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宫

鹿隐之野 押沙龙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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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非常潮湿,几乎能拧出水。韩重浑身都黏糊糊的,有点喘不上气来。他已经走了整整一上午,小腿被荆棘划出了好多血口子,火辣辣地疼,整个人也筋疲力尽,觉得身上的东西越来越重。

他的腰间配着一柄环首刀,后端镶着三垒圆环,外面套着木制刀鞘,上头涂了层乌漆。肩上是火铳袋,背后还有一个口袋,里面装着口粮、干肉、水壶和各种零七八碎的东西,加起来很有分量,但他一样都舍不得扔。在这个海岛上,每样东西说不定都能派上用场。

这座岛应该位于渤泥国的西边,但到底是哪儿,韩重也不知道。几天前,他趁着夜色从宝船队偷偷开溜。为了不被人发现,他选择了一个相反的方向逃跑。没有船会朝这个方向开,所以在地图上是一片空白。

他漫无目的地漂泊,视野所及,一直是茫茫天海。直到四天以后,他才停靠到这座海岛上。海岸线上有片白沙滩,上面稀疏地长着些棕榈树。沙滩后面是茂密的丛林,像堵墙一样,把海岛内部遮蔽了起来。墙后面肯定有人,韩重对此确信无疑。因为他在沙滩上不仅发现了海鸟蛋和螃蟹窝,还找到了劈开的水瓢。他在沙滩上休整了两天,然后就进入丛林,开始他的探索。在出发前,他特意带上了全套武器,既是防备野兽,也是防备人。韩重知道,人往往比野兽更危险。

丛林外缘主要是椰子树,但是很快就变成了高大的石楠。它们并肩挺立,肥硕的枝叶层层叠叠压在头顶。脚下除了野草之外,还到处是荆棘和野葛,红蚂蚁在其间列队行军。四周透着一种荒蛮气息。

绿色,到处都是铺天盖地的绿色,浓郁得爆裂开了一般。这种绿是旺盛到极致的生命,甚至让人联想到极致后的衰朽和腐烂。韩重有种奇妙的感觉,似乎自己行走在海底。多年来,他随宝船队航行过大片海域,周围也是无边无际的碧色。可现在,大海似乎翻了过来,把他扣在了下面。

没过多久,韩重就在这片绿海里迷路了。他搞不清楚方向,也不知道来时的海岸在哪里,现在就算想原路返回也不可能了。想到这里,韩重既觉得惶恐,也有点后悔。唉,他要是不捅那娄子就好了。其实就是喝多了,才会在酒桌上和当地蛮子闹起来,最后弄得不可收拾。但祸闯都闯了,要是不逃跑,肯定会被军法处置。说起来,实在是不该喝那么多酒。

韩重掏出水壶喝了点水,继续挣扎着向前走。他时时刻刻要留神脚下,那里有蝎子。要是被它们蜇伤,恐怕就再也走不出丛林了。韩重抽出了刀。为了保护掌心,刀柄上缠着厚厚的绿丝线。韩重手握刀柄,刀尖冲下,不时地在前面草丛里拨弄一下。走着走着,他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什么东西,长长的,白白的,正朝着自己伸过来。韩重一惊,不假思索地侧过身子,抡刀挥去。

一段绳子似的东西坠到了地上。是蛇。

它大约茶杯粗细,白色的鳞片细密闪亮,宛若锦绣。蛇被斩成两截,下半截还绕在树枝上,抽搐着越缠越紧。上半截在地上剧烈扭动,蛇头啪啪地敲打着地面,蛇芯咝咝作响,拼命伸向前方。鲜血从断面涌了出来,染红了一小块草地。

韩重向后倒退两步,觉得一阵阵地后怕。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脏也扑通扑通地猛跳。就在这个时候,他隐约听到了一种声音,低沉、急促,带着固定的节奏。一开始他以为那是心跳声,后来发现不对,声音来自外面。

韩重屏气凝神,侧耳倾听。是鼓声。有人在敲鼓,两下,三下,停顿片刻,然后再两下,再三下。韩重攥紧手里的钢刀,朝着那个声音摸索着走去。他停停走走,根据鼓声调整方向,感觉逐渐接近它。可是过了一阵,鼓声忽然停了。

韩重迟疑了一下。他不知道这鼓声是吉是凶,可现在这是他唯一能抓到的东西了。韩重决定还是顺着这个方向继续朝前走。走了三四百步,前方出现了一条小溪。溪水清浅,流速很快,水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韩重小心翼翼地涉水而过,生怕一脚滑倒,会弄湿袋子里的火药。

小溪对岸不远处有一块空地,周围环绕着很多大蕉。韩重穿过几排大蕉,走到近前,发现这空地像是一个中心点。六七条小径像轮辐一样,从这里向外延伸,最终消失在蕉丛深处。空地边上还有一间木屋。屋子不大,看上去很有些年头了。木头上覆盖一块块的苔藓,缝隙里长着杂草,爬山虎顺着板壁疯狂生长,整个屋子看上去就像生满绿脓疮的远古怪兽。屋门由几块原木板拼成,半开半掩着。

韩重定了定心神,走到小屋前。他将手搭在门板上,小心翼翼地敲了两下。

没有反应。

韩重轻轻地推开了门。小屋内部很黑,阳光从门口涌了进去,点亮了一块长方形的区域。光与暗界限分明,像被刀切开的一般。一个人正盘腿坐在光影交界之处,仰面望着韩重。

这人一头干枯的白发,瘦得像是被吸干了血肉,只留下一张皱皱巴巴的皮。那张脸沟壑纵横,纹理如同迷宫一般。韩重还从没见过这么老的人。从神态推测,这是个女人。但与其说她是个女人,不如说是个女人的残骸。

老妇人睁着一双目光炯炯的眼睛盯着他。过了片刻,她用汉人的语言说:“你叫什么?”

