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又不愿示人
姑娘身在远方
心中思念不断
姑娘回到身边
已是他人之妻
歌手唱得很投入,蒙面女孩远远地看着他唱。
待唱完之后,江央夸赞了几句,笑着对团长说:“你们这里不是藏剧团吗,演员们好像不大会演藏戏啊。”
藏戏团长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是啊,他们都是刚从民间招来的,条件、水平都参差不齐,我们也是打算在今年年底出一台像样的藏戏,不过还是有很多困难。”
江央指着蒙面女孩说:“像我们这次遇见的这个女孩,唱得可是非同一般啊。”
团长笑着说:“是吗?那就给我们唱一段吧。”
蒙面女孩赶紧摇头。
江央对着蒙面女孩说:“姑娘,你就唱一段吧。”这时,老板也过来劝。
女孩犹豫了一下之后就唱了起来:
尊贵王子听我唱
母子离别未谋面
心头涌动感母泪
无意扰乱修止心
苦思冥想心悲切
为圆誓言随从之
所有的人都被女孩的声音吸引住了,那几个坐在长凳上的女孩也停下嗑瓜子,静静地看女孩唱。
蒙面女孩唱完之后,团长的眼里露出一丝兴奋的光说:“好多年没有听到这么纯粹的声音了,唱得真是太好了!你干脆到我们团里来吧,我们现在就缺这样的人啊。”
蒙面女孩听了使劲地摇头。江央也过来劝,接着其他人也开始劝。蒙面女孩只是摇头不肯答应。
团长很无奈地摇着头说:“姑娘,那你考虑一下吧,考虑一下再说吧。”
蒙面女孩没做什么表态,团长就对着江央说:“我以前倒是演过《智美更登》。”
江央问:“是吗?演了什么角色?”团长笑着说:“演瞎子婆罗门。”
江央看了看团长的样子问:“是吗?瞎子婆罗门?”
团长一本正经地说:“是。”
江央说:“那来一段吧。”
这样一说,团长认真起来了:“我想想看啊,台词也好像记不清了,就试试看吧。”
江央就在一边看他。
团长从旁边的道具堆里拿了一根棍子装作瞎子婆罗门的样子说:“尊贵的王子,请予施舍。”
一个男演员装作王子搭词:“现在我一无所有,拿什么施舍给你?”团长紧闭双眼祈求道:“尊贵的王子,请把您的双眼施舍给我。”
男演员作把双眼施舍给婆罗门状。
团长揉了揉眼睛兴奋地看着女演员们说:“妙哉妙哉,这世上竟有如此多的美女啊!哈哈哈!我实在是记不起台词了。”
男女演员们也都哈哈大笑起来。
蒙面女孩一个人走出了排练大厅,也不理会她的同行伙伴们。
江央也笑着说:“可以了,可以了,咱们就互相留个电话,常联系吧。”
团长把手里的道具扔到一边说:“好,好。”
江央握住团长的手说:“将来若真要拍电影,还要请你们多多给予帮助啊。”
团长说:“好的,好的,我们一定会尽力的。”
江央等人和团长互相道别之后也走出排练厅去找蒙面女孩。
蒙面女孩在藏剧团门口等着他们。他们叫上女孩准备上车时,迎面走来一个人握住老板的手说:“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是刚刚才听说的,听说你们去了藏剧团就直接追来了,今晚一定要到我的歌舞大世界坐坐,而且我也知道你们在找智美更登的演员,我那儿有个歌手以前就是在民间演智美更登的,我还有点事情,咱们晚上见。”
这个人是老板的一个朋友,说话语速很快,在县城里开了一家歌舞厅。他象征性地跟导演等人打过招呼之后,就打了一辆的士走了。
8
江央和老板他们赶到歌舞大世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歌舞大世界里乌烟瘴气,霓虹灯闪烁个不停。老板见他们进来直接把他们迎到舞台正中前方的一组沙发上,沙发前的桌子上已摆满了小瓶啤酒、饮料和各种零食瓜果。
坐下之后,他们便开始喝酒聊天,蒙面女孩在一边静静地看着舞台上的表演。
舞台上正在表演的是一个在民间非常流行的节目。一个穿着一套很古板藏装的年轻人抱着一把龙头琴在弹唱《阿克班玛》,曲调悠扬动人,每一个字很清晰地从他嘴里行云流水般地流淌出来:
阿克班玛耶
你是展翅翱翔的雄鹰
你飞向云端是蓝天的荣耀
你飞落悬崖是山峰的骄傲
没有你心里总是空空荡荡
阿克班玛耶
你是金色羽毛的鸳鸯
你漫步湖边是绿茵的荣耀
你嬉戏水面是湖泊的骄傲
没有你心里总是空空荡荡
阿克班玛耶
你是雄壮威武的汉子
你转身离去是村庄的荣耀
你回头走来是同伴的骄傲
没有你心里总是空空荡荡
唱完之后,大家热烈地鼓掌,女孩也在一边鼓掌。
歌手离开之后,上来一个主持人介绍道:“下面将要登台献艺的是著名的现代摇滚歌手嘎贝,他把刚才那位歌手献唱的《阿克班玛》改编成了充满现代气息的摇滚版,受到了广大歌迷的欢迎,下面我们就用热烈的掌声请他演唱这首歌!”
一阵非常怪异狂躁的音乐之后,舞台上突然蹦出了一个黄发、戴墨镜、奇装异服的年轻人。
他在舞台上做了几个夸张的动作后,含混不清地说:“尊敬的各位来宾,大家晚上好!接下来呢,由我,为大家演唱一首摇滚版的《阿克班玛》,希望大家能够喜欢!祝大家今晚玩得开心,喝得尽兴,扎西德勒!ok!”
说完,他在舞台上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嘴里还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突然间,迸发出了一阵急促的、震耳欲聋的音乐,接着他声嘶力竭地唱起了《阿克班玛》。他的头发随着他的身体在剧烈地摇摆着、颤动着。
除了从曲调上还能听出一点味道是《阿克班玛》外,歌词上已经完全听不出来了。
江央等几个人停止说话喝酒,怔怔地看着。
唱了有两分钟之后,歌手的嗓子完全哑了,完全唱不出来了,大厅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口哨声和尖叫声。
歌手狂摔了几下话筒后,就从舞台上走入观众席中。
他边唱边跳在江央他们的席上绕了一圈,又回到舞台上大声地唱了起来。
歌舞大世界老板悄悄对江央说:“导演,怎么样,没想到我们这个巴掌大的地方还有这样的人才吧,他就是我说的演过智美更登的那个演员。”
江央笑着点了点头。
唱完之后,歌手把话筒扔到主持人手里,拿着一个啤酒杯过来了。
他举着杯子用汉语大声地说:“来,远方的朋友,我真诚地敬你们一杯,祝你们吉祥如意,扎西德勒!”
大家都起来跟他干杯。
老板笑着说:“来,你歌唱得不错,我单独敬你一杯,就是一直没听懂你到底在唱什么。”
歌手很严肃地用藏语说:“你无需听懂什么,你听到什么就是什么,你想到什么就是什么。”
之后,他们狠狠地碰杯。
歌手太用力,把手中的杯子给碰碎了。
老板有点生气地说:“我好心给你敬酒,你这是什么意思?”
歌手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跟你碰杯啊,可能是我太有激情了吧。”
说着,从桌上随便拿起一杯啤酒和老板碰杯喝干了。
老板有些不快地喝干坐下了。
歌舞大世界老板悄悄对老板说:“不要介意,这家伙不知在哪儿灌了马尿,有点醉了。”
老板侧过身没有理他。
歌手坐在江央旁边说:“你是导演吧,听说你们在找一个演智美更登的演员,是吧?”
江央问:“听你们老板说你以前演过智美更登,是吗?”
歌手说:“那已经是很遥远的好几年前的事了。”
江央问:“你现在还能演吗?”
歌手说:“故事还记得。”
江央问:“那你现在能唱两段吗?”
歌手说:“那些唱词基本已经记不起来了。”
江央说:“没事,你就随便来一段吧。”
歌手说:“你让我演智美更登的话,我是坚决不演的。”
江央问:“为什么?”
歌手说:“不为什么!因为我不喜欢智美更登这个角色。”
江央问:“你为什么不喜欢?”
歌手说:“你觉得《智美更登》表现了什么?”
江央想了想,看着歌手说:“表现了无与伦比的慈悲、关怀、宽容和爱。”
歌手怒道:“千篇一律的回答,问谁也这样说。”
江央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歌手喝了一口,乘着酒兴说:“智美更登他把自己的眼珠子施舍给别人,那是他自己的事,我们管不着,但是他凭什么把自己的老婆和孩子也施舍给了别人,他哪来这样的权力,谁给了他这样的权力?”
江央说:“这可能是理解上的问题,也许你不应该这样理解这出戏。”
歌手有点火了:“你别跟我来这一套,好歹我也是个藏学专业毕业的大学生,要说藏文化,也许你还没有我懂得多哪!”
