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鸟

鹿隐之野 押沙龙 第1页,共2页

b一/b

每次路过御史台,崔异都有点不舒服的感觉。

花岗岩台阶,青灰色砖墙,朱彤髹漆的大门,看上去倒也普普通通,关键是它门口的两个石头怪兽。那是传说中的獬豸,长得像牛一样,头顶生着一只尖角,两只点了红漆的眼颇为狰狞。据说獬豸聪明正直,能分辨奸邪,所以才成了御史台的象征。可是在崔异眼里,它们并不像仁兽,反倒透着贪婪血腥之气。但越是如此,崔异越忍不住多看几眼,说起来也是有点犯贱。

没人愿意到这里来,但是没办法,御史台传唤他们,说要核实接待渤海国使节的礼仪问题。他们典客署负责接待番邦客人,事务烦琐,又很容易被人挑毛病。前些天他们刚引着渤海使臣参加赐宴,御史台就来找碴儿了。按理说这也不算什么,御史台本就有纠正失仪之职,但自从大周代唐后,这个衙门的势力膨胀得厉害。尤其是几位侍御史,一提到他们,大家就打哆嗦。所以,署令王珣还是如临大敌,丝毫不敢怠慢。

御史台要求王珣带一个署丞同往。署里有四个署丞,王珣掂量了一番,最后挑中了崔异。他并不喜欢崔异,两人私下几乎没什么来往。但是王珣也不得不承认,在整个典客署里,崔异干活最认真,事务最精熟。他天天穿着半新不旧的袍子,板着一张清汤寡水的脸,埋头于文牍案卷之中,所有条例都记得结结实实。在王珣的眼里,这个下属就像一只灰老鼠,既勤奋又不起眼。

现在他就需要一只灰老鼠。万一御史台问起什么刁钻问题,崔异马上能够引经据典,回答得滴水不漏。而且最重要的是,你不问,他就不多嘴。这样的老实货色,不会害人。

王珣决定还是带他去。

可是王珣刚一开口,崔异就露出忧愁的样子。这也不奇怪,没人愿意去御史台。王珣板起面孔,拉着长音说:“怎么,崔署丞有什么为难吗?”

崔异缩起脖子,说:“没什么为难,只是……”

王珣打断了他的话:“既然没有,就请随我一起去吧。”

崔异的脖子缩得更厉害了。他委委屈屈地说了声:“是。”

一位小吏引着他们穿过两只石头獬豸,跨过朱彤大门,来到御史台的庭院中。小吏进去通报,他们站在那里等候。正是六月时节,阳光耀得人目眩。好在庭院正中有株大槐树,树瘤虬结,枝丫横生,他们就在树下躲阴凉。但还是热,暑气蒸腾,一丝风都没有。崔异不停地伸手到额头揩汗,一边拿眼偷偷打量王珣。只见王署令翘着山羊胡,端立不动,任由汗珠子从颧骨流到下巴,然后又顺着脖子一路钻进衣领,神色依旧庄重威严。崔异发自肺腑地敬畏这位上司。只要有他在,崔异就觉得安心不少。

也就在这个时候,那只鸟出现了。

说是出现,其实只有王珣发现了,崔异并没看到。王珣抬起头,盯着树枝看了一会儿,说:“这只鸟有点怪呀。”

崔异顺着方向看去,树枝上只有密密的槐叶,并没什么鸟。他眨了眨眼睛,还是什么都没有。他颇为诧异地问:“怎么?”

“样子像乌鸦,嘴巴却红红的,从没见过这样的鸟。”

“哦。”崔异没敢反驳。他眯缝起眼,努力在树上寻找鸟的踪迹,还是徒劳无功。但是忽然之间,他确实看到枝叶一阵乱晃,然后空中发出拍打翅膀的声音。

王珣望向天空,目光似乎在追随着那只无形之鸟。崔异揉了揉眼睛,心中有些惶然,自己岁数还不大,难道视力就坏到这般地步了?