韩重一惊:“你会说华言?”

她没有理会韩重的问话,又问了一遍:“你现在叫什么?”

“韩重。”

“韩重。”她点了点头,似乎在努力记住这个名字,“好吧,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你是谁?”韩重诧异地看着老妇人。

“我是旧神的人。这片空地本来是祭坛,新神赢了,旧神失败了,所以这里也就荒废了。”她的脑袋轻轻朝身后点了点。韩重朝那里望去,隐约看到一个乌木雕刻的裸女像,肚子凸起,乳房也大得夸张。雕像脖子上套着花环,只是花都枯萎了,它前面还摆着小半盘白米。想来这就是她说的旧神了。

老妇人心平气和地发着牢骚:“看看这里都成什么样子了。以前姑娘们还经常过来送点东西,这些年世道太乱,她们也不怎么敢来了。我想供奉神,也拿不出什么供品。连我自己每天也只能半饥半饱。对了,你有吃的吗?”她忽然抬起头,颇为期待地看着韩重。

“没有。”韩重怕她追问,连忙换了个话题,“你怎么会说华言?这里的人都会说华言吗?”

老妇人摇了摇头:“这个岛有很多村子,村子里有很多人。但是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会说你的话。我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韩重看着她,心头升起无数个疑问,一时却不知从何问起。

老妇人垂下眼睛,一脸疲惫地说:“唉,连吃的都没有,你在我这儿待着也没什么用。去吧,到村子里去吧。这些年死的人太多了。听到鼓声了吧?又有人要死了。你还是赶紧上路吧。”

韩重朝门外张望了一下:“这里有好几条小路,我该走哪一条?”

“没什么分别,其实到头来都差不多。”老妇人寻思了一会儿,说,“那你就走从左数第二条吧。”

“那鼓声是怎么回事?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老妇人却不肯回答了。她摇了摇头,将双手搭在膝盖上,白发垂落,遮住了脸。她就像老僧入定一般,无论韩重再问什么,都不予理会。一时之间,韩重不知道该不该拿刀逼问她,可犹豫了片刻,还是放弃了。他不敢。不管是小屋,还是这个老妇人,都让他有种莫名的恐惧感。

韩重悄悄退出,掩上了木门。他盯着面前的小路,想了一想,踏上左边第二条。

说是路,其实也就是人们踩出来的行迹。小路随着地势蜿蜒起伏,两侧除了大蕉以外,还能看到箭竹和菠萝蜜树。阳光狂烈地烤炙着大地,树木也遮挡不住,放眼望去,尽是耀眼的光海。韩重被晒得昏昏沉沉,头脑一片混沌。

直到他看到那具尸体,才猛然惊醒。

一具干尸,双手被反缚在树上,脑袋垂在胸前。他的脸颊已经腐烂掉了,露出白白的牙齿,看上去像是在咧嘴而笑。韩重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死人,但这个场景还是让他打了个冷战。他四下打量,周围一片静寂,没什么异样。但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在那些蕉丛深处,还有更多的尸体。韩重低下头,加快脚步,从干尸前走了过去。

又走了一两百步,韩重看到了第二具尸体。他俯身趴在一株大蕉下面,全身赤裸。他还没风干,肌肉呈现出蓝黑色。从腐烂状态看,死了应该不到半个月。

韩重强迫自己扭过头去,继续向前赶路。他神经质地不断扫视周围,心头泛起一阵阵恐惧。他有种冲动,想原路返回,找那个老妇人再好好问一问,但又觉得那是白费力气。就在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韩重忽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好像就来自左边不远的地方。

韩重急忙奔向最近的一棵树,将身子藏在树后。

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很急促,像是在奔跑,其中一人还在叫喊。但喊的是什么,韩重就完全听不懂了。

咚的一声,似乎有人摔倒。脚步声变成了一堆嘈杂的乱音。

韩重探头出来,偷偷张望。视线被草木挡住了,什么也看不到。韩重犹豫片刻,猫着身子,蹑手蹑脚地凑了过去。声音越来越近,现在他能分辨出是两个人在扭打,还有叽里咕噜的对话声。

走到距离十来步的地方,韩重停下来,伏在草丛里,朝那里窥看。一开始还是什么都看不见。韩重调整了一下位置,往右侧轻轻挪了挪,这次他看清楚了。

是一男一女。女人下半身的衣服被剥掉了,腿上露出一道道血痕,估计是奔跑时被划伤的。男人脸上涂着靛青油彩,压在女人身上。两具赤裸的躯体挣扎扭动着,远远望去,就像浩瀚绿海中两只搏斗的小兽。

韩重想走开,但是距离太近了,他怕引起注意,只好一动不动地伏在原地,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这时,两个人的搏斗也进入了尾声。女人被按在地上,上身抬不起来,她忽然抬起膝盖,使劲儿顶了一下男人的小腹。男人吃痛,举起手猛地打了她一拳。拳头重重击在颧骨上,把她的脸打得侧了过来。就在这个瞬间,韩重和这女人的眼睛对上了。

