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种羊

松木的清香 万玛才旦 第2页,共2页

第二天,我感觉好了很多。两个兽医把我带到外面晒太阳。太阳暖洋洋的,照得我身上有点痒痒。

几个村主任听说我的情况后,也赶过来看我。他们看着我的样子说:“你怎么样啊,还能不能跟我们的母羊们配?”

听到他们的话我就来气,原来他们跑来看我,不是来看我伤得重不重,而是来看我有没有力气跟他们的母羊们配种。

我没有理他们。

他们又问两个兽医:“看它伤得挺重的,还能不能跟我们的母羊们配啊?”

两个兽医说:“我们已经仔细检查过了,它伤得不算太重,过几天就好了,过几天就可以跟你们的母羊们配了。”

几个村主任用将信将疑的目光看着我。

我看见一辆卡车缓缓地开过来,司机停下来跟村主任和兽医们说话。

这时,我注意到卡车车厢里装着几只羊。再仔细看时,车厢里面装着的是昨天跟我过不去的那几只种羊。

我有点好奇,问戴眼镜的兽医:“这是怎么回事啊?它们为什么被装到了车里?”

戴眼镜的兽医想都没想就说:“噢,它们啊?它们因为昨天伤害了你违反了这儿的纪律,乡上经过讨论决定要惩罚它们,准备把它们运到县上的屠宰场卖了。再说现在留着它们也没什么用了嘛——”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爆炸了,接着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等我清醒过来时,那辆卡车已经开远了。但我似乎能看得清那几只种羊,能看得清它们的面孔,甚至能看得清它们的眼神。我觉得它们在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我,眼神里甚至充满了一种仇恨。

这一刻我的眼睛湿润了,我觉得是我把它们送向了可怕的屠宰场。如果我不到这个地方,它们就不会因为我替代了它们而被送到屠宰场面临被屠宰的命运。

我扬起后腿踢了一圈我周围的人,一边踢一边喊:“你们这些可恶的人类,你们为什么要把它们送往屠宰场!需要的时候你们利用它们,不需要的时候你们又抛弃它们,这就是你们人类吗?”

我周围的人都被我吓住了。

他们定定地看着我,似乎在想着我说的话。

几天之后,我的伤完全好了。

几天之后,我又开始跟其他村的母羊们配种了。

所以,之后几天的事情我就不想再说了,都让我有点烦了。

配种在十五天之后就结束了。

十五天之后,人们又为我戴上了几朵大红花,当然也有人给我献了哈达。说实话,现在这些东西已经对我没有太多吸引力了。虽然在别人看来这些都是至高荣誉的象征。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好好地吃上一顿好饲料,然后美美地睡上两天两夜。

因为我的出色表现,两个兽医也特别照顾我。他们每顿都给我吃最好的饲料。还说现在你的任务基本上都完成了,你自己想休息几天就可以休息几天了。

我虽然身子很累,但心里还是很高兴。说实话,要是在新疆,我是不会有这般待遇的,我是到了青藏高原之后才有了这般待遇的。

这时候,其他的种羊也都陆陆续续地到了。有了它们,我的任务就少了,压力也小了。对于那些一般的母羊,两个兽医都是让新来的种羊去配,从不让我去。看着人们为我戴上大红花,献上长哈达,我那些同类就很妒恨我。再加上我是坐直升机来的,它们是坐火车卡车来的,心里就更加不平衡了。很多家伙都对我爱理不理的样子。虽然我一般不会把这些放在心上,但是时间长了,心里也有一些难受,毕竟是自己的同类嘛。

休息了一个星期之后,我算是缓过来了。

那天太阳很好,我就出去晒太阳。晒着晒着,刮起了一阵风。那风有点冷,我不由地打了个寒噤。我正想着这会儿哪来这么寒冷的风时,两个兽医从远处走过来了。

他们远远地向我挥手,跟我打招呼说:“喂,伙计,你休息得也差不多了吧?”

我伸了个懒腰,说:“差不多了,今天出来想舒展一下身子呢。”

戴眼镜的兽医说:“正好正好,今天我们有任务,我们要到下面的村子走一趟。”

我问:“什么任务?”

戴眼镜的兽医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我又问:“咱们要去哪个村?”