没等他回过神来,一个圆脸的小胖子从屋子踱出来了。这人身穿深绿色圆领衫袍,头戴特制的冠帽,帽上竖着一根细细的铁柱,旁边挂着两颗珠子。崔异知道这叫獬豸冠,只有御史才能戴。

小胖子很热情,上来捧着王珣的手,一口一个“王署令”,叫得极其亲热。王珣管这个人叫“侯侍御”,崔异马上明白了,这人就是大名鼎鼎的侍御史侯思止。王珣给他们做了引见,侯思止对崔异也客气了一番,态度很谦和,但是眼神里却露出审视之色,似乎在估他的分量。崔异不由得缩了缩身子。

侯思止引他们到厢房待茶。厢房背西面东,很是阴凉,崔异他们一进来,就觉得暑气减弱不少。侯思止先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提到渤海国赐宴的问题:“台里有人挑刺,说是礼仪上有些不合规矩。这当然是小事,不过,最近陛下……”

王珣和崔异马上挺直身板,露出毕恭毕敬的表情。

“最近陛下挺重视这类事情,要是台里报上去,弄不好还要罚俸。那就划不来了嘛。所以,还是请王署令过来一趟。要是能把事情解释清楚,台里就不往上报了!”侯思止挥了挥胖乎乎的小手,显得很豪爽。

王珣努力摆出感激涕零的样子:“侯侍御真是体贴下情。至于赐宴的礼仪,我们并没有妄作主张,都是有先例的。来,崔署丞,你把案卷拿给侯侍御。”

崔异捧起案卷,恭恭敬敬地放在几案上。侯思止展开案卷,一边看一边点头,有时稍作停顿,沉吟片刻。崔异在肚子里打着腹稿,等他提问。但是侯思止翻完以后,就把案卷随手放在一旁。“记录得还是蛮清楚的,看上去问题不大。”

王珣长吁了一口气。

侯思止忽然转了一下话题:“王署令,除了此事之外,还有一件小事想拜托你。”王珣脸色有点惊疑,侯思止哈哈笑了起来,亲热地拍了拍王珣的手,说,“放心,是好事。”他俯过身子,嘴巴凑在王珣耳边嘀咕了几句。王珣的脸色渐渐舒展,露出欢喜的样子,不断点头。

侯思止咳嗽一声:“王署令,那你跟我到内厅走一趟?还有样东西给你看看。就麻烦崔署丞在这里稍等片刻。”

“请便,请便。”崔异拱了拱手,如释重负。侯思止和王珣起身进了后堂。崔异只好坐下来,耐心等待。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屋子里也没人进来。他想方便一下,不知道茅房在哪儿,又不敢在御史台乱走动,只能夹紧双腿,强自忍耐。

就在他六神无主的时候,一个年轻人终于推门进来了。这人面容恭谨,向他低头致意:“侯侍御有请。”

“王署令呢?”

“也在里面等候大人。请随我来。”

崔异只好跟着他往后堂走。穿过后堂是曲折的走廊,每隔二十步左右就挂着一盏油灯。走廊两边没有窗户,就算在大白天,油灯也亮着。崔异是个俭省的人,虽然与己无关,看到这些油灯还是不免心疼。他们越走越深,崔异渐觉不安。他正鼓起勇气,要开口询问,年轻人却忽然停了下来。在他们面前是一扇黑漆大门。

年轻人轻轻推开门。侯思止正站在屋内,笑眯眯地看着崔异。“得罪得罪,让崔署丞久等了。请坐。”他指了指靠墙的胡床。

崔异小心翼翼地坐在胡床上,扫视了周围,不见自己的上司:“不知王署令在哪里?我们也该回去了。”

“王署令就在这里。”侯思止还是一脸微笑。

“哪里?”

