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种羊

松木的清香 万玛才旦 第1页,共2页

我是一只种羊。

我的任务就是给母羊们配种。

但我不是一般的种羊,我是这个草原上唯一一只坐过飞机的种羊。

后来我跟其他的种羊讲我坐过飞机,它们压根就不相信。说实话,我对它们有点不屑一顾。我骨子里觉得我比其他种羊要天生地高级一点。所以,我也就懒得跟它们解释。但是后来它们也相信了。我觉得这是迟早的事。

我跟很多当地的牧民也讲我是坐飞机来到这个草原上的,他们也跟那些种羊一样,压根就不相信我说的话。他们斜眼瞪着我说:“我们是人,我们这辈子都没福报坐一次飞机,你一只种羊就坐过飞机了?”

我对他们的看法还是比较重视的,因为他们是人。我觉得人是比我们高级一点的动物。因为这个原因,我就一本正经地跟他们说:“我不是一般的种羊,我是种羊中的种羊,我是从新疆盆地千挑万选之后才被飞机运到你们青藏高原的。”

其中一个牧民不屑一顾地看着我,哈哈大笑着说:“我们这里只有活佛一人坐过飞机,而且他也只坐过一次。活佛坐过飞机,那是因为活佛的福报大。你说你也坐过飞机,那你的意思是说你的福报和我们活佛一样了?”

很多时候我觉得人这种动物也很傻,他们往往不喜欢接受事实。我看着他们的样子不想说话,后来还是忍不住说了:“我没说我的福报跟你们的活佛一样大,我只是说我坐过飞机而已,你们不相信就算了,我也不想再说什么了!”

我之所以忍不住说话,也因为他们是人。

另一个牧民靠近我,笑着说:“飞机是那些有身份的人物才能坐的,比如说国家的主席啊,比如说我们省的省长啊,比如说我们县的县长啊,比如说我们这里的活佛啊,只有这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才能坐的!你懂不懂?你一只种羊,你一个畜生,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福报!”

我确实不想再对他们说什么了。我觉得即便是人,有时候也跟我们种羊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那个牧民对其他几个人说:“你们记不记得,那次活佛坐飞机回来,我们这个草原上几乎所有的男子都骑着马去迎接了哪!那场面真够壮观啊,每个人都对活佛敬献了哈达,哈达四处飞舞,彩虹挂在天上,夹道迎接的马队足足有几千米长呢。”

其他人也眉飞色舞地说着当时的一些情景。

听着他们的话,我想起那次飞机降落到草原上时,也有一些人前来迎接我,也有一些人给我献上了洁白的哈达,就又忍不住说:“当飞机降落到草原上时,也有一些人给我献了哈达呢。”

他们惊讶地看着我,半晌才说:“是吗?那些人为什么给你献哈达!?”

看着他们的目光,我有点不好意思了,说:“就是因为我不是一只一般的种羊啊!”

牧民们在笑,他们压根就不相信我说的话,有人说:“都是些什么人去迎接你的呢?”

我想了想,说:“说实话,迎接我的人肯定没有你们说的迎接活佛的人那么多。但来迎接我的最少也有一百来号人吧,他们是乡上和村里的一些干部,两个兽医,还有很多牧民朋友。”

他们继续在笑,其中一个牧民说:“你就像个吹牛大王一样吹吧!”

我有点不好意思,顿了顿继续说:“我不是什么吹牛大王,我也真的不是在吹!我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景。我刚下飞机时,还有点晕乎乎的感觉呢。那些干部和兽医们应该是第一次看到我这样的种羊,他们一边在我脖子上系上哈达,一边用好奇的目光看着我。还有那些牧民们,他们没有给我献哈达,他们只是好奇地看着我。我当时也不知道哈达是个什么东西,后来才知道那是你们用来表示崇高礼节的好东西。”

一个牧民一副怒气冲冲、忍无可忍的样子,说:“给你献哈达,给你一个畜生献哈达。你不要玷污了我们圣洁的哈达!”

我就没再说什么。这时,我还想起当时一个戴着眼镜的知识分子模样的家伙在我的额头上挂上了一朵大红花,说:“我是这里的兽医,欢迎你来到我们美丽的青藏高原!”