就像大部分热带地区的人一样,她的肤色较深,整个人也显得比较瘦。除此之外,她的脸庞棱角分明,眉宇间有种野性的活力,尤其是眼睛,亮得像黑色火炭一般。现在,这双眼就正对着韩重的目光。

韩重不由得身子往后一缩。他以为这女人会叫起来,但是并没有。她只是愣愣地望着韩重,任由男人在她身上起伏。但是男人动了几下,似乎感觉到了不对头。他顺着女人的目光看去,发现了草丛里的韩重。

男人大叫一声,从女人身上跳了开去。他从地上抄起一根四尺左右的木棒,木棒顶端有个圆形的疙瘩。男人挥舞着木棒,朝着韩重大踏步走了过来。他下身还是赤条条的,生殖器雄赳赳地挺立着,显得意气昂扬。

韩重也赶忙爬起来,从腰间抽出环首刀,横在胸前。眼看男人越来越近,他朝后退了几步,大声辩解说:“我就过路的,你们忙你们的,跟我没关系。”

可惜这个光屁股男人听不懂。他反而更加激动,晃着大棒朝韩重扑了过来。棒子抡了一个圆圈,挂着风声,砸向韩重的脑袋。韩重一个后跳,棒子抡空。男人不依不饶,又举起棒子,朝他砸来。韩重稍微下蹲,提起环首刀,自下而上迎了过去。

一声轻响,木棒被削成两截。光屁股男人拿着半截木棒,一脸惊诧的表情。震惊之余,连阳具也耷拉了下来,有气无力地垂在两腿间。

韩重犹豫片刻,然后心一横,挺刀斜劈,自左肩切至右腰,把这个男人砍翻在地。怕他不死,韩重又对准脖子补了一刀。一小股血从颈动脉喷了出来,水管似的咝咝作响。男人双手掩住咽喉,嘴里发出大口吸气的声音,在地上扭动了两下,然后就直着腿不动了。那双眼睛瞪得铜铃一般,死死地望着天空。

韩重拿脚轻轻拨了他一下,没有动静,只是血还在慢慢渗出,把周围的草地染得暗红一片。

韩重转过身去,望向那个女人。她赤身裸体地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胯旁,注视着韩重,微微张着嘴,脸上毫无羞涩。阳光暴雨般地洒落,给她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韩重感觉到下体正在变得坚硬。他长长嘘了口气,蹭了蹭刀上的血,朝女人走了过去。

就这样,命运的幕布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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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叫“桑桑”,但发音的时候舌头有点上卷,听起来也有点像“商商”。她指着自己,把这个词念了好几遍,韩重确信这就是她的名字。

桑桑领着他在丛林里穿行。她不时停下来,满脸严肃地倾听周围的动静。韩重也不敢出声,紧紧地跟在她后面。他们左转右转,一会儿跳过水沟,一会儿爬过土丘,中间还穿越了几块稻田。过了大半个时辰,桑桑才在一圈土墙前面停了下来。

土墙很高,也很长,朝两边伸展出了很远,但是年久失修,看着破破烂烂的。在韩重他们右侧,有扇厚厚的木门,上面开了几个方形孔,墙内的人可以凭此查看外面的情形。

桑桑转到木门前,用力拍了几下。有两个人出现在方形孔的后面。桑桑和他们说了几句话,又指着韩重比画了几下。那两个人看着韩重,满脸吃惊的表情,他们冲桑桑嚷嚷了一会儿,就跑开了。

桑桑对韩重做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韩重只好耐心等待。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木门缓缓打开了。桑桑连忙拽着韩重,快步跑了进去。

门内的情景让韩重大吃一惊。

面前是一座巨大的石头建筑。它有一个长方形的台基,经过几十级阶梯,通向顶部的一排房屋。这些房屋全由青石砌成,高大雄伟,有种粗犷的威严感。在房屋前,竖立着十几个石制人像,一个个造型各异,表情空洞,远远望去就像远古洪荒时代的巨人。只是它们风化严重,有几具甚至齐膝而断,倾倒在地面上。不仅石像如此,整个建筑也都残破不堪。阶石断裂,乱草丛生,房屋也有渐趋坍塌的迹象。以前它也许很壮丽,可如今却只剩下了昔日的空壳,形同断壁残垣。

这片石头废墟前有个广场。至少五六百人聚集在那里,男女老少都有。男人穿着苎麻做的筒裤,女人穿着抹胸和纱笼,个个衣衫褴褛,形容愁苦,透出潦倒的气象。他们围拢过来,好奇地观望着韩重,胆子大的甚至还伸出手来,想摸一摸他的衣服。十几个年轻人拿着棍棒,把他们赶到一旁,引领韩重朝台阶走去。

迈过层层台阶,他们走进正中间的石屋。这间屋子纵深很长,也很空旷。最里面是座很高的神像,人的身体,鳄鱼的脑袋,相当狰狞。神像表层涂着油彩,但天长日久,已经剥落殆尽,露出下面黝黑的木色。神像前站着几个人,穿着比较整齐,看上去有一定的身份地位。为首的男人高大瘦削,神情倨傲,胸前挂着一串骨链。