侯思止指了指前面的一道帘幕。年轻人快步上前,扯开了幕布。典客署署令王珣果然在后面。他全身一丝不挂,被剥得像头光猪。地上立着一个木头架子,上面安有器械开关,将王珣的手脚牢牢束在架上。王珣叉着双腿,伸展两臂,宛若要拥抱崔异一般。

崔异张大了嘴巴,傻傻地望着上司。王珣皮肤苍白,松松垮垮,在腹股沟和腋下这种褶皱地方,皮还耷拉了下来。

崔异实在没法把这个裸体老头和王珣联系起来。过了好一阵儿,他才缓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问:“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侯思止很和气地说:“他谋逆。”

“谋,谋……谋……”崔异发现自己没法完整地说出这个词儿来。

“谋逆。”侯思止重复了一遍,“王珣家奴向御史台出首,六月三日戌时,王珣在书房内和长子密语,口出狂悖之言。他说……”说到这里,侯思止的语气也变得有点犹豫。王珣的话过于大逆不道,就算加以转述,也让人有点不安。

崔异瞪大眼睛,看着侯思止,等着他说下去。侯思止只好压低音量,摆出公事公办的样子,那口气就像是大夫出于医学目的,不得不提到某些淫秽的词:“王珣说,嗯,王珣说先帝不娶这个武媚娘就好了,这个娘们儿是害人精。”

整个屋子里鸦雀无声,一片恐怖的死寂。虽然这话是王珣原创,侯思止转述,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但崔异还是心惊肉跳,似乎听到这句话就犯了某种罪过。

“丧心病狂,丧心病狂。”侯思止摇头叹息。说完,他的目光慢慢转向崔异。崔异被他看得一个激灵,马上表示赞同:“丧心病狂,令人发指。”见侯思止还在盯着自己,马上又找补一句,“做臣子的听到这话,真是怒不可遏,怒不可遏啊。”

侯思止点头嘉许:“崔署丞忠勇奋发,当然听不得这些悖逆之词。王珣说这些话,必然是极其隐秘的。崔署丞,你可知道王珣家奴为何能听到这番话吗?”

“不,不知道。”

“那个家奴是我们安在王珣家里的眼线。”他看崔异满脸震惊,微微一笑说,“御史台早就发现王珣可疑,这才做的安排。我们御史台是陛下养的獬豸,这点警觉还是有的。”

没等崔异说话,侯思止忽然转向王珣:“王署令,现在崔署丞也在,咱们不妨把话说开。今天一早你刚到典客署,我们御史台就封了你的家,你全家老小全被拿获。你的大儿子已经招认了。”他伸了伸手,那位年轻人快步上前,将一页纸递到侯思止手中。侯思止在王珣面前抖开了那页纸,待王珣看完,侯思止又将纸收入袖中。

“王署令,事已至此,再抵赖又有何益?你有一妻一妾,两儿三女。到时你和你的大儿子自然都要处斩。你的小儿子没满十五岁,送往蚕室受宫刑。妻妾女儿则要被没为官妓。唉,可怜啊,可怜。王署令,倘若你从实招认,交代出背后指使你的人,那就不一样了。陛下必会法外施恩,你虽然难逃一死,但家人都会安然无恙,估计也就是被流放岭南。怎么样?你好好想想吧。”

王珣死死地瞪着侯思止,嘴里发出喝喝之声,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

两人对视片刻,侯思止忽然放声大笑,胖脸上的肉都荡漾开来:“王署令,这些话你不会当真了吧?你这种谋逆罪不可能有什么法外施恩。陛下虽有如天之仁,也恕不得你们这些蛇蝎之徒!你招与不招,该去蚕室的都要去蚕室,该去做官妓的都要去做官妓。不过你会死得痛快一些,不用受这么多罪。怎么样?王署令你说两句吧。”

他从王珣嘴里掏出一块栗木口衔。

“我没说过那话!我要面圣!”王珣嘶哑地喊了起来。侯思止点了点头,把口衔又塞了回去。

“果然是冥顽不灵。”侯思止连连摇头。他招呼了一下,身后的年轻人快步走到木架旁,用力转动绞盘。王珣的左手臂开始随着木架向后翻转,臂骨发出咯吱吱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有人在梦里磨牙。随着啪的一声脆响,王珣绷紧的身体蓦地瘫软下来。

坐在一旁的崔异也跟着瘫软下来。他胃部一阵阵地抽动,想吐。

侯思止冷冷地说:“用水泼醒。”

