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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桃花盛开如粉火,夹着河两岸烧了过去,一眼看不到尽头。在这两条细细的红线之外,是铺天盖地的绿,浓郁得化也化不开。这里的气候温暖潮湿,到了这个月份,草已经疯了似的在长,流溢出来,淹没了山头和原野。在草海高处,是密密麻麻的樟树和毛竹,在阳光下绿得耀眼。
夹在桃树之间的,是缓缓流淌的凌河。它的水面是蓝绿色,清澈得像宝石一般。桃树的影子落在水底,红艳艳地跳动。山头的影子也落在水底,青魆魆地跳动。水光粼粼,宛若巨龙的甲片,锁住了这些红绿光影。沙洲上生着芦蒿,又高又翠。村里人撑着筏子过来,割下芦蒿,拿回去洗净了,用猪油在锅里稍微翻炒一下,入口清香,带着股水汽。
村子有百多户人家,一面临着凌河,另外三面被山岭包围着。山水之间的土地不大不小,出产的稻谷足够养活他们。再说还有鱼。有些村民不种地,专门打鱼,鳜鱼、鲫鱼、草鱼,还有一种浅红色的胭脂鱼。有人说它们是吞了飘落河上的桃花瓣,才变成那样的颜色。当然,连小孩子都不会信这话。
一到春天,鱼群就挤挤挨挨地逆流而上。一网撒下去,就能看到成堆的鱼在里面跳跃。渔民的网眼很大,这倒不是为了保护鱼群,就是单纯被凌河宠惯了,看不上小鱼。鲫鱼鲜美,鳜鱼清甜,但是味道最好的还是胭脂鱼。它的肉极其细嫩,富有弹性。把它脔切成薄薄的细片,浇上醋,淋上一点点热油,放进嘴里就像吃到了整个春天。
河里有鱼,山里则有笋、蕨菜、马齿苋和枸杞芽。挖笋最好是在清晨,刚刚破土的笋是最好的,长出太多就会有点粗糙。剥开黄黄的笋壳,露出里面的笋肉,脆嫩晶莹得像白玉。至于蕨菜,找起来就比较容易。几天阴雨过后,漫山遍野都是,七八寸高,筷子粗细,生着一层白白的绒毛。村里人喜欢把它们腌成酸菜,配上蒸鱼吃。吃不完的笋子和蕨菜,还可以拿去换盐巴和麻布。
大自然极其慷慨,每个人都丰衣足食,从没有谁挨过饿。鱼几乎要多少有多少,桃子和梨更是多到爆,猪肉也一年四季都不缺。种出来的稻米吃不完,就用来酿酒。村民在酒曲里兑上蜂蜜和桃花瓣,酿造出独特的桃花酒,色泽艳红,香气馥郁。
人们的日子很悠闲。时间实在太多了,像凌河一样流淌个没完,让人不知该如何打发。不同的人群就去找不同的乐子。孩子在溪水里游泳,在草地上玩耍;老人坐在门前晒晒太阳,喝喝小酒,没完没了地闲聊。年轻人则把求偶变成了复杂的游戏。小伙子和姑娘们在一起唱山歌,说情话。到了晚上,男孩子们还会在女孩的窗下吹笛子,就像一只只发情的公猫。他们也会争风吃醋,偶尔还会扭打成一团。但是谁也不会太当真,恋爱就像一场游戏而已。
不光恋爱像游戏,这里的一切事情几乎都像是游戏,因为村里实在没什么大事儿发生。偶然闹次鸡瘟,就足够大家谈上好几个月。这主要是由于村子太过与世隔绝。它背后的山岭虽然不算太高,但非常幽深,越往里走越险峻,最后干脆就是悬崖绝岭。至于面前的凌河,它的下游是沼泽地,上游则被险滩激流封锁了。就在离村口不远的地方,河道出现了一个陡坡,落差有好几丈。它的两边还夹着青灰色的岩石,把河道收束得很窄。这样一来,水势非常湍急,小船根本无法逆流而上。更不要说水下还有很多礁石,很容易把船底撞破。
不过村民们也习惯了。他们对外界本来就没什么兴趣。既然老天爷把这么好的地方给了他们,就老老实实过日子吧!他们守着这块小天地,看着朝阳升起,看着夕阳落下,天高水长,鸟飞鱼跃,觉得非常满足。
既然有这么多的闲暇,每个节日当然都是激动人心的盛事,三月的桃花节尤其如此。每到这一天,人们都要穿上漂亮的春装,喝桃花酒,吃青蒿糕。到了晚上,孩子们会点灯游行,年轻人则会戴上面具跳傩舞。