穿破大褂的兽医抢着说:“别问那么多了,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们开着三轮摩托车往那个不知名的村庄行走时,我发现这一带路上的风景出乎意料的美。两个兽医在聊天,我只顾欣赏一路的风景。我这是第一次坐三轮摩托车,我坐在里面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我觉得这种感觉比上次坐直升机时的感觉还奇妙。但是我没跟两个兽医讲,我怕他们笑话我。还有一点虚荣心在里面,因为我坐过一次飞机,才得到了很多人的刮目相看,但是三轮摩托车这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坐过,所以我不能把自己真实的感觉说出来。

太阳挂在头顶时,我们到了那个村庄。

两个兽医直接带我去了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的羊圈就在他家门口。两个兽医指着羊圈里的十几只母羊说:“你今天的任务就是要把这些母羊给配了。”

我看着那些母羊有点兴奋,那些母羊确实很不错。我发现那些母羊也在好奇地看着我。我觉得它们是知道我的。

戴眼镜的兽医打开羊圈门,把我推进羊圈里,放开,然后说:“去吧,好好发挥吧!”

我正要往前冲时,迎头挨了一记闷棍。我有点晕乎乎的感觉,虽然没有倒下,但还是晃了好几下。

这时我才看到一个老牧民举着一根粗壮的棍子,准备再次打我。

我准备躲开时,两个兽医冲上来了。他俩从两边抓住老牧民的胳膊,嘴里骂道:“你是吃了豹子胆了吗?组织上派来的种羊你也敢打!”

老牧民怒气冲冲地说:“有什么不敢打的,再这样连你们也要一起打!”

穿破大褂的兽医说:“亏你还是个村主任呢!你就不怕被带走蹲监牢吗?”

我这才知道他是这里的村主任。

老村主任顿了顿说:“不怕,不怕!我什么都不怕!”

然后又指着我说:“我就是不让这家伙配,我不想让这种丑八怪把我们高贵的血统给毁了!”

两个兽医看着老村主任显得有点目瞪口呆。

我用头碰了一下他们俩,问:“这是怎么回事啊?这也太危险了,我差点连命都没有了!”

戴眼镜的兽医说:“这家伙是我们这个草原上最顽固、最保守的家伙,别说是我们,就是乡上的书记乡长来给他做工作,他也听不进去。”

我还是不太明白,就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穿破大褂的兽医叹了一口气,说:“说白了就是他不想让他们村的母羊们跟你们这些新来的种羊配种,他说他压根就看不上你们这类种羊。”

我也生气了,说:“走,那还等什么呢?我也听见他刚才骂我了,骂得还那么难听!我也不是闲得没事才来这儿的。好歹我也是坐飞机到这儿的。你问问这个老家伙,他坐过飞机没有,我看他这副德行,就是再轮回几次也不见得能坐上个飞机!”

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刻薄了,但说出去的话就像射出去的箭,已经收不回来了,就干脆将头颅高高抬起,装出一副高傲的样子,斜眼看老牧民和两个兽医。

两个兽医说:“你可千万不能这样啊,咱们来这儿是上级的指示啊,要是完不成任务咱们都不好办啊!”

两个兽医的话还没说完,旁边就传来一声粗壮的声音:“你们这些狗东西还滚不滚,要是还不滚,我就放开我手里的狗了!”

我回头看时,一个体格强壮的年轻人手里牵着一头牛犊大小的藏獒在瞪着我们看。那头藏獒朝我们叫了几声,声音很恐怖。

我平时很怕狗,尤其是藏獒,就不由地躲到两个兽医后面了。

那个年轻人对旁边的老村主任说:“阿爸,您先进去吧,他们要是还不走,我就放狗去咬他们!”

老村主任赶紧说:“你可千万不能做这样的事啊,在咱们草原上来到门口的就是客人啊。”

小伙子说:“我不欢迎这样的客人!”

看着情况不对,我对两个兽医说:“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两个兽医也没再说什么,把我扔进了车厢,发动三轮摩托车。

老村主任说:“你们还是进去喝杯茶再走吧,这么大老远跑来也不容易。”

摩托车老是发不着火,我都急得不知该怎么办。

老村主任扔下手里的棍子,看了我一眼说:“刚才有点冲动,不该打这只种羊,我知道来这儿不是它的主意。”

我的头还是很痛,我很生气,我没有理他。

三轮摩托车终于发着了,戴眼镜的兽医对老村主任说:“怎么,这下你又害怕了吧?”

