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也有点困惑,脸上露出迷惘之色:“这个嘛,我也说不清。唉,活着活着就忘了。但怎么也够长了。”
“你到底跟谁学的华言?”
“桑桑。”她很有把握地说。这话当然不对,桑桑和韩重住在一起的时候,确实学过一些华言,可是韩重第一次见到这个老妇人的时候,她就会说了,所以决不可能是跟桑桑学的。果然,她很快又迟疑起来。“不对,好像不是桑桑。”她瘪起脸颊思索了片刻,说,“我也记不清了。可能是别人,但反正是跟桑桑差不多的姑娘。”
真是老糊涂了,韩重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老妇人观察着他的表情,说:“你不是来找桑桑的。”
韩重摇了摇头。其实逢到不眠之夜,他看着月亮缓缓升起,又缓缓落下时,也偶尔动过念头,想把桑桑找回来。但这种念头来得快,去得也快。说到底,他想念桑桑,但又没那么想念。对他来说,桑桑像是传说中的极乐鸟,又美好又麻烦。这七年来,他也到木屋来过几次,其中有一次他远远看到了桑桑。她还是老样子,野猫般的表情,野猫般的步子。他没有过去,反而躲在树后等着桑桑走远。为什么会这样,他自己也不知道。
“你有差不多两年没到这里来了吧?”
“我很忙。不过我派人给你送过东西,你没要。”
老妇人哼了一声:“我不要从神庙里来的东西。”
“其实你真该去神庙看看。我把它彻底重建了,所有东西都用最好的。最好的石头,最好的青玉,最好的油彩。能拆的都拆了,拆不掉的也都重新打磨了一遍。门口的那圈石人我也换成了承露盘,比最高的棕榈树还高。现在整个神庙崭新锃亮,金碧辉煌。我敢说,这个破岛上从没有过这么漂亮的庙。”
老妇人轻蔑地撇了撇嘴:“我听村里的那些女人说,你不光翻修了神庙,还给自己盖了一座很气派的宫殿,光石头柱子就有好几百根。为了盖这些东西,你把村民都快榨干了。”
“那又如何?我是米里库,总不能挤在破屋子里。”
“我还听说那些头人怕你怕得要死。但凡你要点什么,他们比狗还恭顺,忙不迭地给你张罗。哪怕村里的娃娃都要饿死了,他们也会搜走最后一点粮食,好给你缴贡。为了不耽误盖你的房子,稻米烂在地里也来不及收。还有南边那些村子,为了给你采石头,他们把脊骨都快累断了。谁让他们倒霉,住在采石场旁边呢?”老妇人絮絮叨叨地说着,最后她又找补了一句,“听说你还没完没了地搞女人。”
韩重越听越来气。他愤愤地为自己辩护说:“我盖宫殿,修神庙,催贡品,难道是为了我一个人吗?神庙要是破破烂烂的,我住的地方又像个茅房,那谁还会把我当回事?这儿的秩序还怎么维护?”韩重说着说着,嗓门不由自主地大起来了,“谁跟你说的这些话?那帮狗杂种也不想想,我来之前这里是什么鬼样子?四处杀人放火,村庄之间没完没了地械斗。谁让他们过上了太平日子?是我!搞女人又怎么了?我都是米里库了,连几个女人都不能搞,还当祂干吗?”
老妇人说:“不管谁当了米里库,都会说这套话。”
“难道说的不对吗?”韩重脸上升起一团疑云,“你听到什么了?是不是有人在我背后搞阴谋诡计?”
老妇人看着韩重,叹了口气,说:“看来你过得并不舒心。”
韩重沉默了下来。过了片刻,他开口说:“我听说旧神虽然没什么别的法力,但能预见未来。他们说你就很擅长算命占卜。”
“唉,算来算去又有什么用?人不管怎么活,最后都是一死。你不管走哪条路,最后都是到我这里来。”
“可我还是想算一算。最近我有点心神不定,总觉得要出事。”
老妇人忽然问道:“你知道天上的雨是怎么下的吗?”
“什么?”
“有云才有雨。可云飘来飘去,没有定形。雨神要想下雨,就要往云里撒一把灰。云气就会在灰尘旁边聚拢来,变成雨,落在地上。”
“你什么意思?”