另一个穿破大褂的家伙俯下身看了看我下垂的睾丸,用手摸了摸,掂量了一下,说:“这家伙肯定行,这家伙的东西像个秤砣一样地垂着,最少也有两斤重吧,还晃来晃去的呢!”

我记得当时所有在场的人都在看着我笑。

我很生气,就拿眼睛瞪他。

他看出我在生气,就说:“我也是这里的兽医,你不要生气,我这是在夸你!就是因为你的东西大,所以才有福气坐飞机的,要不然为什么其他种羊不能坐呢。”

在场的人都笑了,我更加不好意思了。我就干脆转过脸去不去看他们。

这些我都没跟牧民们讲。一整天,那个戴眼镜的兽医和穿破大褂的兽医的样子在我的脑海里晃来晃去的,他俩的样子很滑稽,怎么赶也赶不走。

其中一个牧民看见我若有所思的样子,就踢了我一脚,说:“你还想什么呢,跟那些母羊配种才是你最正经的活儿!”

他这句话说到了点上,一下子让我清醒了。确实,就像我前面说过的,跟母羊们配种才是我最正经的活儿。那个穿破大褂的兽医说得对,把我像个大人物一样用飞机运到这片草原上,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让我跟这里的母羊们配种。我应该时刻牢记这一点。我不能因为坐过一次飞机就忘乎所以了。

我被装进一辆破北京吉普里面,颠簸了很长时间,才到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很开阔的地方,四周没有什么山,只是空旷一片,我实在没办法描述出来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有人把我抱下车之后,我被外面强烈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

等我慢慢睁开眼睛,渐渐适应那样的阳光时,我发现在我后面有几排砖木结构的房子,但看上去不太结实,摇摇欲坠的样子。我觉得这些房子和这片开阔的草原很不搭配。

那个戴眼镜的兽医抽着烟,吐着烟圈对穿破大褂的兽医说:“你看这家伙萎靡不振的样子,是不是有高原反应了?”

穿破大褂的兽医说:“应该是有高原反应了,当时我到这里也是头昏脑涨的,高原反应了好长时间呢!”

戴眼镜的兽医笑着说:“自从你娶了村主任家的女儿之后,我看你就没有任何反应了。”

那个穿破大褂的兽医也在笑,说:“可是娶了村主任家的女儿之后我就回不去了。你看还不如这只畜生呢,坐着直升机到了这儿。”

戴眼镜的兽医说:“坐飞机?我看咱们这辈子也没有这个命了!”

穿破大褂的兽医叹了口气说:“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了。咱们什么时候让它跟母羊们配种啊?”

戴眼镜的兽医说:“是啊,乡长书记都很着急了,他们已经在各个村子里做好了动员工作,各个村子已经选出最好的母羊准备配种呢。”

穿破大褂的兽医哈哈笑着说:“是啊,是啊,各个村的村主任书记们都好像在等着一个宗教仪式的开始一样!”

戴眼镜的兽医也笑笑说:“是啊是啊,但还是等几天吧,让它休息休息,万一这家伙因为水土不服出了什么事,责任在咱俩头上,咱俩可担当不起啊!”

穿破大褂的兽医说:“是啊,就让它好好休息几天吧。”戴眼镜的兽医扔掉嘴里的烟头,嬉皮笑脸地说:“好吧,好吧,不过我觉得这家伙真是有福气啊,从那么多母羊里挑选出来的最好的母羊们在等着它呢。”

穿破大褂的兽医看着他嬉皮笑脸地说:“怎么,你羡慕它了。那下辈子你也投胎去新疆做个它这样的种羊吧。”

戴眼镜的兽医拉下脸很正经地说:“你这家伙说什么呢,这样的玩笑最好不要开!”

穿破大褂的兽医说:“这有什么,要是有机会投胎,我就想投胎做个它这样的种羊呢,除了有那么多母羊,还能坐飞机呢!”

戴眼镜的兽医瞪了他一眼,说:“那你赶快去投胎吧,我祈祷你投胎成功!”

我被这两个家伙的对话逗得笑喷了,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笑,对穿破大褂的兽医说:“我还想下辈子投胎做人呢!你若想投胎做种羊,咱俩就换吧,这样可能好投一点。”

听了我的话,那家伙火了,狠狠地踢了我一脚说:“投你个头,你还想投胎做人?你就做梦去吧你,一个畜生投胎做人是需要积好几辈子的德的!”