江央笑着说:“你可能喝醉了。”
歌手很激动地说:“我还是个优秀毕业生哪,可是到社会上,我连个工作都找不到,这不值得我们反思吗?”
歌舞大世界老板站起来说:“你有点醉了,收一收吧。”
歌手扶着歌舞大世界老板的肩膀说:“你还可以,总算是在做一些自己的事情,你看看咱们的那些寺院、那些寺院的喇嘛,整天墨守成规,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处境了。”
老板一下子站起来用力推了一下歌手说:“小子,你灌了一点马尿,拿寺院和喇嘛开什么玩笑?”
歌手看着他说:“我说一下他们怎么了,我又没有说你。”
老板气呼呼地说:“你说寺院和喇嘛就等于是在说我。”
歌舞大世界老板把他俩给劝开了。
歌手给安顿到了蒙面女孩的旁边,不让他喝酒。
歌手从桌上抢过一杯啤酒干了,看着蒙面女孩说:“姑娘,你好神秘啊,一直裹着个红头巾,不让人看到你的真面容,何不露出你的真面目和我好好喝杯酒哪。”
女孩使劲摇了摇头。
歌手哼唱了一首小曲说:“姑娘,你身上纯朴的气息深深打动了我,我们随便聊聊天吧。”
女孩点了点头。
歌手问:“你是做什么的?”
女孩说:“我在乡下,我也跟你一样演过《智美更登》。”
歌手有些意外地问:“你演什么?”
女孩说:“我演智美更登的妃子曼达桑姆。”
歌手笑着说:“那你就等于是我的妃子啊。”
女孩点了点头。
歌手又说:“那我一定要看看你的脸。”
女孩赶紧摇了摇头。
歌手说:“我都可以把你施舍给别人,现在看看你的脸总可以吧?”
女孩使劲摇了摇头。
老板一直斜眼瞪着摇滚歌手。
歌手问蒙面女孩:“那你跟着这些人干什么?”
女孩说:“我去看我以前的男朋友。”
歌手问:“以前的男朋友?”
女孩说:“对,以前的男朋友,他现在不要我了。”
歌手问:“那你还去看他干吗?”
女孩摇了摇头,不说话。
这时,老板凑过脸来大声说:“傻蛋,人家是为了爱情!”
歌手看着老板鄙夷地说:“哼,这个年代你们还相信有什么爱情吗?”
老板很生气地说:“连这个都不信,你活在这个世上还干什么?这不是连畜生都不如了吗?”
歌手一下子站起来了:“哼,别以为昧着良心赚了几个黑钱就可以对别人胡说八道!搞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老板站起来冲过去准备打歌手,但被旁边的几个人给拉住了。
歌舞厅老板见气氛不对,就叫几个服务员把歌手给拉走了。
歌手边走边回头,还在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什么。
9
切诺基在大草原上行驶着。
车里的几个人都显得有点萎靡不振。
几只羊挡住了路,司机使劲摁喇叭。喇叭把几个人都吵醒了,都看着羊慢吞吞地过去。
待几只羊过去之后,老板回头说:“昨晚那歌手简直是疯了,说是要去外面带一帮他的哥们修理我,最后被歌舞大世界的老板关到了调音室里才算没事,不过我才不怕哪,有本事跟我单打啊。”
江央也揶揄道:“人家还是个大学生哪。”
老板“哼”了一声说:“大学生?他那样也算是大学生的话,那我早就是大学生了,我的大学是在社会上上的,而且我的小学、中学是在寺院上的哪。他老是吹他怎么懂得藏文化,我可没见他有什么高深的学问!”
江央笑着说:“那你的大学和高尔基的《我的大学》差不多啊,就是你们都没有毕业证书啊。”
老板也笑了:“哼,要差也就差这点了。”
江央、摄影师、司机都哈哈地笑着。
等大家笑得差不多了,江央说:“老板,现在该讲你的爱情故事了吧,我们都惦记着哪。”
老板想了想说:“你们真的想听吗?我还以为你们不想听了呢。”
摄影师也说:“赶紧讲吧,我正等着拍呢。”
老板说:“好吧,好吧,那我就讲吧。”
之后又停住问:“昨天我讲到哪儿了?”
女孩好像是早有准备似的说:“讲到你拿着信去找那女孩。”
老板笑了:“哈哈,没想到你还记得那么清楚啊。”
看见摄影师把摄像机对准了自己,就说:“你最好还是不要拍了。”
江央没理他,问:“你是还俗后的第几年遇见那个女孩的?”
老板也就回头看着前面说:“第二年。我是一九九二年还俗的,就是恰卜恰水库垮坝事件那一年。我和那个女孩就是在水库垮坝的第二年相遇的。我二十二岁还俗,二十三岁遇到她,那段恋情从元月开始到年底结束,就短短的一年时间。”
央问:“你当了几年的僧人?”
老板说:“我当了八年的僧人。我们那个寺院是一九八一年重新修建而成的,新寺落成大典时,附近村庄的好多孩子都出家了,我也是那一年出家的,那年我十四岁。我十七岁开始闭关修行三年,二十岁出关,当时为了扩建寺院,我和几个年轻的僧人到各地化缘,二十一岁回来,回来后和寺院的一些人有了矛盾,一气之下就还俗出来了。”
江央问:“主要是什么原因?”
老板说:“那年为了扩建寺院我去了很多牧区,也化到了许多善款,我省吃俭用把化到的钱一分不少地交给了寺管会,但是有些人说我在牧区以寺院的名义敛财,花天酒地等等,我好心得不到好报就还了俗。主要原因是我一心为寺院操劳,却得不到他们的理解。后来我听别的僧人说活佛还老是挂念这件事,说我当时是被冤枉的。只要活佛这样认为,我心里也就踏实了。”
江央问:“你当时还俗以后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吗?”
老板说:“刚还俗时没有什么目的。觉得丢人,就流浪到了西宁,找找熟人,为商人干点杂活什么的。想起来真是苦得很呐!刚到西宁时我胆子很小,不敢抢,又不想偷。小混混们都叫我‘阿卡’,他们说,你这样不能养活自己,跟我们去偷吧,跟我们去抢吧。我说这个我是坚决不干的,但是说实话我花过他们偷来的钱,吃过他们偷来的东西,但是自己从不偷从不抢。这也是如今好多商人都信任我的原因。我曾有过两天两夜只吃过一碗面片的日子。由于没钱住店,整晚在大街小巷晃悠,见扫大街的人出来了,我就高兴起来了,因为知道天就要亮了。”
江央问:“当时你家里人不知道你已经还俗了吗?”
老板说:“当时不知道,后来家里人也知道我还俗了,也知道了我在西宁,我的父亲和弟弟到西宁找到我,把我领回家了。那时我们村里出家的只有我一个人,当时我父亲一见到我就埋怨说:‘啊嗬嗬,我阿尼切巴连拥有一个出家僧人的福气都没有了。’我父亲叫阿尼切巴,我们村叫姆佳村。我就笑着对我父亲说:‘姆佳村都没有拥有一个出家僧人的福气,你阿尼切巴一个人哪有那么大的福气啊。’哈哈哈,现如今我这句话已经成了十里八乡茶余饭后的笑谈了。”
江央问:“你们村子就你一个僧人?”
老板说:“是。以前就我一个出家当僧人的。听说现在有两三个,以前就我一个。当时把我领回家后就让我劳动,说实在的,我当了那么多年的喇嘛,一下子干不了那么繁重的体力活。再加上我们家乡穷,经常到林场找活扛扛木头之类才能换点钱来。我实在受不了这些,就经常找各种理由往外跑。那次也是家里让我去拉卜楞寺做些法事才遇见那个女孩的。”
讲到这里,老板突然让司机停下车,慢慢倒回去。
司机慢慢倒车。
司机停下车后,老板有点神秘地指着窗外悄声说:“你们快看窗外。”
司机摇下左侧的车窗。
窗外的草原上羊群散落一地,中间有一对年轻男女俯卧在草地上,头挨着头,很亲密的样子,丝毫没有注意到路边的车辆。
看到这情景,大家都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
一会儿之后老板说:“看看这一对年轻人,沉浸在爱情的海洋里,多么令人羡慕啊。”
江央也感慨道:“在荒无人烟的大草原上突然见到这样的情景,真是令人激动不已啊。”
老板也感叹着说:“昨晚那个傻瓜大学生还说现在没有什么真正的爱情,他真的是什么都不懂,其实爱情就是这样一种很神秘的感觉。”
大家还在看着那一对草地上的恋人。
老板对司机说:“咱们悄悄地走吧,不要惊动了他们。”
车往前开了一会儿,江央的电话响了:“阿爸,阿妈来电话了。阿爸,阿妈来电话了。”
江央拿出手机“喂”了几声之后,拍了拍司机的肩膀说:“司机,停一下,我去接个电话。”
车立即停下了,江央走出去站在马路边接电话。手机里老是传出“不在服务区。不在服务区。不在服务区”的声音。江央换了几个地方,手机里传出的还是那个声音。
老板看着在车前不停地走来走去的江央问摄影师:“你们导演怎么一路上电话不断呢,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摄影师也看着在马路上很滑稽地走来走去的江央,含糊其词地说:“没什么大事吧,可能是家庭内部的什么事吧。”
一辆大货车从对面冲过来,像是要撞了江央。老板等人很紧张地喊江央赶紧躲开。
江央刚退到路边,那辆大货车就从他旁边呼啸而过了,里面的司机还用怪异的眼光看了一眼他。
江央回到了车里,手机里还是“不在服务区”的声音。
坐下之后,江央把手机装回了兜里,说:“这个地方连个信号都没有,咱们走吧。”
老板看了一眼江央,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重新上路之后,摄影师笑着对老板说:“老板,既然爱情是那样一种神秘的感觉,你就继续你的爱情故事吧。”
老板笑了笑说:“我的故事就先讲到这儿吧,马上就到一个寺院了,寺院附近不宜讲这些男女之事的。再说,我一个还俗的喇嘛在寺院附近讲这些真是造孽啊,会堕入十八层地狱的。这个寺院有很多小喇嘛,你们不是也要找几个小喇嘛的演员吗?可以顺便看看,而且这个寺院听说还演过《智美更登》,也可以多了解了解。”
江央一下子来了兴致,问:“寺院也演出《智美更登》?这是很新鲜的事情啊!”