桑桑走上前,跟这个男人交谈起来。他听得很认真,有时还会打断桑桑,提出一些问题。等他们说完了,这男人走上前来,绕着韩重走了一圈,还用手轻轻触碰了一下火铳袋和腰刀。然后,他对韩重说了几句话,韩重摇了摇头,表示听不懂。

然后,戴骨链的男人忽然伸出手,攥住韩重的手腕。韩重一惊,强自克制着没有甩开。他把韩重的手拉到面前,仔细看着手心。

韩重也低头看去,发现自己两个掌心都有圆圆的褐斑。翻过来再看手背,也有这样的褐斑,似乎很久以前曾有什么东西贯穿了手掌,留下了这样的伤口。

一阵寒意顺着脊骨爬上了他的脖颈,浑身汗毛几乎都竖起来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手上有褐斑。至少在宝船队的时候绝对没有。那就是在岛上长出来的。可在什么时候?而且这毫无道理啊。

戴骨链的男人放下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若有所思地看着韩重。他表情凝重,但一句话都没说。韩重惊惶地看着自己的掌心,心头一片惘然。

太阳落山后,广场上的人群渐渐离开,桑桑也走了。废墟周围变得安静起来。戴骨链的男人安排韩重住在左边的一间石屋里。在其后的二十多天里,他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和韩重待在一起。

韩重跟着他渐渐学会了当地语言。虽然还是词不达意,但加上手势和表情,勉强能和人交流。韩重随宝船队游历时,并不觉得自己很有语言天赋,但他学起这里的话,却丝毫不觉得吃力。当然,它的语言结构比较简单,卷舌音和喉音也都不多,比较容易上手。但何以学得如此轻松,他自己也不太明白。

戴骨链的男人名叫昆卡。用中土的话来说,他大致算是一名祭司。整个海岛有五座神庙,昆卡服务的鳄头神庙是其中之一。昆卡向他介绍了海岛的情况。有些地方韩重听不太懂,只能连蒙带猜,不过也知道了个大概。这座岛与世隔绝,很久以前和外界可能有联系,但这种联系早就中断了。海岛上有上百个村庄,村民主要靠稻米、鱼虾和水果为食。它曾有过和平的时代,如今却陷入了动荡。村庄之间彼此猜疑,经常发生冲突。山林里还盘踞着多股匪徒。他们经常出来奸杀淫掠,视人命为草芥。韩重在林子里见到的尸体,就是他们干的“好事”。村民管这些匪徒叫“鹫群”(至少韩重是这么理解的),因为他们所到之处,必有尸体。

好在还有神庙。神庙曾经非常兴盛,现在衰败了,一点点沦为废墟。但即便如此,它在人心中还是有魔力的。即便最强横的鹫群,也不敢公然在神庙的领地里杀人放火。于是,一旦发现敌人逼近,附近的村民就会蜂拥而来,在神庙避难。

韩重听到的鼓声,就是村民们敲响的警报。只是桑桑比较倒霉,当时正滞留在丛林里,来不及逃入神庙。至于她为什么会待在那里,昆卡没有解释。韩重猜测她是给旧神送东西去了,可又怕昆卡不悦,也就没多嘴。总之,桑桑无意中落入险境,幸亏韩重救了她。

昆卡断断续续介绍完情况后,黯然说:“这个世道在流血。人变成了野兽。你吃我,我吃你。尸体腐烂,无人掩埋。谁也不敢随意行走。庄稼烂在地里,孩子也没有足够的奶水。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结束呢?我向神发问,可神没有回答。”

韩重点了点头,他也不信那个鳄鱼头能回答问题。

过了片刻,昆卡又开口说:“据说很久以前,世上也有过这样的日子。后来,神派出了米里库。”

“米里库是什么?”

昆卡连说带比画,韩重听了一会儿,大致明白了,米里库是指“施放雷霆者”或者“施放霹雳者”。

“米里库从大海深处走来,给世间带来了和平。”昆卡摊开手,望着自己的手掌,“他的手心有米里库之环,能够发出霹雳。”

韩重警惕地支棱起耳朵,没有说话。

“当然,这只是个传说,谁也没真的见到过。”昆卡的目光在韩重脸上盘旋,似乎在评估他的分量,“但是,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传说。”

直到昆卡走了,韩重才想起一件事,过去这么多天,昆卡从没打听过自己叫什么,又来自哪里。

桑桑好多天都没出现,韩重几乎以为她忘了自己。可是她忽然露面了。

每天晚上,韩重都会趁没人的时候散会儿步。他总是顺着台阶下到广场,绕着黑沉沉的废墟踱来踱去,琢磨着下一步怎么办。今天刚走到拐角处,黑暗中忽然伸出了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韩重吓得差点喊了出来。但是他借着月色,认出了桑桑。她的两只眼睛闪闪发亮,正猫一般地盯着自己。

韩重忍不住嘴角上挑,微笑起来。她来得正是时候。韩重什么都没说,一把拥她入怀,手深深插入她的衣服里。桑桑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用手紧紧箍住了韩重的腰。韩重拥着她走上台阶,一边走一边想:“看来那一刀砍得真值。”

欲望的潮水渐渐消退,他们并排躺在石屋里。门开着,凉风习习,月光柔和地洒在两人的裸体上,空气里弥漫着腥腥的味道。韩重的手指绕着她的肚脐,缓缓画着圆圈。韩重想,热带的女人就是不一样,虽然不够丰腴,但确实有一套。一股慵懒舒适的感觉涌了上来,简直就像骨头在朝外冒泡。他昏昏沉沉,觉得快要睡着了,可就在这个时候,桑桑忽然说了一句让他吃惊的话:“你得走。”

“什么?”韩重第一反应是自己没学好当地的话,听差了。想了一想,觉得并没听错,就坐起身子,诧异地盯着桑桑。

“你得走,回你来的地方。不然的话,你会死。”

“为什么?”