我没再说什么,我再说他肯定还会踢我的。但是我心里觉得真的有点不公平,是他说要投胎做种羊的。我只是说我们可以换着投胎,结果他却发火!可能就是因为他是个人类吧。

戴眼镜的兽医看我不吱声了,就盯着我说:“你看这家伙,刚刚眼神还迷迷糊糊的样子,这会儿就有点正常了,适应能力还挺强的。”

穿破大褂的兽医说:“这一点这些畜生比咱们人可强多了。”

之后,两个人就看着我笑。

我看着他们的样子有点生气,就瞪了他俩一眼。

戴眼镜的兽医笑着对我说:“你也不要瞪我了,以后咱们就是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你的任务就是给母羊们配种,我们的任务就是好好地为你们服务,说到底都是为大家服务。”

穿破大褂的兽医听了有点来气,说:“这么说咱俩还不如这只畜生了呢!”

戴眼镜的兽医说:“都是干工作,干工作没有贵贱之分,这个家伙坐飞机到这儿给母羊们配种也是为了干工作嘛,呵呵。”

穿破大褂的兽医没再说什么,只是拿眼睛瞪着我。

半个月之后,我就完全适应了这儿的环境。

半个月之后,大规模的配种也就开始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个秋高气爽的清晨。太阳刚刚升起来,阳光照在草地上,金黄一片,空气中充满着一种干草的味道。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种干草的味道和阳光一起吸进身体里,然后情不自禁地想:“这真是一个适合配种的好天气啊!”

我被那两个戴眼镜和穿破大褂的兽医带到了一排栅栏前面,栅栏被分隔成了很多块,我看见里面有很多母羊。

看见我们过来,很多人就开始争吵起来。我发现半个月前去接我的、给我献过哈达的几个村主任也在中间。

我问戴眼镜的和穿破大褂的兽医:“他们这些人吵吵嚷嚷地在干什么?”

戴眼镜的兽医很诡异地笑着对我说:“他们这是在争你呢。”

我很疑惑,问:“争我?争我什么?”

穿破大褂的兽医皮笑肉不笑地说:“他们在争你第一次配种的机会!”

我还是没听懂,说:“什么?”

戴眼镜的兽医就有点严肃地说:“这里有好几个村的村主任,每个村的村主任都带了自己村最好的母羊要跟你配种,他们都想让你第一个跟他们村的母羊们配呢。”

我突然笑出了声,说:“我的第一次早就献给我们新疆那边的母羊了,我早就没有第一次了。”

两个兽医懵了一下,半晌没反应过来,最后才说:“什么?你到我们青藏高原,来跟我们的母羊们配种,不是第一次?”

我还是笑着说:“当然不是,我已经跟无数的母羊配过种了,而且也正是因为跟我配种生出来的羊羔质量好才被选中,然后用飞机送到这儿来的。”

两个兽医有点恍然大悟的样子,看着我说:“噢噢,原来是这样,难怪你是坐飞机来的呢。”

我也有点半开玩笑地说:“不过我还是很期待跟这里的母羊们配种,那一定很刺激。”

他俩的表情很严肃。我发现他俩看我的眼神完全变了。我觉得他俩开始对我另眼相待了。

他俩把几个村主任都喊过来,说:“现在可以配种了,你们谁先来?”

几个村主任笑着对两个兽医说:“小伙子,不要搞错了,不是我们要配种,是我们的母羊要跟它配种!”

大伙儿哄笑起来。

有个嗓子有点嘶哑的村主任很暧昧地说:“再说,我们都是公的,公的跟公的怎么配啊!”

大伙儿的笑声更大了。

两个兽医显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又理直气壮地说:“我俩当然知道不是跟你们配,我俩的意思也是说哪个村的母羊们先跟它配?”

大伙儿就不笑了,又“我先来,我先来”地喊起来。

戴眼镜的兽医对几个村主任说:“我知道你们都想跟这只种羊第一个配,那这样吧,咱们就通过抓阄来决定你们配种的顺序吧。”

其中一个个子小点的村主任对一个个子大点的村主任说:“你看你看,他又说成咱们要跟这只新疆的种羊配种了。”

个子大点的村主任对个子小点的村主任说:“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我看还是赶紧去抓阄吧,让自己的母羊们先配上种才是要紧的事情!”

