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乌金还在路上晃荡着。
乌金是个小学生,要是在平时,他可能第一个就到学校了,先是一个人玩一会儿,然后跟其他陆续到来的学生们玩一会儿,在学校的那口破钟当当、当当地响起后,就和许多学生一窝蜂冲进各自的教室里上课了。也许这会儿他该像往常一样坐在教室里一边烦躁不安地听老师讲那些他觉得无聊而又新鲜的东西,一边没有耐心地等待那当当、当当的下课钟声的响起。
可是今天他还在路上晃荡着。
每天都出来放羊的羊本在那块坡地上远远地看见了乌金。羊本和乌金差不多大,有时候羊本把乌金当作自己的朋友,有时候他会把乌金当作一个小孩,把自己当作一个长辈。这会儿,他就把自己当作一个长辈,把乌金当作一个小孩了。他看见乌金背着书包在寒风吹起的尘土和草屑中晃荡着,就扯起大人似的嗓门喊了起来:“喂,小家伙,你还那样磨蹭着不去上学,等会儿就要挨老师揍了。”
乌金听到羊本的声音很高兴,抬起头笑着看向他。
羊本把羊群赶下山坡,依然用大人一样的嗓门喊道:“喂,小家伙,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快点跑起来。”
乌金还是笑着,而且还笑出了声。
羊本很生气地走了过来。
待羊本走近时,乌金看见羊本的怀里抱着一只小羊羔。
乌金很羡慕地看着羊本,然后摸了摸小羊羔的头说:“我真羡慕你啊,要是我也能像你一样天天放羊,不用上学那该多好啊。”
羊本瞪了一眼乌金说:“你别胡想了,我当初也是经常逃课,没好好上学,老留级才没上成学的,我现在可后悔了。”
乌金兴奋地说:“那咱俩换换吧,你去上学,我来放羊。”
羊本推了一把乌金,正色道:“快去上学,要不然我揍你!”
乌金很不服气地瞪着羊本说:“装什么大人!我去不去上学,又关你什么事?”
这下羊本火了,他放下小羊羔,一边踢着乌金,一边从腰间拿出“乌尔朵(抛石器)”要抽他。
乌金看着羊本真要抽他,就害怕地跑起来,跑没多远又放慢脚步回头看。
羊本黑着脸往乌尔朵里装上一块小石头,举在头顶使劲地摔了起来。
乌金知道乌尔朵的厉害,要是打着自己会很痛的。那些在羊群中不听话到处跑的调皮的羊要是被乌尔朵打着了,也痛得在地上直打转。乌金就掉头跑了起来。
羊本看着乌金的样子笑了起来,他把乌尔朵掉转方向,摔了几下,把里面的石头抛向了几只往山坡边上跑的羊。
2
乌金终于到了学校门口。
乌金躲在学校外面,不敢进去。教室里传来了学生们读书的声音。乌金想要是自己没迟到,这传出来的声音里面肯定也有自己的声音。乌金觉得这传出来的声音很美妙,有一种僧人们在经堂里诵经一般美妙的韵律。乌金纳闷自己平时怎么没有感觉到。乌金一下子后悔自己没有早早来上学,没有让自己的声音加入这诵经一般美妙的韵律中。但这种后悔的情绪很快就没有了,他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目前的处境。他的脸上又显现出一些紧张的神色来。
他看看院子里没有老师或者学生,就悄悄地溜了进去。
他走到自己的教室门口,把脸贴在门框上,透过门缝往里看。他看见自己的同桌拉措刚刚读完作文坐下了,随后传来老师鼓掌的声音,然后又传来老师说话的声音:“你的作文写得很好,是全班写得最好的作文。同学们应该向拉措学习。”同学们的目光立时带着羡慕地投向拉措,弄得拉措不好意思起来。随后,同学们的掌声也响起来了,持续了很长时间。
等掌声变得稀稀拉拉,终于停下来后,老师问:“拉措同学,我想问问你,你怎么会对盲人的世界有那么深的感受?”