老板说:“而且还是喇嘛们在演。”
江央问:“那里面的女性角色哪,比如说曼达桑姆谁来演,莫不是尼姑在演吗?”
老板笑着说:“不是,不是,都是喇嘛在演。”
江央像是明白了似的说:“噢,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车到一个山岗上时,突然间刮起了一阵大风。
等大风稍稍平息之后司机说:“看,前面就是寺院。”
大家都欠身看。
山岗下一座宁静祥和的寺院出现在了大家的视线中。
女孩从后面小声地对司机说:“司机师傅,能不能停一下。”
司机突然停下车问:“怎么了?”
女孩说:“我想在这儿下车,我不去寺院。”
江央也问:“你为什么不去?”
女孩说:“今天我连个敬佛的酥油都没带,所以我不能去。”
老板看着女孩说:“你在这儿会冷的,走吧,没事。”女孩低着头说:“我不去了,我在这儿等你们。”
江央说:“那好吧,你就在这儿等一会儿,千万别走远了,我们很快就回来。”
司机开了门,女孩下车了。
江央从窗户里递过一瓶矿泉水,说:“给,拿着喝吧。”
女孩接过水,说了声“谢谢”。
车往下开去。
走了一段,江央回头看时,女孩依然站在路边远远地望着他们。
10
他们直接去了寺院管家的僧舍,管家正好在,互相介绍之后,管家让一个僧人去叫几个小喇嘛来。
不一会儿,那个僧人领着几个小喇嘛一窝蜂地进来了。那些小喇嘛们的身上、脸上全是土。
江央让几个小喇嘛站成了一排,小喇嘛们挤眉弄眼地笑着。
江央问左边的第一个小喇嘛:“你几岁出家的?”小喇嘛显得很害羞,挠着头皮说:“八岁。”
江央问:“来寺院几年了?”
小喇嘛说:“两年了。”
江央问:“都学什么了?”
小喇嘛说:“刚开始学藏文字母。”
江央笑着说:“那你念念看。”
小喇嘛放松下来了,很流畅地念:“嘎卡嘎啊……”
念完之后,导演又问左边第二个小喇嘛:“你叫什么?”
小喇嘛表情严肃地说:“我叫更登智巴。”
江央笑着问:“你会些什么?”
小喇嘛说:“我会背《萨迦格言》。”江央笑着说:“那你背背看。”
小喇嘛便非常快速地背了起来:
贤者即使潦倒
品德更显高尚
火把尽管朝下
火舌仍然向上
学者见多识广
亦会博采众长
如此长久以往
通晓大小五明
智者虽然弱小
亦会力克强敌
虽是兽中之王
却被兔子征服
背完之后,小喇嘛还在喘着气,江央笑着对管家说:“这个小喇嘛记性真好啊。”
管家也笑着说:“寺院里的喇嘛们基本都是这样学出来的。”
江央继续问那个小喇嘛:“还会什么?”
小喇嘛说:“还会英语。”
江央一下子来了兴致,问:“什么?英语?”
小喇嘛说:“对,英语。”
江央站起来说:“那你念念看。”
小喇嘛只是背了英文的字母,而且发音也不是很标准:“abcdefg……stuvw……”
江央和摄影师等人都笑了起来。
江央又问左边的第三个小喇嘛:“你会什么?”
小喇嘛嘻嘻地笑着说:“我只会念经。”
江央笑着说:“那你就念一段《平安经》吧。”
小喇嘛闭着眼睛念起了《平安经》:
诸佛正法众中尊
直至菩提我皈依
以我所修施等善
为利有情愿成佛
皈依佛法僧三宝
我度一切有情众
安置殊胜菩提位
发起胜义菩提心
……
管家的手机响了,管家在一边低声接电话。
老板拿出自己的傻瓜相机,对着小喇嘛们的脸哗哗地拍着,闪光灯在小喇嘛们的脸上闪烁不定。
僧舍外面的几个小喇嘛也透过窗户在往里张望。
小喇嘛背完《平安经》之后准备要走,江央拉住边上一个面目清秀的小喇嘛问:“还有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喇嘛说:“加洋索南。”
江央问:“你学什么?”
小喇嘛说:“因明逻辑学。”
江央很感兴趣地问:“在学因明学啊?那你来辩论一下吧。”
小喇嘛走到一边,管家叫一个小喇嘛过来一起辩论。
两个小喇嘛开始了辩论:
“那么应成为恒常,因为有些存在是实有。”
“同意。”
“那么应成为非恒常,因为是实有。”
“论据不成立。”
“应成为实有,因为若是颜色就理应包括在红色中。”
“不一定。”
“那么,若是颜色就理应包括在红色中,因为你已答包括。”
“同意。”
“那么,若是颜色就不应该包括在红色中,因为这可是佛经《辨析》中的观点。”
“论据不成立。”
“因为《辨析》中说,如果说若是颜色就理应包括在红色中,那么以白海螺的颜色为例。”
“同意。”
两个小喇嘛的辩论告一段落,江央掩饰不住喜悦地对管家说:“小喇嘛真聪明啊!”
管家说:“他们正在学习摄理学,每天都要这样练习。”
江央说:“从小学习就好啊。”
两个小喇嘛的辩论又开始了:
“若是颜色就不应包括在红色中,因为经典中持此观点。”
“同意。”
“那么若是颜色就理应包括在红色中,因为颜色是随意的东西。”
“论据不成立。”
“若是颜色就理应包括在随意的东西中,因为它不是颜色。”
“论据不成立。”
“那么它应成为非颜色,因为是无色。”
“论据不成立。”
“那么它应成为无色,因为不是实有。”
“论据不成立。”
“那么它应成为非实有,因为是常法。”
“论据不成立。”
“那么它应成为常法,因为这是经典的观点。”
“论据不成立。”
“《辨析》中说:应成为常法,因为有些存在是实有。”
“同意。”
江央饶有兴趣地看两个小喇嘛辩论,管家却让他们停住了,让小喇嘛们回去学习。
小喇嘛们走后,江央向管家问寺院演出《智美更登》的情况。
管家说:“这会儿演智美更登的喇嘛们都不在,都到村里念经去了,再过几天就好了。”
江央显出很遗憾的样子说:“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啊。”
管家突然记起什么似的说:“我这儿有一张去年拍的我们寺院演《智美更登》的vcd,咱们现在就可以看一下。”
江央高兴地说:“那真是太好了。”
管家找出vcd,放进影碟机打开电视看。
喇嘛们的演出和村里的演出风格截然不同,很古板,音乐也很宗教化,一举手、一投足似乎都慢了半拍,但是别有一番风味。
江央快进着看了一段之后对管家说:“师傅,这个东西我能不能拷到我的电脑里带回去慢慢看?”
管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老板给他解释。
最后,管家似懂非懂地答应了。
江央把那张vcd拷到了自己的电脑里。
江央取出vcd对管家说:“好了,谢谢您了师傅。”
管家奇怪地说:“这就好了?这么快?我还以为你要把这张vcd也要带走哪,我心里还有点不愿意,但想着你们的事很重要,就打算让你们给带走了。”
江央笑着说:“不会的,不会的,这个您留着,《智美更登》已经在我的小盒子里了。”
说着让管家看了看,把笔记本电脑装进了包里。
管家赞叹着说:“现在的科学真是神奇啊。”
11
女孩上车之后,车又继续往前开,几十头牦牛从公路上鱼贯而来,司机减速使劲地摁喇叭,但是那几十头牦牛像是什么也没有听见似的晃悠悠地往前走。司机嘴里骂着“畜生”,不停地摁喇叭。
过了一会儿,牛群后面出现了一个蒙面女孩。
老板对司机说:“好多年没去纳隆村,我都记不太清怎么走了,你还是去问问吧。”司机兴奋地应了一声马上就下车了。他一边赶牛,一边没话找话地说:“姑娘,你的这些牛胆子可真大呀,连汽车摁喇叭都不怕。”
女孩也抬起了头,但是看不清长得什么模样。女孩很认真地说:“以前它们是怕的,只要一摁喇叭就逃得远远的,现在慢慢就不怕了。汽车一摁喇叭我还很紧张哪,不知为什么它们就不怕了。”
司机笑着说:“时代真是变了啊。”
待女孩赶着牛走近时,老板也下车问:“姑娘,去纳隆村怎么走啊?”