穿破大褂的兽医已经做好抓阄用的纸条,揉起来放到一个碗里拿过来让村主任们抓。

没抓阄之前一个村主任对两个兽医说:“那天我不是跟你们一起去接它的吗?我还给它献了哈达呢!它没到这个草原之前我就听说它很厉害,没到这个草原之前我就对它充满了信心,那天见到之后就更有信心了。”

几个村主任都盯着他看。

戴眼镜的兽医问:“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个村主任看了看其他几个村主任,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的意思就是能不能让我先配。”

其他几个村主任“不行不行”地嚷嚷起来。

那个村主任对我说:“你还记得我吧,那天我专门给你献了一条哈达呢,你就表个态,先给我配吧。”

我有点想笑,心里说:“我怎么给你配啊,我只能给你的母羊配!”

他似乎看出我心里在想什么,补充似的说:“而且我的母羊们在这片草原上是以健壮美丽著称的。”

这时,其中的两三个村主任嚷嚷起来,说:“我们也给它献过哈达啊!我们的母羊们也不错啊!”

那个村主任瞪了一眼刚刚嚷嚷着的那两三个村主任,压低嗓门对我说:“你不记得了吗?我献给你的是最长的那条哈达。”

他这样一说我就记起来了。确实有人给我献了一条很长的哈达。后来,那条哈达缠在我的前腿上,把我给狠狠地摔了一跤呢。

我当时还在心里骂了一句:“哪个家伙这么缺德给我献这么长的哈达?”

现在这个家伙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就气不打一处来,瞪了他一眼说:“这么多村主任都在这儿等着呢,我看就通过抓阄来决定先后吧,这样也公平。”

戴眼镜的兽医就顺着我的话说:“大家伙儿赶紧抓阄吧,时候也不早了。”

那个村主任瞪了我一眼说:“哼,我算是白给你献那条上好的长哈达了。”

我也没再理他。

村主任们开始抓阄。没过十分钟,结果就出来了。

结果是那个刚才喊着要第一个配种的村主任抓了第一。

他看着其他几个刚刚嚷嚷着的村主任冷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其他几个村主任也只是瞪着他看,没说什么。

他走过来牵住拴在我脖子上的那根绳子说:“走吧,去给我配种吧,这下你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吧。”

我没话可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两个兽医。

两个兽医也拍了一下我的背,说:“去吧,赶紧去配吧,时候不早了。”

我就这样被带进了一个被栅栏围成的羊圈里。

我一进去就傻眼了,放眼之处全是些很健壮、很美丽,处处洋溢着生命气息的母羊们。我之前没有见过这么健壮、这么美丽的母羊。

那些母羊们站成一排,远远地看着我。我感觉到了一种挑衅的意思,身上的血直往头上冲,一时间有点眼花缭乱了。

那段时间也是我的发情期。每到发情期,我就觉得我的身体里有一股血流在奔突,在横冲直撞,让我躁动不安。人们选择在这个时候把我用飞机运到这儿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其实,还有很多我的同类正坐着火车、坐着卡车从遥远的新疆赶往这里。我被选中在我的发情期和他们这里最好的母羊们交配,然后看配出来的结果怎么样。

我听到了人们兴奋的喊叫声,不由得回头看,栅栏周围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一时间,我的脑袋有点晕眩,我的视线有点模糊,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孔。突然间,我听到有人喊:“赶紧啊,赶紧啊,你怎么回事啊,是不是到我们青藏高原上你就吓傻了,不行了?”

这话激怒了我,我一下子清醒过来,我直直向那些母羊们冲去。

我向那些母羊冲去时,我还听到了人们一阵阵的呐喊声。

这些呐喊声更加刺激了我,我没有回头看那些呐喊着的人们的样子,我只顾着往前冲,冲。

那些母羊们看见我的样子,有点惊慌失措。除了几只还泰然自若地站在那儿,其他的都在羊圈里四处奔逃,躲避着我。

我直接冲向那几只显得泰然自若的母羊们。

看见我冲过来的样子,它们显然也慌了,准备转身往后面跑。

我看准一只体格健壮美丽的母羊,冲过去,将它逼进某个角落里,将两只前腿搭在了它的背上,然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等我稍稍清醒过来时,听到这群母羊的主人、那个村主任兴奋地喊着:“不错,不错,这新疆来的种羊果然很厉害,很厉害!”