在这一天,村民会组织很多游戏,其中最受瞩目的是划船比赛。它可以说是桃花节的特色。在距离上游礁石大约二十丈的地方,河道中心会竖起一根木桩。到桃花节的时候,人们会在木桩上挂一个很大的桃花球。参赛的渔船是十条,每条船上都有一对年轻男女,实际上这也是恋爱游戏的一部分。哪条船抢先摘到桃花球,就算获胜。获胜男女在晚上的傩舞表演中可以当主角。
今年,大家都认为红雨和阿度最有希望获胜。
红雨算是村里的美女,她生着高高的鼻梁,细长的眉毛,大大的眼,一双薄薄的嘴唇经常抿着。她的皮肤跟村里其他姑娘一样,被日光晒久,有点黑里泛红。但是她的眼睛却与众不同。村民的眼神大多纯净温顺,就像吃草的羊。红雨的眼里却有一股锐利之气,显出强悍来。
村里的年轻人活泼天真,没有坏心眼,但同时也没有好奇心。他们不想知道山岭后是什么,不想知道凌河会流到哪里去,也不想知道大雁会飞到什么地方。他们总是翻来覆去聊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把每一天都过得像同一天,而且对此心满意足。
红雨不愿意这样。她想让日子有点变化,想遇到些不一样的事情,看到不一样的景致。她不相信天地就这么大。外面的世界肯定在发生很多有趣的事情,而她却错过了!她只能天天看着这一小段河水,守着这几座山头,听他们讲前年的鸡瘟。想到这里,红雨就有点抓狂,觉得自己这辈子真是白活了。
但她要是这么说了,大家只会觉得她胡思乱想,劝她喝点安神的薄荷茶。就连阿度也不例外。
阿度是她的发小。长大以后,他开始追求红雨,隐隐以红雨男友自居。红雨喜欢阿度,没有人会不喜欢阿度。但是——她又没那么喜欢阿度。红雨总觉得阿度身上少了点什么。她也知道这么想不大公平,这就像抱怨一条鱼没有长翅膀。鱼就是鱼,长翅膀干吗?一点用处都没有,只会带来不方便。但红雨还是忍不住去想:翅膀这么好,为什么它没有?
这次比赛前,阿度要求和红雨搭档,红雨想都没想就同意了。这好像是顺理成章的事,他们两个人走得很近,又都擅长划船,在同龄人里算是出类拔萃。只要两人合作,几乎稳操胜券。
红雨倒不是非要抢到那个桃花球,她只是喜欢那种感觉。在红雨看来,那根木桩有一种神奇的吸引力。它代表着边界,越过木桩就是外面。在桃花节上,第一个冲到那里似乎是某种象征。到底象征什么,红雨自己也说不清。但是她总觉得,这里意味着点什么。
她想赢。
桃花节开始了。村民们全体出动,整个村子喧闹得像个大集市。孩子们比赛跳山羊和套圈,还有一些跑到山上逮萤火虫,准备晚上游行的时候用。年轻人则来到井甸码头,准备划船比赛。红雨和阿度也早早就到了。红雨仔细检查渔船,还让阿度在船上跳上跳下几回,看重心有没有偏。
阿度蹦蹦跳跳地说:“昨天晚上我做梦了。”
“嗯?”
“我梦见我在挖一个大土坑,又大又深,怎么挖也挖不完。”
红雨低头挑船桨,心不在焉地问:“为什么挖坑?”
“不知道,梦里的事儿都是没来由的,反正就是挖坑。你在坑前站着看我挖。你手里托着两个特别大的桃子,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你说等挖完了就给我吃。”
“嘁,想得美。”红雨没听明白。
阿度叹了口气,说:“可惜没吃到。刚挖到一半,咱孩子在屋里头哭了,要吃奶,你就托着桃儿先给他吃去了。”
红雨也不说话,只是把力道聚在脚跟上,朝阿度的脚重重踩了下去。阿度一声尖叫。周围的人也跟着哄笑。
渐渐到了巳时。岸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三叔公也来了,一张大长脸,酒糟鼻红得鲜艳欲滴。村里没有村长,也不需要村长,但是三叔公喜欢以村长自居,大家也就由着他。现在他摆出了村长的架势,站在河边对大家发表了一通演说。周围乱哄哄的,谁也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三叔公越说越激昂,最后把右手猛地向下一挥:“我宣布,比赛开始!”