桑桑侧过身子,用手支着脑袋,对他说:“他们都知道你了。好多村子都知道了。昆卡让人到处去说。”

“说什么?”

“说你是米里库。”

韩重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鹫群也知道了。东边有一帮特别凶的鹫群,他们的头儿说要来弄死你。”

韩重大惊失色:“怎么会呢?不是说他们不敢在神庙里杀人吗?”

“不用在神庙里杀你。他们找到昆卡,说要把你带出去较量一番,看你到底是不是米里库。”

“昆卡怎么说?”

“昆卡一直没发话,可是今天下午他说可以。”

王八蛋!韩重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这个杂种提都没跟我提,就把我给卖了!他稳了稳心神,又问:“他们为什么要找我麻烦?”

“他们不相信你是米里库,所以要弄死你。能弄死你,你当然就不是米里库。”桑桑也坐了起来,盯着韩重的眼睛,说,“你今天晚上就得走,不然就晚了。他们人多,你打不过他们的。”

韩重跳起来,光着屁股在屋子里走了几个来回。他没读过书,也不认字,但脑子灵活,也见过足够的世面,不会轻易认输。他翻来覆去地盘算,想要找到一条出路。这么多危险他都闯过来了,就连宝船队的刀斧手都没能砍掉自己的脑袋,又怎么会死在这帮蛮子手里呢?关键在于要搞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走着走着,韩重忽然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外面的月亮。不,昆卡并不想害自己,只是拿他做实验。如果他真是米里库,这么做就能逼他现身;如果他不是米里库,那死掉又有什么关系呢?反过来说,昆卡比谁都更愿意他是米里库。

有个东西在他心头闪了一下,照亮了一大片黑暗模糊的区域。韩重闭上了眼,细细咀嚼着这个启示。过了好一阵,他慢慢睁开了眼,觉得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这是一帮蛮子,而蛮子就是蛮子。

他转过身,看着桑桑说:“我没地方可去。”

桑桑皱起了眉头,刚想说话,韩重打断了她:“不过,我真的会放霹雳。”

第二天一大早,韩重就开始做准备。他把送来的早饭一口不剩地全部吃光。就连碗底剩的渣子,他也伸出舌头舔得干干净净。吃完饭后,他把所有装备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问题。看时间还早,他又到树丛里方便了一下,把身体负担彻底排空。

然后,他就盘腿坐在地上,静静地等待。

等太阳高高升起,光线变得火辣,外面开始传来喧嚣声。韩重知道,这是周围的村民看热闹来了。反正这帮混蛋知道鹫群今天不是冲他们来的。喧哗声波浪般地此起彼伏,韩重也不在意,自顾闭目养神。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声音忽然消失了,外面变得安静起来。

他们来了。韩重睁开眼,凶狠地盯着面前的门。

果然,没过多久,这扇门被轻轻推开,昆卡站在那里,挡住了外面的阳光。

“有个鹫群的首领要见你。”昆卡心平气和地说。

“在哪儿?”

“大厅。”

韩重点了点头:“好,你先去,我这就过来。”

昆卡上下打量着韩重,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又改变了念头,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韩重强迫自己深呼吸。他一边呼吸,一边数数,数到十的时候,他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走出石屋,朝大厅后门走去。

很多人拥挤在那里。韩重也不理会他们,目不斜视地走进大厅。所到之处,人们自动闪到两旁,给他让出道路。

昆卡站在鳄头神像下面。在大厅的另一头,是十来个粗壮的男人,个个手持棍棒或长矛。一个首领模样的人站在他们前面。这人肩膀宽厚,肌肉虬结,骷髅文身从锁骨一直延伸到小腹。脸上涂了红色油彩,几根竖道从额头向下,穿过脸颊,汇集在下巴上,颜色鲜艳得像是能滴出血来。他的嘴唇上镶嵌着几枚尖利的兽牙,向外龇着。在这团装饰物中间,是一双泛满红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韩重。

韩重走到昆卡身边,身后就是鳄头神像。他正对着那个文身者,大声说:“你就是他们的首领?”

那人“呸”的一声,往地上吐了口痰:“我就是。你这狗崽子是他们说的米里库?”

韩重说:“好。”然后端起火铳,木柄抵在腋下,铳口指着鹫群首领。那人侧着脑袋,好奇地看着火铳,身后的随从也都面面相觑,不知道韩重想干什么。

“一、二、三。”韩重默念着步数,向前走了三步。他的双臂极其平稳,没有丝毫颤抖。此时此刻,他眼前的一切显得生动鲜活,整个世界的色彩好像调高了一个亮度。

韩重向下推动蛇形弯钩。在走出石屋前,他已经用火镰点燃了绳子。现在火绳揿入药室,刹那间红光闪现,一声轰响,韩重面前升起一团硝烟。

韩重对结果极有把握。实战的时候,火铳并不比弓箭强出很多。但是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它绝对可以摧枯拉朽。等到硝烟散去,他看到了一张血肉模糊的脸。碎弹片在那脸上轰出无数个小窟窿,看上去就像一团肉糜。

鹫群首领一句话都没说,就重重地倒了下去。

火铳要想继续射击,就得重新装药、填弹。可是除了韩重,没人知道这件事,所以他依旧端着火铳,平平地指向前方。

鹫群那帮人都满脸惊恐,吓得一动不动。

“扔下武器!”韩重高声喊道。

噼里啪啦地一阵响,他们把手里的武器扔到地上。

“米里库!”昆卡忽然在他身后喊道,“他是米里库!”