我留意了一下其他人的反应,其他人显然也很兴奋。尤其是那两个兽医,他们很惊讶地看着我,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样子。

我留意了一下那只刚刚和我交配过的母羊。它还在那个角落里,低低地看着我,目光中充满柔情,身上散发着一种女性特有的气息。

我再看其他的母羊时,它们的神情似乎也变了,尤其没有了刚刚那种挑衅的意思。这一点让我很舒服。我甚至感觉到它们看我的眼神中有一种期待。

这一天接下来的事情我就不想再细说了,就是一次又一次地交配,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有一件事我觉得值得说一说,说出来也许你们会觉得有点意思。到了下午,有好几个村主任给我戴上了大红花,他们个个都竖起大拇指夸奖我。我的胸前、背上全是那种十分鲜艳的大红花。看着他们不时竖起来的大拇指,我心里有一种满足感,脑袋有一种晕乎乎的感觉。

还有两个兽医对我的态度也彻底地改变了。尤其是那个穿破大褂的兽医,他很激动地看着我说:“你真是太厉害了,你真是太厉害了!”

戴眼镜的兽医好奇地看着他说:“人家厉害,你瞎激动什么呀!”

穿破大褂的兽医的脸有点红了,说:“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这家伙很厉害。”

戴眼镜的兽医就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那天下午,他们给我喂了最好的饲料,这一切让我觉得很享受。

有一件事我觉得值得说一说。作为一只种羊,这件事让我终生难忘。

这件事的整个过程我是后来才慢慢回忆起来的。

下午吃饲料时,我突然记起跟母羊们交配的时候,栅栏外面总是有几只体格强壮高大的种羊在远远地盯着我看。它们是这里的藏系种羊。我见过它们。我当时有点纳闷它们为什么总是盯着我看。但当时的我只顾着和这些新鲜的母羊们交配,浑身上下全是兴奋劲儿,没顾上细想什么。

下午,当我吃完那顿上好的饲料,准备躺下来休息一会儿时,那几只种羊突然间围住了我。

它们的目光有点凶狠,盯着我看的样子有点可怕。这时那两个兽医也回自己的宿舍休息去了。说实话,看着它们的那个样子,我心里有点害怕。但我还是装作一点也不怕的样子,盯着它们问:“你们想干什么?”

它们只是用凶狠的目光盯着我看,不说话。

我有点更加心虚了,还是盯着它们,说:“我刚刚看见你们了,你们就在栅栏外面。”

它们还是不说话。

我眨了一下眼睛说:“你们刚才在栅栏外面干什么?”

其中一个家伙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说:“你说我们在那里干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那个家伙又说话了,声音里面有点怨恨的意思:“之前那些都是我们的母羊,现在都被你这个丑陋的家伙给糟蹋了!以后我们的后代们就不纯了,就成杂种了!”

我也有点生气,脱口说:“又不是我自己要主动跑到这里来的,是你们的人用直升机把我从老远的地方运到这儿来的。你们要是觉得不痛快,就找你们的主人们吧,这跟我没有丝毫的关系!”

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种羊说:“还说什么废话,给我上!”

话还没说完,其他几只种羊就冲上来,用弯曲而坚硬的犄角狠狠地不断地抵我。有好几下我觉得它们锋利的犄角已经扎进了我的身体里,我的身体里有一种刺痛感。我摔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我忍住疼痛说:“这就是你们青藏高原的种羊们的本事啊,这么多种羊欺负我一只新疆来的种羊!”

那只身材高大的种羊喊了一声,其他种羊就马上停止攻击我了。

那只高大的种羊看着其他种羊说:“它的意思是我们在欺负它,我们就单挑吧,一对一。”

然后看着我说:“怎么样?”

我忍住痛说:“好!”

其中一只种羊自告奋勇地站出来说:“我先上!”