“未来总是混沌一片,像云一样。虽然最后的结果不会变,但细节还是说不准的。占卜就像撒进去的一把灰。占卜完了,它也就成形了,谁也没法改变。想想吧,想明白了再告诉我要不要算。”
韩重没太听懂,他琢磨了一阵,断然说:“我还想算。”
老妇人点了点头。她爬起身来,从角落里拿起一个罐子,往旁边的杯子里倒了点东西,然后坐回到韩重面前。
“滴几滴血进去。”
韩重低头看着面前的杯子。陶土制的,非常粗糙,里面是绿油油的汁液,看着有点恶心。他抽出环首刀,用刀尖在拇指肚上轻轻一挑,挤出几滴血来,滴落在汁液中。
她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伸出手。”
韩重收刀入鞘,伸出两只手。老妇人也伸出手来。两个人的手左右相对,轻轻扣在一起。她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就像入定了一般。过了片刻,她的眼睛睁开了。韩重吓了一跳,险些把她的手甩开。老妇人的眼居然变成了绿色,闪着幽幽的光,它们没有看着韩重,而是望着韩重身后的某个虚焦之点。韩重的手开始轻微颤抖,也不知道是自己在颤,还是老妇人手中传来的脉动。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老妇人眼里的绿光渐渐变弱,最终消失不见,又变回浑浊黯淡的黑。她放下韩重的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满脸疲惫。
“你看到什么了?”韩重不安地问道。
“没什么。一张又一张的人脸,数也数不清,可没有一张是我想要看的。”
“我的命怎么样?”
“平常。”
韩重皱起了眉头,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这命怎么能叫平常。过了片刻,他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一个问题:“我能做多久的王?”
老妇人不假思索地说:“七年。”
韩重目瞪口呆:“七年?可是我已经做了七年了!”
老妇人默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韩重忽然身体前倾,抓住她的肩膀,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撒谎!你故意这么说的!是谁教你的?”
老妇人毫不畏惧地看着他,那张皱纹堆叠的脸显得愈发颓唐:“我说过不要随便占卜,你不听。我原来以为怎么也能撑过十年,甚至有可能二十年。那也是有过的。七年,我也没有想到啊。这次你是太多疑了。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混乱又要开始了。”
韩重又往前凑近了一些。两个人的脸几乎碰在了一起,韩重能闻到她口里那种腐烂潮湿的味道。他仔细搜寻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什么来,却一无所获。
“你在咒我,对吧?”
老妇人答非所问:“已经死了太多人了。我看着他们像稻子一样长起来,又像稻子一样被割去,一茬又一茬,一代又一代。活得越久,见得就越多。他们的血能让这个海岛漂起来啊。每到下雨的时候,我都能听到泥土在号叫。可又能怎么样呢?你们把所有的路都走过一遍,但最后总会回到这个小屋里,丧家犬似的看着我。”眼泪缓缓涌出,浸满了她的眼睛。
韩重喊了起来:“我们?谁是我们?还有谁?”
老妇人把头转向一边,没有回答。
韩重废然坐了回去:“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村民造反,士兵叛变,还是那些首领们要搞阴谋?”
老妇人摇了摇头:“我真的不知道,看不见。也许是这个,也许是那个,到头来也没什么分别。”
韩重觉得一阵阵地恶心,几乎要吐出来了。他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也不想再问。他恨恨地看着老妇人,说不清对她是厌恶还是恐惧,只是对这次占卜越来越后悔。过了一会儿,那种恶心的感觉消退了。
韩重站起身来,说:“我走了,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老妇人说:“你会的。”
韩重没说话,他推开木门,走进屋外那片酷烈如火的光海中。
b五/b
“从明天开始,每个村子都要在广场上建神台,供奉米里库。神台要大,要修得气派,用最好的材料。村子聚会的时候,头人都要先领着村民向米里库敬献礼品。头人要监督每个村民。不管在任何场合,谁要是对米里库有不敬之词,全家灭门。”
韩重说完,朝大厅里的人群扫视了一圈。这是他新建的议事厅,纵深很长,几十根乌木柱支撑起了房顶。四周墙壁用红漆反复髹涂过。树脂香气和漆味混在一起,弥漫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地板上用贝壳镶嵌出了各种图案,有花草虫鱼,也有恶魔怪兽,居于正中的是两道霹雳,用最白最亮的贝壳拼成。站在大厅里,感觉就像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罩于红色天穹之下。
议事厅里聚集着首领、官吏,还有各个村庄的头人。他们分坐在大厅两侧的垫子上,中间隔出一条通道。听完韩重的话,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
韩重说:“有问题吗?”
