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听听她怎么说?”阿玉看了看养娘,又看了看崔异。
崔异摇了摇头。“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他盯着养娘,咬了咬牙,说,“只能杀了她。”
养娘的身体骤然瘫软了下来。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阿玉又说:“怎么杀?”
“我有一把匕首,就用匕首吧。”
“可是,杀了以后怎么办?”
这倒是个难题。如果养娘真是眼线的话,官府多半很快就会找上门来,尸体必须尽快处理掉。可是怎么处理呢?崔异轻轻抚摸着下巴,一时也没了主意。
阿玉提议说:“要不扔在井里?就说是失足掉下去的。”
他们家院子西北角就有口水井。当初,房主曾把它当成一个极大的卖点,多收了十几缗的价格。水井口不大,不过相当深,淹死人是没问题的。但是崔异略一思索,就否决了这个提议:“井口那么小,她又不是孩童,怎么可能失足掉进去?再说,她是不是淹死的,仵作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把她埋了?”
“也不行。官府上门,第一件事就是掘地。”崔异沉吟了片刻,说,“还是把她扔进河里,一了百了。”
阿玉点头说:“这倒是个办法。”
“等天一亮,坊门开了,我就用马驮着尸体出城。城外有个水潭,我把她扔到那里。”
“会不会漂上来?”
“不会。尸体会沉到潭底,然后跟泥沙一起,慢慢流到下游。天长日久,也就腐烂了。”其实这也是崔异的猜测之词,但他口气极有把握,而且边说边听,到最后自己都确信不疑了。
养娘发出了急剧的呵哧声,她的双腿弓了起来,想要拿膝盖撞击地面。阿玉面露惊惶之色,似乎这时才意识到养娘就在脚下,全程听到了这番对话。崔异俯下身,把手帕塞得更结实些,然后又紧了紧养娘身上的绳索,确保她无法挣脱。然后,他把油灯调整了一个角度,让光线只照到养娘的身体,把她的脸留在阴影里。
阿玉小声抽泣起来,鼻子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让崔异听了心烦。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崔异不耐烦地说,“你想没想过,怎么把尸体带出城?”
阿玉的抽泣声骤然停了下来:“你什么意思?”但是没等崔异回答,她就明白过来了。
要把尸体运出城,就得过城门。洛阳所有的城门都有士兵看管。出城盘查得不算严,士兵一般不会多事。但是驮着这么长的尸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任何人只要瞧上一眼,都会觉得有问题。崔异暗自盘算着,要是到车行雇辆车呢?但稍微一想,他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太招摇了,而且雇的车都配备车夫,抛尸很容易被发现。
思来想去,一个念头渐渐从黑暗的角落里挤到了前台。它阴森、诞妄,但又合乎逻辑,像是唯一的出路。崔异不由得一阵战栗。
“怎么?”阿玉看他欲言又止,催问了一句。
崔异低声沉吟着:“这么直接运肯定不行,除非……”
“除非什么?”
灯芯突突地跳动,光影在两人的面上追逐。崔异不说话,默默地看着阿玉。阿玉迎着崔异的目光,脸上渐渐浮现出恐惧的表情。
“不,不。”阿玉摇头说。
崔异没说话。
两人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阿玉开口了:“可也不能这么干等着,到天亮就麻烦了。”
崔异低声说:“人死了以后,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阿玉咽了口唾沫,说:“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崔异摇了摇头:“我想不出来。”
“那就只能……”阿玉踌躇了片刻,还是说出了那个词儿,“只能分尸了。切成几块带出城,没人能发现。”
崔异低头看着养娘的身子。她本来身材瘦小,可不知为何,如今在灯光下却显得分外庞大。他犹豫着说:“也不太好办。怎么切呢?肩膀还好,可是胯骨……”
阴影里发出一种古怪的声音,像是婴儿被噎住的啼哭。养娘的身子剧烈地扭动,脚后跟在地面上敲打着,发出低沉的闷响。崔异站起身来,想要去按住她,这个时候养娘忽然发出一声叫喊:“救命啊……”
她把手帕吐出来了!