大厅里的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儿,也跟着喊了起来。先是三三两两,然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就连鹫群也身不由己,加入了叫喊的行列。昆卡面对韩重,拜伏在了地上。接着,大厅里所有的人也跟着拜伏在地。

韩重收起火铳,抽出环首刀,走到尸体前。他弯下身子,割下了头颅,然后将头发挽在手中,跨过伏在地上的人,大踏步走到神庙的台阶前。

台阶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村民。他们听到了大厅里的喊叫,但搞不清楚怎么回事,都仰着面孔,愣愣地看着韩重。偌大的广场上鸦雀无声。

韩重高高举起头颅,鲜血从腔子里滴滴答答落下。

“我杀了他!”韩重冲着下面的人群吼叫,“没有人可以在神庙里杀人,但是我可以!”

韩重扫视着人群,觉得自己无比强大。

“因为——我是米里库!”

说完,他将头颅抛了出去。人群发出一声惊呼,朝两边闪开。头颅咕噜咕噜地滚下台阶,又向前滚了一段,最后停在一蓬青草里。

韩重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喊道:“我,给你们带来和平!”

不知什么时候,昆卡来到他的身后。昆卡激动得浑身发抖,冲着人群大声喊:“米里库!米里库万岁!”刹那间,韩重身后所有的人,以及台阶下所有的人,都一起呐喊:“米里库!米里库万岁!”

韩重朝着人群张开双臂。一阵眩晕般的陶醉感从他心头涌起,淹没了他的整个躯体。

b三/b

随之而来的,是一段高歌凯旋的日子。

米里库重返人间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海岛。杀死鹫群首领的第二天,周围几个村子的头人就赶来向米里库致意。韩重端坐在大厅里,背靠神像,火铳横放在膝盖上。鳄头神长长的嘴巴正悬在他的头顶,就像是一柄华盖。头人们恭恭敬敬地献上礼物,然后亲吻他脚下的地面。韩重面沉似水,保持着威严的表情。按照昆卡的提示,他将手放在对方头顶,向他们许诺和平与秩序。

很快,更多的村庄也赶来了。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已经有三十多个村庄承认他的权威。到第三个月的时候,这个数字已经增长到了六七十。韩重要求他们接受指令,定期缴纳贡品,而自己反过来会保障他们的安全。

韩重能够提供安全,主要是因为他控制了众多的鹫群。在神庙里向他挑战的鹫群,率先投诚了。那几名手下看到首领被霹雳所杀,回去后就把整个队伍都带来了。韩重留下了一半做卫兵,其他的全部解散。韩重对卫兵做了简单的训练。他在宝船队的时候,只是个底层的小队长。但是对这帮乌合之众来说,他那点军事经验也就足够了。韩重没花多长时间,就把他们的战斗力提升了一大截。

他的兵力滚雪球一样地增长。韩重向周围的鹫群发出通牒,要么归顺,要么被歼灭。大部分鹫群都乖乖投降。就算有的鹫群还心存幻想,等韩重带队杀来的时候,他们也就㞞了。很少有谁敢正面对抗米里库。这段时间里,统共也只有两次小型战斗,韩重轻轻松松地赢了。从头到尾,韩重甚至都不需要开火铳来吓唬对方。

他没开火,有一部分原因是舍不得。火药用一次就会少一点,没法弥补。他不知道怎么造火药,就算知道,在这里恐怕也找不到原料,所以必须省着用。此外还有一件咄咄怪事,那就是他的火药变少了。他明明记得自己上岸的时候,袋子里的火药是满的。可就在他杀死鹫群首领之前,他在石屋里检查火药,发现只剩下了一半。他对此困惑不已。难道有人趁他不在偷走了?或者不小心洒出来了?可是这些解释都不太站得住脚。韩重反复思考这件事,还是无法理解。

不过也够了。这些火药足够他用上二三十次,再说他也不太需要开火,光是米里库的名头就足够震慑敌人了。现在整个海岛上,几乎没人再质疑他的身份。他是米里库,注定要开启一个太平时代。

韩重简单翻修了一下鳄头神庙,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基地,神庙前的空地也成了他的训练场。他雷厉风行地建立了秩序。抢劫犯砍头,强奸犯阉割,盗窃犯剁手。他还派人进入丛林搜索尸体,加以掩埋。同时,他也给村庄制定规则,谁也不许违反。韩重对当地情况还不够了解,所以具体的事情主要是昆卡在处理。昆卡成了他的左右手,权力仅次于韩重。

村民对韩重相当爱戴。他所到之处,人们总是夹道迎接,欢呼致意。他要是冲谁说上一两句话,那人准会激动得浑身哆嗦。他用过的东西,村民们也当成神圣之物封存起来,不许别人再用。这当然很好,受爱戴是好事。可是韩重知道,光靠爱戴是不够的。那只是刀鞘,恐惧才是刀。如果没了刀,刀鞘的存在就毫无意义。韩重不太在乎人们是否爱戴他,但希望这些人怕他。