还是鸦雀无声。有个头人想说点什么,但手刚举了一半,又畏怯地缩了回去。
韩重发现了,冲他点了点头:“说吧。”
头人站了起来,显得有点手足无措。他清了清嗓子,说:“米里库呀,这个似乎没有先例,时间上也稍微有点不合适。”说到这里,周围传来一阵嗡嗡的私语声,表示赞同。头人听到这声音,胆子也壮了起来,接着说,“就拿我们村来说,刚刚干完采石场的活儿,马上又要收庄稼了,这个时候建神台,有点抽不出人手。我觉得……”
韩重厉声说:“你觉得什么?”
“我……我是说……”头人登时结巴起来。
韩重再次打断了他:“这是米里库的命令!没有米里库,这片土地只会一片混乱,饥荒肆虐,人们自相残杀。是我给你们带来了和平。你们每喘一口气,每喝一口水,都应该感激米里库。还说什么没有先例,什么抽不出人手。”韩重想起当年创业时的危难,不由升起自怨自艾的情绪,而他对眼前这帮麻木不仁、不知感恩为何物的猪猡们更是厌憎至极。
“每个村民,包括每个娃娃,都要牢牢记住一件事:米里库是他们的神,是他们的恩主。要把这个念头牢牢敲进他们的脑子里!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没有感恩之心,就没有秩序。没有秩序,哪儿还有什么庄稼?世上最危险的东西不是饥荒,不是瘟疫,而是不懂感恩的叛徒!听明白了没有?”
头人奋力点着头,像个啄米的老母鸡:“明白,明白了……”
韩重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又把眼光转向自己的右侧。昆卡就坐在右侧最靠近他的位置。“昆卡,你怎么想?”
昆卡微微俯身,说:“一切如米里库所愿。”等他抬起头来,两人的眼神电光石火般碰在了一起。昆卡马上避开,垂下了目光。
韩重不再理会他,转头对着众人说:“但是,世上确实有叛徒。他们嘴上一套心里一套,表面上对米里库忠心不二,背地里搞阴谋诡计。而且——”他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这些叛徒就坐在我们中间。”
这句话就像一声闷雷,把所有人炸得脸色大变。整个大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谁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都张口结舌地看着韩重。
韩重拍了拍手,两排士兵手持大棒,应声而入。他们站在大厅中间,各自面向一边,正对着参加会议的人。
韩重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似乎在一个一个地掂量,最后,在一个人身上停了下来。“达尼!”他高声叫道。被点名的人铁青着脸,站了起来。韩重哼了一声,说:“我是米里库,这里哪怕一只苍蝇飞过,我都知道它的心思。你这个叛徒!带走。”
那人合起双手,恳求说:“不是我。米里库,真的不是我,我是忠诚的。”韩重挥了挥手,两个士兵走上前,把他拖出来,捆缚了手,押出大厅。
“拉克!”一个头人犹豫片刻,站了起来。他也被捆起来,押到了外面。
“洛哈!”
“马杜卡!”
韩重念到一个又一个名字,每个被点名的人都被抓走了。越往后念,大厅里的气氛越压抑。每个人脸上都呈现出赤裸裸的恐惧。最后,韩重念到第十四个名字,是刚才那个发言的头人。
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全身筛糠似的抖。
韩重抿着嘴唇,冷冷地看着他,也不说话。直到他再也支撑不住,眼看就要摔倒,韩重忽然爆出一阵大笑:“当然没有你!你是老实人,有什么话说在当面,不像那些叛徒,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回去好好干,米里库什么都知道。”
头人整个心都融化了。他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不由得浑身发热,亢奋地说:“是,是,我一定好好干,决不辜负米里库的信任!”他环顾四周,忽然大声喊叫了起来,“米里库万岁!米里库是最伟大的神!”
在座的人们一个个如梦初醒,也跟着大喊起来:“米里库万岁!米里库是最伟大的神!”声音洪亮得快把房子都掀起来了,广场上的麻雀被吓得扑棱棱乱飞。他们面面相觑,都做出欢喜的表情,喊了又喊,喊了又喊,简直停不下来,而且也没人敢第一个停下来。韩重微笑不语,目光挨个扫过那些欢呼的人。每个被他眼神扫到的人,都加倍卖力地叫喊。很多人都注意到,韩重那双眼在昆卡脸上停留的时间最长。
韩重终于伸出双手,做出往下压的姿势,喊叫声渐渐止息。他站起身来,朝外面的广场走去。人群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那十三个人被剥去上衣,绑在一排木桩上。每个人身后都有手持木棒的士兵。韩重停在他们面前两三步的地方,抱起胳膊,凶狠地看着他们。这些人发出一阵阵求饶的声音,七嘴八舌地表达着冤屈。韩重默默听着,也不说话。过了片刻,他举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行刑从最左边的木桩开始。士兵抡起木棒,重重砸在囚犯的天灵盖上。囚犯惨叫了一声,鼻子和眼睛一起渗出血来。然后是第二棒,第三棒……就像渔夫在拿棒子砸一条鱼。偌大的广场上,一点别的声音都没有,只有棒子落在头骨上的闷响。
到了第五棒的时候,囚犯一动不动了。
其他囚犯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们大张着嘴,浑身瘫软,脸上显出绝望的表情。韩重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群。他们一阵惊恐,向后退了半步。等他们回过神来,就开始纷纷表态:
“这帮叛徒死有余辜!”