女孩仔细看了看车里的人说:“前面有条土路,沿着土路开车可能得走半个多小时的路。”
老板笑着说:“谢谢,谢谢。”
女孩问:“你们去纳隆村做什么呀?”
老板说:“我们要拍一部关于智美更登的电影,听说纳隆村演《智美更登》,就准备去看看。”
女孩问:“你们的电影到时候会到这儿放吗?”
老板说:“会放的。”
女孩边赶牛边说:“那到时候我一定要来看看,我很喜欢智美更登的故事。”
老板笑着说:“好,好,姑娘,我们走了,再见。”
女孩回头说:“再见,祝你们一路顺风。”
这时,司机追到女孩后面问:“姑娘,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女孩问:“你打听我的名字干什么?”
司机不好意思地说:“不干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女孩走了几步又回头笑着说:“若回来时还见到我就告诉你。”
说完赶着牛走了。司机还望着女孩的背影出神。
老板笑着用手机捅了一下司机,说:“又在打什么坏主意,赶紧走吧。”司机笑了笑没说什么,两个人就上车了。
汽车开动后,司机笑着对老板说:“听刚才你和那个女孩说话,好像导演就是你啊。”
其他人都笑,江央笑罢说:“有时候换一下角色还挺好的,我还想当几天老板哪。”
大伙儿又笑了起来。
汽车拐上土路后,司机便加大油门往前开,车里一下子又晃动得很厉害了。
江央拍了拍老板的肩膀说:“老板,该继续你的爱情故事了。”
老板回头说:“我都忘了讲到哪儿了。”
江央笑着说:“昨天你只是讲了遇见那个女孩之前的一些事情,没讲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老板想了想说:“我真的记不起具体讲到哪儿了。”
蒙面女孩低声说:“讲到你拿着信去找那个女孩。”
老板笑着说:“又是你提醒我啊。”
江央催道:“你就赶紧讲吧,听你这个爱情故事就像是在听汉人的评书,动不动就卖个关子。”
老板笑了一下又开始进入状态,讲起来了:“我到州上后就直接去学校找到了她。她正在复习,我带她出去吃了饭,还给她买了一套衣服。因为两天后就要考试了,我就不敢耽误她的时间,下午吃完饭后就把她送回了学校。我让她安心复习,好好考试。为了节约钱,我没住旅馆,住在了州歌舞团的一个朋友家里。中间有几次她过来找我,我都把她强行送回学校了,让她考完之后再来找我。我就等在那里,心里还不断地为她祈祷。两天后的黄昏,她终于跑来找我了。我看她的心情不太好,就安慰了几句。我们在外面登记了一间房子。她伤心地说她考得一点也不好,可能考不上。我就说没事的,不管你考上了还是考不上,我都要娶你做我的老婆。如果考上了,就要等到你毕业;如果考不上,今年就要娶你。听到这话,她很感动,眼泪都流出来了。她问我你真的会娶我吗,我当时就发誓一定要娶她。她就没再说什么,紧紧地抱住我待了很长时间。”
这时,摄影师插了一句:“你讲得我都喘不过气来了。”
老板笑了一下继续说:“我们在一起待了两三天,那几天她心情一直不好,后来她说她想到她出嫁的姐姐家里住几天再回家,我觉得这样可能对她有好处就给了她一些钱送她去车站了。车站里我对她说你回去好好散散心吧,等我挣了一笔钱就去娶她或者供她上学。她在车站那么多人面前亲了我一下说你对我真好。班车已经驶出了车站大门,我的心里空空荡荡的,就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她走后我就整天都待在屋子里没有出来,不想见任何人。”
这时,车到了一个山顶上,垭口有许多经幡在猎猎飘动着。
老板让司机停车,从包里拿出几包风马纸,下车站在路边,口中念念有词,把风马纸抛撒出去。垭口的风很大,那些风马纸很快就被吹得不知去向了。
老板上车之后,说了声:“外面冷得要命,咱们赶紧走吧。”
江央笑着说:“这么快就走了,我们也想出去撒些风马纸呢。”
老板也笑着说:“我刚才已经替大家祈祷过了,有什么事山神会保佑咱们的。”
江央笑着说:“我就希望山神保佑你顺利讲完那个爱情故事。”
老板回头笑着说:“你就不用拐弯抹角地提醒我了,看来这次不完整地讲完你们是不肯罢休了。”
然后笑着对摄影师说:“你要拍你就赶紧准备吧,反正我是阻止不了你了。”
摄影师也笑了,说:“这样我拍起来也就自然多了,要不然总是有一种偷拍的感觉。”
老板想了想就讲了起来:“说是挣了钱后去娶她,但是第二天醒来一想,自己身上没有任何可以挣到钱的本事。家里带出来的那点钱也花得差不多了。当时还想到了去牧区给别人念念经挣点钱的法子,因为念经是我的老本行嘛。仔细一想又觉得不行,我一个还俗的人,人家怎么可能相信呢,我又不能重新穿上僧袍去骗人。想来想去,最后想到那两年我在外面化缘时摆弄过几天别人的一个傻瓜相机,就借了朋友的傻瓜照相机,去青海湖边照相挣钱去了。”
这时,江央提醒说:“你讲的时候能不能尽量和她结合起来讲。”
老板笑了一下,继续讲:“好,好,那时我带着她的一张照片,那是她那天临走时送给我的。我觉得那张照片照得非常好,她在照片上也很漂亮。这张照片既是我的随身物,又是我的宣传照。拍照片时先让人看看她的那张照片,说这就是我照的,让他们做个参照,哈哈,这样还真有不少人相信我是一个很好的摄影师呐。”
老板说着看了看摄影师说:“今天在这儿说出这件事来可真有点不好意思啊。”
摄影师也笑了:“哈哈,你真会做宣传啊。”
老板也笑着说:“是啊,哈哈。那张照片我一直随身带着,还有她写给我的信也是。只要想她,就看看照片,读读信。”
蒙面女孩也很认真地看着他。
老板说:“当时我是从倒淌河开始步行走家串户去照相的,一天大约能拍完一卷胶卷。走到哪儿天黑了就住在哪家,吃饭住宿也不用花钱。那时洗一张需要两元钱,洗两张需要三元钱,这样可以多赚一点钱。等拍完十个胶卷,我就去西宁冲洗。这样下来每次都有不错的收入。每次我去西宁洗照片,为了节约钱,手抓肉也很少吃,就吃点面片。”
江央问:“你是怎么学会拍照片的?”
老板不好意思地说:“其实也不会,就那样随便照着照着就有了那么点意思,后来大家也说我照得不错。主要是因为那时我没什么手艺,又没有做生意的本钱,就干起了给人照相的事。”
江央问:“你照相,他们相信你吗?”
老板又恢复了原来的语调:“我是先照相,洗出来给照片时才收钱,所以青海湖地区的牧民们对我很信任。那段时间我到处打听各个地方的庙会赛马会什么的,没错过任何一个挣钱的机会。好多人都问我你这么拼命地挣钱是为什么,我就把我们的感情和我要娶她的愿望讲给他们听。好多女孩子听了,都感动得流过眼泪哪。”
江央问:“只有女孩子感动吗?”
老板很认真地说:“也不是的。好多男人听了也很感动,说你真是太爱她了,我们从来没有像你这样爱过一个女人,你真是一个了不起的男人。我一心想着挣上钱就去娶她为妻,可是到最后就像是俗语说的‘神药未到,人已断气’了,哈哈。”
江央问:“你是说她已经变了?”
老板挥了一下手说:“你们听我慢慢讲。就这样我跑了很多地方,挣了差不多三千元,那时候三千元已经是很大一笔钱了。有一次我去州上时,收到了她给我的一封信。那封信到我手里时,已经快过两个月了。信上说她已经回家了,大学也没考上,对一切都没有信心了,还说如果记得她的话就到她家里来找她,她会在家里等我。她还留了一个地址,说如果想给她写信就可以寄到这个地址。那时刚好是贡唐仓活佛在桑科草原举行时轮灌顶大法会的时候,我觉得她反正在家里等我了,想多挣点钱回去就没及时回去,去了桑科大草原。我按那个地址给她寄了一些我在青海湖边照的照片。”
江央问:“你们两个没见面有多长时间?”