好在她被手帕噎的时间太久,喘不过气来,发出的声音并不响亮,但是在黑夜里也显得分外刺耳。崔异和阿玉两个人疯了似的扑了过去。崔异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决不能让她再出声!他双手紧紧扼住养娘的喉咙。阿玉在后面死死按住养娘的下身。
养娘的身子扭动着,脑袋朝两边使劲晃动。崔异把全身的力气都使出来了,牙齿咬出了咯咯的声音。他的手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皮肉下的骨骼,就连那两只受伤的手指也不觉得疼了,只觉得前所未有地亢奋。用力,用力,再用力。在黑暗中,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养娘伸出的舌头。然后,崔异听到咔嗒一声响,手下的身体忽然静止,软绵绵地耷拉了下来。
崔异很谨慎,还是接着扼了一小会儿,这才松开手。刚才灌注全身的力气骤然被抽空,崔异瘫软在地。阿玉也跌坐在旁边,呼呼直喘粗气。过了好一阵儿,俩人才爬起身来,举起油灯看着地下的尸体。养娘脖子青紫,大张着嘴,舌头向外伸着,脸颊上布满泪水。看到这些泪水,崔异才模糊地想到,养娘听他们说分尸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样的感受。
崔异把油灯放了回去,颓然坐回到床上。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客厅忽然响起了敲门声。声音不大,敲两下就停了。两个人登时僵住了。崔异感到彻骨的冰冷,他看了看阿玉,她同样面无人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还伴随着人声:“阿郎!”是连瞳的声音。崔异渐渐从麻痹中苏醒。他先深呼吸了几下,然后勉强用正常的嗓音说:“什么事?”
“我刚才听见屋里有声音,没事吗,阿郎?”
“没事。”
“好像有人喊。”
“是……娘子做噩梦了。这里没你的事,快回去睡觉!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许进后院!”
隐约听到几句嘟囔,接着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终于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连瞳走了,屋内一片沉寂,崔异和阿玉面面相觑,都有一种虚脱的感觉。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阿玉打破了沉默:“床下面有几口箱子。”
崔异看着阿玉,慢慢地点了点头。他想说点什么,但四周的沉默震耳欲聋,压得他说不出话来。
后面发生的事情真的像一场噩梦,崔异的脑海似乎下意识地把这段经历给压缩了。就像酒喝多了会出现“断片”一样,崔异的记忆也出现了“断片”。
他记得阿玉找出了两个箱子,在里面铺了防水毛毡,还撒上一层厚厚的炉灰。他和阿玉把养娘的衣服剥掉,身下铺了两块厚厚的毯子。为了不让血水流到地面,他们又找来褥子和毛毡,堆在毯子周围。为了不让声音传出去,他们把门窗关得紧紧的,在缝隙里还塞上了碎布。崔异把自己的外衣也都脱了,只剩下贴身的亵衣。养娘静静地躺在毯子上,两个眼珠凸起,直勾勾地看着顶棚,脸上如同戴了一张假面。