拉措小心翼翼地说:“我奶奶是个瞎子,我从小和她在一起。”
拉措说完向门口看了一眼,就看见了正从门缝往里偷窥的乌金的脸。
拉措差点喊了起来。看见拉措的样子,乌金也差点紧张地喊起来。但拉措还是忍住了,没有喊出声来。乌金趁此机会向学校门口逃去。从教室到学校门口有一点距离,乌金头也不回地逃。逃到学校门口,乌金又马上刹住脚步回头往教室的方向看。
教室门口什么动静也没有。他看了一会儿,就向不远处的一片草地走去。那片草地上杂乱地长着一堆枯黄的草,在寒风的吹动下东倒西歪、无精打采的样子。
乌金走到那片草地上。这时,当当、当当地响起了下课的钟声。那下课的钟声显得疲惫不堪,像是一个睡着的人在睡梦中无意间敲起的。乌金很想自己跑过去使劲地敲几下,让那钟声响亮起来。有时候老师也会让乌金去敲上课或下课的钟声,那时候乌金就很兴奋,让钟声响亮起来。那钟声无精打采地持续了一会儿,就停下了。相比之下,疲惫的钟声之后,从各个教室里传出来的孩子们兴奋的脚步声,顷刻间充满整个操场,操场上空欢愉的说话声和笑声充满了许多按捺不住的活力。这些声音让乌金也兴奋起来,差点从草地上跑回学校。但他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快速地藏在了草丛里。这些杂乱却又长得很高的枯草很快把乌金给藏起来了。一种来自草的根部的腐朽的味道刺进了乌金的鼻子,让他一阵难受。但乌金还是忍住了。他从草丛间的缝隙向学校门口张望。
乌金的同桌拉措跑到学校门口到处张望,她胸前的红领巾在寒风的吹拂下微微地飘动着。乌金从草丛里看着拉措胸前飘动着的红领巾觉得很羡慕,同时也觉得很漂亮。乌金想只要自己这个学期努一把力,也许下个学期自己也可以像拉措一样戴上红领巾了。这样就可以每天和拉措一起上学或者放学回家了,要不然老是觉得自己会被那些大人笑话的。
拉措张望了一会儿就向乌金藏着的草丛走来了。看见只是拉措一个人走来,乌金没有动。
拉措走到乌金藏着的草丛前,小声说:“出来吧,我知道你藏在这儿。”
乌金没有走出草丛,依然蹲着。他也小声说:“不要说话!你是想让老师捉住我吗?”
拉措就没有说话,寻着乌金声音的方向钻进了草丛。
拉措的额头几乎碰到乌金的额头了,她看着他的脸小声问:“你不上课躲在这里干什么?”
乌金叹了一口气说:“我没有完成老师布置的作文。”
拉措问:“你为什么不写?”
乌金还是叹着气说:“我根本就写不出来,我没有那个感觉。”
拉措说:“那我怎么就写出来了?老师还表扬我了呢。”
乌金说:“因为你有你的奶奶,你有那些感受。”
拉措停了停说:“那其他同学也写出来了,总比没写好!你也可以自己体验一下啊!”
乌金无奈地说:“唉,要是我也有个瞎了眼睛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哥哥姐姐,或者弟弟妹妹就好了,我就可以体验到他们的感觉了,我就可以写出这样的作文了,可惜我没有,我是个孤儿。”
拉措爱惜地看着他说:“乌金,你别伤心,我一直把你当作自己的亲弟弟的。”
乌金还是无奈地说:“我真的希望这样。”
拉措生气了,瞪了他一眼,站了起来,说:“你以为我能体验我奶奶的感受就是幸福的吗?这次写作文才感受到了她心里的许多痛苦。”
乌金一把拉住她,让她坐下来,吞吞吐吐地说:“对不起,是我说错了。但是我真的写不出,除了你奶奶,我就没见过一个瞎子,我真的不知道瞎子是什么感受。”
拉措说:“你不写作文可能这个学期也戴不了红领巾了。你不想像我一样戴上红领巾吗?”
乌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很想像你一样戴上红领巾啊,可是——”
那敲得死去活来的上课钟声又响了,拉措说:“走,快去上课吧。”
说着拉起了乌金的手。
乌金使劲挣脱拉措的手说:“我没写作文我不敢去。”
拉措着急地问:“那怎么办?”