崔异第一反应觉得这是在说自己,他努力挺直腰板,表示自己并没有昏倒。但是年轻人提来一桶水,没有泼向他,而是泼在王珣头上,然后又重重打了他几个耳光。

王珣苏醒过来,脑袋耷拉在胸前,一动不动。

侯思止撇下王珣,慢慢踱到崔异面前:“崔署丞,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凤凰晒翅。是不是很像?除了凤凰晒翅,我这里还有仙人献果,玉女登梯,驴驹拔橛,犊子悬车,好多呢。后院还堆着十号大枷,名字都很有意思,叫定百脉、喘不得、突地吼、著即承、失魂胆、实同反、反是实、死猪愁、求即死、求破家。”侯思止津津有味地列举着,嗓音里甚至带着点爱抚的味道。“台狱的每套刑具都能剥人一层皮,我有上百套刑具,你说,王珣他有一百层皮吗?”

“没有,当然没有。”崔异想要站起来,但实在站不起来。他只能仰望着侯思止,就像小猪在看着一头大象。

“陛下最圣明不过,决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决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侯思止停顿片刻,声音忽然峻急起来,“崔署丞,我说的对吗?”

恐惧的潮水一阵阵涌来。崔异咽了口唾沫,说:“对对,对。陛下……”他拱了拱手,以示尊敬,“陛下最圣明不过,决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决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那么,崔署丞觉得王珣有没有问题?”

崔异看着侯思止,结结巴巴地说:“那肯定,肯定有问题啊。”

“什么问题?”

“大……大……大逆。”

侯思止满意地点了点头,用手指着王珣说:“此贼不光口出悖逆之词,还和李唐余孽有勾结。他利用典客署令的位置,妄图勾结突厥,里应外合,复辟李唐天下。崔署丞,你和王珣同衙共事,就没发现不对头的地方吗?”

崔异瞟了一眼王珣,嗫嚅道:“这个,我也觉得有……有不对头的地方。”

侯思止冷冷地说:“既然如此,为何不报告?”

崔异被这句话死死定在座位上,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说不出话来。

“不过没关系,我们已经查得明明白白,都写在这份案卷上了。崔署丞,你看这些情况是否属实?”侯思止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递给他。

崔异捧着这张纸,呆呆地看着侯思止。

“这里有笔墨。如果属实,就请崔署丞在上面签字画押,如果不属实,就不要签。”

崔异的目光落回纸面,“天授二年六月三日戌时二刻我父逆贼王珣口出悖逆之词对罪人言道先帝不娶武媚娘就……”密密麻麻一堆字,崔异毫不犹豫,奋力提起笔来,就要往上签。一旁的侯思止却叫了起来:“等等!不是这张!”

崔异愣在那里。侯思止在袖中掏摸一阵,取出另一张纸来,看看无误,这才将纸换了过来。崔异接过看了一会儿,里面的内容都和王珣有关。他心乱如麻,也就不再细看,拿起笔来就在下面签字画押。

侯思止非常满意,拍了拍崔异的肩头:“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王珣带个署丞来了吧?本来我也做了两手准备,幸好崔署丞很见机,立了大功一件。对了,崔署丞家里是有个四岁的儿子,是吧?”

“是,是,确实是四岁。”

侯思止奇道:“崔署丞怎么抖得这般厉害?”

“没有呀。我没有抖呀。”

侯思止微微一笑,说:“崔署丞,你可以回去了。”说完又皱了皱眉,“不过,我看崔署丞还是别回衙署了,回家换衣服吧。”

崔异裤裆里湿漉漉的一大片,他自己也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尿的。崔异拱了拱手,也没看王珣,站起身来直接走到了门口。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又莫名其妙地折回来,走到侯思止跟前,诚恳地说:“陛下最圣明不过。侯大人,我把话放在这,李唐余孽决不会有好下场,决不会有的。”

侯思止敷衍说:“是啊,他们决不会有好下场。回去吧,回去吧。”

b二/b

自从神皇从长安迁回洛阳,将它定为神都,这个城市就变成一个巨大的耳朵。它撑起耳翼,贪婪地捕捉落入其中的每一段语音。它分析,过滤,扬弃。大部分声音都会消散,但是总有一些话会被记下来,然后分门别类,输送到不同的端点。