截至这个时候,他的记忆还是清晰的,可是后面就开始模糊了。他只大致记得自己先是用匕首,后来发现不行,还是阿玉从厨房取回了切骨刀。血在视野里炸裂开来,把眼前抹上了一片浓郁的红色。肉和脂淹没在这团红色里,只有骨头是白的,惨亮的白。
他模糊记得额头的汗淌进眼睛,蜇得生疼。他还记得自己的手滑腻腻的,想来是上面的血太黏稠了。整个场景显得非常不现实。整个过程中,他好几次都怀疑自己在做梦,养娘其实正好端端地躺在厢房里睡觉。但这不是梦,因为他呕吐了。他吐了又吐,最后胃里已经空空荡荡,什么也呕不出来,只是伏在地上,胃一阵阵痉挛。
等到记忆变得清晰起来的时候,养娘已经不见了。两个箱子被封得严严实实。毯子吸饱了血,上面一层厚厚的暗红色。崔异把手伸到毯子下面,似乎还好,摸上去是干燥的。
整个屋子像个蒸笼,透不进一丝风。崔异和阿玉两个人都半裸着身体,大汗淋漓,满面血污,带着疯狂的眼神看着对方,如同远古洞穴里的两个野蛮人。
这两个野蛮人都干了些什么,崔异一点也不想知道。他把这段记忆抽干、磨平、压缩,收藏在意识的褶皱里。它静静地躲在那里,却依旧发出浓黑的光,把所触到的意识都晕染成一团幽暗。
b四/b
天色刚蒙蒙亮,崔异就来到披屋,把连瞳叫醒了。
连瞳是家里的厮仆,干些跑里跑外的杂活。他右眼很正常,左边的眼睛却颜色发青,看着就像琉璃。左眼瞳孔上还有一块圆斑,远远望去就像两个瞳孔挨在了一起。所以大家都管他叫连瞳,本名是什么反而没人记得了。连瞳头脑简单,甚至有些愚騃,崔异对他并不满意。但现在看来,愚騃倒成了连瞳最大的优点。
看着睡眼惺忪的连瞳,崔异明知道不该问,但还是没忍住:“你昨晚上听到什么了?”
连瞳打了个哈欠,说:“我好像听见有人喊了一嗓子,就去问阿郎怎么了,你让我回去睡觉。”
“然后你就睡觉了?”
“就睡觉了。”
崔异盯着连瞳打量了一番,本想再盘查几句,但想想又算了。他听到什么也好,没听到什么也好,现在也没多大关系了。连瞳牵出牝马,帮着崔异把两只箱子一左一右挂在马鞍上,又拿绳子捆了几道。
“阿郎,什么啊?这么重。”
“书。”
连瞳脸上登时现出敬畏的表情。就像所有文盲一样,一提到书,连瞳就会肃然起敬。
远处传来一阵鼓声。宵禁结束了,洛阳的城门、里坊的坊门陆续开启。连瞳牵着马,崔异扶着箱子,一前一后出了归仁坊。刚过五更天,街道上行人很少。崔异平时都戴幞头,今天特意换上席帽,还拉低帽檐,尽量不让人看到自己的脸。他最怕遇见邻居。一旦让人注意到自己和连瞳在一起,日后就很难解释。好在归仁坊紧挨着城墙,出坊门右转,走不多远就来到建春门,一路上也没碰到熟人。
建春门前又是另一番景象。城门刚刚开启,急着出城的人全拥在门口。按照规矩,城门左进右出。人群沿右边排成了几道长龙。门卒们没精打采地看着,偶尔会把几个人叫出队列,检查他们的东西。
队伍缓慢往前走,崔异离城门越来越近。他知道自己不该去看那些门卒,但是他控制不住。崔异假装若无其事地张望,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几个门卒的脸上,观察他们的表情。等眼神碰在了一起,他又赶忙避开。有个长着刀疤脸的门卒正抱着肩膀和人闲聊,这时却放下胳膊,斜眼瞄着崔异,想来是觉得他有点可疑。
崔异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他脑子一阵眩晕,眼前浮现出一幕幕可怕的画面。打开箱子,惊呼,尖叫,骚动,呕吐,人群聚拢又跑开,门卒们扑上来……他强自镇定,按下这些念头,迈着僵硬的两条腿往前走。终于轮到自己了。刀疤脸并没走上前,还是站在几步之外,似有意似无意地看着他。拦着他的门卒随口问了句:“箱子里什么东西?”