韩重向每个村子都征收贡品,有个村的头人拒绝如数缴纳。他举了很多理由,证明自己村子情况特殊,实在无力支付这么多贡品。头人说的也许是实情,但是当他只带着一半贡品前来时,韩重让手下在广场上竖了根木桩,然后把这个头人扒光了衣服,捆在木桩上。谁也不许给他食物和水,一口都不行。

头人在烈日下暴晒了整整一天。他开始求饶,答应如数缴纳所有贡品,但是韩重不为所动。头人又苦熬了一天,浑身通红,皮肤大面积脱落。他先是哀号,后来连哀号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就这么痛苦不堪地死掉了。韩重下令将尸体展览三天,所有村庄的头人都要来参观。

因为这件事,桑桑和他闹别扭了。

韩重成为米里库之后,桑桑搬来和他住在了一起。她的父母是老实巴交的村民,对女儿的奇遇相当惊喜,但惊喜里又掺杂着恐惧。他们担心凡人跟米里库上床会倒霉。女儿的精气也许会被炙干,甚至整个人被烧成灰烬也说不定。桑桑自己倒处之泰然,既不惶恐,也没有一点受宠若惊的样子。韩重怀疑她信奉旧神那一套,根本不信自己是米里库,不过他们俩并没谈过这个话题。

不管她有没有把韩重看作米里库,倒也默认他享有性特权。韩重虽然看重她,但也有其他女人。他经常把漂亮女人召到别的房间共度良宵。这些女人往往又惊恐又激动。当米里库赤身裸体凑过来时,有几个姑娘甚至惊吓得昏厥过去。桑桑对此从不吃醋,总是装作没看见。韩重既感宽慰,又隐隐有点失落,觉得自己在桑桑心中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

但是他没料到,桑桑看到头人受刑,反应居然非常强烈。她冲着韩重嚷嚷,说那个头人是好人,交不上东西不是他的错,不能这么对待他。韩重对这种妇人之仁很不耐烦。一开始,他还笑嘻嘻地回应,但很快就发起脾气,拂袖而去。可谁知道,桑桑居然在晚上偷偷跑去给那人送水喝。卫兵拦住了她,把这事报告给了韩重。韩重勃然大怒,给了桑桑重重的一个耳光。

桑桑被打得一个趔趄,左颊肿了起来。她倒是没哭,只是定定地望着韩重,说了句:“你不能这么干。”

韩重气冲冲地喊:“放屁!都像他这样,我拿什么养活卫兵?让他们都变回鹫群吗?想想我来之前,这里是什么样子吧!你不记得人家把你按在地上操的事儿了?”

桑桑的脸涨得通红,两只拳头紧紧攥了起来。

话一出口,韩重也有点后悔,但他实在压不住怒火,要成事就得干脏活儿!可总有桑桑这样的混蛋一边享受着好处,一边在这里装善人!韩重咆哮道:“当年你怎么不敢跑去找鹫群说这番话?你怎么不去劝他们,说你们不该把人绑起来杀掉,你们不该把我按在地上操?别他妈得了便宜卖乖。我找个蠢货来杀一儆百又怎么了?”

“旧神说过,火会引火,血会生血。”桑桑撇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了,把韩重一个人晾在那里气得发抖。他还想追上桑桑辩论一番,但最后还是控制住了,只是朝桌子重重踢了一脚,骂了声:“这叫什么狗屁话?”

事实证明韩重是对的。从那以后,再没有哪个村子敢拖欠贡品。但是,韩重和桑桑的关系却开始出现阴影。

没过多久,韩重的征服计划卡壳了。

问题出在海岛的东北部。那里的二三十个村庄组成了一个联盟,不买韩重的账。据他了解,这件事跟神明有点关系。岛上有五个神庙,鳄头神庙是韩重的基地,其他三个神庙也接受了他的权威。可是东北部的村民供奉无面神,自成一个系统,相当团结。就算在鹫群横行的日子里,他们也很少受到骚扰。这些村庄承认韩重是米里库,但认为这跟自己没关系。他们有无面神,不需要什么米里库。

怎么处理这件事,韩重颇有点举棋不定。一开始,韩重试着怀柔他们。他先是送去贵重的礼物,要求他们归顺。对方回赠的礼物更加丰厚,但委婉地拒绝了他的要求。他们说,伟大的米里库有这么多事情要做,就不要为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村落费心了。

韩重又派出第二个信使。这次他开出优厚的条件:贡品减半,而且无面神的地位将仅次于鳄头神,居于其他三位神明之上。可对方没有任何回应。过了一阵,韩重派出了第三个信使。这次他发出了威胁,声称对方再不归顺,就会用霹雳摧毁他们。结果信使被剃光头发,捆着双手,赶了回来。

韩重没退路了。他必须采取行动,否则威信就会受到损害。他打听清楚了,无面神庙紧靠着一个叫作乌朗的村庄。韩重打算率一支精锐部队直奔乌朗村,一举占领神庙,造成威慑效应。