这些端点有刑部、大理寺、京兆府、金吾卫……所有端点都布满刑具,能从这些话语里榨出逆贼的阴谋。这些端点里最大的一个是御史台。它本来只是个文官机构,贞观天子赠送给它一座台狱,大周神皇又赠送给它一批虎狼。这些虎狼以噬人为业,同时又彼此吞噬,和受害者一起沦为王朝的肥料。

话语会引来刀剑,只是速度或快或慢,让人捉摸不定。曾有士兵在酒楼上为李唐皇室鸣不平,半年后才被逮捕诛杀。也曾有士子游览明堂时口出谰言,结果刚走出明堂大门,囚车已经在等着他了。

耳朵是难以餍足的,仅仅洛阳城的声音还不够,整个帝国都在往这里输送声音。大周神皇下令,不管在帝国的哪个角落,只要听到悖逆密谋,都要前往神都报告。报告者沿途可以使用驿马,享受五品官的待遇。随着驿马的奔驰,声音潮水般涌向洛阳城。它凝神谛听,将这些声音小心翼翼地锻造为罗网。

白天的声音混乱庞杂,质量不高。到了夜晚,情形就不一样了。声音变得细微隐秘,人们会压低嗓门说出白天不敢说的话。这时,谛听之耳变得更加敏锐,能收获更多的果实。

崔异正在压低嗓门说话。

他居住的归仁坊位于洛阳东南角,地段偏僻,但偏僻有偏僻的好处,那就是房子可以买得比较大。宅院内外两进,外面是马棚和披屋,仆人连瞳就住在披屋里,负责照料马匹。养马费用很高,但是归仁坊距皇城太远,这笔钱实在省不得,崔异当初也是咬了咬牙才置办下来的。里面一进就是内宅,养娘和墨郎住在东边,崔异和妻子阿玉住在西边,中间是客厅,除此之外,还有厨房、书房和杂物间。

到了定更时分,墨郎早就被养娘带去睡觉了,房前屋后也检查过了,一切都寂静无声。崔异和阿玉这才躲进卧室,在灯下低声私语。崔异把自己这天的经历大致给妻子讲了一遍,只是跳过了一些细节,侯思止最后提到墨郎的那段话,他就没敢说。

阿玉越听越惊,愣了好半天才问道:“你要是不签名呢?”

崔异叹了口气:“那我今天就回不来了。”

“你是典客署的署丞,他们敢这么干?”

“典客署算什么?芝麻大小的衙门。你是没见到王珣那副样子,扒光了吊在架子上,腕骨都给拧碎了。就算神皇知道了,也只会夸侯思止忠心耿耿。”崔异叹了口气,“说不定这事就是神皇点过头的。”

“他那家奴真是御史台的眼线?”

“有可能。”

“那王珣最后会怎么样?”

“枭首。侯思止倒没有胡说。王珣肯定枭首,大儿子可能处绞,小儿子下蚕室阉割,妻妾女儿没为官妓。”

“啊!”阿玉一声惊呼,脸色变得煞白。

崔异摇头说:“这也怪不得别人。谁让他们口舌不谨,让人家听到了呢?”

“王珣到底说了什么?”

崔异莫名往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嗓门:“他跟儿子说,要是先帝不娶这个武媚娘就好了,她是个害人精。”

阿玉大惊失色:“他敢这么说话?你说他胆子得有多大!”

“谁说不是呢。”崔异表示赞同。过了片刻,他又叹了口气,说,“其实这话也没说错。神皇任用酷吏,杀起人来没完没了,确实忒狠毒了些。只要被这帮酷吏盯上,谁都跑不了。杀人也就罢了,还挖空心思搞出各种刑具,把人家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其实神皇她自己就喜欢这样。你想想,她连死人都不放过。前些时候郝象贤倒了霉,不光全家被杀,就连祖坟都被刨了,毁棺焚尸。唉,这能是人干的事儿吗?”

崔异滔滔不绝地说着。事后回想起来,他也觉得莫名其妙,自己怎么就跟中了邪似的,非要讲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也许人都有诉说的冲动。光想不说,那是不够的。想法就像没有形体的烟雾,既存在又不存在,只有语言才能把它凝结成形。哪怕是夫妻密语,也有这份力量。崔异还是没能抵御这种诱惑。

他说了一个段落,最后总结道:“神皇连亲生儿子都不放过,何况别人?”