没等崔异开口,连瞳抢着说:“书,全是书。”话音里透着骄傲。
门卒没了兴趣,眼睛从箱子上挪开了。连瞳还在说:“我家阿郎的书可多了,书房堆着好多。他还会写诗呢,好多人都夸我家阿郎的诗,说韵押得好……”门卒有些厌烦地挥了挥手。远处的刀疤脸也转过了身子,朝队伍后面看去。崔异重重推了连瞳一把,他们随着人流出了洛阳城。
连瞳在前头一边牵着马,一边嘟嘟囔囔地念叨,说刚才有个骡子车碰到了他的腿,车把式一点客气话都没说,还冲他吆喝,让他别挡路。
“一看就是外地来的粗人。这些人跟咱们京里人不一样,他们不明事理。对这帮外地人就得狠狠治,该打打,该杀杀。刚才人堆里还有个南蛮子抱怨城门开得太晚。这是朝廷定的规矩,他敢抱怨,这他娘的还有王法吗?那些兵就在那儿听着,也不过来抓。要我说,朝廷啥都好,就是太面了。老百姓都是贱骨头,可不能惯着……”
崔异如今对多嘴多舌的人很厌恶,本想叱骂连瞳几句,但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就没开口。他也不理会连瞳,只顾默默地观察道路。往东北方向走上五六里,会看到一大片柳树林。穿过林中小道可以到达一座水潭。这座水潭通过溪涧和洛水相通,相当幽深。崔异踏青时偶然去过一次,印象中那里相当荒凉,岸边生着大片芦苇,是个抛尸的好地方。
他记得没错。柳树林果然还在,中间夹着一条窄窄的土径,曲曲折折地伸向远方。他们离开大道,沿着小径往柳林深处走去。柳树在小径两旁夹峙着,树干笔直而苍老,向下垂着千万根墨绿色枝条。不知为何,这些柳树并没有让崔异联想到生机和远方。在他眼里,它们更像是披头散发的巫师,排成队列,默默俯视着他们,带着怒意和哀悯。
往前往后,都看不到任何活物。空寂砸在大地上,激起尘埃。一开始连瞳还不断唠叨,问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后来他也不说话了。能听到的,只有远处的蝉鸣,还有马蹄踏在路上的嗒嗒声。
等他们来到水潭,已过了辰时。太阳升起来了,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一点风都没有,空气凝滞沉闷。不光崔异他们汗流浃背,就连芦苇也显得发蔫,在热气中纹丝不动,像一杆杆静默之箭。
土地湿软,马走不过去了。他们卸下两个箱子,把它们搬到了水边。
“阿郎,这是要干吗?”
“咱们把箱子抬起来,扔到水里去。”
“把书扔到水里,这不糟践了吗?为什么呀?”
“不为什么,按我说的做就是。”
连瞳挠了挠头,虽然困惑不解,但还是决定按崔异吩咐的做。他抬着箱子,右脚往前虚踢,嘴里发出吆喝声:“去!去!”
崔异问:“你在干吗?”
“赶鸟啊。”
“鸟?”
“阿郎你没看到?前面那只大黑鸟,蹲在地上看咱们呢。去!去!”连瞳连声吆喝。
“鸟嘴是红的?”
“对啊,身子黑,嘴巴红。”连瞳抬头朝向天空,好像在目送那只鸟飞走。崔异也朝着那个方向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毒太阳悬在天空,发出让人难以逼视的烈光。
那又怎么样?崔异已经不觉得害怕了,只是恨恨地想,你看到了,可那又怎么样?