它拿凶狠的眼睛瞪着我,退到了羊圈的一边。

我也退到了羊圈的另一边,瞪着它看。它的身体不是很结实,但看上去很强壮。

我们盯着彼此,几乎在同时冲向了对方。

我们的额头、犄角撞在了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就在我们相撞的那一刻,我意识到它不是我的对手。它趔趄着倒退了好几步,而我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另一只种羊推开它,退到后面冲了上来。

我稍微后退一步就向它撞去。它也不是我的对手,它几乎不如前一个。它干脆趔趄着倒在了地上。它的样子很好笑。要是在其他地方,我早就忍不住笑了。但是在这儿我忍住了。我不想激怒它们。

后面几个也败在了我的手下。它们都气喘吁吁的,看上去很不服的样子。

最后,那只身材高大的种羊上前一步说:“还废什么话,决斗吧!”

它的样子很凶狠,它盯着我的目光更加凶狠。它的犄角呈弯曲状,向后伸展着,看上去很坚硬。它的鼻子微微地颤动着,“咝咝”地呼着气。它的嘴角明显地耷拉下来,流下几滴混浊的口水。

它稍微往后退了退,就向我扑来了。我也后退一步,迎了上去。我们的头猛烈地撞在一起,发出了“嘭”的一声巨响。我使劲地抵着它的头,它也使劲地抵着我的头,丝毫没有互相让步的意思。它的同伴们在为它呐喊助威。

突然间,它后退一步,又冲了上来。我几乎来不及后退积聚力量,就迎了上去。我俩的头猛烈地相撞,互相较着劲,还是不分胜负。

呐喊声越来越大。有种羊大声地喊:“它快不行了,赶紧让它完蛋!”

那只高大的种羊就慢慢地退到了羊圈的一边。我也退到了羊圈的另一边。

它向我扑过来时,我感觉它的身上带着一阵风。我也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向它扑去。

就在我们的头相撞的那一刻,我听到了一声清晰的颅骨碎裂的声音,我随后倒在了一边。那只高大的种羊站在那里,岿然不动。

周围的种羊们兴奋地喊叫着,有种羊大声地喊:“快,快,赶紧解决了它!”

那只高大的种羊后退几步,准备再次向我进攻时,两个兽医赶到了。他俩挥舞着一根木棍使劲打它。

那只种羊急了,有点歇斯底里的样子,也不顾木棍打在自己身上,一个劲地往我和两个兽医身上冲。

说实话,当时我真的有点惊慌失措了,我觉得我真的差点就死去了。之前,为了争一只母羊,我也跟其他种羊打过架,但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这么疯狂、这么不要命的家伙。

后来又来了几个牧民,才彻底把它们给拉走了。

我受了重伤,躺倒在地上不能起来。

两个兽医很紧张,对着我说:“你千万不能出什么事啊,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俩的铁饭碗就完蛋了,我们俩的这辈子也就完蛋了。”

我忍住疼痛,一边喘气一边安慰他们俩:“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你们也不会有事的。”

戴眼镜的兽医看着我头上的伤痕,对穿破大褂的兽医说:“这些家伙真狠啊,要不是咱俩及时赶到,恐怕就把这家伙给活活弄死了!这是为什么呀,它们都是种羊,它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穿破大褂的兽医看了我一眼,又看着戴眼镜的兽医说:“亏你是个男人,这个也不懂!就是因为嫉妒,就是因为这个家伙霸占了它们的母羊,伤了它们的自尊心!”

戴眼镜的兽医看看穿破大褂的兽医,又看看我。

穿破大褂的兽医继续对戴眼镜的兽医说:“你也是个男人,你也想想看,要是你的老婆被别人霸占了,你会不会发怒?”

戴眼镜的兽医这才说:“你这是什么话?”

穿破大褂的兽医只是看着他笑,没有说话。

这时,我忍住痛,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说:“我想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可以理解。”

穿破大褂的家伙说:“你看看,人家虽然吃了亏,但是人家能理解这是怎么回事。从这点讲,可能咱们人还不如这些畜生呢!”

戴眼镜的兽医这才笑了,对穿破大褂的兽医说:“我理解了,我理解了,我听过很多这样的故事。”

然后又看着我说:“这样说你伤成这样也真是有点活该啊,你看看你今天在那些母羊中间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样子,也有点太嚣张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笑浑身就痛起来,嘴里开始“哇哇”乱叫。嘴里还流出了血。

穿破大褂的家伙看着我的样子赶紧说:“你可千万不能死啊,你要是死了,我俩就真的完蛋了。”

他俩就仔细地为我包扎伤口,为我做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