事实证明他低估了对手。对方早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在距离乌朗村不远的地方,双方发生了激战。韩重的士兵对地形不熟,结果吃了大亏。敌人用巨石堵塞了道路,然后隐蔽在丛林里不停射箭。韩重一方伤亡惨重,连他自己腿上也中了一箭。为了维护米里库的形象,他悄悄把箭拔了出来,没有声张。但是继续进攻是不可能了,他只好下令撤退。

在撤军的路上,他就觉得身体不太对头。回到神庙以后不久,他就发起高烧。当地人喜欢从一种蟾蜍的腺体里汲取毒液,抹在箭头上。韩重中的就是这种毒箭。好在昆卡颇通药理,他把韩重带进小屋,在伤口上敷了一种黏糊糊的药膏。这件事当然要瞒着大家,不能让人知道伟大的米里库也会受伤,于是昆卡对外宣称米里库正在入神冥想,除了桑桑以外,任何人都不准进来。

昆卡和桑桑寸步不离地照料韩重。韩重不停呕吐,全身每块骨头都痛彻心肺,时时刻刻都像有一根烧红的铁棍从他囟门插进来,火焰喷薄,灼烧内脏。他求着昆卡让他死,可是昆卡只是给他喂下某种植物的汁液,劝慰他一切都会好起来。韩重在死亡线上徘徊了好几天,但最后还是挺了过来。

韩重在辗转呻吟的时候,就暗自发过誓,要把这种痛苦百倍、千倍地还给敌人。所以他走出小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备战。这一次,他征集了所有能够征集的军人,浩浩荡荡平推过去。韩重亲自披挂上阵,还使用了火铳,再次向大家证明了米里库的威力。面对压倒性的绝对力量,任何奇谋妙计都无济于事。整个战斗血腥残酷,却没有什么悬念。敌人就像一枚核桃,被韩重的铁钳捏成粉碎。

乌朗村宣布投降,韩重带队开进了无面神庙。

这座神庙也破败了。但跟鳄头神庙比起来,它荒废的年头似乎没那么久远。神像就摆在大厅正中,韩重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就颇受震动。无面神脸上没有五官,也没有头发、眉毛,就像一个椭圆形的鸡蛋。不知为何,韩重觉得这样空荡荡的面孔,要比狰狞的鬼怪脸更恐怖。韩重有种奇怪的感觉,无面神的造型似乎有点眼熟,而且它似乎正透过那双不存在的眼睛和自己对视。

韩重注视良久,才转身离开神庙。他下令将乌朗村的男女老幼全部诛杀,一个不留。通往乌朗村的道路两侧有许多石楠树,村民的尸体被挂在上面。每隔几丈,就能看到一具尸体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某种路标。有位岁数较大的首领战战兢兢地提出异议,说这样做有点太过分了,而且容易带来瘟疫。韩重也没答话,直接抽出刀来,劈开了他的喉管。

就这样,韩重征服了整个海岛。

在他凯旋的那天,桑桑不见了。卫兵告诉他,桑桑随着人群去参观了乌朗村民的尸体,然后就再没回来。韩重对着空屋子破口大骂。一开始,他打算派人把她抓回来,想想又觉得不妥。但要拉下脸来去求她,韩重又不愿意。最后,他愤愤地想:谁又离不了谁呢?反正我想要多少女人就有多少女人,先晾她一阵再说吧。

本来他打算等些日子再来解决这个问题。但是几天过去了,韩重居然有一种轻松感,就像忽然放了假似的。他自己对这种感觉也觉得奇怪,但扪心自问,事实就是如此,不容否定。这样一来,他把找桑桑的事情也就拖了下来。

没过多久,神庙就举行了盛大的仪式,庆祝米里库开启新的黄金时代。人们打造了一个豪华的椅子,通体嵌满珍珠和绿松石。韩重端坐其上,两百多个首领和头人前来向他效忠。他们排成长串,一个接一个地拜伏在他的脚下。

在这一天,韩重成了海岛的王。

韩重庄严地看着匍匐在地的人,一语不发。此时此刻,他确实感到了喜悦,但在喜悦背后,却有一道朦胧的阴影。他说不清这阴影是什么,也许是幸运来得太快从而导致的不真实感,也许是所有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都会有的惶惑。

他看向外面,碧空如洗,阳光盛大,整个广场如火焰般光辉。

但阴影确确实实亘在他的心头。

b四/b

屋子还是那么破败,木头上还是布满了苔藓,板壁上还是盘绕着爬山虎,一切似乎都没什么变化。

韩重没敲门,轻轻推开门板,走了进去。屋子里静悄悄的。那个老妇人披散着稀疏的白发,盘腿坐在地上。她脸上的皱纹没变少,也没变多,似乎老到这个程度,时间就在她身上停滞了。她身后依旧摆着大肚子的裸女像,不过它脖颈上的花环比以前多了,花朵也很新鲜。

她看到韩重进来,也没什么表示。韩重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默默无语,灰尘在光柱里上下舞动。

过了好一阵儿,韩重打破了沉默:“桑桑来过?”他说的是华言,在整个海岛上,他只有在这里才说华言。

老妇人点了点头。

韩重指了指用素馨编的花环,说:“这花环应该是她的。她喜欢素馨。”

“是啊,她昨天来的。现在没危险了,来这儿的女人也变多了。不是送花,就是送吃的,有时候还会帮我打扫打扫屋子。有人拜你们的神,也就有人记挂我的神。”她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我的神失败了,但终究没死。”

韩重仔细打量着她的脸,好奇地问:“你到底多大岁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