但是比赛并没有开始。大家还在聊天,玩闹,该干什么干什么。三叔公讪讪地走到一旁,假装在检查缆绳有没有系牢。又过了一两盏茶的工夫,也没见谁下命令,只是大家渐渐觉得差不多了,比赛才真正开始。村里人做事情老是这个样子。红雨有时候会不耐烦,觉得凡事没个规矩,全靠大家自发,太浪费时间了。但其他人都觉得这很正常。说到底,时间在这里是不值钱的。
随着一声呐喊,十条船同时开启,向上游冲去。
红雨和阿度两人以红巾抹额,一左一右,奋力划动船桨。这种比赛最重要的是配合。男孩子的力气比较大,如果不加控制,方向就会偏,所以两人在力道和节奏上必须协调。红雨和阿度彼此非常熟悉,配合得天衣无缝。他们的船平稳流畅地一路前冲,就像一只贴着水面滑翔的水鸟。
风从红雨脸旁掠过,两旁是红得炫目的桃花,身下是湛亮湍急的河水,天上的阳光像箭一样射下来,身旁的阿度剑眉竖起,双目炯炯,有节奏地挥动臂膀,显出少年人特有的亢爽。
“啊呀呀呀冲啊!”阿度兴奋地大叫起来。
“啊呀呀呀冲啊!”红雨也跟着叫了起来。
不是他们在叫,而是他们身体里那个叫作“青春”的东西在叫。它热情地、狂野地叫着,如同元气充沛的小兽一般。
“要是能永远这样,其实也不错……”即便是红雨,脑子里也刹那间闪过这样的念头。
木桩越来越近,连上面的桃花球也看得清清楚楚。越过这里,就是外界,就是不可知,就是飞鸟能看到而自己看不到的东西。她和阿度已经超越别人七八丈,看来获胜已经没有悬念。岸上的观众也高声喝彩,为他们鼓劲。
可就在这个时候,红雨忽然看到了一只船。
黑色的船。
就在那道陡坡的上方,一只小小的黑船正顺流而下,朝他们漂来。
红雨陡然停住了。阿度还在用力划,船猛地朝左边偏了过去,差点翻掉。“红雨,你他妈……”他气急败坏地叫了起来,但只喊了半句就咽了回去。他也看到了。
不光他们看到了,所有的人都看到了。渔船都停了下来,乱七八糟地撞在一起,但没有人在意,大家的眼睛都盯着那条黑船。
黑船上立着一个人,穿着对襟式的皮甲,拿着一根竹篙,手忙脚乱地划着,想让船速慢下来。但是没有用。黑船越漂越近,转眼就冲到了陡坡前。那里水势湍急,就像一条小瀑布。阳光落在上面,闪出彩虹的光。
黑船一头扎了进去,重重地跌落。转眼间,那人已经落入水中,被水流裹挟着,朝着木桩冲了过来。皮甲太碍事了,他伸胳膊蹬腿儿地扑腾,打出一大片浪花,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往水里沉。
扑通一声,阿度跳入水中,向他游了过去。紧接着,另外两三个小伙子也跟着跳下水。
红雨激动得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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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有片很大的空地,被一圈桃树围着。空地中间有株很古老的榕树,树冠像炸裂了一般,遮天蔽日,朝四面八方延伸。村里人就把这片空地当成村社,公共活动都是在这里进行。
陌生人已经脱掉皮甲,换上了干衣服,还吃了一顿饭。现在他正端坐在榕树下。腰下的环首刀也解了下来,放在脚边。刀柄缠着厚厚的绿丝线,后端镶着三垒圆环。刀鞘是木制的,上面涂了一层乌漆,远远望去就像伏在草茵里的黑蛇。
村里人密密麻麻围成一圈,好奇地打量着他,就像观察一个妖怪。村里的几位长者坐在他对面,负责和他对话。三叔公觉得自己承担了极其重要的职责,板着一张大驴脸,非常得意。村东头的麻子老六坐在他旁边,板着另一张大驴脸,也非常得意。
陌生人二十多岁年纪,低眉顺眼,满脸通红,看起来相当紧张。
麻子老六开口问话了:“后生,你叫个什么呀?”