老村主任没有说话。

三轮摩托车发出刺耳的声音,离开了老村主任家。

回去的路上,我完全没有了那种赏心悦目的感觉,我只记得回去的时候路上的阳光很刺眼。

一路上,三轮摩托车也颠颠簸簸的,我心想:“比起三轮摩托车,还是坐飞机舒服啊!”我也不知道这个时候我心里怎么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草原上大面积的配种活动就这样结束了。我的身体像是经历了一次洗劫,空荡荡的,有一种像是被淘空了的感觉。

哈达、大红花挂满了专门为我做的那个小羊圈的墙,这些曾经成为我荣耀的象征的东西,我现在甚至连看一眼都懒得去看。乡政府表彰了两个兽医,给他们每人发了奖状,还在他俩的胸前戴上了大红花。他俩像是得到了什么宝贝似的,展开自己手里的奖状,一边向上面的领导点头哈腰,一边看奖状上面的字兴奋不已。我看见奖状上面写着一模一样的字,除了名字:“×× × 同 志在今年新品种羊的配种工作中表现出色,成绩突出,特此表彰,以资鼓励!”后面还有政府部门的名称和红公章。看着两个兽医的高兴劲,好像给这里的母羊们配种的是他们,而不是我。我虽然对政府部门的这种做法和他们俩的这种表现有点生气,但这个时候我确实没有力气去理他们了,我觉得很累很累。

冬天过去之后就到了春天。这里的冬天很冷,这是我早就听说了的,没想到这里的春天也一样冷,冷得就跟刚刚结束的冬天似的。

在这个冷得跟冬天几乎没什么两样的春天里,母羊们开始大面积地产羔了。

结果很惨,母羊们产下的羊羔有一半没有活下来,死了。

草原上到处都是小羊羔的尸体。有些羊羔产下来就死了。那些母羊们看看自己产下的羊羔,眼神中没有一点怜爱之情,好像那些羊羔不是它们产下来的。我觉得它们有时候还有些厌恶自己产下的羊羔,看一眼就匆匆地离开,也不回头看一眼。

看着草地上成片的羊羔的尸体,我心里倒是有一种很疼痛的感觉,毕竟那些都是自己的骨肉啊。

一时间我好像成了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人们对我的态度完全变了。没有人再为我献哈达了,也没有人再为我戴大红花了。我的饲料也明显地不如以前了。

乡上的领导们来了好几次,他们把两个兽医叫到跟前大声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两个兽医也吓得不知所措,说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领导们就更加生气,把两个兽医办公室里挂在墙上的奖状撕了下来,扔到地上,用脚踩个不停。

两个兽医不敢看那些领导的脸,只是低着头不停地喘气。

我看着他俩觉得很可怜,就对几个领导说:“领导同志,这个不是他俩的错,这可能是我的问题。”

几个领导回头瞪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最后,一个情绪稍微镇静一点的领导对其他领导说:“你们说说这可怎么办啊,上面把我们这里定为全县的试点进行推广,现在成这个样子了,我们怎么向上面交代啊!”

说着说着,这位显得镇静一点的领导的情绪也激动起来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心里想:“原来他们上面也有人在管着他们啊。”

过了两天,来了一辆北京吉普车把两个兽医给拉走了。临走前,他俩往我前面扔了一麻袋饲料,也没说什么。

他们走后,那个死活不让我跟他的母羊们配种的老村主任来看我了。

我以为他看到我时肯定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但是他不是。他一脸严肃,很长时间看着我不说话。我以为他在心里笑话我,就把头扭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说:“要是这些人当时听我的话,不瞎搞就好了。这么多羊羔死掉,其实不能怪你,一个新品种适应一个新环境是需要一定时间的,是需要一个过程的。”

这是我到这儿之后听到的最中肯的一句话。

之后是一阵沉默。再之后,我就听到老村主任离去的脚步声。他的脚步声听起来有点沉重,让人心生一种莫名的担忧。

这一刻,我从心里对他产生了一种信任感。我回头从后面喊:“喂,老村主任,我问你,既然我不适应这儿,那他们为什么用飞机把我运到这儿跟这儿的母羊们配种?”

老村主任停住脚步,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慢慢转回头,看着我说:“你真的不知道你是为什么到这儿来的?”