“幸亏米里库识破了他们……”
“对毒蛇决不能手软。”
韩重又举起了手,行刑有条不紊地进行,大约一顿饭的工夫,十三个人全部被处死。他们的尸体排成一排,耷拉着脑袋,像是在凝视脚下的那汪鲜血。
韩重慢慢地踱着步,巡视了一圈尸体。然后,他转过身来,对着畏畏缩缩的人群宣布:“今天是胜利的日子,我们清除了叛徒。晚上要在广场举行庆祝宴会。”
他的目光凌厉地扫了过去:“每个人都要不醉不归。”
一个个火把点起来了。在火光照耀下,能看到好几排长桌,上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食物:烤野猪肉、炖鸡、腌里脊、烤鱼、羊排、虾饼、炸蜜糕、椰浆饭……外边堆着一圈水果,连枝带叶,把长桌装饰得犹如一幅幅静物画。远处是绑缚着的十三具尸体。他们的头发都被拴在木桩上,把头颅拉了起来。这些尸体仰着面孔,瞪着无神的眼睛,像是在围观这场宴会。
食物虽然丰盛,但气氛还是很压抑。大家都做出一副开心的样子,有人还努力讲了一些笑话,周围的人都报以夸张的大笑。但是笑着笑着,大家又会不约而同地忽然停下,然后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每个人都在不停地喝酒,一杯接一杯地喝,因为韩重正在观察他们。每到举办宴会的时候,韩重都会留心谁喝醉了,谁又没喝醉。没喝醉的人往往被认为心里有鬼,害怕酒后吐真言。这次也不例外,韩重端着酒杯,默默地穿行在各个长桌之间。按照惯例,这个时候没人敢和他打招呼。大家都装作没注意到韩重的样子,浑身僵硬地猛灌酒。
今天韩重也有点喝醉了。老妇人的预言始终在他的脑子里盘旋。他觉得自己今天做的事情是对的,但又不能百分百确定。正是这份不确定让他格外烦躁,也就比平时多喝了几杯。他走起路来有点发飘,心头有股热血在涌,想找点事情做一做。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后面的一切也许就不会发生。
韩重在一张桌子前停下了。昆卡就坐在那里。韩重挥了挥手,周围的人连忙闪开,他一屁股坐在昆卡身旁。
“米里库。”昆卡恭敬地俯首致意。
韩重也不说话。他侧过身子,聚精会神地盯着昆卡。周围的人们察觉到气氛不对,都偷偷往这里张望。
“昆卡,”韩重终于开口了,“你对今天的事怎么看?”
昆卡平静地说:“米里库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那些叛徒该不该死?”
“只要是叛徒,都该死。”
韩重看着他,越看越觉得可疑。他平静的表情可疑,端酒杯的样子可疑,说的那些模棱两可的话更可疑。韩重忽然沉下脸,冷冷地说:“这些叛徒里,有好几个都是你任命的。”
昆卡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惶,但很快就镇静下来:“米里库给了我权柄,很多头人都是我任命的。”
“结果任命了叛徒。”
“我没有米里库的本领,所以会犯错误。”
“那你觉得这里还有叛徒吗?”
昆卡犹豫了片刻,说:“米里库,我不知道。”
“连怀疑的对象都没有吗?”
昆卡朝四周望了望:“米里库,我觉得有些话不适合在这里讲。”
韩重的酒劲儿上来了,他蛮横地说:“我就要你在这里讲!”
“米里库,你喝得有点多了。”
韩重死死地盯着他,忽然间,那个深藏已久的念头在他的脑子里炸开了。他把酒杯重重地摔在地上,大声说:“住口!你这个伪君子!”
昆卡的脸骤然变色。
喝下去的酒好像都变成了燃料,让韩重的血液在疯狂燃烧。他咆哮了起来:“你就会装好人,到处收买人心!别忘了,我才是米里库,没有我,你屁都不是!你只能躲在神庙里,见到那些鹫群就像狗一样地低三下四!是我给了你今天的地位!”