“小人姓钟,叫钟芸。”
三叔公见麻子老六抢在他前面说话,有点不悦,忙抢过话头问:“你是干什么的呀?”
钟芸犹豫了片刻,说:“当兵的。”
三叔公沉吟了一下:“当兵的……”麻子老六也沉吟了一下。他们都没搞明白这仨字是什么意思,又不好意思问。
反而是钟芸提问了:“老丈,您这里是什么地方?”
三叔公大模大样地说:“村里啊。”
“叫什么村呢?”
“村里就是村里,还能叫什么。”
钟芸迷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的人。
三叔公又问:“后生,你是打哪儿来的?”
“外面。”
“外面又是哪儿呢?”
“我家在关中。战争结束以后,我就一路流落,走到哪儿是哪儿。”
这下所有人都蒙了,周围变得鸦雀无声。这些话太过怪异,谁也听不明白。
红雨挤在人群的前面,这时忍不住插嘴说:“什么战争?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钟芸抬头看了看她。俩人目光接触到的瞬间,钟芸显得微微有些惊愕。他蹙起眉头,好像在想什么事情,可麻子老六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对呀,你倒是说呀!”
钟芸转过头来,看着老六脸上的麻子,吃惊地说:“你们连打仗的事儿都不知道?”
麻子老六的口气相当自豪:“我们村儿被山挡住了,跟外面没来往。”
“天王苻坚发兵打南晋啊。”
“什么天王?”
钟芸更吃惊了:“天王你们都不知道?这么多年来,大家打来打去,你们也不知道?”
“不知道。”
钟芸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没缓过神来:“天啊,居然有你们这样的地方。那汉朝你们总该知道吧?秦始皇,汉武帝,没听说过?”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三叔公说:“是你们村儿的?”
钟芸挠了挠头,说:“这要说起来,就扯得远了。”
村民们静静地听着钟芸讲述。前半部分大家听不太懂,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名字,稀奇古怪的事件,主要内容好像就是不停地打架。按照他们的理解,大致是某个村子到其他村子抢地、抢东西。有时候抢成了,有时候没抢成。但不管抢没抢成,都得打架,一打架就打死好多人。前些日子,一个叫苻坚的带钟芸他们去打架,结果没打赢。
然后故事就进入了下半场,这一部分他们听得比较明白。钟芸回不了老家,就带着一帮人到处跑。越跑人越少,最后就剩下钟芸一个。他连着好多天东躲西藏,后来偶然遇到一片桃花林。河流从中贯穿而过,岸边还系着一条废弃的黑船,就好像在等着他似的。他跳上黑船,顺流而下。过了没多久,桃树不见了,前方是很窄的山口,岩石高耸,就像被斧子劈开的一样。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把船划了进去。接下来的旅途一片荒凉,除了山石就是密林,有时候连白天和黑夜都很难分清。后来,景色忽然变得豁然开朗,他就来到了这儿。
他讲完以后,整个村社一片安静。过了片刻,麻子老六晃了晃脑袋,大驴脸上露出狡黠的表情,意思是:“后生,你这么胡诌八扯,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三叔公也面露怀疑之色,问道:“那你为啥要去打仗?”
“上头让我们打,我就去打喽。”
“打仗就得杀人?”
“打仗就得杀人。”
“他们让你杀人,你就杀人?”
“是啊。”
三叔公看了看麻子老六,麻子老六又看了看周围的人。他们同时摇了摇头,嘻嘻笑了起来。三叔公侧过脸,对着人群里的儿子喊:“老幺,去,给我杀个人去!”