我摇摇头,一脸茫然地说:“不知道。”

老村主任说:“可怜的家伙!”

我还是一脸茫然地说:“我真的不知道。”

老村主任叹了一口气说:“就是因为你身上的羊毛比我们这儿藏系羊的羊毛好一点,值钱一点。”

听到他的话,我有点目瞪口呆,我万万没想到他们把我用飞机运到这儿,就是为了这么个原因,真的没想到。

老村主任笑着说:“要不是为了这么个原因,你会被运到这儿来吗?你看你长相没有我们的藏系种羊英俊,又不精神,看起来无精打采的,而且胃口还那么大!”

我没说什么。老村主任说得很对。论长相我确实没有这儿的藏系种羊那么英俊,那么有精神,而且我的胃口也确实很大,到这儿之后老是觉得吃不饱肚子,为此,两个兽医也曾奚落过我。

看着我若有所思的样子,老村主任没再说什么。

他走了。走了几步,还停下来摇了摇头。

之后,我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好像是睡着了,又好像是没有睡着,就这样一直睡到了黄昏。一阵喇叭声把我从这种状态中惊醒了。

我抬头看时,那辆北京吉普在前面不远处停下了。两个兽医从里面跳下来,又回头跟北京吉普里面的什么人打着招呼。

北京吉普开走之后,他俩就朝我的羊圈的方向走来了。

我远远地感觉到他俩的情绪比早晨的要好很多。他俩的脸上虽然没有露出微笑,但也没有早晨那种悲伤的表情。

待他俩走近时,我远远地问:“你俩回来了?”

他俩异口同声地说:“回来了,回来了。”

他俩的声音里充满了一种掩饰不住的喜悦。

我忍不住问:“到底怎么回事啊?”

他俩也忍不住似的说:“上面说了,不是咱们的问题,咱们没事了。”

我更加的莫名其妙,又问了一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俩这才说:“上面的专家说了,是咱们配种的时间不对,让羊羔产在了初春。要是算好时间,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我自己也舒了一口气。

一方面因为他俩找到了这样一个理由,另一方面也因为他俩对我的态度的转变。

那些没有死的羊羔后来基本上都活下来了。

它们的长相看起来有点奇怪,既不像我们新疆那边的羊羔,又不像青藏高原这边的羊羔。很多牧民编各种笑话来取笑它们的长相。

第二年到了我的发情期,我又开始躁动不安起来。我渴望着和这里的母羊们尽情地交配。但是恰恰在这个时候,两个兽医却用一块帆布把我的下体给紧紧地围起来了。

我在那些母羊们中间横冲直撞,但是没有用,我只能将精液撒在底下的帆布上面。两个兽医看着我的样子在偷偷地笑。我觉得以前跟我配过的那些母羊们也在笑我。我也觉得我的样子一定很好笑。我觉得我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我身上的血一个劲地往头上涌。我觉得我的眼睛里充满了血,我觉得我的头快要爆了。我使出身上所有的劲冲向两个兽医。两个兽医看见我的样子慌了,嘴里说:“这家伙疯了,疯了!”他俩拔腿往回跑,但很快就被我撞了个仰面朝天。他俩见逃不开,就跪在地上向我求饶:“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这样,我们这样做也是没办法,有人不让你在这个时候配种,所以只能出此下策了。这个办法也是那些人想出来的,我们怎么可能想出这么不靠谱的办法呢。只有那些人才能想出这么不靠谱的办法。我们是兽医,我们知道无论是人还是畜生,都要遵循自然规律,要是违反自然规律,那就真的连畜生都不如了!”

他俩的样子很可怜,他俩说的也有点道理,我没有理由继续跟他俩过不去。但他俩最后说的“那就真的连畜生都不如了”这句话让我感到不快,我知道这是人类从骨子里瞧不起我们这些动物的一种表现。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人类被天生地定义为某种很高级的动物啊。

又过了两个月,才开始了大规模的配种。因为已经过了发情期,我的血液里早就没有了那种躁动不安的激情,我只是应付着,就像是完成一件差事。

后来,羊羔的成活率上升了很多,乡上的领导们很高兴,两个兽医也很高兴。

他俩把之前撕烂的奖状拼起来,用胶水粘上,装在相框里,又挂到了墙上。

上面的领导也来我们这里视察工作了。他们表扬了乡上的领导、村里的干部,还有两个兽医。乡上的领导们也一个劲地拍马屁说这一切是因为上面给了他们正确的指示。上面的领导们看上去也很高兴。

上面的领导还给我戴了大红花。

那个给我戴大红花的领导一边给我戴花,一边问我:“取得这么好的成绩你感到高兴吗?你感到骄傲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他没有说话。

戴眼镜的兽医跑到我旁边说:“它当然高兴啊,这两天我看它高兴得经常睡不着觉呢!”