昆卡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没错,是米里库给了我今天的地位。”
“可是你一点都不感激我!”韩重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昆卡。没错,就是他。老妇人说的就是他。除了他,谁还有能力搞叛变?韩重大喊道:“你管起杂事来倒是积极得很,对你有好处嘛。可我交代给你的事儿,你就总是阳奉阴违!说到底,你从来就不服我。当年你干的事儿我记得清清楚楚。你坐等着那些鹫群来杀我,事先连提都不提一句。你这个两面三刀的伪君子!”
“当初我不知道你是米里库……”
韩重一把揪住昆卡的衣领,凑在他的眼前咆哮:“住嘴!住嘴!如果我发不出霹雳,你就会把我踢出神庙,让那些鹫群弄死我,对不对?你从来就是个叛徒,现在还是个叛徒。你到处捞取名誉,安插亲信,今天杀的这些害虫,倒有一半是你的党羽!”
昆卡一直受人尊敬,哪怕韩重跟他说话也总是客客气气的,现在当众受到羞辱,也愤怒起来了。他脸涨得通红,用力将韩重推开,大声说:“米里库,你喝多了!这里没有那么多叛徒,是你疑心病太重了。”
“混蛋!”韩重伸手还想抓他,但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你当初就想害死我,你……”
昆卡冲他喊了起来:“是我第一个承认你是米里库的!别忘了,当初你中了毒箭,也是我救了你一条命。没有我,你早死了!”
“你这狗杂种!我宰了你!”听到昆卡在大庭广众之下提到这事,韩重气得发狂。他几乎想都没想,就抽出腰间的刀,双手紧握,猛地朝昆卡扑了过去。事后回想起来,他也不能确定自己当时到底有没有杀死昆卡的意图。只能说,在酒精和愤怒的双重刺激下,他整个人都癫狂了。也许他以为昆卡会躲开,可是并没有。他和昆卡几乎撞在了一起。力量太大了,那把刀深深地插入昆卡的腹部。昆卡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趔趄了两步,向后仰面倒了下去。他张开口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只是喷出了一点血沫,然后整个人骤然松弛下来。
他死了。
韩重呆呆地站在那里。脑子里的那团怒火熄灭了,只留下一片惶惑。他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昆卡,又扫视了一圈周围惊恐的人群,转过身慢慢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人群里冲出了一个人。他抱住昆卡用力晃动,然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号叫。广场里的每个人都认得这人。他是昆卡的儿子,负责管理神庙的仓库。
昆卡的儿子放下尸体,瞪着韩重的背影,嘴里发着野兽般的嘶吼。他踌躇了瞬间,忽然爬起来,朝韩重冲了过去。有人想伸手拉他,却被他用力甩开了。
韩重感觉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快步朝自己座位跑了过去。刀还留在昆卡身上,但火铳在座位旁边竖着。韩重一把抓了起来,转身将铳口对着昆卡的儿子。
昆卡的儿子猛地停住了脚步。他看着黑洞洞的铳口,脸上显出恐惧的表情。广场上的人都屏息凝神,谁也不敢走过来。这时要想从袋子里掏出火石,点燃引火绳,已经来不及了。韩重只能这样对峙着,希望把对方震慑住。
昆卡的儿子呆呆地望着火铳,脸上渐渐浮起一个惨笑。他低低说了一声“阿爸”,就朝火铳扑去。
韩重本应抡起火铳当棍子用,可情急之下居然没想起来。他下意识地推动弯钩,当然没有任何反应。这时对方已经冲到他眼前,双手死死攥住了铳管。韩重用力向后拽,没想到对方忽然撒手,他猛地向后跌倒,摔在座位前面。昆卡的儿子扑到他的身上,抡拳朝他脸上砸了过去。韩重发出一声惨叫。他用力推对方,却没能推开,刹那间只觉得拳头像雨点似的落在脸上,连喘气都喘不上来。他最少挨了十几拳,才找到了一个机会,曲起腿把对方蹬开了。
韩重爬起身来,声嘶力竭地大喊:“来人!来人!”昆卡的儿子又扑了上来。韩重向后退了两步,给了他一个重重的勾拳。拳头就像打在麻袋上似的,发出一声闷响。昆卡的儿子晃悠了一下,又接着往上冲。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的卫兵终于回过神来,跑上前合力把他扑倒在地。昆卡的儿子被死死地按在地上。他仰着脸,望向韩重,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韩重晃晃悠悠地站直了身子,胸膛剧烈起伏,直喘粗气。他的衣服被撕破了,脸上全是血,前胸也伤了一大块。那根火铳掉在地上,无人过问。广场上所有的人都默默地看着他,一张张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就连那几个跑来帮他的卫兵,也都悄悄交换眼神,显出诡异的样子。
韩重终于调整好了呼吸。他下令说:“绑到柱子上。”
卫兵们一语不发,把昆卡的儿子架到木桩前,牢牢地捆了起来。
韩重走到他跟前,指了指一个卫兵,又指了指地上的木棒。卫兵默默捡起木棒。
昆卡的儿子看着韩重,忽然傻傻地笑了起来:“你不是米里库。”卫兵的木棒悬在了空中,没有往下落。
“砸!”