人群爆发出一阵大笑。
钟芸脸涨得通红,张口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没说。
红雨没有笑。她盯着钟芸,很认真地掂量他的话,心头一阵阵地猛跳,说不清是战栗还是兴奋。
村民的好奇心来得快,去得也快。没过多久,大家就撇下钟芸的事儿,忙着准备晚上的宴会了。他们点起了一堆堆篝火,在上面支起架子,除了烤鱼、烤鸡之外,还烤了好几头肥肥的乳猪。人们慢慢转动烤架,乳猪被烤得通体金黄,油脂滴在火上,发出馥郁的香气。广场摆上了一排排桌子,上面堆满了蜜糕、桃子、鲜笋、鱼脊肉……还有大坛的桃花酒。
按理说,宴会应该在入夜时分开始。可这里没人在意时间,天色刚交黄昏,人们已经开始大吃大喝了。也没有什么座位安排,大家随便找个桌子就坐下。整个广场一片沸腾,小孩子在各个桌子之间疯跑。说笑声、碰杯声、唱歌声,混在一起,就像炸了窝的蛤蟆塘。
村里没有待客的礼节,因为这里从来没有过客人。但是大家还是本能地关照钟芸,安排他坐最前面的位置,给他端上烤乳猪最好的部分。大片酥脆的猪皮,下面是莹白肥嫩的猪肉,再配上清冽芳香的桃花酒,钟芸吃得两眼放光。
红雨一直在默默观察他。她觉得钟芸还是很紧张,跟人说话之前总要想一想,而且还下意识地抖腿。小孩子们跑来摸他腰下的刀鞘,钟芸虽然没好意思说什么,但还是有点警惕,不太乐意的样子。
她决定找他好好谈一谈外面的情况,但不是现在。现在人太多太杂,说不了什么正经事儿。
等大家吃喝得差不多了,傩舞就要开始了。这是一种古老的舞蹈,据说当年先民们用它来驱邪。跳傩舞的时候,小伙子要戴上鬼怪面具,姑娘们要在脸上涂抹油彩。姑娘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商量了好长时间,最后才敲定了每个人的图案。红雨用红黄油彩在脸上涂了一团火焰。等她们准备完毕,回到广场中心的时候,小伙子们已经等得不耐烦,对她们发出一阵阵的嘘声。姑娘们则大声地呸回去。
大家围着篝火排成了两个同心圆。随着一声磬响,小伙子弓下腰,张开双手,一边将重心在两条腿之间来回切换,一边按固定的节奏顺时针前行。姑娘们站在内圈。她们半掩着面孔,蹑手蹑脚地逆时针转圈,仿佛是在逃避追踪。一圈转毕后,姑娘和小伙子迅速交换位置,现在轮到小伙子垂下鬼脸,躲避姑娘们的追捕。篝火照耀在舞者身上,如同给他们镀上了一层熔化的红铜。
舞者们发出一声呐喊,开始快速跳跃,像鹰一样盘旋,像陀螺一样旋转。姑娘们扭动着腰肢从小伙子的队列中穿过。大家不断交换位置,队形时而靠拢,时而分开,但总是保持一男一女穿插对舞。在旁边,有人打响了竹板。舞者按照竹板的节拍,一边跳一边放声高歌。这种傩舞没有歌词,只有动物般的咿咿呀呀声。
红雨跳得很投入。傩舞仿佛把她身体里的某种东西给唤醒了。她越来越兴奋,心怦怦直跳,觉得自己时而像鸟,时而像兽,时而像她脸上画的那团火。“嗨嗨嗨嗨呀!”红雨随着大家,一起发出高亢的叫喊。叫声直冲天空,惊起了远处的飞鸟。
一个獠面鬼穿插过来,正对着红雨。等他凑近的时候,红雨注意到了獠面鬼脖子上的一道红斑。是阿度,这道胎记红雨不知见过多少次了。
红雨和阿度对称地左右踢脚,然后迅速交换位置。等两个人靠近的时候,阿度忽然说话了:“我不喜欢那个人。”
红雨一边接着踢脚,一边问:“为什么?”
“说不上来,看见他就觉得不舒服。”
“是你救的他啊,人家还说你是救命恩人呢。”
“两码事。”
“嗨嗨嗨嗨呀咿呀!”所有人又一起高歌起来。两人再次交换位置。
等歌声停息下来,阿度说:“红雨,你最好离他远点儿。这个人跟咱们不一样。他会惹麻烦的。”阿度的獠面脸在红雨面前晃动。隔着面具,红雨看不出他的表情,但是他的口气很严肃。
“什么麻烦?”