我真想踢他一腿。我不知道这两天他什么时候看见我高兴得睡不着觉了。这两天我睡得很好。也许是因为我太累了。

领导也不在乎我有什么样的反应,回头和其他人说着话。

这次,那个上次拒绝配种的老村主任算是倒了大霉。他因为没有执行上面的指示,被撤掉了村主任的职务。他的职务被他们村的另一个年轻人取代了。那个年轻人很快就执行了上面的指示。没过几天,他就组织人把他们村里的母羊们拉到这里,和新疆来的其他的种羊们配了种。我没有参与这次配种,我说我身体不舒服。那段时间我的身体确实也不太舒服,但我确实也不想参与这次的配种,不知道为什么。我的那些同伴们很兴奋,配完之后还兴奋不已地议论了好几天。

需要交代的一件事是,那个老村主任坚决不让他们家的母羊们和我的那些同伴们配种。因为那时候牲畜已经包产到户了,所以乡上的领导也拿他没办法,只能由他去了。听说我没有参与这次的配种,老村主任后来还专门来看了我一次。他没说什么话,只是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接下来的两年几乎和前面没什么两样。配种依然进行着,羊羔的成活率也稳定了。两年后,那些羊羔们也长大了。那些改良羊也开始产羊毛了。跟我们新疆种羊配种后产的羊毛确实也比之前纯种藏系羊的羊毛产量大,颜色也白一点、纯一点。那年头羊毛价格很好,牧民们的收入很不错。

县上的广播、省上的报纸,甚至电视里也在宣传报道这件事。很多地方把我们这里作为一个成功的范例开始在其他草原上推广,似乎要把青藏高原上的羊的品种完全改变成另一种,看上去很是红红火火的样子。听说又从新疆运来了更多的种羊。但据我所知这次都是用火车或卡车运来的,没有一只种羊是用直升机运来的。从这点看,我是这里所有种羊中最幸运的一个。但是现在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后来,我听说乡上和村里的很多干部都去劝老村主任了。但是老村主任依然我行我素,没有改变自己的初衷。这点让我很佩服他。后来,两个兽医甚至想让我去劝老村主任,但是我没有去。两个兽医很失望,说你变了,不像以前了。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变。也许我是真的变了。

又过了两三年,情况变得不一样了。我们的后代改良羊们身上的羊毛不再那么值钱了。也因为改良羊的食量比原先的藏系羊们大,所以也影响到了整个牲畜的生存问题。

上面的一些领导开始反思说人为地改变畜种的做法可能是错的。但他们也只说可能是错的,没有说完全是错的。

一些牧民也开始抱怨说除了改良羊们产的羊毛不值钱,吃的也多,不好饲养。有些甚至说吃我们的后代改良羊的肉时有一种特别的味道,不好吃。这让我们种羊们很生气,集体通过绝食来抗议这种言论。但我们绝食,那些人似乎更高兴,说这样正好节约了很多的草料。我们内部开始分化了,有些种羊说这样做完全没有什么意义,跑到草场吃草去了。所以,绝食活动没再坚持下去,这时候,我对我的同类们也产生了一些失望。

这时候,藏系羊身上的羊毛反而开始值钱了,说可以远销到国外了。很多牧民跑去别的草原买来纯正的藏系种羊,跟这边的改良母羊们配种,想把种给配回去。我的那些同伴们自然很失落。我倒是没什么失落感,只是觉得这世上的事儿谁也说不清道不明。

这时候,老村主任成了我们这里的焦点人物。县上的广播,省上的报纸、电视都报道了他。在电视里,我只看到了他的画面,一个陌生的声音一直在说他的事情。后来有一次,我终于听到了他自己的声音。那次他被请到省里参加了一个表彰大会。我看见电视里有个记者在问他:“老村主任,那些年您为什么坚持不让自己的母羊们跟那些新疆来的种羊们配种?”