他和连瞳高高抬起一只箱子,朝水潭走去。崔异怕箱子搁浅,尽量往深处走。水已经快浸到腰部了,他大喊一声:“一、二、三,扔!”箱子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重重落到水潭中,砸出一片水花。崔异猜想它会沉到潭底,然后慢慢腐烂。但谁知道呢,也许它会随着泥沙慢慢流向洛河,说不定还会进入黄河,最终在无名之地变为一堆无名的白骨。到底会怎样,他也说不准。
然后是第二个箱子。
崔异怕两个箱子落在一起,决定稍微换个位置。连瞳在外侧,崔异在内侧,两人抬着箱子沿着岸边走。走了大约几十步,崔异脚下打滑,一个踉跄,箱子忽然脱手,顺着斜坡往下滚。土里有块尖角石头,箱子撞在上面,翻了几个跟斗,才停在浅水之处。
崔异他们赶忙追了过去。箱子倒没散架,只是破了一个角。血水渗了出来,周围的水被染上了一丝浅浅的红色。
崔异弯下腰去抬箱子,但是连瞳站着没动。
“不是书。”连瞳说。
“不是书。”
“有血。”
崔异叹了口气:“有血。”
“谁的血?”
崔异直起身子:“你不用管,按我说的做就行。”
“可是,这是什么血啊?”连瞳的右眼显出惊恐,左眼却还是冷漠的琉璃色,像天空一样。
“先把活儿干完,然后我告诉你。”
“可是,阿郎……”
“把活儿干完再说!”崔异忍不住大叫起来。但他很快控制住情绪,压低了调门说,“连瞳,你连阿郎都信不过吗?”
连瞳不说话了。他乖乖配合崔异,抬起箱子走入水中,将它远远地抛至潭心。岸边的血水被冲散了,先是若有若无的残红,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他们转身向河岸走去。连瞳走在前面,崔异跟在后面。苍穹高远,天地渊默,日头追随着一前一后的抛尸者。连瞳的脚踏上了陆地,单薄的躯干转过来,正对着崔异。崔异手中的匕首已攥得滚烫,它迎向躯干,深深刺进柔软的小腹。
肌肉洞开,血花奔涌。
连瞳看了看插在小腹的匕首,脸上显出困惑的样子。他抬头说:“阿郎。”
崔异用力旋转刀柄,然后抽出。
连瞳捂着肚子,跌坐在地上。他又说了一遍:“阿郎。”
崔异朝着胸口又刺了过去。他拔出匕首,血顺着锋刃滴滴答答往下淌。
连瞳眼睛的光渐渐黯淡。他喘着粗气说:“我眼睛发黑,看不清东西。”
崔异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他说:“没事的,连瞳,没事的。”
连瞳叹了口气:“太疼了,我站不起来。”
“不用站起来。这样就很好。”
连瞳说:“太疼了。”
崔异走到连瞳背后,左手按着他的头,右手把刀架在他的喉咙上。崔异说:“连瞳,闭上眼,别看。没事的,很快就过去了。”
连瞳闭上了眼,泪水从眼角流了出来:“我没干过什么坏事。”
崔异柔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没干过什么坏事。”他轻轻抚摸了一下连瞳的头发,连瞳在哆嗦,他说:“阿郎。”
崔异右手猛地挥动,鲜血飙向前方。他松开左手,连瞳重重倒在了地上。崔异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绳子,又找了一块石头,把它绑在连瞳的脚上。然后,他拖着连瞳走向水潭。
牝马静静地站在高处。刚才发生的一切,它都看在了眼里,但牝马的眼睛还是那么温顺从容,好像对这些画面一点都不理解。
b五/b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养娘忽然没了,不管她是不是眼线,官府都会来查。连瞳又偏偏听到了声音,这也是个大麻烦,查的时候肯定会出问题。现在两个人都消失了,就可以说是养娘和连瞳私奔了。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而且并不稀奇,官府对这种事一般都懒得过问。当然,崔异也没有万全的把握,但天下哪有万全之事呢?
赶回家的时候,差不多是午时。刚一进门,就看到阿玉站在庭院里,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
崔异冲她点了点头,表示一切顺利:“东西都烧了吗?”
“都烧了。”
崔异看了看阿玉的脸色,觉得有点不对头。果然,阿玉顿了一下,说:“墨郎不见了。”
听到这话,崔异整个人都蒙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昨天晚上疯忙到现在,竟把墨郎给忘了。
阿玉的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我都找遍了。安大娘家我也去问了,都没有。”
“什么时候发现墨郎不见的?”