阿度没有回答。俩人接着又跳了两个来回,然后就要穿插到别的队列里了。在分开之前,阿度忽然说了一句:“我觉得他是个祸害。”
红雨一愣,差点错过了节拍。她一边跳,一边转头看向钟芸。周围到处是挥动的手臂、扭动的腰肢,篝火把它们的影子拉长了,投在远处就像一座猛烈晃动的竹林。钟芸就坐在这堆影子里,瞪大眼睛看着红雨他们,面露惊恐之色。
红雨觉得有点好笑,忍不住朝钟芸做了个狞笑的鬼脸,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但想想也正常,如果从没见过傩舞,可能真会觉得有点吓人吧。她又瞅了瞅钟芸,实在看不出他能祸害什么。不过,阿度平日总是嬉皮笑脸,忽然变得这么严肃,也让红雨隐隐有点不安。
夜色四起,星光瀑布般倾泻下来。村后的群山被夜晚抹掉了所有细节,黑魆魆地立在那里,就像剪影一样。宴会进入尾声,大家陆陆续续离开广场,到处闲逛。红雨跟别人聊了几句,就开始在人群里寻找钟芸。
她找了好一阵,才发现钟芸躲在一个偏僻的地方,正愣愣地望着凌河,好像在想心事。红雨径直走了过去。
“我叫红雨。”
钟芸微微一惊,冲她点头致意:“我叫钟芸。”
“我知道。你跟三叔公说话的时候,我听见了。”
做完自我介绍之后,两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都默默地看着远方的河水。水流潺潺,在黑暗里显得分外响亮。
红雨发现钟芸在偷偷打量自己,他的目光在红雨脸上盘旋了一会儿,然后又挪开了。她扬起眉毛,转过脸看着钟芸:“怎么?”
钟芸有点局促:“没什么。”
红雨没有理会。过了片刻,她开口问道:“你说的外面的那些事儿,都是真的?”
“当然。你不信?”
“我信。可是他们不信。”
钟芸问:“那你为什么信?”
红雨愣了一下,有点回答不上来。钟芸轻轻叹气说:“其实不信也好。人这辈子很短,没必要事事都搞明白。有些东西,其实不知道更好。”
红雨有点莫名其妙,说:“那你觉得外面好还是不好?”
“好,也不好。”
“到底好不好?”
钟芸迟疑了一会儿,说:“不好。”
红雨没有说话,心头有些失望,但又不怎么相信。这时,钟芸忽然问:“你们的盐从哪儿来的?”
“什么?”
“盐啊。你们烤鱼的时候,往上面撒的盐粒啊。它们是从哪儿来的?”
红雨说:“往下游走,有一大片沼泽地,旁边就是森林,里面生活着蛮族,他们有盐。村里的盐就是从那里换来的。”
钟芸对这个消息很在意:“你见过他们?”
“没有。”
“那你们怎么换盐的呢?”
“村里每过一段时间都会派船过去。我没去过,但是听他们说,换东西的时候两边也不碰面。我们把粮食放在树林边上,晚上他们会拿走,放下交换的东西。第二天早上我们去拿就行了。”
“没人见过那些蛮人?”
红雨想了想,说:“那些蛮子好像不愿见陌生人。”
钟芸还想接着问,这时孩子们过来了。他们排成很长的队伍,手里都提着练囊,里面装着捉来的萤火虫。练囊里的光本来很黯淡,但是周围的黑暗把它们吹亮了。远远看去,就像给凌河镶上了一条淡淡的光带。
孩子们从他们身边经过,红雨抛给领头的孩子一块桃脯,那孩子凌空一抓,灵巧地接住了。他朝红雨挥了挥手,带着后面的孩子高声唱起来:
他挤你,你挤我,
黑屋里,排排坐。
爸爸妈妈睡着了,
娃娃看着桃花落。
桃花飞,桃花落。
桃花桃花漂成河。
要问河里干什么?
狗狗吃肉我唱歌!
队伍渐渐远去,但是尖锐的童声在夜里传出去很远。钟芸凝神倾听了一阵儿,又静静地看着前方。他的目光越过凌河,眺望彼岸的山岭;然后又越过山岭,仰望河山之上的天空。天空极其纯净,像是一片黑蓝色的琉璃海。
“这儿的天都比外面要干净。”
“天不都是一样的吗?”红雨有点不以为然。
“不太一样。”钟芸的眼光流转,好像在天上寻找什么东西似的。他又转过身来,仰着脸朝不同方位都打量了一阵。过了好一阵儿,他才收回目光,显得有点困惑。
红雨问:“怎么了?”