老村主任瞪着他说:“我早就不是什么村主任了,你就别叫我村主任了。”

记者犹豫了一下说:“那您作为一个有远见的老人,您还是说两句吧。”

老村主任看了看镜头又看着记者不自然地说:“我没有什么远见,我真的没有什么远见。”

记者有点急了,说:“那您就随便说两句吧,随便说吧。”

老人说:“在电视里说话,大家都能看到的吧?”

记者高兴地说:“能看到,能看到,您赶紧说吧。”

老村主任说:“那就更不能说了,怎么能在大家都能看到的地方说配种这种不雅的事情呢,要是被我们村里的人看到我就没脸回去了。”

记者瞪着老村主任。这时候电视里出现了其他画面。

老村主任回来之后,村里请求老村主任重新担任村主任,但是被拒绝了。他们就选老村主任的儿子当了村主任。

村里或附近的村里也有一些牧民带着自己的改良母羊到老村主任家里请求用他的纯正藏系种羊给他们的母羊配种,但被拒绝了,说这样配出来更加四不像了。人们就说这个老头子很怪,不正常。老村主任也不管人们说什么,我行我素着。

后来,我的同类们被分批卖掉了。它们被分批卖到了县上的屠宰场里。

剩下的我的同类们的情绪很低落,看上去就在等死。

我有几次去跟两个兽医说:“我们种羊们的肉不好吃,硬,没人吃,不要把我们卖了。”

两个兽医说:“不把你卖了就不错了。肉好吃不好吃不用你操心,总会有人吃的。再说,那些城里人你就是把狗肉当羊肉卖给他们,他们也区分不出来,还能区分出这个?”

我哑口无言了,只能在心里悲伤。我心里想:“这就是人和牲畜的区别啊,牲畜总是要被人主宰的。”

秋后的一个早晨,两个兽医带着一个人进了我的羊圈。看见那人我就知道他是个屠夫:从他的身上散发出一股很重的血腥味。我一下就闻出那是我的同类们的血的味道。我知道要发生什么了。

两个兽医只是看着我,不说话。他们有话却又说不出口的样子。

我心里没有丝毫的惧怕,看看他俩问:“你们要把我卖到屠宰场吗?”

戴眼镜的兽医犹豫了一阵之后说:“上面指示把我们这里所有从新疆运来的种羊给卖掉。”

我笑了一声,调侃道:“包括我这只用飞机运来的种羊吗?”

穿破大褂的兽医对我的调侃似乎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说:“我们知道你跟别的种羊不一样,我们也知道你当时的贡献很大,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我们也没办法。”

我一直纳闷他为什么一直就穿着这么件破大褂,就问:“你为什么一直穿着这么件破大褂不换呢?”

他有点意外,似乎也没听懂我的话,问:“什么?”

我说:“我问你你为什么一直穿着这件破大褂不换?”

他好像这才听明白了,说:“噢,没什么,就是穿习惯了。”

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如果可以就用卖掉我的钱给你买件新大褂吧,这件也太破了,太旧了。”

他似乎有点感动,说:“谢谢你,谢谢你。不过这钱我们还得交上去,跟我们没有关系。”

之后,我就被那个屠夫拉到了外面。

我没做任何的反抗,我只是跟着他走。屠夫看了我一眼,他似乎有点奇怪,说:“你为什么连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我没有说什么。

外面的拖拉机里已经有几只我的同类了。它们看上去很悲伤的样子。我跟它们打招呼,它们似乎也懒得理我。

我被屠夫扔到了它们中间。还没等我站稳,拖拉机就开走了。我回头看了一眼,没有看见两个兽医。

拖拉机行驶了一段时间之后,好像被什么人喊住了。之后,外面是屠夫跟什么人说话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屠夫爬到车厢里,抱起我准备往外扔。

我有点急了,问屠夫:“你要干什么?”

屠夫说:“不干什么,有人把你买下了,现在给我滚下去!”

我被屠夫扔到了外面。

拖拉机开走之后,我看见老村主任站在那里。

我有点纳闷,看着老村主任。

老村主任过来,在我脖子上系上一根红线,然后又念了很长一段经文。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老村主任。

老村主任说:“今天开始你被放生了,这个草原上谁也不会拿你怎么样了。”

我还是用不解的眼神看着他。

老村主任指了指远处白皑皑的雪山,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