“烧完东西,大概卯时两三刻的样子,我进屋去找他,他就不见了。”
“你听到门响了吗?”
“没有。”
崔异匆匆赶到墨郎的房间,阿玉紧跟在后面。屋子里看着一切正常,床上很乱,墨郎的外衣还搭在床头,没有被穿走。崔异检查了一下,在枕边发现了孩子的辟邪符。墨郎一两岁的时候,经常生病,崔异两口子生怕孩子养不大,到处求神拜佛,最后花了不少钱请了这个辟邪符。这是个圆圆的骨片,上面刻了几个奇形怪状的符号,中间的符号顶着两个尖角,看上去既像个小人,也像只小羊。卖符的僧人说这是龙骨,非常非常古老,佩戴上就可以辟邪祛病。阿玉在龙骨上凿了个眼儿,拿丝线挂在墨郎脖子上。崔异两口子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有用没用,但是后来墨郎确实生病少了,身子骨变得比较结实,所以他们叮嘱墨郎一定随身带着。
崔异将骨片攥在手里,思索了片刻,说:“他应该没出去,还在家里。”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菜窖你找过吗?”
东厢房旁边有个地窖。说是地窖,其实非常小,跟一个有盖的坑也差不了多少。冬天的时候,阿玉在那里堆点萝卜和菘菜,平时也不使用。但是崔异记得有次玩捉鬼游戏,墨郎曾往那里藏过。
阿玉听了这话,什么也没来得及说,转身就往菜窖跑。等他们二人赶到菜窖,掀开盖在上面的木板。墨郎果然躲在那里。他只穿着贴身的亵衣,蜷着腿,双手抱着肩膀,头埋在两个膝盖中间,一动不动。崔异把他抱了出来。崔异的手碰到墨郎身体的时候,孩子明显哆嗦了一下,但是并没有反抗。他只是紧闭双眼,僵直地躺在崔异怀里。
崔异把墨郎抱回床上,盖上薄被,又把辟邪符给他重新挂上。阿玉伸手去摸孩子的脸:“怎么了,墨郎?”墨郎躲避着,头转向墙壁,不去看她。阿玉哭了起来,“是娘啊!你这是怎么了?”
墨郎不说话。
崔异压下心头翻腾的恐惧,小声说:“墨郎,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墨郎还是不说话,呆呆地侧卧着。过了一阵,他开始哆嗦,身体抖得越来越剧烈,就像风里滚动的叶子。后来,他浑身抽搐,张大了嘴,喉头发出咯咯的声音。
阿玉紧紧抱着墨郎,嘴贴在他耳边,不断说:“没事了,墨郎,爹娘都在这里。没事了,墨郎。”
过了好一阵,墨郎渐渐平静下来,开始抽抽搭搭地哭。
“嬷娘……”墨郎忽然小声地说着,语音微弱,刚开个头就没了动静。
阿玉的身子骤然僵硬。屋子里一片沉寂,只能听到墨郎哭得打噎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崔异忍不住开口了:“你嬷娘,怎么了?”
“被切开了……”
“什么?”崔异的声音不由得颤抖起来。
“你们……切开了……”
崔异和阿玉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神都充满了惊骇。阿玉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过了片刻,崔异强笑着说:“墨郎,你做噩梦了吧?嬷娘好端端的,刚出门。”
墨郎闭上眼睛,重又蜷缩起身子,不再说话。
沉默像是有了重量,沉甸甸的,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他们愣愣地看着孩子,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崔异回忆了一下,昨天晚上开过几次卧室门,但有没有及时关上,怎么也记不起来了。但此时再想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了。他只是呆呆地站着,心头一片茫然。
一阵敲门声把他惊醒过来,否则的话,还不知道他会傻傻地站上多久。敲门声又响又急,透着不耐烦。崔异打了个激灵,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院外,打开大门。
一个从没见过的小吏,穿着青袍,态度倨傲,看到崔异只微微点了点头:“崔署丞?”