老板想了想说:“三个月……不是,大概五六个月吧。从桑科草原回来后,我就打算去找她。那时我有个很要好的藏医朋友,他挺有钱的,以前我给他讲我的故事时他很感动,说你要娶她我一定会帮你。当时就派了他的北京吉普,让他的司机开着,我们就出发了。我们到女孩的村庄时,正好村口有一个小卖部,就下车买了砖茶、烟酒、哈达之类的准备去她家。售货员是个小媳妇,看我买了那么多送礼的东西就问我:买这么多东西去哪儿?我高兴地说:我们去尕藏吉家里提亲。忘了交代了,那个女孩叫尕藏吉。她用怪异的眼光仔细看了看我后大笑着说:你就是那个还俗的喇嘛吧。我有点意外地点了点头,问:你怎么知道的。她笑着说:我当然知道,我和尕藏吉是好朋友。我就问:那尕藏吉哪?她看着我说:你别傻了,尕藏吉早就出嫁了,你还不知道?听到这话,我当时就像遭了雷击一样,全身一下子瘫软了。我说我根本不相信,这绝对不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啥,我当时买了两瓶啤酒,可是只喝了一瓶就醉成泥了。”
江央问:“只喝了一瓶?”
老板很肯定地说:“对,一瓶!之前我从来没有喝过酒。”
江央笑着问:“那你现在能喝多少?”
老板也笑了:“少说也能喝个二十瓶吧。”
江央问:“后来哪?”
老板说:“后来司机把我拉到了县招待所登记了一间房。”
这时,几头毛驴慢吞吞地从路边走过来站在路中间不动了。司机只好停下来,一个劲地摁喇叭。
老板也停下了讲述,看着前面说:“你看你看,咱们光顾着瞎聊,我们要去的村庄到了都不知道,往回倒,往回倒。”
司机往回倒车,在一个路口老板说:“就是这儿,从这儿开进去。”
司机按老板指的方向没开一会儿,老板又说:“咱们走错了,不是这条路,咱们还是问一下吧,我也记不太清了。”
司机又把车倒回到刚才的地方。
这时,他们看见刚才那几头驴不见了,那个地方站着一个小男孩,在向这边张望着。
司机一边摁喇叭一边从车窗里挥手让小男孩过来。
小男孩跑过来,从车窗外看他们。
老板让小孩上车给他们带路。
有小男孩带路,他们很快就到了纳隆村。因为提前联系过了,藏戏团的几个年轻人在等着他们。
到了一户人家,一个年轻人指着一个矮个儿老人说他是他们的团长。
老板等人也做了自我介绍。
矮个儿老人介绍说:“我们这个藏戏团成立已经三十多年了。我以前也是藏戏团的演员,后来演不动了,但是放不下这个摊子,就帮着年轻人做点事。”
几个年轻人说:“我们这个藏戏团这么多年能坚持下来,全靠我们的老团长啊。”
老人谦逊地笑了笑说:“我们这个藏戏团是有传承的,据说是好多年前几个去拉萨朝圣的人历经千辛万苦从拉萨那边带过来的,所以说在方圆几里的地方我们这个应该说是最正统的,其他地方的都是从我们这儿传过去的。”
说到这儿老人显得很自豪,停了一下继续说:“‘文革’期间由于打倒‘牛鬼蛇神’就差点失传了,但是我们的师傅偷偷让我们每年都练,牢牢地记在心里。师傅在‘文革’中死了,但是藏戏就这样保存了下来。”
老板由衷地夸赞道:“你们功劳很大啊。”
老人继续说:“多亏佛祖保佑啊。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进一步落实了党的民族宗教政策,我们也及时恢复了藏戏团,历经千辛万苦才发展到了今天的规模。”
讲到这儿,老人指着墙上的一面锦旗说:“这是前几年州政府奖励给我们的。”
那面锦旗上用藏汉文写着“藏戏之村”四个字。
老人看着那面锦旗显出很自信很骄傲的样子。
江央也点着头说:“你们为保存咱们的文化立了大功啊,政府给你们这样的荣誉真是名副其实。”
老人很谦逊地笑了一下之后说:“你们拍电影也是为了更好地发扬自己的民族文化嘛,我们藏戏团会力所能及地帮助你们完成这部电影的。”
老人接着又把江央领进一间小屋里,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些奖状和照片,拿出其中一张泛黄的彩色照片说:“您看看,这是前两年我们给隆务寺献演时的照片,演员都在场,当时大活佛和我们一起合了影。”
江央接过去看时,老人又拿出一张泛黄的奖状说:“这是我个人的奖状。以前去省里学习皮影戏时发的。”
江央看着说:“真不错,真不错。”
老人又拿起一张黑白照片说:“这是十世班禅大师十年前莅临热贡时,我们为大师献演《智美更登》时照的。那时我也很年轻,上面扮演智美更登的就是我。”
说着指着上面的一个人说:“哦,这个就是我,就是大师右边这个,右边这个。”
江央仔细看了看,感慨道:“那时的你真的很年轻啊!”
老人也感慨道:“是啊,那时年轻,现在老了,演不了了,但也不愿闲着,就帮年轻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江央说:“一个人做了这么多,还能做什么呢?”
老人叹了一口气没说话。
江央说:“咱们现在看看你们的演员吧,演智美更登和曼达桑姆的演员都在吧。”
老人指着两个年轻人说:“他们就是演智美更登和曼达桑姆的演员。”
江央仔细地看着他们俩,同时叫摄影师做拍摄准备。
老人说:“你们就演一段给客人看吧。”
男演员问:“演哪一段?”
老人问江央:“你们想看哪一段?”
江央说:“你们能演一下智美更登施舍出三个孩子那一段吗,这一段会在电影中用到。”
老人说:“没问题,可是三个孩子在上学,得到学校去叫他们。”
江央问:“学校在附近吗?”
老人说:“就在旁边,很近的。”
江央说:“那我们现在就去看看吧。”
老人对两个年轻人说:“你们先换服装布置戏台,准备一下吧,我们去学校看看。”
说着老人领他们出门了。
学校很近,很快就到了。老人让一个在门口玩耍的小孩进去叫。
这时,江央的手机响了:“阿爸,阿妈来电话了。阿爸,阿妈来电话了。”
江央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显示的号码,忧心忡忡地到不远处的一棵枯树旁接电话。
没过多久,十几个学生嚷嚷着冲出了学校大门。
老板叫江央过来看孩子。江央继续说了几句就关上电话过来了。
老人从孩子们中间揪出三个戴红领巾的孩子说:“演智美更登孩子的就是他们三个。”
江央看着他们说:“那你们就随便唱点什么吧。”
小孩们看着彼此,不好意思唱。
在老人的再三鼓励下,三个小孩才开始商量着唱什么。
商量了一会儿之后,一起转过身背着他们唱起了藏语儿歌《我们都是一家人》:
你的父亲是岩石猴
我的母亲是罗刹女
我们都是一个祖宗的后代
你来自安多
我来自卫康
我们都来自一个大家庭
……
三个小孩开始时很拘谨,慢慢地就放松下来了,转身大胆地对着他们唱歌,声音自然流畅。
大家安静下来,细心地听三个孩子唱歌,看他们表演。
三个小孩真切地演唱,深深打动了江央,不停地称赞道:“你们这儿真是‘藏戏之村’啊,连小孩都唱得这么好。”
老人说:“这几个孩子演得真是很感人,只要他们一唱老人们就哗哗地流眼泪。”
江央说:“我看电影中智美更登的三个小孩就用他们了。”
老人也笑着说:“咱们还是回去看他们演一下智美更登施舍出自己三个孩子那段戏。”
江央说:“好,好,这样最好,这样才能品出这出戏的真正的味道。”
他们便领着三个孩子往回走,其他几个学生们也跟来了。
回去时,院子里已搭好了那场戏的布景。
两个演员也早已换好服装等着表演,简单的乐队也做好了准备。
其中一个孩子问老人:“我们也要换戏服吗?”
老人说:“你们就不换了吧,反正也不是正式的演出。”
说着看了一下江央。江央也说:“那就不用换了,你们就像平常一样地表演吧。”
乐队的伴奏声响起来了,演员们便开始了表演。
智美更登王子在打坐,三个孩子在一旁玩。
三个婆罗门走上前,向智美更登王子叩首致意后说:“王子智美更登,就听说您有一颗大慈大悲勇于施舍的心,您看看我们这身破衣烂衫,我们多可怜啊,您难道不想施舍给我们什么东西吗?”
智美更登王子:“见到你们很高兴,也很想满足你们的愿望,但我现在一无所有,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施舍给你们。”
三个婆罗门:“那就请把您的三个儿女施舍给我们吧!”智美更登王子:“三个孩子年幼无知,再说他们还一时离不开他们的母亲。”
三个婆罗门:“这个不用担心,我们不会伤害他们,我们只是需要三个侍从。”
智美更登自语:“自己早就发过誓,要对乞讨者有求必应。如果现在不把孩子施舍给他们,就违背了自己的誓愿;如果把孩子施舍给他们,又怕妃子舍不得,我该怎么办啊!”