乌金愣了一会儿,突然说:“你说得对,我要自己体验,我要当一天的瞎子,我要像瞎子那样到处走走,我要用一天的时间体验瞎子的感觉。”
拉措诧异地望着乌金。
乌金看着拉措脖子上的红领巾说:“你可以把你的红领巾借我一天吗?我要用它蒙住我的双眼。”
拉措更是诧异地望着乌金,说:“可以借给你——可是你会什么也看不见的,这样的一天会很漫长的。”
乌金似乎一下子成了一个思想深邃的哲人:“瞎子一辈子都看不见,那他们的日子不是漫长得没有尽头了吗?”
拉措一时也无话可说了,但是过了一会儿又说:“我不信你能坚持一天。”
乌金语气坚定地说:“我可以对你发誓。”
拉措疑惑地说:“对我发誓有什么用,你要对佛发誓我才信。”
乌金微笑着说:“相信我吧,我会写出让老师满意的作文,争取这学期戴上红领巾的。”
拉措看着乌金的眼睛说:“我还是不相信。”
乌金似乎忘记了自己是藏在草丛里的,笑了起来:“好,好,那我就对佛发誓吧。”
拉措正色问:“这会儿佛在哪里?”
乌金也正色道:“佛就在我心里。”
说完也不等拉措再说什么,乌金就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道:“我要对我心中的佛发誓,我要做一天的瞎子。”
然后,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拉措说:“现在可以把你的红领巾借给我了吧?”
拉措想了想把脖子上的红领巾解下来给了乌金。
拉措看着乌金用红领巾蒙住了自己的双眼。
蒙住眼睛的乌金茫然地说:“拉措,你对我真好。没想到你会把红领巾借给我。”
拉措只是看着乌金被红领巾蒙住的地方,没说什么。
拉措突然惊叫了一声,从草丛里站起来,跑去上课了。
乌金在后面喊:“拉措,你随便撒个谎给我请个假。”
乌金也不知道拉措有没有听到自己的话,没有再喊。
乌金听着拉措的声音从学校门口消失后,就晃晃悠悠地向来时的方向走去了。
3
羊本的羊群在那块坡地上散开了,有几只羊在走向另一块坡地。
羊本站起来,往乌尔朵里装了一颗石头,抛向那几只羊。石头刚好落在了那几只羊的前面,几只羊就停住了,抬头张望。
羊本喝了一声,几只羊就远远地看了一眼羊本,明白了他的意思似的掉头往回走,走到了羊群里面。
羊本喜欢让羊群驻留在自己的视野中,这样在放羊时就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不要让羊群离自己很远,这是阿妈对他的嘱咐。在一天接着一天的牧羊中,他感觉到阿妈的这句话很对。
羊本坐下来反复琢磨阿妈的这句话时,从羊群里传来了一声稚嫩的小羊羔的叫声,羊本又赶紧起身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
他走到羊群中间,兴奋地喊起来:“啊哈,是一只黑头小羊羔。”
母羊已舔完了小羊羔身上的羊水,看着小羊羔咩咩地叫着。
羊本俯身抱起小羊羔,摸了摸小羊羔的头。
母羊看着羊本咩咩地叫着围着他转,羊本就坐下来把小羊羔放在了怀里望向远处。
羊本看见乌金从远处的土路上摇摇晃晃地走来。
羊本大声地喊起来:“小家伙,你怎么没去上学,跑回来了?”
乌金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继续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羊本又喊起来:“你要是不去上学,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把小羊羔放在了一直在旁边焦急地等着的母羊跟前,拿起乌尔朵摔了几下,发出响声,想吓唬吓唬乌金。但是乌金一点反应也没有。羊本就又从地上捡起一块土疙瘩,装进乌尔朵,轻轻挥了几下,抛了过去。
那块土疙瘩落在乌金的前面,碎开了,而乌金没有任何感觉地继续往前走。
羊本就有点纳闷,等着乌金走过来。
待乌金摇摇晃晃地走近时,羊本才看清乌金用一块红布蒙住了眼睛。
羊本把乌尔朵甩了几下,发出了响亮的声音,故意粗着嗓门说:“是不是抽你,你才去上学啊!”
乌金向着羊本的方向说:“你就是抽我,我也不回去,我要做一天的瞎子。”
羊本停下来好奇地看着乌金说:“你这小家伙好像真的蒙住眼睛了。”
乌金说:“我用拉措的红领巾蒙住了眼睛。”
羊本就说:“乌金,你过来。”
乌金摸索着朝羊本这边来了,半途还摔了一跤。
羊本自言自语似的说:“这小家伙好像还真的看不见。”
乌金到了羊本身边。羊本在他眼前挥了挥拳头,见没有任何反应,就问:“乌金,你干吗要蒙上眼睛?”