钟芸没说话。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像压根没听到红雨的话。一直到红雨第二次问他,他才回过神儿来:
“没什么。我……”
钟芸没能说完这句话。就在刚说到一半的时候,他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就像是什么东西爆裂了。红雨觉得地面颤动了一下。然后是一连串轰隆隆的响动,还伴随着撞击声。
声音是从村后的山岭里传来的。远远听去,就好像有个巨人正挥动着大槌,在群山中肆意乱砸。
过了一阵,声音渐渐止息。村民们从惊慌里回过神来,开始忙乱,有人在跑来跑去,有人大声召唤孩子,还有人吵吵嚷嚷地议论,可是谁也搞不清楚情况。
“这是什么声音?”钟芸脸色有点发白。
“不知道。”红雨也很惶惑,“村里从没有过这样的事儿。”
阿度喊着红雨的名字,从广场跑了过来。红雨冲他招了招手,阿度气喘吁吁地冲到她跟前。等他看到旁边的钟芸,脸色马上沉了下来。红雨还没来得及说话,山里又传来阵阵叫声,比刚才的响声要小得多,但是连绵不绝,像是上百头动物在嘶嗥。
他们三个都盯着嗥叫声传来的方向。群山耸立,依旧是一片黑沉沉的阴影。
“是山崩,把野兽们给吓着了。”阿度推测说。
说完,他拿眼乜斜着钟芸,低低地说了声:“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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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牲口死了。
两只羊被开膛破肚,内脏流了一地。一头母猪连带刚产下没多久的小猪崽也不见了,只在猪圈里留下一大摊血。人们仔细检查了周围,也没找到什么线索。猪圈附近有片倒伏的草丛,有人说那是兽蹄踩过的痕迹,但是大家看着又觉得不像。要是兽蹄的话,那也未免太大了。
村民们还从没碰到过这样的事情。山里当然有野兽,但是它们从不到村里来。野兽有野兽的领地,村民有村民的领地,从来井水不犯河水。那么现在是怎么回事呢?大多数人也像阿度一样,觉得那天的巨响是山崩,把野兽们给吓着了,这才会到村里来咬死牲口。
今天咬死牲口,明天说不定就会咬死人!村里的年轻人组织了警戒队,手拿鱼叉木棒,晚上轮班巡逻放哨。就连钟芸也热心地报名了。他说自己的刀比木棒管用多了,能就地格杀野兽。村民们不善于拒绝人,也就无可无不可地同意了。钟芸领着三个小伙子,每隔两天巡逻一次。他手握钢刀,眼睛睁得像铜铃,两三个时辰下来连个哈欠都不打,简直就是机警的化身。
红雨知道钟芸为什么如此热心:他想留下来。
他们俩这些天接触很频繁。钟芸暂住在村东头的一间空屋里,红雨经常过去和他聊几句,有时候还会带点吃的。傍晚时分他们还会到河边散散步。这里的村民虽然没有男女避嫌的概念,但很快也明白了,他们两个在交往。
一开始,红雨只是想听钟芸讲外面的世界,但过了没多久,就对他本人有了兴趣。钟芸外形不错,宽肩窄臀,身形挺拔,相貌也还俊朗。但是真正吸引红雨的,还是他身上那种独特的气息,给人某种神秘感。钟芸显得谨慎多思,经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想事情。这本身就是一件稀罕事,村里没谁会这么干,只有家在晒鱼场旁边的瘸大爷会这么发呆,但那是因为他中风了。
钟芸站在村里小伙子们中间,就像羚牛群里的一头豹子,生着紧实的肌肉,披着神秘的花纹。红雨不知道那些花纹意味着什么,但也许正因为这样,红雨才更为心动。
钟芸也在用一种笨拙的方式追求红雨。他很羞涩,在红雨面前动不动就脸红。两人的身体要是无意中碰到了,钟芸甚至会结巴起来。这一点在红雨眼里,也是既新鲜又迷人。相比之下,村里的小伙子跟红雨都太过熟悉,缺乏这种陌生感带来的浪漫。
钟芸给她讲了很多外面的事情。比如说城市。成千上万的人聚集在那里,被城墙包围着。其中最大的一座叫长安,里面住的人能装满上千个红雨的村子。他还讲了长安城里的幻师。他们来自西域,能够凭空变出狮子、老虎和神仙,喷一口水,这些幻象又会忽然消失。还有长城,那是一道绵延不绝的城墙,从大海一直延伸到大沙漠,有上万里那么长。大海是什么?啊,那是一大片水,无边无际的水,像天空一样蓝。所有的河都会流到那里去。有次他还见到了花海。不是真的海,而是五颜六色的花,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头……
那个世界比红雨想象的还要神奇。她不由得问钟芸:“那你想回去吗?”钟芸却沉下了脸:“不想。”