“是。敢问阁下是哪位?”
“御史台的。”
崔异愣在原地,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小吏也不开口,嘲讽地看着崔异,似乎在欣赏他的惊恐。对御史台的人来说,这种惊恐已经见惯不惊了。过了片刻,崔异才咽了口唾沫,挣扎着说:“请问有何贵干?”声音又尖又细,听着就像是宫里的宦官,崔异自己都觉得古怪。
“侯侍御请崔署丞马上过去一趟。我先去了典客署,那里的人让我到这里来找你。”
崔异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沉稳些,可一旦出口,却更加尖细了:“侯侍御有没有说什么事?”
小吏微微一笑,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身上的土,这才拉长声音,悠然说:“好事。”
崔异膝盖有点软,几乎要伸手去撑这位小吏,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他定了定神,说:“那我随后就到。”
“侯侍御做事一向很急,请崔署丞和我一起过去吧。”
“好,好。一起过去,好。”崔异连请进奉茶之类的客套话都忘记说了,扭转头,自顾失魂落魄地走掉了,倒让那位小吏吃了一惊。崔异回到内院,阿玉站在那里等着他。
“侯思止让我过去。”
阿玉愣了一下:“现在?”
崔异点了点头。这会儿工夫,他渐渐从惊恐中恢复过来,头脑从麻痹变为亢奋。就像野兽掉进陷阱后总会拼死挣扎一会儿,崔异现在就处于这个状态。他来回踱了几步,努力整理自己的思绪:“没错,侯思止肯定是要整我,不然那个小吏也不会说什么‘好事’。昨天侯思止整王珣的时候,也说是‘好事’。但是王珣有家奴首告,咱们没有。养娘压根儿没这个机会。侯思止他想整我也没有材料!”
崔异走来走去,脑子疯了一样地高速转动:“但是,我走之后,他马上就会派人到家里来,问你们的口供。他对王珣就是这么干的!那么——”
他忽然停了下来,直直地看着阿玉,眼里闪着疯狂的光:“那么,墨郎怎么办?一个四岁的孩子,怎么能让他不说出去?叮嘱他也没用。人家问不了几句,他就会说出养娘的事儿。那时候就一切都完了!”
阿玉被这番话吓到了。她脸色煞白地说:“他们真的会到家里来?”
这时,外头传来小吏的喊声:“崔署丞,准备好了吗?”
崔异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也不理会,转头对阿玉说:“当然!不然为什么要让我马上过去?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他们就要来了。就算你能应付过去,可墨郎怎么办?”他用手紧紧攥着阿玉的肩膀,“这下我死定了,你肯定也完了。咱们白白地杀了养娘,白白地杀了连瞳,白白地干了那些事!”
他的疯狂浸染到了阿玉。见到那么多血肉之后,做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之后,疯狂本来就像一团随时等待燃烧的干草,现在那个火种出现了。烈焰飞腾,舔舐尽了一切柔软湿滑的东西,只留下满身血污的野蛮人待在火焰中,似兽如神。
阿玉咬紧嘴唇,眼珠通红,视线穿透崔异,看向他身后的空虚之点。她喃喃地说:“不,决不会白干的。”
崔异死死地盯着她:“那你说怎么办?”
阿玉收回目光,恶狠狠地看着崔异,也不说话。
崔异又问了一遍:“你说该怎么办?”
阿玉还是不说话。
当崔异问到第三遍的时候,阿玉开口了:“崔异你个狗操的王八蛋,你非要让我说出来是吧?”