“他说过,我还不信。可你真不是米里库。”
“混蛋,砸呀!”韩重怒喝。木棒终于画出一道弧线,重重地落在天灵盖上,发出颅骨碎裂的声音。那双瞪着韩重的眼睛一动不动,从内到外慢慢泛出一片血红。
两下,三下。瞳孔扩散,光芒消失。
韩重转过身,撩起上衣擦了擦脸上的血。人们聚在一起,成了一团厚厚的人墙。他们站在韩重对面,一言不发。
韩重默默走了过去,人群很自然地让出一条通路。他来到昆卡的尸体旁,想把刀抽出来。刀卡得很紧,第一次没能抽得出来。韩重只好用脚踩住尸体的胯骨,两手握住刀柄,这才拔了出来。他收刀入鞘,又回到座位旁,捡起了火铳,背在身后。火把的光照过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人们还聚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他。韩重失魂落魄地走到大厅门口。进门之前,他回过身看了看人群,但什么都没说。
b六/b
韩重在恍惚不安中度过了三天。周围有种异样的气息,他知道会出事,只是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当年面对危险的时候,他曾有过真正的勇气,可现在这种勇气消失了。他只是默默地等待着。
第三天晚上,该发生的终于发生了。
脚步声传来的时候,韩重正在卧室里,旁边是两个半裸的女人。侍卫长按惯例守在门口。脚步声很嘈杂,听上去应该有一大群人。韩重虽然脸色变得苍白,却一动没动。两个女人慌慌张张地穿上衣服,从侧门溜走了。
人群涌到了门口。侍卫长推开大门,引着这群人走到韩重面前。领头的是南部村落的一个军官。韩重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他什么都没说,直接揪住韩重的胸口,把他重重摔在地上。人群围上来,对韩重拳打脚踢。韩重一开始不吭声,忍着,后来疼得实在受不过,开始小声地呻吟、求饶。侍卫长薅着头发,把他的脑袋拉了起来,朝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过了好一阵儿,殴打终于停止了。几个人架着韩重,来到外面的广场上,剩下的人紧紧跟在后面。木桩上的尸体早就被运走了,韩重被带到一个空木桩前面。他们让韩重跪在地上,拉高他的双手,然后拿起石块,将两枚锋利的木钉砸进他的掌心。钉子横贯而过,把韩重的手牢牢地钉在木桩上。韩重发出一声声的惨号,可谁也没理会。
为首的军头拽起韩重的头发,强迫他对着自己的脸。“我们要让大家都来看你这熊样,好知道你是个冒牌货。等看够了,再慢慢弄死你。”
临走的时候,有个人迈步上前,又朝韩重脸上吐了口唾沫。韩重认得他,是那个被自己点名恫吓过的头人。
对于后面的事情,韩重的记忆相当混乱。他甚至搞不清楚经历了几个时辰还是几天。他只记得有人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有时候是一两个人,有时候是很多人。时不时地就会有人殴打他,扇嘴巴,拿脚踹,还有人朝他头上撒尿。而白天的太阳比殴打还可怕,他整个身体被炙得像块烤肉,滚烫滚烫的。皮肤疼,手心疼,就连每个关节也都疼得让人发狂。疼痛把时间感都扭曲了,他分辨不出一个时辰和另一个时辰的区别。在浑浑噩噩中,他模糊想起过一件事。当年他曾把一个拖欠贡品的头人捆在木桩上,那人的感受可能就是现在这样吧。
到后来,最难受的是渴。那些人一滴水都没给他。韩重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裂开了,舌头肿得像是堵住了整个嘴巴。全身的血液也都变成了泥浆,黏糊糊的。他想求别人给他水喝,但是喉咙里像有一块火炭,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咝咝的声音,自己听着都觉得怪异。
他几度昏厥过去。到后来他热切地盼着自己永远昏厥过去,就这么死掉。可是他还是醒来了。
是被人推醒的。那是在晚上,月光似水,周围寂寂无声。他勉强抬起头来,看到面前有一个女人,她正瞪着野猫般的眼睛望着自己。他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这是桑桑。