乌金小声说:“我要写一篇关于瞎子的作文。”
羊本笑了,问:“为什么?”
乌金说:“这是昨天老师布置给我们的作文,我怎么也写不出来,我不知道瞎子是什么感觉。你知道瞎子是什么感觉吗?”
羊本摇着头说:“可能就是什么也看不见、到处都黑乎乎一片吧。”
乌金说:“是瞎子当然什么也看不见啊,但是你知道他们心里真正的感受吗?”
羊本说:“我又不是瞎子,我怎么知道他们真正的感受啊。”
乌金说:“所以我要蒙住眼睛做一天的瞎子。”
羊本说:“我敢保证你坚持不了一天。”
乌金说:“我肯定能坚持,你要不相信咱俩可以打赌。”
羊本来了劲,大声说:“你想赌什么?”
乌金想了想说:“其实也不用赌什么,只要你以后不喊我小家伙就行。”
羊本笑了,说:“小家伙,没想到你还在乎这个啊!”
乌金生气地说:“你看你,又喊我小家伙了。你就比我大两岁!”
羊本一本正经地说:“只要你还在上学,你就是小孩子。”
乌金不服气地问:“照你这样说,不上学的小孩就是大人了?”
羊本肯定地说:“是,只要不上学就是大人了,所以我也是大人了。”
乌金继续问:“那那些上大学的小伙子呢?”
羊本犹豫了一下说:“我说过只要在上学就是小孩子。”
乌金无奈地说:“真是奇怪的想法,但要是你输了,以后不再喊我小家伙就可以了。”
羊本拉起乌金的手,紧紧握住说:“一言为定。”
4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羊本觉得跟被蒙住眼睛的乌金在一起也没什么好玩,就逗乌金说:“你喜欢哪个女孩子?”
乌金的脸似乎红了一下,不说话。
羊本笑着说:“我看你喜欢和你一起上学的拉措吧。”
乌金的脸一下子全红了,吞吞吐吐地说:“你别胡说了。”
羊本看着乌金的脸,狡猾地笑着说:“我经常看见放学回家时你们走在一起。”
乌金的脸依旧红着,说:“我们是同桌。”
羊本继续狡猾地笑着说:“我看你喜欢她也有道理,她长得确实挺好看的。”
这下乌金似乎更紧张了,说:“她的学习很好,全班第一。”
羊本继续说:“长得好看,再加上学习也好,你喜欢她的理由就更充足了。”
乌金的脸不再红了,说:“蒙住我眼睛的这块红领巾是她给我的。”
羊本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是吗?她给你这个就是表示她也喜欢你了。一个女孩要是喜欢上了一个小伙子,就会把头巾啊什么的送给他的,这是个常识。”
乌金沮丧地说:“她只是借给我,让我用这个蒙住眼睛,体会瞎子的感觉。而且还是我主动向她借的呢。”
羊本说:“唉,跟你聊天真没劲。”
听到这话,乌金反而笑了,说:“那说说你喜欢哪个女孩子吧。我们村里的,还是外面村里的?”
羊本瞪了他一眼说:“我不喜欢你那样拐弯抹角,喜欢谁就是谁。”
乌金说:“那你直接说吧。”
羊本说:“我喜欢央措。”
乌金说:“其实我也知道你喜欢她,我还听说你们小时候就定了亲。”
羊本说:“这个全村人都知道,可就是不知道她到底喜不喜欢我。”
乌金说:“那你就问问她嘛。”
羊本说:“问了也不说。”
乌金说:“总有办法问到的。”
羊本叹了一口气说:“跟一个小家伙在一起真没什么意思。”
乌金生气了,说:“你看你又喊我小家伙了,我们不是打赌以后不再叫我小家伙了吗?”
羊本笑了,说:“还不知道你能不能坚持当一天的瞎子呢。”
乌金说:“我肯定能坚持,我坚持下来写出一篇好作文,这个学期就有可能戴上红领巾了。”
羊本似乎觉得很无聊,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羊本又说话了:“你体验到瞎子的感觉了吗?”