阿玉惊诧说:“她真杀过亲儿子?那不成禽兽了吗?”

“八九不离十。”

话刚出口,就听到厅堂里咣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落地上。崔异和阿玉面面相觑,都被惊呆了。过了片刻,崔异回过神来,跳起身拉开了房门。厅堂里一片银白的溶溶月色,借着光亮依稀能分辨出养娘的身影。

养娘躬了躬身,用抱歉的口气说:“阿郎,我出去小解,把架子上的铜盆碰翻了。”

崔异皱眉说:“怎么这般不小心?”

养娘话音里带着点惶惑:“我回来关门的时候,看到一只鸟,吓了我一跳,就……”

崔异摆了摆手,走回卧室。阿玉站在门侧,脸色铁青。两人重新坐回灯下,默默无言。过了一会儿,阿玉开口说:“她听见了。”

崔异也这么想,但是听阿玉这么说,心头还是一震:“你觉得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说不好。”

“那么,”崔异觉得嗓子一阵阵发干,“她是故意偷听?”

阿玉摇了摇头:“按理说不应该,可要是无心听到的,那也太巧了……”

崔异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来这儿有两年了吧。差不多正是我升作署丞的时候,她到的咱们家。你不觉得时间也很巧吗?”

阿玉一惊:“你是说,她是眼线?”

“有可能。”

“你一个小小署丞……”

“署丞怎么了?”

阿玉想了想,说:“哪怕真是那样,咱们不承认就是了。”

崔异大摇其头:“倘若她真是眼线,不承认有什么用?再说了,她一个养娘,如何知道郝象贤的事情?王珣说了什么,她又怎么编造得出?”

两人都不说话了,各自思忖着。仙人造型的灯盏擎着一小团火焰,光圈忽明忽暗,映在他们的脸上,犹如潮水。灯花忽然爆出啪的轻响声,阿玉惊得一哆嗦。她盯着丈夫,恨恨地说:“好好的日子不过,你偏要胡说八道!现在怎么办?”

崔异本想反驳说你刚才不也附和了吗,但现在也不是争辩的时候。他努力平息思绪,说:“不管怎么样,你先把养娘叫来,咱们探探她的口风。”

养娘来了,规规矩矩地站在崔异面前,脸上隐隐带着警惕之色。

“墨郎睡着呢?”

“睡着呢,一直没醒。”

崔异清了清嗓子,说:“你到我们家也差不多两年了。”

养娘点了点头。

“这两年来,我们待你如何?”

“阿郎和娘子待我很好,”她想了想,又加重了语气,“恩情厚重。”

崔异上下打量着她。原来一直觉得她还算朴实,但此时此刻,怎么看怎么觉得她满脸狡狯。崔异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子,觉得下面的话颇难措辞。他踌躇了片刻,说:“既然这样,咱们便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家过日子,难免有飞短流长、口舌不谨的时候。彼此还是要遮盖则个。”

养娘摇头说:“我不懂阿郎的意思。”

一片尴尬的沉默。

阿玉忽然开口问:“你刚才听到什么了吗?”

阿玉问得这么直接,崔异心里不由得被揪了一下。但是转念一想,这样也好,老是绕圈子也不是办法。

养娘摇了摇头:“没有。”

阿玉又重复了一遍:“没有?”

“没有。”

养娘回答得很坦然,崔异反倒疑云更盛,一般人碰到这种追问,不该是这种反应。而且她说话太过从容,没有平时那么谦恭。他沉吟着说:“你就没有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话吗?”

养娘反问说:“那又是什么样的话?”

崔异哑口无言。过了片刻,他咬了咬牙,说:“关于……关于神皇的一些话。”话一出口,旁边的阿玉马上显出惊惶的神色,似乎嫌他太过冒失。

养娘微微一笑,说:“没有听到。我小解完就回屋了。”她的话里带着点哂笑的口气,崔异和阿玉都听出来了,不禁脸色为之一变。她听到了。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重重砸进崔异心里。他死死地盯着养娘,不知道往下该说什么。

这时,阿玉开口了。她字斟句酌地说:“那么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听到了什么不好的话,你打算怎么做?”