桑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来,重重地抽了他一个嘴巴。
韩重呆呆地望着她,心头一片错愕。没等他反应过来,桑桑提起一个罐子,凑到他唇边。是水!韩重把脑袋埋了进去,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喝了又喝,喝了又喝,直到桑桑把罐子拿开,他还伸长脖子,噘着嘴去追那个罐子,想再多喝一口。
桑桑凑在他耳边说:“他们狂欢了两天,差不多都喝醉了。剩下的几个,我也让姐妹们把他们拖住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你快逃吧。”说着,她拿出一把钳子似的东西,用力拽掉韩重手心里的木钉。韩重疼得浑身抽搐,出了一脑门虚汗,但忍住了没有呻吟。悬挂得太久了,韩重的胳膊变得僵硬麻木。他花了好长时间,才一点一点把胳膊放了下来。凑近月光一看,掌心里有两个深孔,血从里面汩汩地往外涌。
桑桑往伤口上抹了点绿油油的药膏,然后用两块布简单缠了一下。
“从后门走。能跑多远跑多远,再也不要回来了。”桑桑用脚轻踢了一下地上的袋子,“这里有口粮,有干肉,有水壶,还有一点零七八碎的东西。你的东西我也给你偷来了,兴许有用。别看那帮人把你骂得狗血淋头,却都不敢碰这两样东西。”
果然,环首刀和火铳袋都在。韩重挣扎着把刀系在腰上,拄着火铳慢慢站起了身子,对桑桑说:“我带你一起走吧。”
“你这种男人,可真是自以为是。”桑桑语带轻蔑地说。她用力推了韩重一把,“逃吧,逃回你来的地方。不然来不及了。”
听她这么说,韩重顿时有了一种轻松感。他不能不说这话,但真要带上桑桑逃跑,恐怕会是个大大的拖累。这是个好姑娘,韩重心头泛起一阵感激之情。他伸手想去摸桑桑的脸,她却躲开了。桑桑提起水罐,快步朝围墙走去,就这样在他生命中彻底消失了。
韩重逃了整整一夜。
一开始他只觉得浑身既疼痛,又疲惫,每走一步都很艰难。但是求生的欲望占了上风,他慢慢忽略了身体上的不适,脚步逐渐轻快起来。长时间没有活动的肢体,一旦运动起来,居然有种奇特的舒爽。韩重避开平地,尽量在丛林里走。等他觉得稍微安全点,就坐下来吃了点米糕和干肉。如果由着性子,他能把袋子里的东西全吃光,可是他强行控制住,连水也没舍得多喝。吃喝完毕,他感觉状态又恢复了不少,就加快了赶路的速度。
月光很明亮,丛林里的小径像浸在牛奶里似的,发出莹莹的一层薄辉。草非常柔软,踩在脚下就像茵褥。丛林里一片静谧,凝神屏息才能听到四下里的虫鸣。韩重不由得想起小时候生活过的乡村,夜晚也是这样洒满了月光,青草丛生,昆虫轻鸣。那时的自己无忧无虑,只顾玩耍奔跑,既不知道世间的险恶,也不知道自身的险恶。
韩重朝着南方而行。那里的村子似乎更恭顺些,也许能找到一批追随者,卷土重来。韩重一边走,一边恨恨地想:自己他妈的当然不是什么圣人,但是没自己镇着,这个烂海岛只会变成一个强盗窝,人们像狼蛛一样自相残杀。自己为他们做了这么多事,结果他们就是这么报答的!等他杀回来,一定要把这帮畜生斩尽诛绝,还要让他们在死前忍受从没有过的痛苦,后悔自己到人世间走一遭。
等到晨光熹微时,韩重来到丛林边缘。他认得这里,附近就有一个村庄,头人是他特意提拔的心腹。他决定赌一把,就悄悄溜出丛林,沿着土埂,摸索着朝前走。没走出多远,他就看到了两个村民,站在田里呆呆地望着他。
韩重犹豫片刻,还是慢慢朝他们走去。他衣服褴褛,形容枯槁,那两个村民一开始似乎把他当成了流浪汉,笑嘻嘻地看着他。等韩重渐渐走近,其中一人忽然露出惊恐的表情,对着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同伴也惊恐起来,瞪大眼睛看着韩重,就像白日里撞见了鬼。
他们认出来了。韩重停下脚步,静静观察他们的反应。
这两个人扭头就往村里跑,连蹦带跳,像兔子一样。韩重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跟过去好。他站在原地静静等待着。没过多久,一大群人从村子里跑出来了。韩重远远望去,觉得为首的就是村里的头人。刚才那两个村民跟在他旁边,朝着韩重的方向指指点点。韩重不由得心生疑虑,要是来欢迎他的话,似乎不该是这么个排场。
就在他迟疑的时候,一支箭已经劈面而来,从他脸旁掠过。这就像发出了一个信号,那群人忽地朝自己奔过来,发出嘈杂的叫喊声:“抓住他!”“别让他跑了!”“杀死他!”