乌金说:“没有,我只是觉得周围都黑乎乎一片,差不多就跟晚上一样,但跟晚上又不一样。”
羊本说:“那是什么感觉?”
乌金说:“具体我也说不清。”
羊本烦了,说:“你好好体验瞎子的感觉吧,我要睡一会儿了。”
乌金说:“你别睡,我看不了你的羊群。”
羊本笑着说:“你不用看,再说你也看不了,你只要用耳朵留意一下羊群的声音在不在周围就可以了。”
说完就侧身躺下了。
羊本又坐起身,看了一眼羊群说:“我看羊群这会儿也不会走远了。等会儿咱们一起吃午饭,我阿妈给我装了午饭,够我俩吃了。”
说完又侧身躺下了,一会儿就发出了轻微的呼噜声。
乌金自言自语似的说:“我不能睡着,我要好好体验。”
羊本睡着之后,乌金就开始仔细地辨听周围的声音,去体会那个看不见的世界。
5
一个刺耳的女孩的声音“羊本、羊本”地喊了起来,羊本一下子醒过来了。
他揉着眼睛看也不看地说:“央措!”语气中有几丝兴奋。
那个女孩继续刺耳地喊:“你也不知道管管自己的羊群吗?你的羊群快要跑到我的羊群里来了。”
羊本依然很高兴的样子,站起来看了看不远处的央措大声说:“两个羊群合在一起了更好。”
央措骂了一声“混蛋”,就把羊本的羊群往羊本这边赶,把自己的羊群往回赶。
羊本高兴地看着央措赶羊,没有动弹。这时他才注意到了乌金。乌金侧身躺在他的旁边,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踢了一脚乌金,把乌金弄醒,说:“你就是这样体验瞎子的感觉的吗?”
乌金无精打采地坐了起来,含含糊糊地说:“蒙住眼睛睡觉似乎能睡得更香一些。”
羊本又冲着央措喊起来:“央措,过来吧,过来我们一起吃午饭吧。”
央措这才注意到羊本的身边还有个人,就大声地问:“你旁边的那个人是谁啊?”
羊本喊:“是乌金,小学生乌金。”
央措喊:“他怎么没去上学?”
羊本喊:“你过来吧,过来就知道了,很好玩儿。”
央措犹豫了一会儿,就过来了。
央措看着乌金问:“他怎么用一块红布把眼睛给蒙上了。”
羊本就给央措讲乌金这样做的原因。
央措听了说:“真是奇怪。”
乌金看着央措的方向说:“央措姐姐,刚才羊本说他很喜欢你。”
央措笑了,看着羊本。羊本的脸一下子红了,瞪了一眼乌金说:“你这小家伙瞎说什么呀。”
乌金不理他,说:“央措姐姐,他说他就是不知道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央措看了一眼羊本,又看着乌金说:“我也不知道。”
乌金说:“央措姐姐,你很好看。”
央措笑着说:“你蒙着眼睛还说这些。”
乌金说:“你一直就很好看。”
央措看着羊本笑,羊本的脸还是很红。
看着央措对着自己笑个没完,羊本就说:“央措,我们吃午饭吧,我阿妈给我准备了很多好吃的。”
央措还是笑着说:“你应该像乌金一样叫我姐姐,别忘了我比你大两岁呢。”
乌金说:“央措姐姐,你以后会嫁给他吧?”
央措说:“来,乌金,我们一起吃午饭。”
羊本就赶紧把阿妈给自己准备的午饭全倒了出来,央措也把自己的午饭拿出来了。
这时乌金也说:“我书包里也有吃的。”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些吃的。
央措看着前面的各种食物,说:“今天的午饭很丰盛啊。”
羊本笑了笑,自己先吃了起来。
央措给每人倒了奶茶,自己先喝了一口。
乌金仔细地听他俩吃东西、喝茶的声音。
央措看到他的样子,就说:“乌金,先把那块布取下来,等吃了饭再蒙上吧。”
乌金说:“不行,我已经发誓了。”
央措笑了笑,把茶碗放在他的手里,又把一块糌粑点心放到了他的手里。
他们不说话,只是各自吃着,偶尔羊本和央措抬头看看自己的羊群。
这时,从他们后面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哈哈,你们的午餐很丰盛啊,我加入进来可以吗?”