外面又响起了不耐烦的敲门声:“崔署丞,崔署丞!我能进来吗?”
b六/b
在崔异的记忆里,后面发生的事情是跳动的,从一个瞬间直接跳到另一个瞬间,中间留下大片的空白。这种感觉有点像他处理养娘尸体的时候,但并不完全一样。那时的记忆跳跃是出于恐怖,现在却不仅仅是恐怖。他的心就像出现了一个大裂口,很多东西都顺着裂口流出来了,流得了无踪迹。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到的御史台,也不记得路上跟小吏交谈没有。那些场景好像完全被剪掉了。他只记得御史台门口的两只獬豸,还有那株大槐树。他记得自己好像喝过一杯茶,似乎是阳羡茶。他还记得侯思止的那张圆脸,就挂在自己面前尺许的地方,满月一般。这张月亮脸说了一大堆又亲热又私密的话,还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胳膊。
这堆话里,他只记得一些零零散散的句子,“推荐老兄接替王珣的位置”“陛下非常嘉许”“跟崔兄一见如故”“典客署还是要整顿一番才是”“做人要饮水思源”“陛下最圣明不过”。最后是“崔署令请回吧”。
至于他怎么应对的,那就完全记不得了。崔异恍恍惚惚地往外走。一直到踏出御史台大门的那一刻,他还以为会有人拦住他,把他拖入台狱。但是没有。他安然地走出大门。
然后他的知觉就回来了,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某个可怕之物就像模具里的铁汁,正在喷着炽气,急速地冷却、凝固。他要在它成形之前,赶快阻断这个进程。崔异骑着牝马,拼命奔向归仁坊,能多快就多快。在街道拐弯的地方,他撞翻了一辆独轮车,但是他也没有停下来看一眼,只顾接着奔驰。
回想起来,两个时辰前的盘算就是个笑话,又愚蠢又残酷的笑话。墨郎失足落水而死,养娘害怕担责,就和相好连瞳匆匆逃走。这样一来,什么都能解释了。所有知情者都没了,只剩下两个丧尽天良的畜生安心过日子。他们可以再雇一个养娘,再买一个厮仆,再生一个孩子,除了人性什么都不会失去。真是一个血腥愚昧的笑话!可是在两个时辰前,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可笑,甚至显得很有道理,甚至像是唯一的出路。
院门没有闩上,崔异跳下马,猛地推开大门。
外院和内院都空无一人。
他听到自己喊着:“墨郎!阿玉!”声音凄厉,可是没有人回应。他冲到井口,下面黑乎乎一团,什么也看不清。崔异冲到客厅,架子被他撞翻,铜盆掉在地上,发出咣的一声脆响。他又冲到了卧室,那里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他冲到了厢房,冲到了书房,什么都没有。
崔异回到院子里,高声喊着妻儿的名字,但已不再指望有人回应。他站在六月的烈日下,浑身发凉。
他丧失了时间的概念,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披屋里传来细微的声音。崔异漠然地望向那里,看到阿玉牵着墨郎的手,站在披屋门口。
阿玉的脸上都是泪水,耷拉着肩膀,显得又瘦小又脆弱。她看着丈夫,带着哭腔说:“我做不到。到井口了,可还是不行。我做不到。”
崔异闭上了眼睛,他本应感到快乐,但他感受不到。他只觉得身体融化在空气里,像云朵一样虚幻,眼前的一切随时都会消失。他踉跄着向前,朝着墨郎走过去。墨郎一脸惊恐地往后退,如果不是阿玉拉着他的手,他可能已逃回披屋里了。崔异想对儿子说点什么,但是像有什么东西从胃里涌出来,堵在喉咙后面,让他什么也说不出。
这时,他听到了鸟的叫声。干涩,尖锐,就像是在刮擦金属。他们三个人都回转头,朝着叫声的方向看去。一只黑鸟,看着像乌鸦一样,但它的喙是红色的,在阳光下浓烈得像团火焰。终于看到它了,崔异有种释然的感觉,但又觉得它看上去并不怎么出奇。
不过如此而已。
黑鸟扇了扇翅膀,缩起脚爪,猛地飞上天空。它冲着太阳的方向,像箭羽一样笔直而去。崔异、阿玉和墨郎都仰起脸,呆呆地目送它的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