三个婆罗门:“原来王子只是徒有虚名啊,我们还以为王子有怎样的菩提心呢。”
智美更登王子没说什么,将三个儿女叫过来说:“列丹、列白、列孜玛,世上哪有父母不心疼儿女的,但悲欢离合是世间常情,世间众生皆父母,你们就安心跟着这三个婆罗门吧。”
三个婆罗门准备带三个孩子走。
三个孩子跪向智美更登王子唱了起来。
老大列丹唱道:“为了父王您的行善大业,我们愿意听从您的决定。在这最后的时刻,不能看到慈祥的母后,觉得很伤心。”
老二列白接着唱道:“父王既然把我们施舍给了别人,我们就只能跟着别人走了……”
老二列白停下来不好意思地说:“我记不起词了,我再来一次吧。”
老人挥挥手说:“可以了,列孜玛接着演吧。”
老二列白的脸上显出很遗憾的表情,无奈地看着列孜玛唱。
小女儿列孜玛用悲伤的语气对着智美更登唱道:“父王虽然忍心把我们施舍给婆罗门当用人,但是我们真的舍不得你们啊,不知还有没有相聚的时刻。”
智美更登王子作感动流泪状,不时用袖口擦着眼泪。
智美更登王子语气悲伤地说:“我的三个心肝宝贝,离开你们我心里也很痛苦,但怜悯施舍是伟大的善业,不要悲伤,不要流泪,放心跟他们走吧,三宝会保佑你们的。”
智美更登唱完忍不住笑了,说:“穿着戏服对着三个戴红领巾的小孩唱总觉得有点搞笑。”
三个婆罗门也笑着将三个孩子带下了台。
蒙面女孩也在偷偷地笑着。
江央问蒙面女孩:“你觉得他们演得怎么样?”
蒙面女孩马上又不笑了,说:“孩子们演得很好。”
智美更登王子笑着坐下来作修行状。
妃子曼达桑姆从一边走过来,作寻找三个孩子的样子。
曼达桑姆问智美更登王子:“你是不是把咱们的三个孩子也施舍给了别人?”
智美更登睁开眼睛点了点头说:“是的,我已经把他们施舍给了三个婆罗门。”
曼达桑姆极度悲伤,腿一软跌倒在地上,悲伤地唱道:“我的宝贝孩子,就像那太阳一样可爱,为什么这黑心的乌云,要把阳光遮挡住。”
唱完,晕倒在了一旁。
智美更登笑着用一根羽毛沾上水,往她脸上洒了洒,又用手揉着她的胸口说:“爱妃,你千万不能这样,你赶紧醒来吧。”
演到这儿时,人群中也传来了一阵笑声。
曼达桑姆也马上改变悲伤的表情,看着智美更登的脸笑了起来。
老人生气地说:“你们太不严肃了,三个小孩换上戏服再来一遍。”说完老人看了一眼江央。
江央一脸悲伤的表情,说:“不用演了,你们演得很好,这个电影里关于藏戏《智美更登》的部分我看由你们藏戏团来演很合适。”
江央要了他们的联系方式之后就又上路了。
12
拐上马路之后,车里又一点也不晃了。
江央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说话。
老板见大家都不说话,就看了一眼江央问:“喂,导演,这个智美更登演得怎么样,很不错吧。”
江央说:“是啊,虽然有点滑稽,但是感动得我都差点掉泪了。”
老板问:“他能演你电影里的智美更登吗?”
江央说:“电影里的智美更登是个戏里戏外反差很大的人物,但是这个小伙子看上去很仁慈、很小心的样子,我担心他适应不了戏外的现实生活中的那个角色。”
老板问:“那曼达桑姆哪?”
江央没有直接回答老板,看了看蒙面女孩问:“你也演过曼达桑姆,你觉得她演得怎么样?”
女孩认真地说:“她演得挺好的,就是长得不太好,我觉得她演智美更登的妃子曼达桑姆不太合适。”
江央笑了,说:“好了,好了,咱们还是不要对别人评头论足了,咱们还是继续听老板的爱情故事吧。”
之后,看着老板说:“你的故事太吸引人了,我们还是听你的故事吧。提示一下,上次讲到司机把你拉到了县招待所。”
老板笑了笑,想了想就继续了他的爱情故事:“后来司机把我拉到县招待所登记了一间房。我躺在床上,往事便历历在目,甚至她那时躺在我的怀里跟我说话时的那些情景,也都像电影一样在我的眼前清晰地浮现着。我不想吃饭,也不想说话,甚至听见别人说话就生气。第二天,司机要我跟他回去,我说我要在这里待两天,让他先回去了。就那样我茶饭不思地在旅店里躺了两天两夜,一直都迷迷糊糊的。第三天,我的那个藏医朋友便亲自来接我了,他见我这样狠狠地骂了我几句,具体骂了什么我都没听清楚。他把我拉到西宁,住在了一个旅馆里。我那时已经像个傻子了,其实后来才知道是我病了。在旅馆住了几天,我朋友看我不行了,就把我送到了省人民医院。”
江央问:“你还去了医院?”
老板说:“是的,说了你们可能不相信,可我确实是住院了。为了缓解我当时的情绪,我朋友有时还带一两个漂亮女人来跟我聊天,可我见了女人就生气,一心只想着她。那时我还在幻想,我只要能找到她,她即便是别人的妻子,不管情况怎么样,我相信她会跟我回来的。之后我又想着,她要是过得很愉快,我就让她继续过下去;她如果还需要我,我就会带她回去的。我的藏医朋友见我住了几天医院也没见怎么好转,就说这不是需要住院治疗的病,这种情况应该多出去散散心才会好。我答应了他,我们就到了兰州。那时我的藏医朋友的一个上师在兰州,我们就想方设法去拜见了上师。因为我以前也给这位上师拍过照,所以上师还稍稍记得我。在上师家里,我朋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讲给上师听。上师很认真地听完了,听完之后没想到上师也说,去散散心就会好起来的,没事的,但是不要再去找她了,没用。”
江央问:“你们是怎么跟上师讲的?”
老板说:“没什么,就是原原本本地讲了。上师叫我们出去散散心,我们就去了成都。在成都我见到了一个跟她长得很像的汉族女孩,就又犯病了,就更加重了我对她的思念之情。我当时就决定回去,而且坚定了去州上找她的决心。在我的坚持下,藏医朋友又把我领到上师家里。上师听了我的话笑着说,既然你执意要去,那就去看看吧,时间不要超过七天,只要你见到了,就会有结果的。就这样我又去找她了。”
这时,摄影师又插进了一句:“你真执着啊,要是我早就放弃了。”
老板也没理他,继续说:“就这样我在州上找了她整整七天。在此期间,我打听到有人看见她在转撒嘎佛塔。这我很清楚,按照这儿的习俗,女人转撒嘎佛塔,那肯定是怀孕了。”
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司机又放慢了速度。
老板摇下自己一侧的窗户说:“这是瓜什则乡,这儿有瓜什则寺院,寺主活佛是瓜什则活佛,这座寺院的因明逻辑学是享有盛名的。”
大家往外看时,一座金碧辉煌的寺院在不远处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再往前,路边出现了一些藏式的小楼,路边有很多人来来往往,偶尔有骑着摩托车的牧民飞快地经过,还有一些人坐在摩托车上聊天。
小镇的景象很快从车窗里消失了,车又行驶在宽阔的马路上。
老板收回目光说了声“我还是讲我的故事吧”,就开始了讲述:“到第七天早上,我碰见了在车站工作的一个服务员,我们以前认识,我就向她打听,她说有一个嫁到我们这儿的新媳妇,每天来转经,但是今天早上转了一圈就回家了。经详细了解我们说的不是一个人。我就对她说了她的名字和有关情况。她说尕藏吉是我的同学,当然认识啊,她现在嫁给了我们这儿的一个小学老师。正说话间对面过来一个骑自行车的人,那个人戴着一顶礼帽。她说,看,看!就是他,他就是尕藏吉的丈夫,叫更藏加。他是去学校上班,我就在学校门口等到他下班,跟踪他找到了他们的家。他家就在一个离州府很近的村子里。我在那儿等到她丈夫下午去上班之后,就进了她家的门。”
江央问:“你就直接进去了?”
老板说:“是的,我直接就进去了。刚进门时就看到她的公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进去时说你们家来客人了,她公公说好,好,进来,进来。我说我是尖扎的,她公公说,噢,是我儿媳妇老家的人啊?你快上去,儿媳妇尕藏吉就在楼上。我听见他说‘儿媳妇尕藏吉’时感觉心里一阵一阵地刺痛。交谈几句之后我发现她的公公是个瞎子。他们家是那种小木楼房,当我上去把门推开时,她也同时开了门。她可能是听见了我的声音,也要出来吧。当时我们一见面,两人一下子都愣着了,足足有一分钟没有说话,呆呆地互相对视着。最后我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走进了房子。进去后我们额头对着额头站了一会儿,她就让我坐下了,并准备去倒茶,我挡住她说我不是来喝茶的,茶我喝过了。我们就坐在那儿,可是我们都无话可说,无从谈起。她让我吃水果,我又说我也不是来吃水果的。她说给你做点吃的吧,我又说我也不是来吃饭的。她问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说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因为太喜欢你,太想念你,就找到了你的家门。这样我就跟她谈了起来。问她在这儿习不习惯?她说已经习惯了。我对她说,你知道我心里是多么地想你吗?知道我心里是多么的痛苦吗?她说,你是个浪迹天涯的人,我找不到你在哪里。我一直在找你,你说过你在玛曲有一个拜把兄弟,我到那儿也找过你,就是找不到。也给你写过信,你也不给我回信。我以为你在外面已经忘了我,已经不记得我了。后来就遇到了这个缘分中的人,现在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她就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强忍着不让流下来,不眨眼地让眼泪在眼眶里干掉。”
江央问:“一眨也不眨吗?”