养娘轻咬着嘴唇,紧张下面掩着一点得意。“娘子啊,只要过得去,我这个人是从来不多嘴多舌的。除非……”她顿了一顿,不再往下说了。

崔异的心头泛起一阵绝望。这个女人肯定会出首。就算现在不出首,她也会拿这件事辖制他们,到头来还是一样。灯有些黯淡了,崔异起身添油。倒灯油的时候,崔异发现自己的手在轻微地抖。他放慢动作,强行稳住心神。等手不再抖动了,他又故作闲暇地拿指甲剔了剔灯芯。油灯明亮起来,光圈骤然变大,拢住了他们三个人。崔异盯着那团火焰看了片刻,把灯放回桌子。这个时候,他心里已经做了决定,与其束手待毙,不如以进为退。

事后回想起来,局面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失控的。

“可是,我倒听见你说过一些不该说的话。”崔异的声音尖厉起来。

养娘错愕地看着崔异:“阿郎,我可什么都没说过。”

“什么都没说过?你敢说自己什么都没说过?”

养娘的脸涨得通红,声音也尖厉起来:“我说什么了?”

“你跟连瞳说,先帝不该娶……神皇,对也不对?”崔异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说出武媚娘三个字。

“没有!我没说!”养娘瞪大眼睛看了崔异一会儿,说,“这话是阿郎你说的,不能栽到我头上。”

不知为何,崔异听到这话不但没有惊恐,反而有种战斗的亢奋感:“哼,你居然会反咬一口!明天你是不是就要出首,说这些话不是你说的,而是我说的?”

养娘向后倒退一步:“阿郎,咱们谁都没说过。我真不是故意听到的。这事儿咱们都别提了。”

“撒谎!你明天就会去出首!”

“我为什么要出首?向谁出首?”养娘一会儿看看崔异,一会儿看看阿玉,慌乱了起来,“阿郎,娘子,你们不要逼我啊。什么害人精,什么杀儿子,那些话可不是我说的!”

她果然从头听到了尾。他们夫妻刚关起门来的时候,她就溜到隔壁,竖着耳朵在偷听!她一定会去出首的,崔异现在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凤凰晒翅,仙人献果,枭首,蚕室,官妓……一个个骇人的词儿在他头脑里爆裂开来。这个贱人,平时有什么亏待她的地方?过年的时候阿玉还送了她一双耳环呢,可她居然要害我们!想到这里,崔异愤恨得眼珠都红了。

“贱人!畜生!喂不熟的狼!”崔异瞪着养娘,喉咙里发出兽般的低吼。他双臂微张,朝养娘逼近。

“阿郎,你别过来!再逼我,我真要去出首了!”养娘惊骇地往后退。

这句话让崔异更加暴怒。果不其然,这就是一条吃人的狼!窥伺了我们两年的狼!别看她平时装出老实样,狼就是狼!崔异一个箭步扑过去掐她的脖子。养娘用力推了他一把,扭头就要往外跑。崔异伸手抓住她的后襟,拼命往回拉。

灯光在墙上投射出长长的人影。这些影子剧烈晃动,身体比例完全变形,脑袋大得夸张,看着就像畸形怪兽。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周围变得几近黑暗,随着肉身撞击地面的声音传出,屋里重新明亮起来。

阿玉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擎着那具铁制的仙人灯台,就像神话里的女将一般。养娘俯身趴在地上,鲜血从太阳穴周围缓缓渗出。

b三/b

夫妻两人肩并肩地站在养娘身前。阿玉手里还牢牢端着那盏灯,灯光从下而上映着他们的面孔,显出魑魅般的诡异。

崔异俯身探了探养娘的鼻息:“只是昏过去了。”他站起来,低声问妻子,“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崔异看了看阿玉,阿玉也看了看崔异。一阵长长的沉默。

“你觉得她是眼线吗?”

