葱
如少女般的万种风情
依然想起花季的少年
骑着高高傲视的骏马
踏着晨曦晶莹的露水
赶着羊群走向了草场
女孩朗诵完就跑到一边的凳子上坐下了,害羞地用手遮住了脸。
江央笑了笑问第二个女孩:“你以前演过藏戏吗?”
女孩说:“没有。”
江央问:“你会唱歌吗?”
女孩说:“不会唱歌。”
江央又问:“会藏文吗?”
女孩说:“会一点。”
江央说:“那你朗诵一首藏文诗吧。”
女孩说:“我不会诗歌。”
江央疑惑地问:“不会诗歌?”
女孩说:“不会。”
江央问旁边的团长:“你这儿有文学或者诗歌杂志吗?”
团长有点尴尬地说:“可能没有,我去找本藏文书吧。”
团长说完过去翻几个办公桌的抽屉,弄得很响。最后拿来一本杂志说:
“这儿有本《西藏艺术研究》,不知行不行?”
江央说:“可以,可以,你给她吧。”
团长走过去把杂志给了女孩。
江央看着女孩说:“你随便挑一段念一下吧。”
女孩把杂志翻了很长时间之后,按住一页说:“这有《诗学明鉴》里的一首诗,我念这个吧?”
江央说:“念吧。”
女孩几乎用杂志遮住了整张脸,从杂志后面发出了细微的声音:
喉间发出美妙音
眼神迷离游四方
多情鸽子绕恋人
身心愉悦吻香唇
念完就停下了。
江央想了想说:“这个有点短,再念一段吧。”
女孩又把杂志翻了好长一段时间之后说:“那我就念《萨迦格言》吧。”说完自顾自地念了起来:
匮乏智慧之嘴
犹如地头鼠洞
智慧修饰之嘴
犹如莲花盛开
……
第三个女孩上来就是一段很夸张的藏戏表演,表演时因为用力过度而摔倒在地扭伤脚,被两个女孩扶了下去。
江央问了几个简短的问题之后,第四个女孩就唱了起来:
羊卓雍措湖边
雏鸟跟着鸳鸯
幼鸟莫要鸣叫
让我思念故乡
歌总算唱完了,但老是跑调,高音也唱不上去,唱完之后自己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江央将这几个女孩的名字、年龄、电话记在记事本上,让她们下去了。
之后,又和男演员们进行了简短的交流。男演员也不甘示弱,上来就表演了一段充满阳刚之气的舞蹈。
表演结束之后,江央选出三个男孩让他们单独表演节目。
第一个男孩很古板地表演了一段藏戏,中间还接了一次电话。
第二个男孩上来就是一段弹唱,用手作弹龙头琴的样子。
第三个男孩显得很紧张,含糊地背了一段台词就下去了。
江央将这三个男孩的名字、年龄、电话记在了记事本上。
之后江央问蒙面女孩:“你觉得他们演得怎么样?”
蒙面女孩看了看他们没有说话。
团长开口说:“我们还有一个歌手,你也可以看看。”
说完招手让一个男孩过来。
一个卷发的男青年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站在排练厅中间。
江央看着他问:“你以前演过藏戏吗?”
男歌手说:“没有。”
江央问:“会藏文吧?”
男歌手说:“会。”
江央说:“那你就唱一首歌吧。”
男歌手说:“那我用卫藏方言唱一首我自己写的歌吧。”
江央说:“好。”
男歌手拿起一把龙头琴,一边弹着一边唱了起来:
姑娘捎来情书
字迹潦潦草草
无法读懂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