韩重转身就往丛林里跑。身后不断传来嗖嗖的箭音,他也不敢回头看,只是拼命地朝丛林里冲。快到丛林的时候,他脚下踉跄,摔了一跤,膝盖也磕破了。他想扔掉身后的背包,但想了想还是没舍得,最后还是掮着背包,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林子。
进入林子后,他也顾不得方向,哪儿的树木更密,他就往哪儿跑。韩重一刻都不敢停留,疯了似的朝深处跑了又跑。树枝不断地抽打在脸上,荆棘更是把小腿划出道道血痕,可他几乎毫无察觉。他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直到所有声音都听不到了,周围又恢复了静寂,他才停下脚步。跑得太猛了,腹股沟一阵阵灼痛,肺感觉憋得要爆炸了,韩重弯下腰,两手撑着膝盖,过了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现在暂时安全了,可下一步怎么办?
韩重有点心灰意懒,只觉得一片茫然。他找了株树,靠着它坐了下来,呆呆地望着四周。周围的一切是那么绿,浓郁得像是变成了流淌的墨汁,而天空蓝得像最纯净的琉璃,白云在琉璃上缓缓流动。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色了。到了那个时候,这一切还存在吗?难道在他死后,天还是会这么蓝,云还是会这么白?他以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此时这个念头忽然跳入他的脑海。自己死后,这个世界安然无恙,跟他活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他越想越觉得荒谬。
这时,韩重隐隐听到一种声音,是水流声。韩重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方,这水流声又是从哪儿来的。他不太想动,但踌躇片刻,还是勉强爬起来,朝着水流的方向走去。不管怎么样,补充点水也是好的。
没过多久,前方出现了一条小溪。小溪不宽,上面浮动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气。透过雾气,他隐约看到一块空地,周围生长着很多大蕉。
韩重伏在小溪边,喝了几口水。水又清又凉,入口有点甘甜。小溪看上去不深,蹚过去应该没有问题。韩重站起身来,慢慢地涉水而过,每一步都走得非常小心。水底是光滑的鹅卵石,他生怕一脚滑倒,会弄湿袋子里的火药。
雾打在脸上,像是拂面而过的柳丝,痒痒的。淡淡的水气浸润着他的胸肺,他的脑海似乎也被蒙上了一层薄雾,心里郁结的痛苦渐渐消融。他渐渐有了种难以描述的轻松感。眼前的一切好像也随之融化,坍塌成了一堆堆色块。色块颤抖着,交汇着。重新凝结,重新固化。
他走到小溪对岸,环顾四周,想不出刚才听到的击鼓声是从哪里传来的。而且,为什么会有鼓声呢?他又回头朝来路看了看,还是搞不清楚方位。他从宝船队偷来的小船就停在海边,可到底是哪个方向,他就说不准了。他在丛林里彻底迷路了。
前方是一片空地。六七条小径像轮辐一样,从空地向外延伸,最终消失在蕉丛深处。空地边上有一间木屋。屋子不大,木头上覆盖着苔藓,板壁上长着很多爬山虎,看上去相当古老了。
他走到小屋前面,轻轻敲了两下门。
没有反应。
他轻轻推开了门。小屋里有一个老妇人盘腿坐在地上。她头发干枯,瘦得像是被吸干了血肉,就留下一张皱皱巴巴的皮。那张脸沟壑纵横,皱纹堆叠得像迷宫一样。
老妇人抬头盯着他。过了片刻,她用汉人的语言说:“你叫什么?”
他大吃一惊:“你会说华言?”
她又问了一遍:“你现在叫什么?”
“杨栋。”
“杨栋。”她点了点头,似乎在努力记住这个名字,“好吧,我一直在等你。”
杨栋更加吃惊了:“等我?你是谁?”
老妇人没有回答他。她望着门口的方向,一脸疲倦地说:“我是旧神的人。这次你走左边第三条小路吧。”
杨栋也扭头朝门口望去。他心头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疑问,却一时不知道从何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