羊本和央措往后看,是村里的英俊小子旦多,他骑着一匹马过来了。央措站起来高兴地说:“可以啊,快来吧。”
羊本瞪了旦多一眼,没有说话。
旦多下马,把马拴在一边,过来坐下了。他看见乌金的样子,就又问这问那,央措把羊本讲给她的话给他讲了一遍。
旦多似乎也不觉得奇怪,说:“如今这世道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有。”
说完就自顾自地拿起地上的东西吃起来,好像那些东西全是他自己带来的。
央措看着旦多吃了几口后,看了一眼一直低头不说话的羊本,笑着说:“旦多,刚刚听乌金说羊本很喜欢我,你看你来了,他好像就不高兴了。”
旦多一边吃一边笑着说:“是吗?很好的事情啊,他自己对你亲口说过吗?”
央措也装作疑惑地说:“没有,他一次也没有对我说过这样的事。他自己不亲口对我说,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啊。”
旦多笑着对羊本说:“羊本,你要真喜欢她,现在就对她说吧。”
乌金说:“他以后还要娶她呢。”
旦多说:“是吗?那可不得了。”
央措说:“这两个小家伙很好玩吧。”
羊本说:“不许你叫我小家伙!”
旦多笑着说:“羊本这么个毛都没长出来的小家伙还要娶你,你可要享福了,很好玩,很好玩啊。”
央措一下子大声地笑了起来。
羊本又开口了,问:“我没长什么毛?”
央措一下子停住笑,但接着笑得更厉害了,指着羊本说:“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小家伙!”
旦多也哈哈大笑起来,说:“羊本,男人的毛你长了吗?”
羊本疑惑地说:“你有头发,我也有头发,我还要什么毛?”
旦多走过来说:“胡子你长了吗?”
羊本知道自己没长胡子,就说:“总有一天我也会长出胡子的。”
旦多坏笑着说:“还有其他的毛你长了吗?”
羊本显得很疑惑:“还有什么毛?”
旦多笑得在地上打滚,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羊本没再问,一脸的疑惑。
央措笑着问乌金:“乌金,羊本现在脸上的表情你能想象得到吗?”
乌金说:“想象不到,什么表情?”
央措说:“你想象不到就可惜了,很有趣。”
旦多停止在地上打滚,还是笑着,说:“最主要的是你凭什么要娶她?”
羊本不说话了。
乌金开口说:“央措的阿爸很早就答应羊本的阿爸长大后把央措嫁给羊本了。”
旦多停止笑,看着羊本说:“那些都是胡扯,男人娶女人要靠自己的本事。你说说你有什么本事?”
羊本又开口了。他看了看央措,很自信地说:“我能放好羊。”
央措和旦多哈哈大笑起来。乌金也跟着傻笑起来。
笑完之后,旦多说:“草原上,是个牧人就能放好自己的羊,这不算什么本事。是个男人就得有匹好马,你有吗?”
羊本有点露怯地说:“我长大后一定会拥有一匹好马!”
旦多看着央措笑着。乌金也笑了。
过了一会儿,羊本不服气地站起来对旦多说:“你敢跟我摔跤吗?”
旦多笑着走到一块平地上,说:“听说你摔跤摔得不错,你们那帮小孩里面没有一个是你的对手,是吗?”
羊本看着个子比自己高很多的旦多,有些犹豫,不敢上前。
旦多看着羊本的样子说:“你不是要和我摔跤吗?这会儿是不是又怕了?”
羊本给自己壮了壮胆说:“哼,我还以为你怕了呢,我正要准备提醒你呢。”
旦多笑了,随后他俩便摆开了摔跤的架势。
羊本扑向了旦多。旦多很巧妙地躲开了。旦多拦腰抱住羊本晃了一圈,然后把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乌金一直在紧张地捕捉着他俩摔跤的声音。听到“啪”的一声一人摔倒在地的声音,乌金马上问:“谁摔倒了?”
央措笑眯眯地说:“小家伙羊本摔倒了。”
乌金着急地说:“哎呀呀,要是我没发誓做一天的瞎子,我也要看他们摔跤的样子。”
央措“咯咯”地笑着说:“那就把那块布取下来看吧。”
乌金又不说话了。
羊本不肯罢休,站起来又扑向旦多。旦多还是把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没等乌金问,央措就笑眯眯地说:“又是小家伙羊本摔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