老板说:“是,我看见她强睁着眼不让眼泪掉下来。我对她说,你不必这样,不是我抛弃了你,而是你抛弃了我。你记不记得你曾经在拉卜楞贡唐佛塔前对我说的一句话?你说你对我的爱如果能化为有形物的话,它要比贡唐佛塔还要雄伟、还要庄严啊!这句话我记得很清楚,每当想起你就能想起这句话。可是到现在八九个月工夫,就消失得连一粒尘埃都不见了吗?你现在变了,而且是真的变了。她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问我是不是变丑了?我说我不觉得,你变得比以前更漂亮了,主要是你的心变了,你已经不是以前的尕藏吉了。过了一会儿她说她已经怀孕了,听到这话对我又是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打击,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话。但是我那天没看出她已经怀孕了。那天下午的时间过得真快,她说我丈夫快要下班回来了。我就起身准备走,临走时我用双手捧着她的脸颊说,你好好看看我,我还是以前的多贝,可你已经不是以前的尕藏吉了。那时,她才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江央问:“一直到那时她都没有流泪?”
老板说:“是,一直没有流泪。我对她说,我知道你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可在我面前你不必这样,在我面前你是不会失去尊严的。这时她婆婆也进来了,我就说我是你儿媳妇家乡的人,她家人托我去看看她,我顺便来看看她。这下她婆婆就啰嗦起来了:我儿媳妇就是这样一个人,有病没病都躺着不动,你看客人来了也不倒茶,连个火都没生。我家更藏加是有文化的人,有很多朋友同事,朋友同事来了她也不知道起来倒个茶什么的。她是流落到这儿才和我儿子成了家的,也不知恩图报,我两个女儿老是说哥哥怎么就找了这样一个女的。听到这话我很生气,说,是啊,人在他乡就是这样,就像有句俗语说的‘虎落平阳不如狗’啊。在我们家乡,她可算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像你们这样的人家娶个这样的媳妇,想攀都攀不上,就是想买也买不起啊!她婆婆看看我又看看她,没说什么。我拍了一下尕藏吉的肩膀说:好好的,好好的……你要努力啊!说完我就出来走了。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找其他女人了。”江央问:“这之前你没有过其他女人吗?”
老板说:“没有。我心里一直只想着她,对其他女人我连多余的话都不想说。”
江央问:“这么说,如上师说的在七天之内真的就应验了?”
老板说:“是,刚好是七天,第七天我就见到了她,心里也放下了她。在找她的那段时间里,只要是稍稍认识的人,我都忍不住要把我们的事讲一遍,甚至见到她家乡的人都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江央问:“你大概跟多少人讲过这个故事?”
老板说:“那段时间里我基本上每天都讲一次。”
江央问:“那你现在回想起来有什么感觉?”
老板说:“现在想起来还是心痛啊,这是我心里一生都挥之不去的事情,有时忽然想起来还跑去见她。”
江央问:“这件事已经过去多少年了?”
老板说:“让我想想看,那年是贡唐仓活佛举行时轮大法会的时候,这样的话就是十一年,我今年都三十五岁了。”
江央问:“后来你见过她吗?”
老板说:“见过,有一次我在拉卜楞见到了她,一见到我,她就很快地走开了。”
江央问:“你没有叫她吗?”
老板说:“我叫了,她也没有转身,装作没听见就走了。”
江央问:“那时离你去她家有多长时间?”
老板说:“大概一年多吧,她抱着婴儿和她丈夫走在一块儿。”
之后老板又笑了一下说:“人生真是很好笑啊,再后来在去西宁的班车上遇见了她的丈夫,我谎称是他老婆的同学,聊了一路,后来我俩居然成了酒友。在西宁一块儿喝酒,他还要了我的一张照片带走了,说是要给她看看我这个同学长什么样。”
江央也不禁“哈哈”地发出了笑声。
老板微笑着说:“后来听说他调到乡下去教书了,我就再也没有见到他们。”
江央问:“你要是现在见到她,或者她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了,你对她还会像以前一样吗?”
老板很认真地说:“我觉得我对她的感情没有变,我还是依然喜欢她的,即使她的容貌不像以前那样了。”
江央问:“你那么喜欢她,你觉得是什么原因?而且只是那么短的一段恋情?”
老板想了想说:“可能是我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女人,第一次跟一个女人接触的缘故吧。另外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对我说的‘即使我俩要去乞讨,我此生也要跟你在一起的’那句誓言。”
江央问:“还有别的原因吗?”
老板又笑了:“其他的就是不能说的秘密啊,哈哈。”
江央问:“那你以后做生意的本钱是从哪里来的?”
老板说:“主要还是靠那时候拍照挣来的那点钱,后来也做了很多事,比如当中间人拿回扣、开小旅馆等,慢慢积攒了一点钱,认识了一些商人,开始做起生意来了。”
江央没再问什么,感慨地说:“你这一路走来真是很不容易啊。”
老板的语气也有点感慨:“哎,这些事情现在说起来还是有点伤感啊。马上要到州上了,前面要路过她在的那个村庄,顺便指给你们看看吧。”
摄影师赶紧说:“好,好,我很想看看。”
老板叫司机把车拐进一条通向小山坡的土路。
车在山坡上停下了,老板第一个下车看着对面的某个地方。等大家下车之后,老板指着对面的某个地方说:“那就是我一路上说个不停的那个女孩嫁过去的人家。”
大家循着老板指的方向望过去时,看见对面的小山坡上有一户人家的庄廓墙,庄廓墙里面有一座很小的木楼,木楼的烟囱里正向上冒着一股青烟。
几个人表情不一地看着木楼,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老板第一个回到车里,然后司机也回来了。
江央、摄影师、蒙面女孩都还在看。老板摁了一下喇叭喊道:“咱们走吧,马上就到州上了。”
三个人还是没有听到似的站着,老板也就没再摁喇叭。
13
切诺基驶进州师范学校的大门,老板准备向门卫打听蒙面女孩要找的小伙子的办公室时,才突然记起还不知道小伙子的名字,就回头问蒙面女孩:“唉,这一路上都忘了问你要找的小伙子叫什么名字啊,快说说他叫什么名字?”
女孩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他叫仁青东主。”
老板又回头问门卫:“请问仁青东主老师在哪儿?”
门卫也问:“是今年毕业分过来的那个小伙子吗?”
老板赶紧说:“是,是,就是他。”
门卫指着前面的一栋楼说:“他的办公室在这栋楼的308房,你们去吧,他刚才还在。”
老板谢过门卫之后,司机就在学校大门的左边停下了车。
老板回头对蒙面女孩说:“咱们走吧。”
女孩有点吞吞吐吐地说:“你们先去吧,我在外面等,等你们谈完事叫他出来一下就行了。”
江央想了想说:“这样也好。”
他们就下车进了那栋楼,女孩也下车了,她走到操场,在中间的篮球架子旁站着。
江央等人走进308房时,里面只有一个小伙子。他的前面摞着一层厚厚的作业本,他正在闷头批改作业。
小伙子见他们进来就站起来问:“你们找谁?”
江央说:“我们找仁青东主。”
小伙子仔细看了看江央说:“我就是仁青东主。”
江央也仔细地看着小伙子。
小伙子说:“快坐吧,我给你们倒茶。”
江央说:“我们要拍一部关于智美更登的电影,在找演员。”
小伙子一下子明白过来似的说:“噢,是你们啊,我早就听说了。”
江央看着他说:“噢,消息还很灵通啊。”
小伙子笑着说:“我是听一个朋友说的。你就是导演吧?”
江央点了点头说:“是,是,听说你还演过电视剧?”
小伙子说:“不知为什么,我特别喜欢演戏。”
江央问:“演过什么电视剧?”
小伙子说:“小时候演过《勒巴佛传奇》,我演小时候的勒巴佛。”
江央问:“那时你多大?”
小伙子想了想说:“那时我大概十二三岁吧。”
江央问:“还演过什么?”