“我觉得是。”过了片刻,阿玉又说,“不过,事到如今,是也好,不是也好,也没什么分别了。”

“要是给她钱……”话刚说到一半,崔异就打住了。他自己也觉得这话毫无意义。过了片刻,崔异说,“那么咱们……”

“对。”

两个人喃喃地轻声交谈,但是谁也不愿说出那个字眼来。他们就像在一扇黑门前逡巡徘徊,但就是不敢跨过那道门槛,因为他们也知道,一旦跨过去就再没有回头的路了。

“她在动!”阿玉忽然一声低呼。

养娘的手指确实在抽搐,右腿也轻微地蹬了几蹬。崔异惊惶之下,来不及细想,扑过去坐在她的身上,伸手紧紧捂住了她的嘴。养娘惊觉过来,喉咙里发出喝喝之声,拼命往上挣扎。崔异一边将胳膊肘抵在她肩膀上,死死压住她,一边朝阿玉低声喊道:“快去找几根绳子来!”

阿玉打开卧室门,奔了出去。

这时养娘忽然张开口,朝着崔异的手指狠狠咬了下去。崔异疼得几乎要尖叫起来,但是马上忍住了。他怎么也不敢松手,还是拼命堵在她的嘴上。养娘咬上了就不撒嘴,不光力道惊人,还用牙齿左右地磨动。崔异一阵阵钻心地疼,脑门上沁出了冷汗。他怀疑指骨都要被她咬断了。

别看身材小小的,这种粗人真是有劲儿啊,崔异恨恨地想。养娘还是在不断地往上顶身子,想把他拱开。崔异使出全身的力气才能把她勉强压住。一时之间,屋子里没人说话,只能听到两个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崔异几近绝望地想着,阿玉怎么还不回来?她再晚一会儿,我的手指都要被她咬掉了。

好在阿玉回来了,手里果然拿着几根长绳。

“先拿块布来,堵她的嘴!”崔异嗓音嘶哑,都快变声了。

阿玉用极快的速度扑了过来,将一块粗布手帕递到他手边。崔异用左手掐住养娘的下巴,使劲向外拽右手。养娘伸长了脖子,还是死死咬住他的两根手指。情急之下,崔异抬起手,用掌缘在她脖子上用力斩了一下。养娘吃痛,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崔异这才把手猛地抽了出来。两根手指被咬得鲜血淋漓,不过里面的骨头似乎还好。

崔异终于获得了解脱。他举着两根手指头,心里头洋溢着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可就在这个时候,养娘忽然张大嘴,拉长了嗓门,开始叫唤。她刚喊了一个字:“救……”阿玉就把手帕塞了过去,把她的嘴堵得结结实实。崔异马上醒悟,赶紧用手捂住手帕。他们夫妻两个面面相觑,一动都不敢动,心头都在扑腾扑腾地跳。但他们听了一会儿,外面没有动静。看来阿玉的叫声太过短促,没有吵到别人。

不管怎么说,先要把她绑好。崔异压在养娘身上,阿玉拿绳子先把她的两只脚捆了起来。然后两个人又协力捆她的手。这个稍微麻烦一些,养娘挣扎得厉害,崔异又要捂着手帕,右手腾不出来,但经过一番周折,总算把养娘的两只手也捆在了背后。

下面就好办了。崔异把养娘翻过身来,正面朝上,然后使劲塞了塞手帕,确保养娘没法用舌头把它顶出来。他怕养娘挣脱,又拿绳子在她身上反复缠了几圈,捆得结结实实。养娘就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怎么翻腾扭动也毫无用处,过了一会儿也就放弃了。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满脸惊恐地看着他们俩。

崔异的右手还在淌血。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头,觉得并无大碍。阿玉拿了点酒,稍微为崔异擦洗了一下手指,然后用布条将手指裹了起来。

直到这个时候,两人才松了口气,坐在床上稳了稳心神。崔异看着地上的养娘,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感。今天清晨还一切正常,养娘还给他准备早饭呢,而他满脑子想的也就是署里的琐事,而现在养娘却被捆翻在地,而他也被逼到了无路可退的死角。

“现在怎么办?”阿玉忽然开口了。

崔异叹了口气:“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

“只能怪她自己。”

养娘眼里露出恳求的神情,努力想说点什么,可是嘴巴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