小伙子一边想一边说:“还有,噢,对了,我大学时演过一部叫《高原骑兵》的电影,里面我演一个骑兵的兄弟。我喜欢上了一个叫卓玛的姑娘,但她不喜欢我。她经常出去溜达,我找不到她,找到后我要回头骂她。演了几次都不到位,导演就在大家面前骂我:你作为一个大学生,连这个角色都演不好,你还算大学生吗?父母送你上学、老师精心培育,这点戏都演不了!我既羞愧又很生气,回头这样看了一眼导演。”
说到这儿,小伙子回头眉头紧蹙地瞪了一会儿旁边的凳子之后,又笑着说:“导演马上说,‘噢!就是这个感觉!你额头的双眉之间有藏族男子汉的气质。’后来这样一演就演好了。”
听着小伙子的讲述,江央等人笑了起来。
等大家笑过之后,江央很满意地看着他说:“不错,不错,你有一些这方面的天分。”
老板等人也纷纷说很不错。
江央又问:“听说你还演过智美更登?”
小伙子说:“对,我从小演到现在,每年过年都回去演。”
江央问:“能不能给我们演一段。”
小伙子说:“当然可以啊,你们想看哪一段?”
江央想了想说:“就智美更登给婆罗门施舍眼珠子那一段吧。”
小伙子拿出一支钢笔当小刀作刺向眼眶取出眼球、将两个眼珠子塞进前面并不存在的婆罗门的眼眶状,唱到:
一双眼珠已取下
满足欲望施予你
望你从此见光明
看清三域辨是非
祈佛降恩赐予我
一双永存之慧眼
就像明灯光闪闪
照亮我行看更远
唱到这儿,小伙子问:“要不要再唱另一段?”
江央说:“唱得挺好,不用再唱了,你今年回家过年吗?”
小伙子想了想,显出很惆怅很无奈的表情,说:“今年可能去不了。”
江央问:“为什么?”
小伙子说:“不为什么。”
江央问:“没有你这个演智美更登的演员,他们怎么演啊?”
小伙子说:“村里会再找的,我已经参加工作了,不能再每年回去了。”
江央想了想说:“我们去过你们村庄。”
小伙子“噢”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江央看着小伙子又说:“演曼达桑姆的女孩跟我们来了。”
小伙子有点意外地问:“她在哪儿?”
江央说:“她就在你们学校的操场里。”
小伙子看着窗外又不说话。
课间操的铃声响了,随后喇叭里播出了锅庄舞的音乐。
江央走过去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说:“课间操时间也到了,我们出去走走。”
他们就走出了办公室。
操场里有一千多名师生在和着悠扬的锅庄舞曲跳着锅庄舞。
江央指着远处操场篮球架子边的女孩对小伙子说:“她在那边,你自己过去吧。”
女孩在跳锅庄舞的人群中孤零零地站着。
小伙子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过去了。
小伙子走到女孩面前,女孩低着头不说话。
江央他们各自点了烟抽着,偶尔看看那边的小伙子和女孩。
小伙子在向女孩说着什么,但锅庄舞曲的声音淹没了他们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
女孩只是低头听小伙子说话,好像没说什么话。
江央抽着烟时不时地看看他们,似乎很替他们担心的样子。
锅庄舞结束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去了,有些还走到蒙面女孩和小伙子跟前好奇地看着。
上课的铃声响了,操场里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了。
女孩独自走过来对江央说:“谢谢你们带我来,现在我要回去了,谢谢你们。”
说完,女孩就独自离开了。
江央回头看小伙子时,小伙子也站在原地怔怔地在看着女孩离去。
江央走过去说:“快去送送她吧。”
小伙子还怔怔地站着。
江央又说:“去吧,快去吧,去送送她。”
小伙子看着江央点了一下头,就向蒙面女孩的方向去了。
江央看着他们走出了学校的大门,就走过来对摄影师等人说:“我们也去州歌舞团看看吧。”
几个人忧心忡忡地上车之后,车也掉头驶出了学校大门。
歌舞团只有门卫一个人,其他人都下乡演出去了。
江央向门卫打听了一些情况就出来了。
正赶上下班时间,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也多了起来。
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老板的电话响了。一接电话,他的语气就变了,充满着一种欢快的气息。江央等人只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喂。是。孩子没感冒吧?让孩子接电话。什么?在做作业?不接?噢。不要耽误了学习。做作业时你要仔细盯着。好的。前几天你不是感冒了吗?没事?需要打针就去打个针吧。什么?是。出门穿暖和点。我也想早点回去啊。还有点忙。好,再见。好,好,再见。”
老板挂上电话时,十字路口的绿灯也亮了,车都动了起来。
没走多久,老板突然指着前面说:“咦!快看!前面那个小伙子不是仁青东主吗?”
江央也从后面探出头来说:“是吗?不可能吧?”
老板看着前面说:“是,是他。他手里拿着女孩的红头巾呢。”
这时,江央也看出是那个小伙子,就对司机说:“你在前面停一下。”
快到小伙子后面时,司机摁起了喇叭。
小伙子也回头看。当他看出是江央他们时,就走到路边等他们。
车也在路边停下了。江央等人下车走过去跟小伙子打招呼,小伙子也问候他们。
江央看着小伙子手里的红头巾好奇地问:“你手里的是不是那个女孩的头巾?”
小伙子说:“是,这是我去年送给她的,她上车之后从窗户里把头巾还给我了,她说她再也不用戴它了。”
老板不无惋惜地说:“真是个好女孩啊。”
小伙子悠悠地说:“我也答应她今年过年回去和她一起最后演一次《智美更登》。”
老板说:“是应该回去一次。”
小伙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噢,对了,她说老板的故事很感人。”
老板问:“她是这样说的吗?”
小伙子说:“是她说的,我去车站送她时这样说的。一定是个很感人的故事吧?”
老板说:“是啊,是我的一段情感经历。”
江央看着小伙子说:“很可惜就是没有见到这个女孩的芳容啊。”
小伙子说:“班车很快地从我身边开过去了,我都没来得及跟她说上一句话。”
江央像是突然记起什么似的对老板说:“他们村的藏戏负责人不是给了我一张他们藏戏团的合影吗,当时没看,现在不是正好可以看一下嘛。”
说着翻衣服的每个口袋。
最后,找出了那张照片,交给小伙子说:“快给我们指指这个女孩到底是哪一个?”
小伙子盯了一会儿那张照片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不错,这确实是我们村藏剧团的一个合影,但是那天她正好外出,不在这里。”
大家都很失落,摄影师遗憾地说:“看一个美女的真面目真难啊。”
江央对小伙子说:“我觉得你们的故事很有意思,将来想把它拍成电影。”
老板笑着对小伙子说:“导演前面也答应好几个人拍电影了,你就不要轻信他了,哪有那么多电影可拍啊。”
江央严肃地说:“我不是开玩笑,我是说真的。”
小伙子看着江央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之后,他们跟小伙子告别,开车走了。
14
车子驶出小镇之后,便进入了一片开阔的大草原。
车在笔直的路上行驶着,路两边的草地上看不见牛羊,也看不见一个人,就连一只鸟雀也看不见,似乎这里的生物都一下子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去了。
车里的气氛还是和原来一样的沉闷,谁也不说话,而且每个人都显得疲惫不堪。
最终,还是老板耐不住寂寞了,笑着问江央:“你老是说要把别人的故事拍成电影,怎么对我的故事却无动于衷啊?我也想演一个角色,试一下演电影的感觉。”
江央认真地说:“说实话我没有能力拍出这么精彩的人生经历,再说,这样的经历一旦拍出来也许就显得苍白无力了。”
老板笑着说:“你就不要找借口了,我可是记在心里了啊,而且一定要自己演自己。”
江央看着老板没再说什么。
摄影师说:“老板,又要开始无聊的旅程了,能不能再讲一个那样的爱情故事,反正路上也挺寂寞的。”
老板看了看大家说:“一个人哪有那么多刻骨铭心的爱情故事啊!现在也该你们讲讲了吧。”
摄影师说:“我们没什么好讲的,要不司机讲讲吧。”
老板笑着说:“别看他年龄小,他的爱情故事可多了,不过我还是想听听你们这些知识分子的爱情故事,我对你们还是很好奇的。”
摄影师说:“比起你的爱情故事,我们的爱情故事真的没什么好讲的,讲了也肯定没有你的爱情故事那么感人,挺平淡无奇的。”
老板笑着说:“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就是虚伪,导演,你的爱情故事一定很精彩,你来讲讲吧。”
江央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摄影师赶紧说:“我看导演就算了吧,这一段时间他还要想选演员的事,这个才是最重要的。”
老板笑了,对着摄影师说:“你们这些知识分子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借口,算了吧,从你们嘴里掏出一句实心话比掏出一疙瘩金子还要难。”
之后,又问江央:“刚才那个小伙子能演你们的电影吗?”
江央反问道:“你是说演智美更登吗?”
老板说:“是啊,我觉得他演得挺好的,而且有很强的表现欲。”
江央显出沉思的样子,说:“这一路走来,我觉得我慢慢失去了对智美更登这个角色的把握和判断的能力,也许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具有智美更登的秉性吧,现在我也不知道什么样的演员最适合演这个角色了。”
老板疑惑地看着江央,没再说话。
车里也一下子安静下来,谁也不说话,似乎在各自想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